历史的循环：艰难、坚强与软弱

北风渐冷，我们再次回到阁楼。两年前，一位国内的朋友曾说，四十年的经济发展将大部分中国人驯化了，驯化成了软弱的人。历史上的好时代和坏时代常常交替出现，仿佛具有周期性。表面上看，人们随着周期沉浮，无法决定自己是生活在好时代还是坏时代，生活在什么时代便是什么时代。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是人的行为影响了好时代和坏时代的周期。

这几年，美国流行一句话：“Hard times create strong men, strong men create good times, good times create weak men, and weak men create hard times。”这句话听起来像绕口令，大意是说：艰难时代造就坚强的人，坚强的人创造好的时代，好的时代造就软弱的人，软弱的人创造艰难的时代。这句话说得有没有道理呢？我们不妨将其放到现实中审视。

中国的艰难时代与年轻人的困境

当今的中国算是一个什么时代呢？有人说是个坏时代，有人说还过得去，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无论是好是坏，都是相对而言的。与前面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相比，现在肯定不是一个好时代。但若说坏，也肯定不是最坏的时代，尤其是与文革（Cultural Revolution: 中国在1966年至1976年间发生的一场政治运动，对社会造成了深远影响）那样的时代相比。好坏还带有情感因素，也因人而异，因为每个人的境遇不同。

无论是好是坏，有一点大部分人都同意，那就是中国正在进入一个艰难时代，尤其是年轻人。以前，高中毕业、初中毕业，你还可以去城里打工；现在，城里的工作机会越来越少。而那些特别用功、运气特别好、家庭背景也不错的年轻人，很多有机会念大学。大学毕业以后，以前都有不错的工作等待着他们，找工作不是那么难。但现在，对好多人来讲，大学毕业就意味着失业。

人都是有惰性的。在好的时代，一般来讲，你不需要付出太大的努力，付出一般的努力可能就会过上不错的生活。而在艰难时代，你要过上同样的生活，可能就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而且，付出加倍的努力也不一定能够得到预想的结果，你可能还过不上在好时候付出一般努力就能过上的生活。从这个角度讲，可以说很多人生活在一个艰难时代，他们不得不坚强，或者说他们被迫坚强，否则生活可能就没有着落了。

艰难时代：坚强与软弱并存的危险

上面的话说“艰难时代创造坚强的人”，我想，至少在这样一个时代，它提供了更多能够让自己变得坚强的机会。但是，“艰难时代创造坚强的人”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艰难时代不止创造坚强的人，它也创造软弱的人。

什么是软弱的人呢？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给出不同的定义。我想，我是从个人对自己负有责任的角度来定义什么是软弱的人的：就是那些放弃了对自己的责任、无条件服从的人。因为艰难时代创造了大量的软弱的人，所以艰难时代也是一个危险的时代。

在艰难的时段，生活充满不确定性，人们的内心就容易产生恐惧。恐惧是服从的土壤。人们服从强人，服从元首，服从伟大领袖。二十世纪，人们经历了纳粹德国、前苏联，以及中国的“山寨版苏联”——毛时代的中国。这些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理论家称之为极权国家（Totalitarian State: 一种政治体制，政府对社会和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实行绝对控制）。

要维持极权统治需要两种人：一种是坏人，另一种是软弱的人。坏人控制软弱的人，软弱的人服从坏人，这是极权统治的底层逻辑。但是，坏人要成气候，必须有无数软弱的人做他们的拥趸。如果你放弃对自己的责任，让自己软弱，就会成为坏人的理想目标。

软弱的人就是放弃自己责任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责任。你放弃了对自己的责任，丧失了对自己的这种责任感，坏人就有了机会。他们就会利用你的软弱，利用你的软弱来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就会利用你的软弱，把自己打造成元首、打造成红太阳、打造成伟大领袖，把国家带入灾难。从这个意义上讲，艰难时段也是个危险的时段。所以，在一个艰难时段，一定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清醒还不够，一定要保持警醒。

个人坚韧：拒绝成为弱者

在遇到挑战的时候，在遇到挫折的时候，人是最容易软弱的。这是一个特殊时期，只要你暴露出软弱，那些人就会利用你的软弱。希特勒是这么起家的，列宁、斯大林也是这么起家的，毛当年也是这么起家的。虽然他们宣传的主义、从事的事业五花八门，做法也五花八门，但是他们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就是要利用软弱的人、利用软弱的国民，把自己打造成伟大领袖。为了把自己打造成伟大领袖，为了把自己打造成救世主，他们要把所有的人变成弱者，变成软弱的人。

我以前很喜欢看奈保尔（V.S. Naipaul）。他有一本书是本小说，叫**《大河湾》。在那本小说里面，奈保尔用很形象的语言描写了软弱的人，他们的行为是什么样的。他说这些人把自己的羁绊割下来献给甘地**、献给尼赫鲁。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段，一定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要成为弱者，不要允许自己成为弱者，要让自己坚强起来，至少更坚强一点。

但是每个人都会有软弱的时候，在软弱的时候，一定要有一种提防意识，就是不要让别人利用你的软弱。有这种意识的人多了，艰难时代的危险系数就会下降。让自己坚强起来的人多了，坏人就没有机会，这个国家就不至于再次坠落一场灾难。

改革开放的启示与个人奋斗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毛时代的尾声，赶上了改革开放。但是你看一下改革开放是怎么启动的？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是由那些在文革中顽强地保存自我、没有放弃自己责任的人。在那个不伦不类的年代，个人遭受的磨砺和屈辱让他们更坚强。毛时代并不是随着毛的死亡戛然而止，而是在他死后，这些坚强的人结束了毛时代，开启了改革开放，为中国创造了还算不错的三十多年的好时光。

显然，那三十多年的好时光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在进入的这个时段，有人说是文革2.0（Cultural Revolution 2.0: 指中国在1966年至1976年间发生的一场政治运动，对社会造成了深远影响的重演或类似现象）。当然，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历史是有节奏的。眼下，如果你观察中国，会听到文革的节奏和音符。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艰难时代，尤其是年轻人，人生刚刚开始就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每个问题都很棘手。前面我们讲，艰难的时代既创造坚强的人，也创造软弱的人，就看你自己怎么做。在这样一个不太好的时段，如果你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同辈人当中脱颖而出，将来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你自己的坚强性格是你受益一生的财富。

磨砺坚强：走出舒适区

那么，怎样才能让自己变得坚强一点呢？其实，你不需要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甚至不需要去想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从小事做起，从身边一些不起眼的事情开始，给自己一点挑战。首先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Comfort Zone: 指一个人感到熟悉、安全和放松的环境或状态），包括心理的舒适区和肉身的舒适区。选择做一些自己觉得不舒服，但对身心有益的事情，那些事能让你坚强起来。

说到这里，我讲个小故事，也是自己的一段经历。我高中毕业的时候考不上大学，念了两年的教师进修学校。毕业以后去中学教书教了两年，因为没有正式文凭，书也教不成了，就重新分配到校办工厂去做涂料。那时候，我每天去上班，看到那些四十岁、五十多岁的同事，唯一的感受就是自己不想重复他们的人生，就想离开那里。所以后来想考研。

在那个年代，如果要考研就要克服很多障碍，包括领导不同意。如果领导不同意，你就考不成。当然，我们的领导肯定不同意。我本来经历的这些后来写成文章，在微博、推特上，还有Substack的专栏都张贴过，有些听众可能看过。后来领导终于同意了，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只允许考一次。你考上了就考上了，考不上就死了这条心，以后安心工作。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洗冷水澡，尤其是在冬天。那时候房间没有暖气，外面天寒地冻，室内也高不了几度。凉水浇到身上，一开始是极度的不适。但是你过了那一关，它不只是肉身的感觉，也是一种心理感觉。你过了那一关以后，会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爽快。

到了考试的时候，第一天是考政治。一进考场，就感觉头疼，感觉自己是病了。考完之后，在回家路上就开始呕吐。回家以后继续头疼，也没办法吃饭。我也想过可能第二天就考不成了，然后这个机会就丧失了。那天我还是坚持冲了一个冷水澡，然后就蒙头大睡。第二天早晨醒来以后，就头脑特别清晰了。

考试成绩一出来，结果是政治不及格，但是专业课和英语都考得不错。当时初试过了以后，是需要去学校面试的，我就去北大面试。在西门见到的第一位老师是位女老师，她那时候看上去三十多岁，眼睛特别大特别明亮。她看到我进去，问我：“你就是刘宗坤？”我说是。她说：“你知道吗？你政治没考及格。”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政治都考不及格，你还想上研究生啊？”我当时可能脸都吓白了。然后她就看着我，看着看着她突然就笑起来了，她说：“我是给你开个玩笑，你别紧张。”然后就去面试。几位教授问了好多问题，其中有一位教授问哪一本原著我有没有读过，我说没有，然后他就不吱声了。

面试出来，还是那位眼睛特别明亮的女老师。她问面试的情况怎么样，我说有些问题我可能答得不好。她说：“别担心，你要是什么都知道了，还要教授干什么？”然后我就回家了。后来接到了录取通知。又过了一些年头，我跟他成了准同事，我们坐一个办公室。他人特别乐观特别开朗，也特别爱开玩笑。他第一次见面开的那个玩笑，让我到现在忘不了。

摆脱捆绑：对个人与亲友的责任

回头看，1980年代那是个上升的年代。但是我们当时身处其中，你并不知道那个时代是上升还是下沉。那时候你其实想不了那么多，你只是个人不想随着外在的环境沉浮，你是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努力地主导自己的命运。

这几年趋势很清楚，就是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已经完结了，只剩下招牌和幌子，里面已经被搬空了，完全是一个空壳。在这样一个下沉的社会、一个艰难的时代，要做个坚强的人，意味着不让自己屈从于恐惧，不让自己因为软弱而服从坏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不能把自己的命运跟这个国家绑定，不能把自己的命运跟这个时代绑定。他们如果硬要把你跟他们绑定，你要挣脱那道捆绑的绳索。

你对自己的责任、对亲人、对朋友、对同事的责任，高于你对拿你不当人的国家的责任。在这个艰难时代，你作为一个坚强的人，一个对自己负有责任感的人，你已经承担了比正常年月更沉重的负担。你不能再去背负那个不伦不类的国家强加到你头上的额外负担。如果一个国家拿你不当人，你不欠他任何东西。他欠你自由，欠你机会，欠你平等的机会，还欠你做人的尊严。

好的时代创造软弱的人，软弱的人创造艰难时代。经济发展把中国人驯化了，驯化成一些丧失了自我、丧失了对自己责任感的软弱的人。他们服从坏人，主动或被动地服从控制他们的人。他们跟控制他们的人一起创造了一个艰难时代，这就是中国正在经历的时代。好在艰难时代会创造一些坚强的人，坚强的人创造好的时代。在这个下沉的社会，你能做的就是要做好自己，磨练自己，让自己坚强起来，拒绝服从控制你的那些坏人。要记住，等转机真的到来的时候，是坚强的人创造下一个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