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是一门真学问吗?一场关于知识、进步与共识的思辨 大问题Dialectic 2024-10-17

哲学:一门“真学问”的审视

本期节目将探讨一个核心问题:哲学是否是一门真学问(True Discipline: 指能够产生确定知识并持续进步的学问)?哲学似乎从未产生过任何确定知识,因为它作为一门学科,从未提供过任何确定的正确答案。对于任何重大的哲学问题,哲学家们总是争论不休,这种状况自三千年前便已开始,哲学从未产出过任何确定的知识。试问,我们能说出任何一条确定的哲学知识吗?

判断一门学问是否为真学问,主要基于两个标准:其一,它是否能提供正确答案;其二,它是否在发展进步。

缺乏确定答案:哲学与科学的根本差异

首先来看第一个标准。学问,有学有问,有问必有答。一门学科若要称之为真学问,就必须对其所研究的问题提供一个正确答案,这个正确答案即是我们所称的知识。然而,哲学作为一门学科,却从未提供过任何确定的正确答案。

例如,上完一堂物理课,我们可以说:“我今天学到了任何有质量的物体都是相互吸引的。”上完一堂生物课,我们可以说:“我今天学到了我是由一个个细胞组成的。”上完一堂经济学课,我们可以说:“我今天学到了价格越低需求就越大。”但上完一堂哲学课,我们可能只能说:“我今天学到了几派互相对立的哲学观点。”当我们询问老师哪个派别是正确的,老师最终只能回答:“请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

哲学不像其他学科,对于所谓的哲学问题,即我们节目中探讨的“大问题”,都给不出任何确定的正确答案。例如,关于“人有自由意志吗”这个哲学大问题,拉普拉斯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罗伯特·凯恩认为人有自由意志,哈里·法兰克福则认为人既有自由意志又没有自由意志。这三种回答,各路哲学家各执一词,似乎都有道理,但却无法达成共识。

再比如“心灵和身体是什么关系”,即所谓的心身关系问题(Mind-Body Problem)。笛卡尔认为心灵实体是独立于物质实体的另一种实体;富兰克·杰克逊认为心灵是物质的副现象;吉尔伯特·莱尔认为应将所谓的心灵实体都转化为行为表现;尤金·普莱斯认为人的心灵状态其实是人的大脑在放电;保罗·丘奇兰德(Paul Churchland)认为根本没有心灵状态,心灵都是错觉;希拉里·普特南认为心灵状态是一种可多重实现的功能状态;大卫·查尔莫斯认为心灵状态是独立于物理状态的另一种物理实体的属性,等等。哲学家们对心身问题争论不休。许多哲学家,包括卢梭和恩格斯,都曾指出心身关系这类问题是最重要、最基本的哲学问题。然而,关于这个最重要的哲学问题,有确定的正确答案吗?没有。如果一门学科如此重要的基本问题都没有正确答案,那它还能算是真学问吗?

我们仅仅举了两个经典的哲学问题作为例子,但可以说绝大部分,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所有的哲学问题,哲学家们都是各执一词,没有确定的答案。如果哲学和文学艺术一样,无所谓正确答案,主打提供审美和情绪价值,那么我们倒也无话可说。然而,哲学家们却又标榜自己与文学艺术不同,是产生知识、研究真理的,甚至认为其研究的真理比科学更为深刻。既然如此,那请告知一条确定的哲学知识。

缺乏累进性:哲学发展的停滞

说哲学不是一门真学问的另一个理由是这门学科没有累进性,即哲学史发展了几千年,并没有显著进步。

我们来看其他学科。物理学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力是维持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的错误论断,发展到今天的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与亚里士多德时代的物理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物理学在进步。化学从当年“毒死人不偿命”的炼金术,发展到今天对医药科学、材料科学、能源技术做出重大贡献的现代化学,化学也在进步。不光是理科,文科也在进步。例如历史学,孔子时代的人对上古三代的了解更多基于传说,但现在的历史学家对夏商周的了解基于文献研究和考古发现,肯定比孔子时代的人了解了更多的历史真相,历史学在进步。

然而,当我们审视哲学,会发现当代哲学家研究的哲学问题,包括自由意志问题、心身关系问题、自我同一性问题、他性问题、上帝问题、不能自知问题、缸中之脑(Brain in a Vat: 假设人的大脑被取出放入营养液中,通过电极连接到计算机,计算机模拟的虚拟世界会让大脑产生与真实世界无异的体验,以此探讨知识、实在和价值的本质)问题等,这些所谓的前沿哲学问题,其实早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那个时代就已经在研究了。这意味着当代哲学家仍在研究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的哲学问题,还在为“老掉牙”的哲学问题争论不休。这相当于一个当代化学家被大学雇佣,获得科研经费去研究炼金术。而且,当代许多哲学家所做的工作就是尝试理解古代哲学家的思想。现在有哪个哲学家敢声称自己的哲学水平超过了柏拉图或黑格尔呢?20世纪的英国哲学家怀特海曾说:“2000多年的西方哲学史只不过是对柏拉图哲学的一系列注脚而已。”这听起来似乎哲学很厉害,许多当代哲学家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在研究经典。但这恰恰说明了这么多年来哲学一直在“炒冷饭”。如果三千年前人们研究这门学问和三千年后人们研究这门学问仍是同样的水平,那这门学科就没有进步。研究了三千年,养活了这么多靠这门学科吃饭的人,这不就是浪费科研经费吗?哲学研究了三千年,一代又一代哲学家,改变了吗?给出了哲学问题的确定答案了吗?换汤不换药啊。

这正是“大问题Dialectic”节目采取哲学家辩论形式的原因。这并非为了节目效果故意不提供最终确定答案,而是哲学本身就是如此:对于各种大问题,从古至今的哲学家们真的没有达成什么共识。同理,对于“哲学是真学问吗”这个大问题,哲学家们也没有达成共识。一些哲学家持悲观态度,认为哲学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没有提供任何正确答案,没有发展进步,因此并非真学问。但另一些哲学家持乐观态度,认为哲学解决了问题,提出了正确答案,并且在发展进步,因此是一门真学问

本期节目将邀请四派哲学家来探讨争论“哲学是真学问吗”这个大问题。他们分别是:以纽约大学哲学家大卫·查尔莫斯为代表的激进悲观派;以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哲学家丹尼尔·斯特尔加为代表的温和乐观派;以利兹大学哲学家海伦·毕比为代表的温和悲观派;以及以香港大学哲学家赫尔曼·卡佩伦为代表的激进乐观派。他们将发表各自的论证,最终由我们来评判他们的看法是否有道理。

激进悲观派:哲学未能产生任何知识

首先有请纽约大学的哲学家大卫·查尔莫斯出场。关于哲学是否是真学问的大问题,最激进的悲观立场当然是认为哲学完全不是真学问,完全没有进步。支持这种立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哲学问题有一致的、得到广泛共识的回答。也就是说,哲学家之间对于每个哲学问题都有着不可调和的分歧。

这个立场最重要的支持者就是澳大利亚哲学家、纽约大学哲学和神经科学教授大卫·查尔莫斯。他曾进行一项调研,统计了450多名专业哲学家的哲学观点,询问了他们30个在哲学界内特别重要的哲学大问题,比如心身关系问题、自由意志问题。结果显示,30个问题中,有23个问题支持人数最多的立场还不到总人数的60%。这意味着每个问题都能做成一期哲学家互相争论的“大问题”节目。

支持人数最多的立场还不到60%是什么意思呢?这相当于你问现在的物理学家“牛顿力学在微观高速情况下还适用吗”,然后只有一半左右的人告诉你“不适用”,剩下还有一半的物理学家告诉你“适用,而且适用得很好”。又或者,你去问化学家“砒霜能够让你长生不老吗”,有一半左右的化学家都告诉你“能啊,砒霜是活血化瘀、延年益寿的宝物”。这种众说纷纭的情形,放在任何学科上都绝对是一场灾难,但在哲学上这种争论不休的情况却太常见了。

举个简单例子,之前提到的心身关系问题是一个特别古老的问题,但现在最主流的理论是物理主义(Physicalism: 结合现代科学版本的唯物主义,认为一切实在最终都可归结为物理实在)。然而,这个主流理论的支持者在查尔莫斯的调研中只有52%。换言之,有接近一半的哲学家都觉得它是错的。我们直到现在还在纠结几千年前的哲学问题,而且根本没有达成任何一致意见,这意味着什么呢?最直接的一个结论就是我们人类的哲学界这个整体没有产生任何知识,因为他们没有一致的信念。

我们对一件事情具有知识的前提是对它具有信念,但仅仅具有信念还不足以构成知识,还得是人与人之间关于这件事情的信念是共识性的信念,尤其是专家学者之间对于这件事情的信念是共识性的信念。而哲学家这个群体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共识,所以哲学家们根本就没有发现或者贡献出任何哲学知识。他们就连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都有不同的说法,既然如此,哲学又怎能算得上是真学问呢?

哲学家之间很难达成共识的状况,导致哲学家们一个个地对自己的观点特别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迷之自信”。就比如说自由意志问题,哲学家A认为是有自由意志的,但他凭什么相信是有自由意志的?在面对其他同样厉害的哲学家提出不同观点的时候,他凭什么就这么笃定自己坚持的观点就是对的?

我们看其他学科。比如说你是一个天文学家,你在计算一个小行星多久会撞地球,算出来的结果是还有两年半。然后有另外一个和你差不多一样厉害的天文学家,水平也很高,所用的观测数据也和你一样,他也算这个小行星多久撞地球,算了半天他得出的结论是还有两个月。这个时候,哪怕真的是你算对了,你也没有理由特别自信地说你就是对的,他就是错的,对吧?他的水平能力、他掌握的证据、他的工作态度都不比你差。所以这个时候你要做的就是先悬置掉你的自信,你们互相检查一下,看看到底是谁算错了。最后你发现,比如说原来是他算错了,这个时候你才敢确定小行星还有两年半撞地球这个知识。

但在哲学圈搞哲学,情况就不一样了。假设你认为自由意志存在,但是有那么多其他哲学家认为自由意志不存在,这些人可一点不比你差,不比你笨,也不比你懒,那你凭什么相信自由意志存在呢?你的这个观点能得到辩护吗?很遗憾,并不能。但是哲学家们通常都会有一种“迷之自信”,认为“我说的就是对的,自由意志就是存在,其他和我唱反调的人都错了,他们都是弱智,反正我不管,我不听,我永远就是对的”。这种根本不管业界其他学者不同观点的人,放在科学圈叫什么呢?这就叫做民科(Folk Scientist: 指没有受过专业科学训练,或其理论不被主流科学界认可,却自称有重大科学发现的人),也就是民间科学家,成天在自家的小书房里想当然,根本不去参考学术圈同行的不同观点,自行其是发明出自己独特且奇怪的理论。在这个意义上,哲学家做哲学就相当于民间科学家搞科学,那你能说哲学是一门真学问吗?

总而言之,激进悲观派认为哲学家之间几乎在所有的哲学问题上都有着极其明显的分歧,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因此哲学这门学科就没有产生任何知识。哲学家们一直在同样的问题上吵来吵去,争论不休,不停地“炒冷饭”,一直在原地踏步。套用美国哲学家阿瑟·洛夫乔伊的话说:“在一代人中流行的一策,在下一代人眼中成了不可理喻的错误,而在第三代人眼中又重新流行了起来,也许还给人一种这是重大发现的感觉。”哲学给人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就是不停地翻来覆去“炒冷饭”。

温和乐观派:哲学在解决问题中不断演进

接下来要出场的温和乐观派代表丹尼尔·斯特尔加并不同意上述看法。他认为哲学是一门真学问,因为哲学确实已经解决了一些很重要的、曾经人们特别关心的大问题。也就是说,之前古人提出的哲学问题,我们很多都已经解决了,我们现在感兴趣的是更进一步、更深一层的问题了。

斯特尔加就举了之前提到的心身关系问题的例子。心身关系问题乍一看似乎在笛卡尔那个时代就已经在讨论,并一直延续到今天,但其实并非如此。今天我们关心的心身关系问题,已经和笛卡尔关心的不同了。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笛卡尔追问的是心身关系问题,我们追问的也是心身关系问题,哪里不一样呢?注意,这只能说明你们关注的话题是一样的,而不能说明在这个话题里面你们具体关心的命题和理论是一样的。关注的话题和以前一样,这太正常了。物理学家从三百年前就开始关注宇宙的起源是什么这个大话题了,医学也是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关注怎么样治病救人这个大话题了。这当然不能代表物理学或者医学没有进步,他们当然在进步,因为他们关注的具体理论和命题已经变了。比如说以前人们觉得这个宇宙是上帝造的,或者说是盘古开的,而现在人们觉得是宇宙大爆炸。那医学也是,以前人们觉得吃某些毒药可以治病,而现在人们都开始使用青霉素了。

所以说,虽然我们延续了共同的话题,即宇宙的起源是什么、该怎么治病救人这些话题也没有变,但是我们更新了我们的理论,我们更新了对这个话题的具体回答。斯特尔加认为哲学也是一样的,我们继承了心身关系问题这么一个大问题、大话题,但是我们已经更新了具体的理论和回答了,我们也给出了不一样的命题了。

具体而言,笛卡尔那个时代纠结的问题是什么呢?他在《第一哲学沉思集》(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的第六沉思中写得很清楚,他关注的是“如果有心理上的事实,那么是不是所有心理上的事实都是广延性的事实(Extended facts: 指占据物理空间,有长宽高的事实)?”这个问题翻译过来就是说,如果有心理上的事实的话,那么是不是所有这种心理事实都是关于物理上有长宽高的东西?我们现在当然会回答“不是”,有太多心理事实和广延性一点关系都没有。比如说,我现在在幻想自己吃火锅,你这个心理事实它有长宽高一说吗?它有几斤几两吗?显然没有。这在现在完全就是哲学家和普通人都会承认的常识,而这很大程度上就归功于笛卡尔当年的哲学贡献。要知道,在笛卡尔之前,人们可没这种常识,但在笛卡尔之后,人们都接受了这个真理。笛卡尔当初可是为这件我们现在看上去很简单的事情做了很严肃的论证的,他的论证就和著名的“我思故我在”有很大的关系。

总而言之,正是由于笛卡尔的说法被人们逐渐采纳,成为了大家公认的真理,这完全就是哲学的贡献。所以我们现代的心灵哲学就不再关心笛卡尔已经解决的问题了。我们现代的心灵哲学开始关心什么问题了呢?我们关心的问题是:给定了一切物理学的事实,我们能不能解释某些特定的心理学事实,比如说为什么我们会有某些感受——质夸力(Qualia: 指个体主观的、私密的、不可言喻的感受,如看到红色、感到疼痛的体验)?这类问题已经和笛卡尔的那个问题有了天壤之别。

总之,哲学就像其他任何学科一样,我们延续了学科的核心关切,延续了一以贯之的大话题,比如说“怎么样才是道德的”、“心身关系是怎样的”。但是,我们已经成功地回答了许多具体的问题,并且提出了新的问题与理论。人们之所以有哲学好像没有再进步的错觉,正是因为那些被成功回答了的哲学问题,哲学家们迅速就不再关注了。笛卡尔已经解决了他的问题,我们后世的哲学家就没法针对同样的问题再发论文了。哲学家们永远只关注那些还没有被回答的、还有待去解决的问题。所以,才搞得哲学家们好像一直都在争论不休的样子。这并不能代表哲学没有进步,恰恰相反,这难道不真体现了我们哲学是一个一直在进步并且十分低调、十分谦逊的学科吗?哲学总是“闷声发大财”,从来没有吹嘘过自己取得的多大成就。

温和悲观派:哲学方法论的局限性

接下来要出场的温和悲观派代表海伦·毕比认为,哲学算不上是真学问。她是从智学方法论的角度来论证这一观点的。大学里的所有学科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有对错可言的,另一类是没有对错可言的。像物理、化学这种学科就是有对错可言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就叫可证伪(Falsifiable: 指一个理论或假说可以通过经验观察或实验来证明其为假)。我们知道牛顿力学在一些情况下就是错的,我们知道注射消毒液能消灭新冠也是错的,这就叫可证伪,有对有错。但是像文学艺术这种学科,很多情况下可能有高下之分,但没有对错可言。比如说你写了一个很难听的旋律,人们会说你写得很烂,但人们不会说你写错了,而不会说你犯了一个事实性的错误。

那么对于像文学艺术这种没有对错可言的学科,它就无所谓有没有进步,或者至少不能用你发现了多少事实这个指标来衡量进步。如果哲学家们也认为我们哲学和文学艺术一样,无所谓对错,哲学只有境界高低,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说不着哲学是不是真学问。但是这帮哲学家却偏偏说自己研究的哲学和文学艺术不一样,哲学是有对错可言的,我们哲学研究的是真理,甚至比科学更是真理。

既然你们哲学是有对错可言的学科,那一个有对错可言的学科总得要告诉我们一些事实。你告诉我们事实,我们才好说你说的事实是真的还是假的。而想要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那这门学科就得有可靠的方法论(Methodology: 指研究问题所采用的系统方法和原则),让我们通过这个方法论来去伪存真,排除错误理论,从而发现可靠的事实。像物理学、化学这些现代科学,他们的可靠方法论是什么呢?那就是科学实验。真学问得过实证这一关。你说你的科学理论是对的,我说我的科学理论是对的,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是通过科学实验这个方法论,我们的各执一词就好解决了。你不说你说的是对的吗?好,那我做个实验证明你说的是错的。

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很久以前物理学还是受亚里士多德影响很深的。亚里士多德认为越重的物体下降越快,但是我们学过高中物理的都知道物体降速和重量并没有关系。伽利略也这么觉得,他认为亚里士多德肯定是在乱讲。这个时候伽利略是怎么证明亚里士多德是错的呢?很简单,他走上了比萨斜塔(当然,伽利略本人到底有没有做过比萨斜塔实验是有争议的,但意思是这个意思),你做个实验同时让两个不一样重的球自由落体,结果发现它们同时落地。就这么一个特别简单的实验证明了下降速度和重量不是真相关的,这就狠狠地打了亚里士多德的脸。

我们说回哲学。那哲学有没有像科学实验一样的方法论呢?没有。那哲学家搞哲学的方法论是什么呢?是做论证(Argumentation: 指从前提出发,通过逻辑推理的方式从而得出一些结论)。只有你的前提是对的,你才能说你的论证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但是问题在于,你的前提是打哪来的?只是基于直觉(Intuition: 指不经分析推理,直接领悟或判断的能力)。

我们举例子来说。大家都知道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 又称功效主义,认为只有快乐才具有内在价值,一切事物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能带来快乐或减少痛苦)认为只有快乐才是具有内在价值的。对这个功利主义理论最有名的反驳之一,就是由美国哲学家诺奇克做出的体验机器论证(Experience Machine Argument: 假设存在一台机器,能提供最大最高的快乐体验,但你进入后记忆会被抹除。诺奇克认为人们不会选择进入,以此反驳功利主义)。这大致意思是说,现在假设有这么一个特别高级的机器,你只要走进这个机器,你就会一直获得最大最高的快乐,就类似于《黑客帝国》那样的设定。你进入这台机器以后,它会给你模拟一切你想要的人生体验,比如说你会成为一名著名的作家或者成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并且这台机器十分高级,就是你进入机器以后你的记忆会被抹除,你会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个著名作家。那么请问你愿不愿意永久进入这台体验机器呢?诺奇克认为我们都不会选择进入这台机器,所以功利主义就是错的,因为如果只有快乐是具有内在价值的,我们就会进入这台机器,因为这台机器能够提供最大的快乐。因此他得出结论,有价值的并不只有快乐。

这个论证可以表述为如下形式:前提一:如果只有快乐有内在价值,你就应该进入体验机器。前提二:你不应该进入体验机器。因此结论就是有内在价值的不只有快乐。论证完毕。这个论证非常优美,在很多人看来也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可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是,这个论证的前提完全就是基于直觉。比如说前提二“你不应该进入体验机器”这个判断,我们之所以相信它完全就只是因为它符合直觉。但问题在于,它并不符合所有人的直觉,它很可能只符合你诺奇克以及一部分人的直觉。真有不少哲学家和普通人,他们觉得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台体验机器,他们肯定是特别特别想进入这台机器的。对于这些“二次元宅男”来说,诺奇克的这个论证完全就是失败的,因为他的前提二根本就是错的。这种基于直觉做出的判断的分歧,哲学家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信谁,他们没有解决这种分歧的方法论。哲学家们的直觉是无法调和的。

为什么说哲学家们的直觉无法调和呢?因为和科学不同,这种哲学家之间的直觉冲突它完全不是经验性的,也就是说完全没办法通过经验的手段来证实或者证伪。当科学家的直觉出现分歧的时候,那问题很简单,我们就做实验,我总可以通过实验数据打你的脸。但哲学家呢?你觉得我不应该进入体验机器,我觉得就应该进入体验机器,我们怎么解决我们的直觉冲突呢?我们就只能吵架。

因此,温和悲观派的代表海伦·毕比认为哲学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像科学那样的进步,因为哲学从方法论上就无法给我们提供任何确定的正确答案。毕比认为,哲学所能提供的只是一些可能的答案,它只能告诉我们哪些哲学理论可能是对的,但是因为自身方法论上的局限,它到最后也没法说到底哪个理论才确定是对的。哲学家所能做的并不是让哲学能有什么进步,而只是提出一些经得起反思、经得起质疑的、可能是正确的理论而已,就是我不能确定它到底是对的,但也不能确定它到底是错的,它可能是对的。所以温和悲观派的最终结论就是哲学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真学问,它只不过给我们提供了一些可能的理论、可能的答案而已。

其实很多哲学家都持这种观点。就像“大问题Dialectic”节目,不同的哲学家对一个大问题的回答,你敢说哪个回答就一定是对的或者一定是错的吗?不能吧,很难的吧。最终都还得让各位观众朋友“请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来评比。各位观众朋友之间比的也是直觉,不同直觉的观众朋友在评论里面那也是不可调和,吵得也是稀里哗啦的。但是不同于激进悲观派的看法,“大问题Dialectic”节目也不能说是一点价值没有,按照温和悲观派的看法,至少也提供了几个可能是对的答案选项,也能水个三五十分钟的节目时长。就拿本期大问题来说,“哲学是不是真学问”这个大问题的答案可能是激进悲观派的观点,可能是温和乐观派的观点,可能是温和悲观派的观点,也可能是激进乐观派的观点,反正都有可能,就是不确定哪个才是对的,主打一个可能性。

激进乐观派:所有哲学问题都已找到答案

接下来要出场的激进乐观派代表赫尔曼·卡佩伦坐不住了。他认为,凭什么说我们没有找到哲学问题的正确答案呢?就比如说“哲学是不是真学问”这个大问题,它要么是真学问,要么不是真学问,而且我们还交叉了激进派和温和派这个维度,那正确答案必在其中,我们不就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了吗?

哲学家赫尔曼·卡佩伦认为,哲学当然是真学问,哲学其实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卡佩伦何以如此乐观呢?他说,要看哲学有没有进步,我们没必要非得从一个人类学的特别宏大叙事的视角去看,我们不如从最简单的、最微观的视角出发。也就是说,你想想你自己,扪心自问一下,在你接触哲学之前到现在为止,你自己觉得你在哲学上有没有进步?比如说在你12岁的时候,你的哲学知识和现在已经看完每一期“大问题Dialectic”节目以及《论证与说服50讲》的你相比,有没有进步?那显然这个进步可太大了。你以前还不知道怎么做论证,你以前还没意识到时间穿越会遇到祖父悖论(Grandfather Paradox: 指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并阻止自己的祖父母相遇,那么这个人自己就不会出生,从而无法回到过去阻止祖父母相遇,形成逻辑矛盾),你以前还没想过自己可能是缸中之脑。所以很明显,你有进步,我有进步,我们每个看了“大问题Dialectic”节目的人都有进步。这是卡佩伦给出的第一个论证,就是从每个人自己学哲学的角度出发,我们自己确实也通过学哲学收获了个人的进步。

如果你没有被这个论证说服的话,没关系,卡佩伦还有一个更强有力的论证等着你。这个论证的结论是:卡佩伦认为我们哲学界已经找到了所有哲学大问题的正确答案了。注意,是“所有”,而不同于温和乐观派的斯特尔加认为是回答了一些哲学大问题,激进乐观派的卡佩伦认为哲学已经找到了所有哲学大问题的正确答案了。

那下面卡佩伦就要来证明这一激进的观点了。卡佩伦说,什么叫找到了答案?就是说,你不但回答了这个大问题,还给出了一个令人信服的论证。你看看现在还有哪个哲学大问题没有人回答吗?就比如“大问题Dialectic”节目已经更新了五六十个哲学大问题了,每个哲学大问题都有好多个哲学家来回答。比如说我们之前有一期“时间穿越是否可能”的大问题,一波哲学家回答“可能”,另一波哲学家回答“不可能”,他们每个人都给出了特别强有力的论证。那显然,时间穿越要么可能,要么不可能,而对这两个回答,我们都有一大把可靠的论证去支持它们,所以这个哲学大问题我们就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了。

就拿“大问题Dialectic”节目的选题来说,我们可以把哲学问题分为两类:一类是“Yes or No”类型的问题,比如说“时间穿越可不可能”、“精神变态杀人是否应当承担道德责任”、“爱情动作片是否伤害了女性”这种问题。那这种问题就两个答案,要么答案是“是”,要么答案是“否”。而你会发现,任何一种这种“Yes or No”的大问题,两种立场都有支持者,而且都给出了强有力的论证。正确答案要么是“Yes”,要么是“No”,那既然两种答案都给出了,这不就已经找到正确答案了吗?

另一类哲学问题是开放性的问题,也就是不仅仅只有“Yes or No”两种回答。就比如说规范伦理学(Normative Ethics: 探讨人应当如何行动、如何生活,以及什么是对错、善恶的理论)的“我们应当如何做才对”这个大问题,它的答案就不止两种,而是比如说功利主义义务论(Deontology: 强调道德行为的对错取决于其是否符合某种道德规则或义务,而非结果)以及美德伦理学(Virtue Ethics: 关注行为者的品格和美德,而非行为本身或其结果)这几种回答。你要细究下去,每一派你都能找出一大堆强有力的论证。那正确答案呢,也就是在这些理论中的一种。那怎么能说哲学没有找到正确答案呢?

总而言之,“大问题Dialectic”节目已经更新了这五六十个大问题的选题,每一期都提供了各路哲学家和哲学派别给出的非常雄辩的回答,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说出来了。就拿本期大问题“哲学是不是真学问”来说,那这个大问题的答案要么就是激进的认为是真学问,要么就是激进的认为不是真学问,要么就是温和的认为是真学问,要么就是温和的认为不是真学问,逻辑上都包圆了,正确答案必在其中。哪怕正确答案是哲学不是真学问,那么关于“哲学是不是真学问”这个哲学大问题也是有正确答案的,因此哲学还是真学问

这个时候你可能就要说了,那就算有些人找到了正确答案,那也不代表我们知道一期“大问题Dialectic”里发言的各路哲学家哪一个给出的答案才是那个正确答案啊。你说的没错,但是卡佩伦认为,这就和哲学是不是真学问没关系了。你不知道哪个答案是正确答案,不代表哲学家们没有找到正确答案。因此,并不代表哲学不是真学问

为此,卡佩伦做了一个金币类比论证来论证他的这一看法。就是现在有人告诉你,我在你家附近一公里藏了一个价值连城的金币。然后你和你的家人就分头出发去找这个金币。然后你找到了,当你找到的那一秒,那就算其他人还不知道你已经找到金币了,那事实上我们也可以说你已经找到金币了,对不对?那同理,当一个哲学家找到了正确答案,其他哲学家还不承认他,甚至就算其他哲学家还不知道他已经找到了,那这些都不影响他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这个事实。

这个时候你可能又要说了,等等一下,我还是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答案啊,我只是觉得每期“大问题Dialectic”的各路哲学家说的都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每次最后都来一句“请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我哪知道该投哪啊,我觉得都很有道理啊,哲学家A说完我觉得“对对对对”,刚准备投他,哲学家B又说完我也觉得“对对对”,哲学家C又说完我还是觉得“对对对”,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墙头草”,所以哪来的正确答案呢?卡佩伦说你又说对了,可这依然和哲学是不是真学问没关系。

这怎么说呢?就现在我们假定有个人告诉你,我在你家附近一公里藏了一个价值连城的金币,但同时还藏了999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假金币。然后你和你的家人费尽千辛万苦把这1000个金币都找到了,但你们不知道哪个才是那个真金币。但这个时候你就说吧,你们有没有找到那个真金币?那当然有啊,你们当然找到了真金币啊。不仅如此,你们还把真的和假的金币都找到了。这就是说,每期“大问题Dialectic”节目也只是向你要了一次点赞,也不会因为本场出场的四位哲学家就向你要四次点赞。你们只是不知道其中哪个是真的而已。那同理,我们哲学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其中哪个是真的而已。所以既然我们哲学家都已经找到正确答案了,那凭啥说我们哲学不是真学问呢?

卡佩伦的这个论证听起来有点反直觉。我们还是拿“大问题Dialectic”节目来说事,就说咱们每一期“大问题Dialectic”的选题尽可能把所有回答都呈现出来了,正确答案必然是其中一个。虽然你看完这期“大问题Dialectic”节目依然不敢笃定哪一个回答才是正确答案,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哲学不是真学问。为什么呢?这就好像你看到一期“大问题Dialectic”节目的选题,本来这个问题对你而言是一个主观论述题,你看了一眼题目一脸懵圈根本不知道从何作答。但是你看了“大问题Dialectic”节目以后,各路哲学家纷纷给出了非常有说服力的论证,那么原本这个让你一脸懵圈的主观论述题至少变成了一个二选一或者三选一的选择题了。本来这一道题你是一分都得不到的,但是你现在至少有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的机会能拿到分的。当你遇到让你感到困惑的人生大问题的时候,如果你看过“大问题Dialectic”节目或者你学过哲学,虽然你不敢笃定相互争论的哲学家的回答哪个才是正确的,但至少你手握解答人生困惑的选项了。

总结:哲学作为一门学科的持续探讨

本期“大问题Dialectic”节目我们探讨了“哲学是不是真学问”。对这个问题有四种立场:

  1. 激进悲观派(以大卫·查尔莫斯为代表)认为哲学不是真学问,因为哲学家就哲学大问题从来都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哲学家之间永远存在着分歧,因此哲学从来产生不了任何确定的知识。
  2. 温和乐观派(以丹尼尔·斯特尔加为代表)认为哲学是真学问,因为哲学已经解答了一些哲学大问题。之所以有人会觉得哲学界还在原地踏步,只是因为我们延续了千年以来的大的话题,但具体的问题、具体的命题其实很多已经被解决了,因此哲学是有进步的。
  3. 温和悲观派(以海伦·毕比为代表)认为哲学算不上真学问,因为哲学从方法论上就无法给我们提供任何确定的正确答案。哲学只能提供一些可能的答案,我们无法确定这些可能答案是不是正确的。
  4. 激进乐观派(以赫尔曼·卡佩伦为代表)认为哲学其实已经找到了几乎所有哲学大问题的正确答案了,因为哲学家们都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选项都通过非常可靠的论证给提出来了,正确答案必在其中,因此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了。

其实今天探讨的这个大问题——“哲学是否是真学问,哲学是否在发展进步”——也是另一个经典的哲学问题,那就是“哲学是否已经终结了,哲学这门学科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奥地利裔英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过:“哲学研究的正确方法是这样的:除了可以言说的东西之外,也就是除了自然科学的命题之外,应该也就是与哲学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之外,哲学什么也说不了。”

关于本期大问题,哲学家们的看法已经发表完了。你觉得哪位哲学家的观点更有道理?你觉得哪一个哲学家提供的答案对于本期哲学大问题“哲学能提供确定的正确答案吗”是那个正确答案呢?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本期大问题的探讨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