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尚远,如何在黑夜中行走?
今年,我的好几期节目都提到了内容审查和创作自由的问题。我生活在一个缺乏创作自由的环境,正在经历“文学之冬”。作为一个把文艺创作视为毕生梦想和人生价值实现途径的文化行业工作者,当前的环境让我感到非常郁闷。
每当聊起这个话题,评论区总有很多善良的人安慰我:“冬天既然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或是“马上就要到黎明了,我们可不能倒在黎明前。”这些话本身没错,因为事物总在不断变化发展。但若从历史的维度看,这种乐观其实没有太大意义。尽管春天和黎明终将到来,但一个冬天、一个黑夜,可能就意味着几代人的人生匆匆流逝。一个领袖统治三十年,一个人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便不复存在。
因此,我觉得我们这代人或许不应过多地空想黎明与春天,而应更多地思考如何在黑夜里行走,这才是最有意义的。如果一味乐观地相信黎明必将到来,坚持要撑到那一天,说好听点是明哲保身,过好自己的日子;说难听点,这不就是逃避自己的历史责任,充当暴政的共谋吗?
所以,每当看到那些积极乐观的“黎明党”,我便会思考:这些人何时才能学会直视黑暗?何时才能接受自己可能永远看不到黎明的事实?又何时才能大胆地走夜路而不怕掉进坑里呢?
《智利之夜》:一部关于知识分子良知的普遍寓言
最近,我读了一本小说,引起了极强的共鸣。这本书名叫《智利之夜》,作者是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小说讲述了一位怀揣文学梦想的主人公,在临终前反思自己在智利的长夜中度过的一生。
这本书虽名为《智利之夜》,但稍作修改,变成《中国之夜》、《俄罗斯之夜》、《朝鲜之夜》或《伊朗之夜》也完全成立。因为它反思的问题具有普遍性:一些知识分子和文艺青年所持有的“我只关心美,只关心学术,不碰政治敏感话题”的姿态,究竟是不是一种逃避历史责任、对暴政隐性支持的行为?
《智利之夜》采用了一种意识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 一种文学技巧,试图描绘人物意识的连续流动,混合了思绪、感觉和记忆)的写作手法,由主人公一生中印象深刻的片段构成,对普通读者而言阅读门槛较高。因此,接下来我将从背景到内容,为大家梳理并提炼出小说的核心思想,分享这部优秀的拉美文学作品。
历史背景:皮诺切特时代的“智利之夜”
在阅读小说之前,让我们先简单了解其历史背景。1970年,萨尔瓦多·阿连德成为智利历史上第一位通过民主选举上台的总统。然而,这位社会主义者总统上台后推行的一系列改革,如土地再分配、矿业国有化等,导致智利通胀率暴涨、GDP暴跌。在外交上,他疏远美国,与古巴的卡斯特罗交往密切,引发了智利社会的广泛不满,也让一些野心家有了可乘之机。
1973年9月11日,智利军方在奥古斯托·皮诺切特的领导下发动政变。阿连德拒绝投降,在总统府中自杀身亡。皮诺切特则依靠军队,开启了他从1973年到1990年长达17年的军事独裁统治。“智利之夜”指的便是这段时期。
与其他所有极权国家一样,皮诺切特独裁时期大搞文化审查,严格监控新闻媒体,对知识分子和大众进行思想恐吓。在他统治的17年间,约有3万人因言获罪,被拘禁、失踪、酷刑折磨乃至谋杀。他还建立了国家情报局,专门负责监控和镇压社会异见,以防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象牙塔中的“纯文学”:精致的利己主义与精神腐蚀
接下来,我们看看以小说主人公为代表的智利知识分子,在这一时期是怎样一副嘴脸。
小说主角名叫塞巴斯蒂安·乌鲁蒂亚·拉克鲁瓦,13岁时感到上帝的召唤进入神学院,毕业后成为一名神父。他是一个典型的文艺青年,对文学怀揣一腔赤诚,并且非常幸运,一出道就得到了智利著名文学评论家费尔维尔的赏识。
费尔维尔是智利文学精英阶层的典型代表:受过高等教育,自命高贵,掌握着文学话语权。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对智利的社会现实有着清醒的认知,正如他在书中所说:“在这个野蛮人的国度里,文学这条路并非是开满了玫瑰花的。在这个庄园主所掌控的国家里,文学是异教,人们不会赞美懂得阅读之人。”
但他在现实中既不唤醒野蛮人,也不抨击庄园主,而是崇尚所谓的“纯文学”,对政治讳莫如深,同时与权贵阶层保持着“优雅的距离”,以获得官方认可。他将自己的庄园打造成一座象牙塔与乌托邦,沉浸在自己的审美世界中,成了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主人公最初的文学洗礼,正是在费尔维尔的庄园完成的。在那里,他见到了自己的偶像——诗人聂鲁达。当看到偶像在花园中吟诗时,作为忠实“小迷弟”的他几乎双目含泪:“聂鲁达就在那里,而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处于这样的夜晚、月光、骑马的雕像,还有智利的花草树木,以及祖国那深沉的尊严的环绕之中。”
从这段独白可以看出,当时的文学世界对主人公而言,如同一个天国的玫瑰园,一切都那么美好闪亮。他很快被费尔维尔精致的利己主义所腐蚀,认为文学就是关注信仰与美。“在那里,文学真真切切是一条开满了玫瑰花的小路。在那里对懂得阅读不会缺乏赞美。在那里,志趣凌驾于实际的需求和责任之上。”
此后,主人公一边在智利的天主教大学工作,一边发表诗作和书评。他的导师费尔维尔没有教给他独立思考或道德勇气,而是教他如何在暴政的阴影下继续当一个“有修养的作家”。主人公很快学会了闭口不谈政治,接受上流社会的特权规则,并逐渐在智利文学界崭露头角,被贵族阶层和权力圈所接纳。
两种抉择:凝视黑暗的画家与献媚特权的鞋匠
最终,主人公成为了一个“比费尔维尔更费尔维尔的费尔维尔”。这要从小说中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情节说起。
一次,主人公和费尔维尔在一位外交官家中,听他讲述了一个二战期间被困在法国巴黎的危地马拉画家的故事。希特勒厌恶当代艺术,而这位画家恰好是超现实主义画风,处境非常危险,一旦被盖世太保(Gestapo: 纳粹德国时期的秘密警察,以其残忍手段而闻名)抓住就性命难保。
然而,巴黎被纳粹攻占后,画家并未逃走。他藏身于阴暗的高耸阁楼之上,每天坐在狭小的窗前,凝望着屈服于纳粹统治的巴黎。他任由自己被政治抑郁折磨,日渐消瘦,并在日复一日的凝望中,构思出了一幅画——《日出前一小时的墨城风光》。这很有意思,画家天天凝望着被纳粹占领的巴黎,画出的却是黎明前一小时的墨西哥城夜景。之后,他继续躺在窗边,将生命消耗在对巴黎的凝视之中。没人知道他的结局,但从外交官的口述可知,他当时已患上严重厌食症,皮包骨头,大概率是死在了黎明之前。
主人公听到这个故事后,内心的独白是:“这幅画实则是一种不可超越的厌食行为,是对溃败的接受,一个无名无才,却准备去文艺之都的艺术圈里谋求声名的危地马拉人的溃败。”这段心理活动暴露出,当主人公被权贵接纳、名利双收之后,内心对这样一个没有混出名堂的小画家是多么鄙视。在他眼里,这个画家就是一个纯粹的失败者。
然而,费尔维尔随后给他讲了另一个故事,关于奥匈帝国的一个鞋匠。这个鞋匠非常精明,生意做得极为成功。但他不满足于只卖鞋,渴望做更大的事。他深知,只有得到政府的支持、获得特权,才能干成大事。而要获得特权,必先向特权献媚。于是,他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买下一座山丘,将其作为帝国英雄纪念碑捐献出来,建成一个奥匈帝国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英雄岭”。
这个献媚的角度和姿势堪称完美,他因此得到了国王和内阁的接见,成了“英雄岭”项目的总指挥。但结局如何呢?“一开始,在维也纳的皇宫和贵族们的客厅里,鞋匠的名字和他的雄心壮志在人们口中流传,成为了大众的消遣。然而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和其他事物一样逐渐被遗忘了。某一天人们不再谈论他,又有一天人们连他的长相也忘了。最后皇帝死了,一场战争到来后,连帝国也灭亡了。俄国人开着坦克压过这座山丘,并发现了鞋匠的尸体。”
这个故事极具代入感,每个时代都不乏这样的人。当然,为生存而献媚或许无可厚非,但得利之后便嘲笑他人是失败者,未免显得格调低下。而且,鞋匠的故事也告诉我们,向特权献媚未必就有好下场。他并非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名利,最终投入的时间和金钱都化为泡影。即便他的计划成功,“英雄岭”真的建成,当皇帝驾崩、帝国灭亡,这一切也终将沦为一个笑话。
费尔维尔能讲出这样的故事,说明他尚存一丝知识分子的觉悟,他只是一个以审美之名逃避历史责任的懦夫,一个时代失声的见证者。而主人公则更进一步,他让自己变得有被特权利用的价值,然后心甘情愿地被利用,成了这个时代优雅的共犯。
优雅的共犯:在酷刑之上举办的文学沙龙
后来,主人公表面上研究文学与信仰的纯粹性,实际上却为军方将领开设关于马克思主义的秘密讲座,以帮助军方更有效地镇压左翼。他内心明知这是在容忍甚至协助政府进行血腥镇压,却以“我的授课只是学术行为”来自我开脱。当然,他内心也清楚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叮嘱费尔维尔千万保密。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很快人尽皆知。主人公起初以为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根本没人关心。可见,这个国家知识分子的良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少。
小说的高潮发生在一个贵族庄园举办的文学沙龙上。主人公与各路文学评论家、诗人、政治保守派人士齐聚一堂,畅谈文学、宗教与欧洲艺术。然而,就在这座庄园的地下室里,正有人被秘密警察用酷刑拷问——沙龙举办地的地下室,被征用作国家情报机构的拷问室。
这个场景极具讽刺性:一群御用文人坐在豪华别墅里谈笑风生,而在他们脚下,一位良心犯正在遭受严刑拷打。当主人公得知此事后,他既没有逃走,也没有告发,而是默默转身,继续与大家开香槟,并告诉自己:“但是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啊,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呀,而等我知道的时候也已经太迟了。”
至死不渝的自洽:对整个知识分子阶层的审判
这本小说是主人公临死前的回忆。直到生命尽头,他的良心才终于浮现,化作一个年轻男子的形象,在昏迷与清醒之间不断拷问他:你真的无罪吗?你在写文学评论时闭口不谈镇压与酷刑,这能算是中立吗?你讲授马克思主义,真的只是出于学术兴趣吗?你知道那个地下室的存在,为什么还选择保持沉默?
然而,直到死亡,主人公仍然在逃避,强行自我安慰:“或许历史就是这样的,孤身对抗历史是没有办法做成什么的。”他经历了一生的沉默、掩饰、共谋与怯懦,却至死都拒绝承认自己的罪过。至此,小说完成了对一整个知识分子阶层的审判。
读完这本书,我由衷佩服作者。他与主人公显然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却能用第一人称回忆的形式,将一个充满逃避、懦弱和伪善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书中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高人一等、冷漠高贵的嘴脸,读来令人愤慨。这本书的文学价值极高,开辟出了一条让你一边觉得恶心、一边感慨写得真好的独特赛道。
以上仅是我个人对这本书的解读和观点。欢迎你提出不同的见解,并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想法。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lla-an
媒体/书籍: by-night-in-ch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