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的“消费年”与“战狼式”促销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好久没聊电影了,我也好久没看电影了。前段时间,我看到一条推送,标题是“跨省联动 多部门协作 直击中国电影行业”。看到这条推送,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要跨省抓谁,结果仔细一看,才明白这是个促销信息。推送说2025年是史上第一个“中国电影消费年”,预计要投入10亿元观影优惠补贴,以发挥电影对提振社会消费的带动作用。所以才要“跨省联动多部门协作”,“直击中国电影行业”,打出“促进消费组合拳”。
“促进消费组合拳”听起来非常别扭,让人搞不清楚是想让我消费,还是要揍我,或者说我不消费你就要揍我。不知道大家平时逛街时有没有观察过街头巷尾的宣传标语,那些餐馆、商店,全都充斥着这种风格非常刚猛的宣传文案。包括在网上买东西,商家的店铺和直播间里也是这种扯着嗓子喊口号的气氛。促销就促销吧,补贴就补贴吧,怎么这些销售话术都跟外交战狼似的,跟消费者说话,就突出一个绝不屈服的气势。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吗?你吓唬我干什么呀?
自从中国广告行业崩了以后,我真搞不懂现在这些广告文案到底是什么人在写。你会发现中国现在所有的宣传文案都“战狼化”了。以前只是在特定领域的政治新闻才喊口号,结果这种喊打喊杀的语言风格通过抖音、短视频的病毒式传播,在整个社会当中不知不觉地扩散,弥漫到了日常生活里。导致这两年不管什么行业,不喊口号都不会说话了,连促销信息都写得跟通缉令似的。比如“不跪”、“中国不跪”、“吐血甩卖”、“便宜实惠”、“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退税商品让利大促”、“迎头痛击”、“强烈谴责”、“全场商品低至1折”、“统一行动”、“反抗霸凌”、“畅享特价 购物乐不停”、“坚决严惩”、“绝不姑息”、“卫生护垫买一送一”。这都什么神经病文案?有这么写促销广告的吗?阳气太重了朋友,你们这种宣传海报贴到医院的太平间里,尸体都能自己站起来,吓死我了。
你说他们自己感觉不到这种文案内在的语言逻辑是自相矛盾的吗?你都很难理解现在那些企业的品牌部招聘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猜他们招的不是有15年品牌策划经验、担任过广告创意总监的人,而是那些在看守所负责给犯人刷板报的“小同志”。
电影补贴的运作模式与“消费标兵”的荒谬
其实他们疯狂地补贴电影,我也没时间去看,因为平时太忙了。我现在做YouTube,每周都得做一期节目,工作量其实非常大,而且我还有别的工作,不止只有这一个事,偶尔还得出差,所以几乎是连用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感谢观众给我的肯定,大家给我的留言和评论特别有意思,而且我发现我这个频道的观众水平特别高,越来越高,对我也有很大的启发。当然一般来说,我回复评论的速度比较慢,会有延迟。说实话,我每周最多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能用来干这个事。有些观众写了好长的评论,我看见了想回,但是没时间,结果过了两天一看,不用我回了,观众自己版聊上了,我也挺开心的。好节目必然都是高水平的观众和高质量的创作者碰撞出来的,没有好观众,就必然不会有好节目。总之非常感谢大家的互动和支持。
说回最近国内补贴电影市场的这个事。今年提了一个“中国电影消费年”的说法,类似于这种促销概念其实一直都有,只不过以前规模没有这么大,都是“消费季”、“消费周”,直接扩大到“消费年”还是第一回。其实中国电影市场一直以来都非常依赖消费补贴。补贴的形式有很多种,比如把消费券发放到票务平台上,类似于美团、淘宝,你手机里那些APP都可以买电影票嘛,消费者买票的时候有优惠,比如原价40块钱一张票,你买的时候就变成了9块9,中间的差价由政府来买单,最后平台方年终做财务结算的时候,政府再补贴给企业,这属于间接补贴。
当然也有直接发赠票的,就是政府直接采购电影票,但是这种补贴是给政府公务员或者大型国企的福利,普通老百姓见不到。赠票这种形式是最传统的,从90年代开始就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补贴电影院线了。你要是不在中国生活,肯定搞不懂是怎么回事。赠票不是专门针对某一部电影的,而是一种消费兑换券,票面上通常写着比如“2025年 一年内有效”。也就是说你拿着这种兑换券,今年到任意一家电影院里,想看什么电影随便挑,把你的赠票兑换成你想看的那部电影的电影票,然后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再拿着这种兑换券,到相关单位去换成现金。是不是有点像咱们小的时候吃的那种膨化食品,什么旺旺、奇多(Cheetos)、小浣熊干脆面,那个包装袋里面赠送的那种玩具卡片,或者是统一、可口可乐那种饮料瓶子上面的瓶盖,扭开一看,哎,再来一瓶。你拿着这种中奖的瓶盖到杂货店里,店主就会给你换成饮料,等店主收集的瓶盖多了以后,它攒出几箱,再拿到饮料公司的办事处一口气兑换成钱。中国最早的电影票补就是这样运作的,因为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嘛。
当然了,电影院整体上的运营还是非常死板,不擅长营销,也不适合营销。因为这种生意本身就非常被动。比如说你买饮料可以中奖再来一瓶,你中了奖还挺高兴的,感觉自己赚大了是不是?但是你买张电影票如果中了奖,再来一场,是不是就不太恰当?再来一场?什么毛病?我刚看完一场怎么还要再看一场?谁有那么多时间整天没完没了地看电影啊?还真有。今年中国人看电影的精神状态就显得很不正常。《哪吒2》的票房能刷到150亿,就是因为有很多观众是看了好几遍的,而且还是连续看了好几遍。我记得当时冲票房的阶段,全网都在流行二刷、三刷,如果你只看了一遍,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抖音网红炫富的方式都变成什么了?“我连续看了十遍!”“连续看十遍算什么?我连续包了十场!”喔,你们都是孤儿嘛?
关键是现在为了扩大内需,媒体都是在拼命鼓励那些神经病一样的消费方式。像这种能连续把一部电影看十遍的,就属于当下这个时代的典型的“消费标兵”。你看,以前咱们听说过劳动标兵、学习标兵、服务标兵,怎么现在突然冒出个“消费标兵”呢?“消费”是个资本主义的词,“标兵”又是个共产主义的词,把这两种互相矛盾的逻辑强扭在一起,就会显现出一种荒谬感,给人一种“付费劳改”、“贷款住院”的感觉。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老百姓的消费欲望低,这是很多原因造成的,哪那么容易就能把消费刺激起来啊?中国老百姓普遍能吃饱饭总共才几年呀?结果现在每天的新闻都是什么“标兵在前追兵在后”、“人民消费奋勇争先”。这是消费还是打仗啊?仿佛老百姓在拼多多上买的每一双拖鞋都是射向美帝的一颗子弹,你要是买个电饭锅就相当于射了一枚迫击炮,让我们14亿人用消费笑死你们,不是,吓死你们。
而且你会发现,如今所有的人都在拼命带货卖东西。以前卖货的呢,只是那些明星和主持人,现在连政府公务员都下场卖货了。各单位、各部门紧抓实干消灭“零消费”。不是,怎么“零消费”还要被消灭?这都什么逻辑?人家不想花钱还有罪了是吗?刺激消费本来也是从西方来的概念,资本主义国家的消费刺激最多也就是吃点药、打一针,你这是属于天天拿电棍捅,不把人捅得两眼放光啊,就算今天绩效没完成。这就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到处张贴的那种计划生育的大标语:“打下来、流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如今口号摇身一变成了:“花出去、借出去,就是不能存进去!”你看,说明时代根本没有变是吧?以前这种标语呢,通常都是刷在农村的田间地头,灰墙上刷着白色的油漆,特别大的一排字,因为只有这种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口号,农民才能听得懂。现在倒是不需要在墙上刷标语了,但是改成在短视频、在直播间里喊口号了。而且你会发现中国人看手机,声音都放得特别大,哇,跟个大喇叭似的。你会怀疑他们是不是每个人都耳背呀?尤其是在公共场所,你也不好意思指责他们,只能自己把耳朵堵上。说明什么呢?说明改革开放40年了,我们的文化产业其实一直都没往前发展,一直都在原地踏步。因为我们使用的宣传语言没有变,传播方法没有变,沟通方式就更没有变了。不仅没有发展,可能还倒退了,属于走一步退三步。要是真能保持原地踏步,起码还能维持在80年代的水平,那相当不错了呀。
中国美食电影的缺失与“曼德拉效应”
比如整个四月的下半旬,电影行业非常冷清,没办法,抓来很多日本电影放,甚至还把《孤独的美食家剧场版》都扔进去凑数了。这么粉丝向的作品也能算是一部电影吗?《孤独的美食家》原本是日剧,也不太像个电视剧,更像个美食节目,一口气拍了十季,在东亚很受欢迎。不过归根结底呢,也不过就是个美食节目而已。所以这部剧场版在中国的最终票房不到800万人民币,算是非常小众了。小众归小众,但口碑很好,观众的讨论也还是有的。讨论的内容是什么呢?很简单,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句话:“咱们中国什么时候才能拍出这样的电影?”你看,其实类似于这样的问题,每年我都能看到很多次,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吧。为什么中国导演拍不出来这样的电影?为什么中国导演拍不出来那样的电影?整天地灵魂拷问你。
一般来说,回答这种问题的万能公式都是:“因为中国电影的审查制度,什么好作品也别想过审。”是吧?但是中国电影人如果永远都只会念这一句经,就显得很鸡贼,而且很没有说服力。我当然反对审查制度,但是我认为人呢,应该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自身有哪些问题,我能做出哪些改变。你自己先去改变,然后才有资格去指责人家为什么不改变。如果我的每一位同行都能这样去思考问题,这个行业早就进步了。你看,有些电影当然是因为审查通不过,所以拍不出来,但你中国电影不管哪一个类型都很烂,而且是无差别的烂,你怎么解释呢?你不可能全都用这一个理由来解释吧?比如《孤独的美食家剧场版》谈不上有多优秀,不过就是中规中矩罢了,但观众还是觉得很暖心、很治愈、很真挚,对不对?但问题在于它是个美食题材的电影啊,为什么中国没有美食题材的电影呢?中华料理不是博大精深吗?结果这么多年来,连一部美食题材的电影都没有。这你总不能用审查制度来当借口了吧?美食题材共产党也不让拍?除非你要非得拍个什么美食作家王刚——“我和蛋炒饭不得不说的故事”,那属于神经病了是吧。美食题材的电影拍不出来,肯定跟审查制度没什么关系。从这里就可以发现,中国导演的自我辩解是有很大漏洞的。没文化就是没文化,创作力不行就是创作力不行,连最基本的自我审视都做不到,你谈什么进步呢?整天还觉得自己那些小学生作文写得颇有文采是不是?
当然了,有的朋友可能会感觉很怀疑:“你说中国没有美食题材的电影?不会吧?我怎么觉得有呢?而且感觉好像这类电影还挺多的啊!”注意啊,这种情况就是属于典型的曼德拉效应(Mandela Effect: 指很多人对某些事情的集体性错误记忆或虚构事实)。曼德拉效应是说,有时候很多人会出现集体性的错误记忆,或者说是一种存在于整个社会当中的虚构事实,但是广为人知。比如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天文学家哥白尼,他提出了日心说嘛,很多中国人都认为哥白尼是被天主教廷烧死的,实际上被烧死的是布鲁诺,人家哥白尼好好的活到70岁才寿终正寝。再比如,李小龙在《精武门》里有一句著名的台词在中国广为流传:“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又错啦!李小龙说的台词里没有“东亚”这两个字,“东亚”是我们自己添上的,而且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这句台词给记错了。再有比如,骑摩托车飞跃黄河的那个台湾演员柯受良,绰号叫小黑,他唱的那首歌《我不做大哥好多年》嘛,好多人都说他是表演摩托车特技的时候摔死的。我们上学那会还盛传他是飞跃长江的时候没飞过去,掉进长江里了。真的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人家明明是病逝的好不好?类似于这些大众普遍出现的集体记忆混淆的情况,就是典型的曼德拉效应。
为什么我们会感觉中国拍了好多美食题材的电影呢?首先我们要排除几个干扰因素。如果你去网上搜索中国有哪些美食题材的电影推荐,会有很多媒体给你列出来的片单,什么10部不能错过呀,什么20部必须要看呀。但是打开这些片单仔细一看,你会发现里面列出来的根本不是中国电影,有很多外国电影混进去了,比如《寿司之神》、《浓情巧克力》、《美味关系》,这都是外国电影。其次还混入了很多电视节目,比如《舌尖上的中国》、《深夜食堂》,这都不是电影啊。《舌尖上的中国》是电视专题片,《深夜食堂》是网剧,而且《深夜食堂》还是翻拍的日剧,不仅不是电影,而且也不是中国的,豆瓣只有2.9分,你要是能坚持看完一集都算我服了你。
最后总结下来,实际上所有片单里列出来的我们真正看过的美食题材的电影,就三部:一部是周星驰的《食神》,一部是徐克导演、张国荣主演的《金玉满堂》(台湾叫《满汉全席》),还有一部是李安的《饮食男女》。说来说去不就这三部吗?而且这三部电影,两部香港的一部台湾的,跟你中国电影有毛线关系啊?总不能因为讲中文就算中国电影吧?再说了,《食神》和《满汉全席》我们小的时候电视上倒是整天放,但放的是台湾国语版。中国观众隔了好多年以后才知道,原来周星驰的配音演员叫石班瑜,是台北空军电台的主持人,周星驰本人的声音根本不是那样的。导致中国的周星驰粉丝大为失望,原来自己粉了这么多年,粉的竟然是个台湾的配音员。而最让人哭笑不得的就是李安的《饮食男女》,其实一直到今天为止,这部电影也从来没引进到中国。实际上李安大师早期的家庭三部曲——《推手》、《喜宴》、《饮食男女》(我们叫家庭三部曲,台湾叫父亲三部曲),这三部李安的早期电影都不能引进中国,因为有非常明显的中华民国的元素,是台湾中影推出的电影,不是中国的中影,这怎么可能过审呢?而且《饮食男女》作为迄今为止,我认为代表华语电影最高水平的殿堂级作品,可是在1994年代表台湾参加了奥斯卡,竞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评选,还差点就得奖了。这事就更不能提了。一部从头到尾都没有引进中国的电影,怎么就被算成中国电影了呢?当然了,中国观众,尤其是中国的影迷群体,看的95%以上的电影从来都没有引进过中国,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哎,我觉得95%我都估少了。你们可以去豆瓣网上翻一翻啊,豆瓣庞大的电影资料库当中,真正引进到中国的呢,连1%都不到。影视传媒类相关专业的大学生、研究生在课堂上用于教学的影片,甚至都是盗版。老师上课最主要的教学内容,上来首先得教会你怎么去下载片源,怎么去找字幕。你要是不会搞盗版片源啊,连作业都做不了。这就是中国最普遍的情况,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你想想,这种情况下培养出来的学生能干啥?这行业要是能发展起来才奇怪了呢。教学机构尚且如此,普通人就更别说了。老中网友的日常娱乐,看的电影、追的韩剧、美剧、日本动画,哪一个不是盗版啊?
抄袭与“对标产品”的投资逻辑
中国编剧写剧本,哪有什么原创?都是从国外抄。你想原创都不行,因为我们国内的那些项目投资方要求剧本从立项阶段就必须有模板,必须要找到所谓的在国外的对标产品(Benchmarking: 指在国外成功过的案例或验证过的模式)。什么叫对标产品?就是在国外成功过的案例,或者在国外验证过的模式,搬到中国来复制。你说是复制也行,说是山寨也行,总之这种情况下资本才会投。纯原创的故事,你没办法给出市场预期,谁知道它在商业上能不能成功呢?所以中国的投资逻辑是复制才能拿到钱,不复制就拿不到钱。这种投资逻辑当然不只限于影视行业咯,各行各业都如此。中国这么多年来制造业的发展不就是靠抄吗?从来也没有人把知识产权当回事。只不过以前中国作为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抄就抄吧,也没有人会谴责你什么。隔壁的印度人也不在乎知识产权,他们也是用贫穷作为理由为自己辩护的。但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你还这么干就说不过去了吧?你穷的时候没素质,可以理解,也可以同情,但是有钱了,就必须学会遵守规则。
民族符号的结构性紊乱与“结构性失语”
为什么这期节目聊到了美食题材的电影呢?其实我要讲的并不是电影本身,而是我们能够从这一个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观察到,但通常又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当中,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什么现象呢?你先想一想,为什么中国没有美食题材的电影呢?是我们不想拍?拍不了?还是没钱拍?好像都不对是吧。实际上在这个领域里,中国不是没有尝试过,你要是硬找,其实能在角落里找到一些美食题材的中国电影的案例。只不过因为粗制滥造,实在拍得太烂,基本上没人看过,也没人听说过。从观众的角度上来说,几乎等于不存在。但是从学术研究的角度上来说,就非常有趣了。实际上关于美食题材的中国电影,基本上分成三类:一类是照着《食神》抄没抄成功的,一类是照着《满汉全席》抄没抄成功的,最后一类是照着《饮食男女》抄没抄成功的。不信你们自己可以试着在豆瓣上翻一翻。比如2017年谢霆锋拍过一部《决战食神》,豆瓣评分4.6,这个片就属于照着《食神》抄没抄成功的。2018年有一部中国电影叫《御前厨神之满汉全席》,这属于照着《满汉全席》抄没抄成功的。类似于这种粗制滥造的山寨作品,尽管没人看过,但数量还不少,片名不是叫什么什么食神,就是叫什么什么厨神。至于抄《饮食男女》的那种类型呢,毕竟抄的是李安嘛,咱不能叫抄,咱得叫致敬。所以这个类别最典型的就是《饮食男女2之好远又好近》。卧槽,《饮食男女》竟然还有个续集,你敢信?还“好远又好近”,这是谁起的副标题啊?认真的吗?经过李安同意了吗?这破玩意啊,光是看海报就一言难尽,估计全网也没几个人看过。但是你还真别小看了这部片,它还挺有来头。这部电影呢由中方投资,虽然全程在杭州拍摄,但号称是使用了《饮食男女》全套的原班人马,监制还是徐立功先生,导演用的也是台湾人。《饮食男女》原作当中的演员归亚蕾女士,在这部续集当中呢,又演了一个角色。但是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来这部片跟李安的《饮食男女》有什么关系。我去查这部电影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就是国内的百度百科上说这是一部台湾电影,但繁体中文的维基百科上说这是大陆的电影。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两岸的电影人啊,有一个共通之处,就是只要涉及到合拍的电影,凡是拍得好的,就说是自己的,一旦拍得烂,就都说是对方的。比如《饮食男女2》,中国说是台湾电影,台湾说是大陆电影,皮球都是往外踢。但李安的《卧虎藏龙》就不一样了,拿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是全球华人的骄傲对不对?所以我们一向说《卧虎藏龙》是中国电影。当然,台湾说《卧虎藏龙》是台湾电影。其实人家《卧虎藏龙》分明是美国电影啊。香港人听到这里不干了,站起来要掀桌,后来想了想算了,不跟你们争了,你俩开心就好,就当我不存在吧。
《饮食男女》这部电影是华语电影当中关于美食题材的最好的作品,但它本质上讲的不是食物,而是华人的文化与情感。如果说要聚焦到食物本身,那么徐克的《满汉全席》要更普适一些,在整个90年代也更流行,拍得像个武侠片,因为中国菜本来也被称为“功夫菜”嘛。至于周星驰的《食神》,则是在《满汉全席》的基础上进一步放大了功夫和搞笑的元素,它创造出来的流行文化后续更是在中国产生了十多年的深远影响。我觉得绝大多数华人应该都对这三部电影非常熟悉。不过毕竟都是90年代的作品了,如果你作为一个年轻观众,这三部电影哪一部也没看过,只挑一部去看的话,当然还是推荐你去看李安的《饮食男女》。你看,这就是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最大的区别。商业电影在一个阶段内无论有多么火爆,但它流行过后终究有一天会被遗忘。今天的年轻观众再去看《满汉全席》或者《食神》,可能不会觉得特别有意思,尤其是周星驰的电影擅长的是恶搞,恶搞建立在经典的基础之上,所以过了那个时代,你很难get到笑点,你都不知道它在恶搞什么,怎么可能笑出来呢?比如情景喜剧就是这样,你看几十年前的情景喜剧就很难笑出来,因为它的笑料普遍基于那个年代的流行文化。但艺术电影就不一样了,艺术是永恒的,也不会过时。李安的《饮食男女》再过一百年也会有观众,而且一百年后的观众看这部电影也不会产生理解上的障碍。为什么呢?
注意到知识点了,因为美食题材的电影最重要的内核就是它的视觉人类学(Visual Anthropology: 用影像语言或视觉符号描述一个民族的文化与情感)属性。什么叫视觉人类学?就是用影像语言去描述一个民族,或者说用视觉符号去定义一个民族,这两种说法是等效的。实际上现代语言学就是符号学(Semiotics: 研究符号及其意义的学科,是文科的基础),因为在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 法国语言学家,现代语言学之父)之后将语言和符号统一了,语言等于符号,符号就等于语言,这两个概念是一回事。法国语言学家索绪尔是现代语言学之父,以后我会讲到,今天先不展开讲了。但是大家要记住,如果你是学文科、学艺术、学设计,或者学电影创作的,不懂符号学就等于白学,明白吗?因为符号学是文科的基础。假如你把所有的文科知识想象成一座大厦,那么符号学就是这座大厦的地基。学理科的朋友都知道,理科大厦的地基是什么?是数学对不对?如果你没有数学的基础,那其他什么理科你都学不好。符号学对于文科就相当于数学对于理科的作用一样。而且符号学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这门学科是打通文科和理科之间的一座桥梁。文科的认知怎么用理科来表述?或者理科的思维怎么转换成文科的概念?就是靠符号学来构建这种大一统。听着有点玄乎对吧?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编程,什么是程序语言?程序语言就是用数理逻辑来建构的连续符号系统。对于计算机来说,符号就是语言,语言就是符号。程序员写的一大堆符号,咱们普通人看不懂,但它就是将人类的想法和指令翻译成计算机能理解的语言。那么我们人类使用的语言,汉语、英语、法语、日语,跟计算机语言是一回事吗?是的,还真就都是一回事。现代语言学认为所有的语言本质上都是符号。视觉是符号,听觉是符号,一切都是符号。比如你现在眼前看到的画面,拍一张照片,传到电脑上,让电脑用机器语言描述一下这张图片是什么。计算机描述用的是计算机的语言,你的描述用的是你自己的语言。这些语言虽然表面上不一样,但都是为了描述这张图片,对吧?图片是确定的,但语言是不一样的,而且是千变万化的。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所有不同的语言在互相翻译的时候,都有一张“图片”放在中间,那张“确定性的图片”就是语言之间的度量衡。符号学研究的就是这个度量衡。因此视觉就是符号,符号就是语言,都是一回事。你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其实就是视觉的符号,通过你的眼睛传到你的大脑里,经过语言中枢进行转换,然后形成你对世界的理解。这么说大家能明白吗?非常抱歉,为了讲美食题材的电影,多讲了一些比较硬核的内容。其实我原本有点犹豫要不要讲这个东西,因为我估计普通人听不懂。不过我这个频道的观众也没有普通人,都是来自全球各地的精英,低端观众也不会关注我。
好,咱们说回电影。你仔细看会发现,全世界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的民族,都会有自己的美食电影。法国人会去拍法国菜,对吧?意大利人一定会去拍意大利菜,日本人拍日本料理,韩国人拍韩国料理。每一个民族都会有关于自己的美食题材的电影,对不对?而且通常这种电影都非常有意思,是展现一个民族的文化与情感的最重要的窗口之一。说白了,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离生活最近的、最平常的题材,恰恰是描述一个民族的最重要的符号。这就叫视觉人类学,或者也可以被称为影像民族志(Ethnography: 视觉人类学的别称,通过影像记录和研究民族文化)。你是马来西亚人,哦,马来西亚人吃什么?你是新加坡人,那新加坡人吃什么?围绕着“吃”去创作“人”的故事,这就是美食电影。什么叫美食电影?所谓美食电影,就是以“吃”为媒介,去定义一个民族。这个概念很精确了吧?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中国没有呢?中国电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拍不出来美食题材的电影?是不想拍?不能拍?还是没钱拍?都不是。实际上中国一直想拍一部比《饮食男女》更好的、影响力能盖过李安的美食电影。因为李安的《饮食男女》是一部台湾电影,但同时又是整个华语世界里影响力最大的电影之一。如果用“吃”来定义华人,用一部美食题材的电影来定义“什么是中华民族”,那么必然是这部《饮食男女》。但那是中华民国交出的答卷,不是你共产党中国交出的答卷。如果你跟它的表述不一样,那你怎么定义中华民族呢?题出给你了,你也交你的答卷啊。完了,这问题就卡在这了。中国电影做了很多山寨的尝试,不是抄《食神》就是抄《满汉全席》。为什么宁愿山寨也不去做自己呢?你中国应该对中华民族有自己的表述啊。比这更荒诞的是,实际上这些年中国还翻拍了很多日本的美食题材。《深夜食堂》翻拍了两遍,黄磊拍了一遍,梁家辉拍了一遍。《孤独的美食家》也有个中国版,而且最奇葩的地方在于,中国版《孤独的美食家》名字叫做《孤独的美食家之台湾篇》。你打开一看整个人都傻了,是中国投资在台湾拍摄,找赵文瑄演的。我猜大概是因为赵文瑄演过李安的《饮食男女》。这都什么思路啊?有人看过那破玩意吗?
中国没有美食题材的电影这个问题呢,其实很早就有人注意到了。体制内也有相关领域的学者做过分析,不过他们认为主要原因是由于中华料理博大精深,你看,有淮扬菜、鲁菜、川菜、粤菜,哪一个菜系都不足以代表中国人。因为我们中国有56个民族,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一个14亿人的大家庭,地域辽阔、资源丰富,在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不断……好了行了啊,可以了可以了。真正的问题啊,其实很简单。通过我们前面介绍的基础知识,现在就明白这是一种什么现象了。之所以中国导演没办法用视觉符号去定义一个民族,没办法用影像语言去描述一个民族,是因为我们中华民族啊,这个符号本身出了问题。你没办法描述它,也没办法定义它了。按照学术诊断,这叫做民族符号的系统性紊乱,或者说呢,中文出现了结构性失语(Structural Aphasia: 指语言系统因内部结构问题而丧失正常表达能力的状态)的情况。但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病征呢?是因为在这些年里,中文当中混入了大量的党的语言。以前党的语言是党的语言,老百姓的语言是老百姓的语言,所以中国共产党的符号和中国人的符号是两个相对独立的符号。海外呢,有一种说法,说反华和反共是两码事,听说过吗?要区分中共和中国人,因为党是党,民族是民族对吧?这是他们用自己朴素的认知在描述自己观察到的符号学现象,但道理是一样的。但问题是共产党自己可不接受这种说法:“任何人企图把中共和中国人民割裂对立,中国人民绝不答应!”所以他们自己的理论是“党和人民不可分割”对不对?由于对自己的政权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害怕被人民推翻,所以不光要握紧枪杆子,还要紧抓笔杆子,不断地把党的语言融入到老百姓的语言里。这个过程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民族和党变成一个东西了。这不是很荒谬吗?中华民族有几千年的历史,你中国共产党才100年,怎么能用党性来定义民族性呢?而且在英语里,民族和国家是同一个词,Nation这个词原本指的就是民族,是一战之后产生的威尔逊主义(Wilsonianism: 一战后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提出的外交政策理念,强调民族自决和国际合作)把Nation变成了国家的意思。西方是受威尔逊影响,我们是受列宁主义(Leninism: 弗拉基米尔·列宁发展出的共产主义理论,强调无产阶级专政和先锋队理论)影响。无论受谁影响,这些概念本来都是外来的,中国古代压根都没有。总之最后弄成了一团浆糊,等于现在党和民族划了等号,民族和国家又划了等号,相当于中国实现了党、民族和国家的三位一体。这符号能不乱吗?所以别人管你叫“中共国”,没说错呀,你确实是“中共国”啊,不但你是“中共国”,你的人民还是“中共人”呢。
但这种现象倒也不是中国独有的。上一个这么干的是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因为川普也在用党性来定义民族性。你仔细想想,MAGA最初只是一句口号: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像是一个族群的符号,或者说呢,MAGA是从美国内部蜕变出的一个新的民族。那么从视觉人类学的角度上来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创作很多MAGA相关的作品?比如《MAGA的餐桌》、《MAGA的衣橱》、《MAGA吃什么?》接下来还会出现《MAGA的婚礼》、《MAGA的葬礼》、《与MAGA交朋友的16个诀窍》,对吧?直到有一天美国变成“MAGA国”。所以不要别人说你是“中共国”你就不高兴,那是因为你自己身在其中意识不到。你看看别人的笑话,就明白为什么这个事情很荒谬了。把党和民族区分开,不是让你割裂和对立,而是要有边界感。党是政治学术语,民族是人类学术语。党做党的工作,人民过人民的日子,汉语才能恢复正常,中华民族的符号才能重新清晰起来。否则就会出现像我这期节目最开始讲的那样,普通人日常生活中越来越不会正常说话了,连促销广告都在喊口号,这就是典型的“结构性失语”。
文化交流与创作空间的萎缩
当然最后说回电影本身,还要补充一点的呢,就是中国没有美食题材的电影,除了民族符号的结构紊乱以外,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语言缺乏交流对象。因为类似于美食这样的题材,就像旅游一样,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再美的地方你呆久了也会腻,都想去别人家里串门,都想去尝鲜、看不一样的东西。因此,影像民族志的受众群体以外国人为主。比如李安当年的《饮食男女》在北美票房是700多万美元,但是在台湾本土其实只有一千多万台币。这么经典的作品,在台湾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看。说明这电影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给美国观众看的。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越是离生活近的东西,本土的观众就越不感兴趣。有一句老话叫“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说得非常对啊。民族符号一定是用来做国际市场的。但是反过来看,只有当你愿意跟外国交流的时候,民族符号它才有意义。如果你关上门只做内部交流,那这种表述就没有意义,它就从内部坍缩了。
假如你在一张白纸上想象两个圆,一个圆代表“中国人”,另一个圆代表“华人”。这两个圆彼此独立,但肯定有交汇的地方。而它们相交部分的阴影面积就是电影工作者的创作空间。在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阴影面积达到了最大值,所以华语世界一口气诞生了《满汉全席》、《食神》和《饮食男女》这三部一直到今天都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但是进入21世纪以后,两个圆在加速地背离,阴影面积越来越小。中国电影的很多创作根本都没有落到阴影面积里,所以就不可能再创作出什么作品了。不仅我们没有,港台其实也没有,他们也同样陷入了自我表述的困境当中,所以这一类作品同样也拍不出来了。你现在想想,1994年李安先生站在全球华人的顶峰,竟然拍出了这么伟大的一部作品。一晃三十年过去了,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太晚,但我觉得赶在我们的文化彻底崩塌之前悬崖勒马,病人还有救。总之呢,语言要交流才能生长,经济要开放才能循环。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对了,还有个事,我这期节目里提到了很多烂片,不是推荐给你看的,你不要因为好奇就找来看。观众心说:“卧槽,你他妈怎么现在才说?老子已经mark到收藏夹里了!”你说你手怎么那么快呢?以后我提到烂片的时候,千万不要手欠点开去看,不要好奇,千万不要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