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酒店的秘密交易
[Speaker 0]: 一九八三年一月，纽约一个下午，一个男人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推开广场酒店东门的旋转门。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康州有庄园，曼哈顿有公寓，上一年的奖金五十二万六千美金。他是基德皮伯迪的头牌，华尔街刚刚捧出来的并购天才，也就是西格尔。
他站在大堂里不往里走。
[Speaker 1]: 旁边的棕榈厅弦乐四重奏马上要开始给喝下午茶的太太们演奏了，
[Speaker 0]: 他不进去，专门等人。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了，皮肤很深，一身腱子肉，走路慢悠悠的。西格尔后背一凉。那人走到跟前，低声说了两个字：“红灯。”西格尔照事先教好的回了两个字：“绿灯。”对方把一个公文包递给他，转身就走了。全程没有第三句话。你看看这像不像谍战片里头的地下党进行碰头。
西格尔拿着包直接回到东七十二街公寓，关门，放下包，打开搭扣。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
妈的，
[Speaker 1]: 真整整齐齐的，
[Speaker 0]: 每一沓都用拉斯维加斯凯撒皇宫赌场的丝带捆着，一共十五万美金。
[Speaker 1]: 他盯着这堆钱，
[Speaker 0]: 一切顺利，什么差池都没出。这是他挣来的，这是他的钱，他应该高兴才对。结果他一屁股坐下，
[Speaker 1]: 双手捂着脸，等那种恶心劲过去。
[Speaker 0]: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纳闷，一个年薪五十多万美金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十五万美金现金恶心成这样呢？就为了这个，他在公寓里头捂着脸坐了半天。
穆尔赫伦与期权对冲
[Speaker 1]: 一九八二年八月，
[Speaker 0]: 博斯基刚从悬崖边上爬回来，手还在抖着呢，就拿起电话，用了特别轻松的口气说：“嗨，马蒂，你应该考虑加入哈佛俱乐部了。”
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第一个动作是去买消息，为什么呢？这事要从七年前一家餐厅说起。那家餐厅里坐着一个穿 Polo 衫的年轻人，他是博斯基这辈子少有的几个真朋友之一。
一九七六年，曼哈顿西六十七街艺术家咖啡馆是一个老店，非常的老派。纽约街上有很多这种非常老派的咖啡馆，特别有历史感。进门的男客基本都是西装领带。博斯基当然也是。
然后进来一个人，亮色针织的 Polo 衫，卡其裤，头发乱糟糟的，一张爱尔兰人的大脸，二十七岁，看起来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他的名字叫穆尔赫伦。
[Speaker 1]: 他是美林证券的交易员，正在帮公司搭套利部门。
[Speaker 0]: 介绍人求了他半天，让他穿西装，他不干，见博斯基也不干。这人是干嘛的呢？他是华尔街最早一批玩明白股票期权的人。大学读的是政治学，成绩平平，能进华尔街纯属偶然。他老婆给一家券商的高管
[Speaker 1]: 看过孩子。进去以后，
[Speaker 0]: 他自己写出华尔街最早的期权分析软件。期权是什么呢？说白了就是比融资买股票杠杆更大的东西。而杠杆对于博斯基来说，就像瘾君子遇上了毒品。
[Speaker 1]: 整顿饭博斯基追着对方问技术。
[Speaker 0]: 点菜的时候出事了。服务员过来，博斯基说没想好，
[Speaker 1]: 让别人先点。轮到他，
[Speaker 0]: 他说：“每道主菜都给我来一份。”服务员的笔停在半空。博斯基又说了一遍。穆尔赫伦看了眼老婆，眉毛微微挑了挑。博斯基太太西玛在旁边接着聊天，跟没事人一样。穆尔赫伦心里想：我靠，有钱人都这么吃饭了吗？
菜上来了之后，服务员推着一张小车过来，八道当日的主菜。
[Speaker 1]: 博斯基围着车子转了一圈，
[Speaker 0]: 每一道都咬了一口，挑了一道，剩下七道全退了。然后就算那一道，
[Speaker 1]: 他也没吃几口。
[Speaker 0]: 你知道博斯基健身，
[Speaker 1]: 非常的控制自己的热量。
[Speaker 0]: 就这么一顿饭，两人成了朋友。穆尔赫伦家里头办婚宴，
[Speaker 1]: 请五百人，
[Speaker 0]: 博斯基去了；博斯基儿子的成人礼，
[Speaker 1]: 穆尔赫伦也去了。
没多久，
[Speaker 0]: 介绍人跟博斯基闹翻了，为了二十五万美元的分成。博斯基打电话问穆尔赫伦怎么办。
[Speaker 1]: 穆尔赫伦说：“给他嘛，一百万挣钱算什么呢？”
[Speaker 0]: 博斯基想了想说：“不行，我在乎的不是钱，
[Speaker 1]: 是原则。”
[Speaker 0]: 穆尔赫伦回了一句：“少来这套，钱就是你的原则。”你可以看出来，穆尔赫伦对博斯基非常的了解。
并购狂潮与石油大战
二十五万美金很快这两人就看不上了，
[Speaker 1]: 因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波并购潮来了。
[Speaker 0]: 为什么是这时候呢？其实
[Speaker 1]: 一方面是税。公司分红不能抵税，借钱付利息全额抵税。你借钱买公司，
[Speaker 1]: 相当于联邦政府替你省下一大块成本。
[Speaker 0]: 另一条，一九八零年里根上台，
[Speaker 1]: 司法部上任头几件事，就是把告了 IBM 十年的反垄断大案给撤了。
[Speaker 0]: 信号很清楚：以后大不是问题。
真正点火的并不是政策，而是看见别人赚钱。
[Speaker 1]: 一九八二年，尼克松时期的前财政部长西蒙买了一家贺卡公司，十六个月之后转手赚了七千万。那我们在《掠夺者的舞会》里头也提到过这个案子，
[Speaker 1]: 投资人一百倍的回报，整条华尔街都炸了锅。
[Speaker 0]: 然后就是一九八一年的康菲石油，
[Speaker 1]: 美国第九大石油公司，四家公司抢着买。杜邦最后出了七十八亿美金拿下。这种局对于套利商来说，几乎没有输的可能。康菲股价五月还不到五十块，第一家开价就是六十五，杜邦八月份收官是九十八。
[Speaker 0]: 你只要进去就是等着涨。博斯基怎么打的呢？
[Speaker 1]: 他让律师连夜研究反垄断问题，
[Speaker 0]: 天天给穆尔赫伦和别的套利商打电话，
[Speaker 1]: 盯着成交量，
[Speaker 0]: 找下一轮报价的蛛丝马迹。
[Speaker 1]: 然后，他把公司所有钱加上最大的杠杆全压进去，算错一步，公司就没了。
[Speaker 0]: 结果，博斯基没有算错一笔交易，
[Speaker 1]: 本金翻倍，
[Speaker 0]: 赚了将近四千万。穆尔赫伦也发了，三十岁不到变成了千万富翁。
一九八零年，
[Speaker 1]: 他在新泽西海边买了一栋维多利亚的老宅，以前是红云东家住的。他妈说这钱花太多了。
[Speaker 1]: 他说：“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少钱，怎么就知道我花多了呢？”
他妈说：“四十万就是太多。”
一个用期权对冲、什么都算过的人，一个 all in 从来不对冲的人，
[Speaker 1]: 一九八一年他俩都赢了。
[Speaker 0]: 但是你知道，一个对冲，一个不对冲，总有一笔单子会让其中一个人能够成功地落地，而另一个人会陷入困境。
城市服务石油危机与险境救援
[Speaker 1]: 那一年很快就来了。
[Speaker 0]: 一九八二年，目标是城市服务石油。
[Speaker 1]: 先是德州的皮肯斯发起了恶意收购，把公司逼到了墙角。然后，海湾石油出来当这个白衣骑士，开价六十三块一股。
[Speaker 0]: 套利商全冲进去了。博斯基老规矩，重仓加满杠杆。
八月的一个周五，海湾石油变卦了，
[Speaker 1]: 理由是反垄断有麻烦，撤了。
周五晚上，博斯基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Speaker 0]: 脸色发白，但是很安静。这不像他。手下给他家里打电话，他倒挺平静，
[Speaker 1]: 真的就是赌局输了就是输了。
[Speaker 0]: 手下安慰他说：“你这像绿灯过马路，走着走着，一栋楼砸到你头上了。”博斯基挺喜欢这个比方的。
[Speaker 1]: 西玛拿起分机，让人家再说一遍。
[Speaker 0]: 账是这样的：
[Speaker 1]: 追加保证金他也拿不出来，把别的股票全卖了也不够。
[Speaker 0]: 另外还有两千万美金的银行信用贷款，银行随时可以收；再加上交易所和证监会的资本金要求，周一开盘，他大概率资不抵债，公司可能直接清盘了。
[Speaker 1]: 周一早上，城市服务石油开不了盘，
[Speaker 0]: 全是卖单没人接，做市商不敢开，得等第一个有人愿意买的价。而这个价很大程度取决于一件事：博斯基会不会撑不住砸盘。
博斯基办公室里除了一只股票，其余仓位都清光了。所以围着行情机，开价指示价五十，往下走四十五，再往下。
[Speaker 1]: 他们心里有数，三十块以下公司就没了。
[Speaker 0]: 博斯基带着会计、律师先去四家银行，求别人别收贷款。他不敢说实话，说收了我就破产；他只能镇定、自信，说这笔投资最后一定赚。他把时间给争取到了。
然后去交易所。官员问：“开四十五怎么样？”会计算：不算，没事。
[Speaker 0]: “四十呢？”紧。“三十呢？”会计火了：“开在零我们就倒闭，华尔街所有人跟我们一起倒闭。”
官员冷冷地说：
[Speaker 1]: “资本金要求照办，没有特殊照顾。”
回办公室等等。
[Speaker 1]: 到收盘前半小时，开了，三十块，海湾
[Speaker 0]: 石油开价的不到一半。没人说得清楚博斯基到底破没破产，但是他必须得卖股票，立刻马上。
这种时候，
[Speaker 0]: 整条华尔街，
[Speaker 1]: 他只有一个人能打电话。
[Speaker 0]: 那个穿 Polo 衫的。那个周一下午，博斯基的电话打到了穆尔赫伦那边：“我们这里出大麻烦了，你能帮帮我们吗？”
穆尔赫伦自己也重仓了城市服务石油，可他跟博斯基不一样，他用期权把大头给对冲掉了，伤得不重。而且你注意，博斯基的交易大部分走的就是穆尔赫伦的公司，
[Speaker 1]: 他是人家的最大客户。
[Speaker 0]: 可是穆尔赫伦看不到他仓位，公司有规定，客户持仓保密。所以穆尔赫伦并不知道对面有多惨。博斯基也没全说，
[Speaker 1]: 只说我得卖股票。
[Speaker 0]: 穆尔赫伦觉得三十块挺便宜的，就说：“我买一百万。”博斯基一听人家买那么多，反而犹豫，最后咬牙卖四十万，二十九块多。
不到一个小时，
[Speaker 1]: 电话又来了，这个声音变了：
[Speaker 0]: “我们这问题很大了。收盘之后我去你那儿，你帮我想办法。
[Speaker 1]: 交易所说我资本金出问题了。”
[Speaker 0]: 下午四点半，博斯基带着律师、会计，
[Speaker 1]: 还有一个交易所的官员到了。
会计先开口问穆尔赫伦：“你能不能把这事摆平？”穆尔赫伦说：“我不知道怎么摆平啊。”
[Speaker 1]: 会计说：“我有办法，办法就在我公文包里。”
[Speaker 0]: 他拿出公文包，掏出一把东西递给博斯基——一把日本切腹刀。我觉得会计也是挺幽默的。
[Speaker 1]: 博斯基没有笑。
然后几个人在屋里头熬了三个小时。穆尔赫伦设计了一套很复杂的期权结构，
[Speaker 1]: 效果是这样的：
[Speaker 0]: 城市服务石油再往下跌，亏的算穆尔赫伦公司的；这样博斯基就不用再砸剩下的仓位，市场也不用再挨刀。作为交换，
[Speaker 1]: 股票要涨回来，一半以上的利润归穆尔赫伦。
[Speaker 0]: 交易所官员点头，这个方案可以，不逼你清盘。
两周以后，西方石油进来了，五十八块一股收购城市服务，股价蹿上去了。穆尔赫伦公司在这单救援上赚了将近一千万美金，他的公司都成了英雄。博斯基亏了两千四百万，公司三分之一的家底。
月底对账的时候，他跟老会计莫拉迪安说了一句：“这样的月份教人学会谦卑。”
[Speaker 1]: 然后，
[Speaker 0]: 他让莫拉迪安把这笔交易的记录单独整理出来，建立成一个文件，谁也不许说。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个文件，后来莫拉迪安把它给扔了。
你可以看出，像博斯基这么成功的人也会遇到这种杠杆要清盘的问题。你再联想一下投资人工智能那个天才少年七月份的时候爆仓，也不奇怪了。
消除风险的两种路径
股票崩盘的那个周末晚上，博斯基家里头早就约好了一场晚宴，请的就是穆尔赫伦和他公司几个合伙人带太太，地点在他芒特基斯科大宅子泳池边的小屋里头喝鸡尾酒。话题自然绕到了白天的崩盘。
[Speaker 1]: 穆尔赫伦说了一句：“但愿这市场别崩，真崩了咱们都得死。”
西玛把这话给截住了。
[Speaker 0]: 她说：“在我这儿，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然后又加重了一遍：“再也不会。”
穆尔赫伦心里很清楚，博斯基公司大半的本钱是西玛娘家的。他听懂的意思是：以后不许再把这么多钱押在一笔交易上了。
博斯基听到的是另一个意思。你想想当时博斯基那个心态，
[Speaker 1]: 这一回他其实没有看错。
[Speaker 0]: 他每一步推理都对，海湾石油变卦也预料不到，属于那种黑天鹅事件。
[Speaker 1]: 他差点死了。一个全程做对的人，差点死在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上。
[Speaker 0]: 这他第几次站在悬崖边上了？
[Speaker 1]: 之前他在底特律、在纽约一路都是大起大落，
[Speaker 0]: 岳父家的钱救过他不止一次。这回西玛说“再也不会”，他心里知道，
[Speaker 1]: 娘家的耐心已经到头了。
[Speaker 0]: 所以他的结论不是少冒险，他觉得是：风险这东西是可以消灭的。
在摔跤场上有裁判盯着这些运动员守规矩，
[Speaker 1]: 但是在股票市场并没有人在上面看着。
其实是有证监会的，但是博斯基根本不想鸟他们。
[Speaker 0]: 博斯基给穆尔赫伦打电话说：“我不敢相信你为我做这些。”
[Speaker 1]: 没过多久，
[Speaker 0]: 他请穆尔赫伦做他孩子信托基金的共同受托人。你知道博斯基有多看重他那几个孩子吧，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礼遇。穆尔赫伦挺骄傲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哈佛俱乐部的一杯啤酒
[Speaker 1]: 博斯基一边把最信任的朋友请进家门，一边拿起电话。
[Speaker 0]: 还是那个礼拜，西方石油还没有出手，整个套利圈都还在惊魂未定。他拨通了西格尔的电话：“嗨，马蒂，你该考虑加入哈佛俱乐部了，
[Speaker 1]: 来喝一杯。”
电话
[Speaker 0]: 那头西格尔当时什么状态呢？表面上风光无限。那年春天，
[Speaker 1]: 他太太刚刚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康州格林斯农场的新房子带草坪、带水浴。
基德皮伯迪每年夏天把实习的商学院学生拉过去游泳、打网球、
[Speaker 0]: 吃大餐。公司的意思明摆着：来基德，
[Speaker 1]: 你也能过上西格尔的日子。
他那年三十四岁。公司架构图上，
[Speaker 0]: 他还挂在企业融资部的下面；
[Speaker 1]: 实际上他直接跟老板说话。一九八一年底谈奖金，大老板问他：“你想要多少？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Speaker 0]: 西格尔真正想要的是公司股份，可他没敢说。他绕了个弯，
[Speaker 1]: 算了算老板手里的股份那年涨了多少，
[Speaker 0]: 然后要同样的数：五十二万六千。老板一句话没问，直接给了。西格尔成为基德全公司收入最高的人，唯一一个有专车账户的人。
可是心底里，西格尔当时挺慌的。
首先是生意慌。
[Speaker 1]: 并购圈越做越大，基德的客户都是这些中型公司，正在掉队。
一九八一年，
[Speaker 0]: 他听说联合技术要买开利，跑过去给开利推销防守方案。
[Speaker 1]: 人家说：“我们还是跟摩根士丹利吧，人家腰杆硬。”
更要命的是圈子。并购圈的两个律师大佬，一个利普顿，
[Speaker 1]: 一个弗洛姆，以前都给他递活。现在他感觉弗洛姆在把他往外挤，活都给了第一波士顿、摩根士丹利这种大行。他就问对方怎么回事，对方说人家想跟原来的投行走。
[Speaker 0]: 然后就是钱慌。康州的地和房子七十五万，太太带孩子需要一个全职帮手，曼哈顿的公寓得换大的。公司老板
[Speaker 1]: 要求合伙人全都住在第五大道、公园大道这种地方，
[Speaker 0]: 一套合适的又是一百万。一个一年挣五十多万的人，突然觉得入不敷出了。其实他的钱是完全够用的，只不过西格尔这个人很有危机意识。
最后是人慌。
[Speaker 1]: 每打一场恶意收购，一周得干一百个小时，肾上腺素飙着；一结束，整个人垮掉，九十点钟就上床。他有点过敏，开始喝一种感冒药水，越喝越多。
有的时候晚上干到七到十盎司。每做完一单他就更紧张一点，心想：
[Speaker 0]: 这会不会是最后一单？
就这个状态下，他接到了博斯基的电话。
哈佛俱乐部的地方其实非常老派，
[Speaker 1]: 深色木头墙板、阴沉沉的肖像画、东方地毯、
[Speaker 0]: 深红的窗帘，这是东海岸老钱的地盘。博斯基怎么混进去的呢？他压根就没在哈佛读过书，
[Speaker 1]: 他是捐钱捐进去的，捐进了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监事会，拿到了一个教授级的头衔。
[Speaker 0]: 他为这个哈佛身份骄傲得不得了。
西格尔推开门进了烤肉厅，差点没有找到博斯基的桌子。在屋里一个昏暗的角落，西格尔点了杯啤酒，他其实酒量很差。博斯基东拉西扯闲聊壁球，劝西格尔也打，以后可以在哈佛俱乐部一起打。
然后慢慢的话题滑到了西格尔的钱上。他让西格尔倒苦水：并购生意这么难，基德怎么老气，
[Speaker 1]: 开销怎么涨。
[Speaker 0]: 他又提了一遍：“来我这干吧。”西格尔还是推了。
博斯基接着说：“我可以替你做点投资，或者帮帮你父亲。”第一集我们讲过，
[Speaker 1]: 西格尔的父亲做鞋店做破产了，
博斯基这一点还记着。西格尔回答：“这样的，我这几年差不多算你的顾问了，客户为这种建议是要付大价钱的。”
他心里盘算的是：我在基德接着干，
[Speaker 1]: 私下给博斯基当一个编外顾问，赚点外快补贴家用。非常简单。
[Speaker 0]: 他确实给过博斯基很多东西，并购这样的策略门道，自己的、别人的，他都分享给了博斯基。
博斯基说：“对，你的洞见很值钱，我愿意付钱。”
[Speaker 1]: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要是你能给我足够多的提前量，这个我也付钱。”
[Speaker 0]: 西格尔完全把这句话往轻了想：凭我的经验，碰到哪家公司容易挨收购，这不算什么。可是两个人紧接着聊的内容，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了。
他们讨论的是：博斯基要是在正式报价前太近的时候动手会引人怀疑，所以得提前很多就给信儿。
西格尔说：“那我您得谈个奖金吧。”博斯基点头。就这样，没再提钱，也没提怎么支付，话题就飘到了别处。
喝完之后，两个人走到四十四街的人行道上握手，各自走进温热的夏夜。西格尔越想越觉得这事合理。他建议本来就值钱，而且他自己也需要博斯基，需要有人进场买，把一只股票的价格给推起来，把一家公司推进局给他的客户铺路，不然怎么跟摩根士丹利、第一波士顿打呢？
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是零风险，
[Speaker 1]: 自己永远不会交易，查不到他头上。
[Speaker 0]: 博斯基全城最大套利商，什么都买，
[Speaker 1]: 他给了一点消息掉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政府永远证明不了一个职业套利商带有内幕消息。博斯基太聪明了，不会冒险的。
至少西格尔当时是这么想的。
看到这里你会发现，穆尔赫伦和博斯基这两个人还有挺多不一样的。穆尔赫伦也想让风险消失，他的方法是利用期权。
[Speaker 0]: 城市服务石油他也重仓，但是他拿期权把大头对冲掉了。崩盘那天他活着。救博斯基的那三个小时，他设计东西也是期权：下跌我扛，上涨的分我一半。
[Speaker 1]: 这些全都写在纸上，交易所官员在旁边看着点头。赚了一千万明明白白的，公司也能把他当英雄。
[Speaker 0]: 这里还有个规矩：他从来不跟投行的人说话。他原话大概是这样的：投行的人要么跟你撒谎，撒谎的消息没用；要么给你真的内幕消息，
[Speaker 1]: 内幕消息犯法。两头都没用。
[Speaker 0]: 有一回，
[Speaker 1]: 他收到一张留言条，西格尔找过他。他看了一眼，没有回，怕恶作剧。
大消息公布前半小时，他故意砸进去一个大笔买单或者卖单，装神弄鬼，像提前知道了什么。满街的套利商都疯了，尤其是博斯基，乘机打电话：“你查到什么了？你知道什么？”
穆尔赫伦慢悠悠回了一句：“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搅乱你他妈脑子。”
博斯基在电话那头吼：“你他妈有病啊！你太幼稚了！”甩掉电话。
[Speaker 0]: 穆尔赫伦笑得前仰后合。
[Speaker 1]: 他从小的梦想是什么呢？他自己说的：要挣很多钱，然后让人说一句——
[Speaker 0]: “这钱他挣得干净。”
博斯基的方法则是另一条野路子，是哈佛俱乐部的一杯啤酒，把风险转移到不知情的人身上。他不用期权，也不用对冲。
[Speaker 1]: 他要的是在报价出来之前就知道报价。
[Speaker 0]: 你想想，这跟穆尔赫伦的区别在哪呢？
[Speaker 1]: 穆尔赫伦是把风险转嫁给愿意承担的人，价钱谈好了，白纸黑字。
[Speaker 0]: 博斯基是把风险转给所有不知情的人。市场上每一个按正常价格把股票卖给别人的人，
[Speaker 1]: 都替他扛了风险，而他们自己不知道。
吃豆人防御与第一笔现金
博斯基推门进去的第一单，几天后就来了。
[Speaker 0]: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六日，一个叫阿吉的人发起了一笔十五亿美元的恶意收购。本迪克斯公司老板叫阿吉，这个人
[Speaker 1]: 当年是美国家喻户晓的名字。倒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他跟公司里一个年轻女高管谈办公室恋情，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两人还结了婚。
[Speaker 0]: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六日，阿吉出手十五亿美元，
[Speaker 1]: 恶意收购军工巨头马丁·玛丽埃塔。而马丁这家公司请的防守方正是西格尔。
西格尔的打法后来有个名字叫做“吃豆人”，
[Speaker 0]: 就是那个街机游戏。鬼追着小圆球跑，小圆球吃了大力丸之后反过来吃鬼，意思就是说：你来吞我，我反过来吞你。
[Speaker 1]: 马丁放话：本迪克斯不撤，那我就反过来收购你本迪克斯。
这招不是西格尔发明的，但是在他之前，华尔街基本上没人听说过，更没有人在这个量级上用过。关键在哪呢？
[Speaker 1]: 关键在阿吉得信你的反向威胁，
[Speaker 0]: 人家得相信你真干得出来。
[Speaker 1]: 正常情况下，收购战里头发起方的股价是跌的，目标方涨。所以本迪克斯的股价一旦往上走，整个市场都会读出一个信号：有事儿。
西格尔需要有人进场买本迪克斯推价推量。要是套利商开始囤本迪克斯，
[Speaker 0]: 尤其是博斯基，阿吉就不得不信了。
[Speaker 1]: 一天下午，他正在准备反击方案，忽然想起了哈佛俱乐部的一杯啤酒。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博斯基，顺便也真能给博斯基一点东西。他拿起电话，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Speaker 0]: “我的判断是，我们要上吃豆人防御了，
[Speaker 1]: 买本迪克斯。”
挂电话的一瞬间，他慌了一下：这种话怎么在电话里头说呢？万一博斯基电话有人在窃听呢？
[Speaker 1]: 但是战斗的兴奋感很快就把这种慌给压下去了。
他盯着行情盘，本迪克斯的买单立刻出现了，价格如他预想的往上走。没过多久，整条华尔街和媒体都在传：马丁·玛丽埃塔要反扑了。
所有人都信了，除了阿吉，他没有退。
[Speaker 1]: 马丁·玛丽埃塔只好真掏出十五亿反向报价。两家公司互咬都伤了。本迪克斯最后引来两家大公司抢，联合信号公司拿下。
[Speaker 0]: 要说赢家，就是马丁·玛丽埃塔，它保住了独立。最后本迪克斯真的被其他大公司给吞了。功劳记在谁头上呢？
[Speaker 1]: 西格尔。媒体说他是天才，并购圈里头也说他是天才。利普顿、弗洛姆的推荐名单上，基德皮伯迪一下子就回到了最前面。一个电话把他从圈子边缘推到了中心。
博斯基那边按照西格尔的话买了本迪克斯，赚了十二万美金。
[Speaker 0]: 对于博斯基来说，这点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一九八一年康菲一单他就赚了四千万。
[Speaker 1]: 可这十二万跟那四千万性质完全不一样。那四千万是全押进去，算错就死换来的；这十二万是零风险，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本迪克斯之后，
[Speaker 0]: 西格尔没再给博斯基任何内幕，一单，就这一单。他也不知道博斯基具体赚了多少。
年底西格尔打电话过去，他说：“我要十五万作为奖金。”这个数怎么来的呢？他算过，保姆、管家、
[Speaker 1]: 各种现金开销一年八万五。
[Speaker 0]: 他觉得这一年给博斯基的东西，包括那些合法建议，值十五万。他的感觉就跟一年前跟老板谈奖金时候一模一样。
博斯基没有还价，问：
[Speaker 0]: “你想怎么拿？”西格尔说：“现金。”
博斯基说：“这个有点麻烦，能不能换个方式，我替你投资，比如房地产？”
西格尔不干了，他不想要麻烦，更不想要任何能够追查到他的东西。现金是最安全的。
博斯基只好答应：“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
博斯基是一个每天过手几亿的人，十五万他不是拿不出来，他是不想碰现金。现金意味着什么？
[Speaker 1]: 意味着事
[Speaker 0]: 脱离了正常的账。而西格尔恰恰要的就是脱离正常的账，不能让人查到。
[Speaker 1]: 圣诞节过完几个礼拜以后，
[Speaker 0]: 博斯基的办法来了。西格尔接到指示：去广场酒店，站在大厅里头别进棕榈厅，会有人来，对方会说“红灯”，你回一个“绿灯”。
时间回到开头那一幕。一九八三年一月下午，西格尔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推开了广场酒店东门的旋转门。
他之前问过博斯基：“来的哥们是谁啊？”博斯基说：“是我在伊朗那些年认识的。”还补了一句：“他是中情局的。”
西格尔站在大堂里头，人不多，他四下看。然后
[Speaker 0]: 他看见了这人，像从间谍小说里头走出来的，皮肤很深，浑身肌肉，走得不紧不慢。
[Speaker 1]: 西格尔后背发凉，他想的是：我能信这个人吗？
对方认出他了，走近，红灯，绿灯，公文包递过来，没有第三句话。
他没在酒店多呆一秒，直接回了东七十二街，关门，放包，
[Speaker 1]: 解开搭扣，一沓一沓的百元钞摆在他面前。
[Speaker 0]: 他盯着，一切都很顺，没有出岔子。然后他就坐下，双手捂住脸，恶心到不行，想等那一阵过去。
其实西格尔恶心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这相当于违法了，通过这样一个内幕交易来赚钱，然后还把这个钱拿回了家。做这种违法的事，第一次最难，第二次就变成惯性了，以后就熟练了。
结盟米尔肯与违规代持
[Speaker 1]: 那博斯基呢？他的另一只手正在伸向西海岸。
[Speaker 0]: “给我接通米尔肯，德崇证券比弗利山办公室。”
米尔肯的秘书接电话，她说米尔肯正在忙。电话那头炸了：“别跟我撒谎！别跟我来这套！让他接电话！”
又是博斯基。两个女秘书最怕接他的电话。接不通，他就每隔两三分钟打一次，越打越疯，谁劝都没有用，他只跟米尔肯说话。
[Speaker 1]: 到了一九八三年底，这两人一天通两三次电话，时间刚好合上。博斯基早上七点进纽约办公室，米尔肯凌晨四点去比弗利山。两人互相吹嘘一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对手还在床上呢，他们已经开始算计了。
博斯基为什么要找米尔肯呢？
[Speaker 1]: 因为他没钱了。城市服务石油那一刀砍掉他三分之一的本钱，连日常套利都做不到他想要的规模。
[Speaker 0]: 他的野心又不止于套利，
[Speaker 1]: 他想做杠杆收购，想当商人、
[Speaker 1]: 银行家。他觉得这个词体面。
钱从哪里来呢？德崇能够给他一个亿美金，比他当年创业时候拉到的全部资金还多一倍。融资的壳子就是比弗利山酒店。
好莱坞的老地标，泳池旁边坐的是明星，菠萝酒廊里头谈的是片子。这酒店怎么是博斯基的呢？还得是他岳父家的。
[Speaker 1]: 一九七九年，老丈人去世，酒店留给了西玛和她姐姐一人一半，还有百分之五在别的亲戚手里。博斯基一九八一年悄悄把那百分之五给买下来了，拿到了绝对控股。西玛的姐姐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酒店一楼有他的常住套房，泳池旁边有他私人小屋，他躺在那里晒太阳，看到那一片粉红色的楼，这是他的底盘。
但这这一亿美金是什么条件呢？
[Speaker 0]: 德崇先得切一大块手续费，利息是百分之十七，再加上认股权证，德崇有权在他公司里头拿到一块股份。
博斯基手下管研究的那一位很担心这么高的利息，套利得赚多少才够还呢？而且德崇拿了股份以后，公司大事小事德崇都说了算。还有一层他不敢说出口：一家投行手里握着一家套利商的股份，投行手里全是没有公布的交易，这是什么呢？这是一根直通内幕的管子啊。
博斯基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还能找谁呢？没得选啊。”他不在乎利息，他现在有西格尔当顾问，还怕赚不回来？钱越多，消息越值钱。
德崇这头，老板约瑟夫倒是有警觉。他让企业融资部的人管住嘴，别跟博斯基走漏消息。
[Speaker 1]: 博斯基立刻就来事，打电话套一笔在办的交易。约瑟夫撒了个谎说：“让我查查再回你。”然后等消息公开了才回博斯基。打了几次就不打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他已经能直接跟米尔肯说话了。
[Speaker 0]: 拿米尔肯的钱是有代价的，代价很快就来了。
[Speaker 1]: 一九八四年初，米尔肯手里有个客户卡住了。迈阿密的一个企业掠夺者想吞一家纽约的建筑公司，但是他几年前签过一份停火协议，不能再买这家公司的股票了，除非有别人出来申报持股超过百分之十。
米尔肯要帮他把这个锁给撬开，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博斯基。博斯基刚刚拿了人家一亿多的融资，欠着人情。米尔肯让他做的事很简单：慢慢地买这家公司的股票，一小笔一小笔地买，别引人注意，买到接近百分之十。
然后米尔肯说：“我保证你不亏钱。”
听一听，这不就是博斯基梦寐以求的嘛——让风险消失。
[Speaker 1]: 他一九八四年五月四号开始买，七月九号直接从米尔肯部门里头接了一个十四万五千股的大单，迈过了百分之十的门槛。
然后向证监会申报。申报表上一个字都没提米尔肯，更没有提保底的事。这叫做 13D 表格。意思就是说，你一旦买了一家公司超过百分之五，就必须得公开告诉全市场：有人在囤，可能是要收购了。所有投资人都盯着这张表做决定。所以在这张表上撒谎就是犯罪。
博斯基慌不慌呢？一点都不慌。他烦的是股价。米尔肯说肯定会涨，结果从三十多块一路跌到了二十多块。他一遍一遍地问比弗利山：“我的亏损怎么办呢？”那边一遍一遍地说：“会补给你的。”
他把莫拉迪安叫过来，博斯基让他建一个文件，红袋子捆着，标签写“Special Projects”（特别项目）。博斯基买这家公司的持仓、持有成本、每一笔盈亏全都记在里面，谁也不许知道。
十一月二十八号，博斯基忍不住了，给米尔肯写信：“亲爱的麦克，随信附上截止到十一月二十七号的明细。”结尾一句：“我想是时候把附件里的事儿解决一下了。”
米尔肯怎么解决的呢？他安排了一连串交易，全都是交易量很小的债券，价格他也说了算，让博斯基在这些单子上赚一点。但是这距离博斯基亏的还远远不够。
几个月后，这家公司的局做成了。博斯基把股票在伦敦卖掉，折合每股四十五块，纽约的市价不到四十块。谁买的呢？申报表上也没写。那个迈阿密的掠夺者用德崇刚帮他发的债买进了一模一样数量的目标公司股票，用的是一模一样的价格。
这么明显的事儿有人查吗？没有人查。博斯基按照自己的算法还是亏了五百万，他得到的承诺是以后再补。
而比弗利山那边，米尔肯的生意正在变成一场盛宴。一九八五年春天，一千五百人的晚宴，灯光暗下来，有人拿着一把现金走上舞台。
[Speaker 1]: 他说：“给你孩子买几张债券吧。”
[Speaker 0]: 说这话的人是弗兰克·辛纳屈。下一集我们就进入米尔肯的掠夺者的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