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情绪洗礼与防御性轮动
在当前瞬息万变的美股市场中,投资者情绪的波动与资金的流向正经历着深刻的洗礼。周一的美股交易时段展现了极其明显的避险特征,这一市场走势在宏观情绪的扰动下显得尤为复杂。从具体的资产表现来看,美元与美债市场双双出现了明显的上涨走势。其中,短期与长期国债收益率均同步下行,两年期美债收益率(2-year Treasury Yield: 反映市场对美联储短期利率政策预期的指标)下跌了约7个基点,而十年期美债收益率(10-year Treasury Yield: 全球资产定价之锚,反映长期通胀与经济增长预期的指标)则下跌了约6个基点。国债收益率的走低,直接导致了代表长期美债价格的指数基金TLT(iShares 20+ Year Treasury Bond ETF: 追踪20年期以上美国国债价格表现的交易所交易基金)继续呈现出下行通道中的寻底状态。
伴随着债市的震荡,美股三大指数在当天集体遭遇了下跌的压力。然而,在指数整体承压的背后,板块间的走势分化却透露出资金的避险偏好。相比之下,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Dow Jones Industrial Average)的下跌幅度相对较小,这主要得益于防御性板块的资金流入。在具体的板块热度方面,诸如生活必需品、消费品、能源以及公共事业等具备典型防守属性的传统板块逆势上涨,成为避风港。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前表现极其抢眼的芯片板块则继续面临获利回吐,单日大幅回调达5%。同时,罗素1000价值指数(Russell 1000 Value Index: 追踪大盘股中价值股表现的指数)上涨了0.3%,这表明资金正在从高估值的科技成长股向估值合理的价值股转移。尽管科技巨头普遍下跌约1%,但剔除了市值权重影响的等权重指数(Equal-Weight Index)在全天基本维持横盘整理,进一步印证了市场并非出现系统性崩溃,而是进行了一次显著的避险轮动(Defensive Rotation: 资金从高风险成长性板块流入低风险防御性板块的策略行为)。
在这种剧烈的板块轮动与估值消化过程中,黄金价格出现了小幅下跌,而原油价格则在战争风险再度上升的阴影下大幅攀升了9.4%。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的升级直接刺激了恐慌指数VIX(CBOE Volatility Index: 衡量标普500指数期权隐含波动率及市场恐慌程度的指标)飙升14.2%。不过,理性分析之下,无论是伊朗还是美国,目前都并不具备开启大规模战争的现实实力与战略耐心,因此这种短期地缘风险对估值的消耗处于合理范围。但在芯片和存储板块,估值杀跌的惨烈程度却令人瞩目。部分标的已经从前期20多美元的巅峰暴跌至如今的个位数,这种高达70%至80%的跌幅,正无情地考验着市场参与者的心态。前段时间被市场捧上神坛的“股神”和投资名人们,近期持仓也普遍遭遇了30%以上的回调。在面临如此大幅度的净值回撤时,如果投资者能够满仓硬扛下来,确实需要极大的魄力。
但更为关键的是,投资者应当借助下跌的机会,深度反思自己先前的决策究竟是基于基本面研究的投资(Investment: 基于企业内在价值与长期增长潜力进行的资金配置行为),还是盲目跟风的投机(Speculation: 寄希望于短期价格波动获取资本利得的投机性行为)。我们绝不能在股价上涨时,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买入的是基本面,坚信公司未来会越来越好;而一旦股价下跌,就彻底丧失了对个股的信仰和认知。企业的核心基本面不可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发生颠覆性的改变,因此,短期的暴跌反而是一面镜子,不仅考验着投资者对持股信心的坚守与对个股价值的理解,更检验着其在仓位管理与风险控制上的真实水平。如果仓位控制不当,在这样的回调中,账户所承受的损失将是难以承受之重。
政策定价博弈与加息预期拆解
近期宏观层面的另一个核心扰动项,是市场对于美联储加息路径定价的再度上升,这使得加息概率触及了近期以来的最高水平。根据利率衍生品市场的最新交易数据,在两周后即7月29日举行的美联储政策会议上,市场已经定价了高达45%的加息一次的概率。而将视线放宽至9月份的政策会议,市场基本已经完全定价了美联储届时将加息一次。如果继续推演至今年年底,市场当前的共识预计美联储将累计加息1.8次,非常接近于两次整息。
然而,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更长远的未来,观察2027年的政策定价,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从现在开始算起,直到2027年,市场定价的加息峰值也仅为2.2次。这意味着市场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中长线共识——在未来一年半左右的时间跨度内,美联储的隔夜利率(Overnight Rate: 银行间无担保短期资金借贷的核心政策利率)仅仅会再上升2次到2.5次。这一预期实际上限制了政策利率的上限,也为我们判断加息周期的终点提供了一条清晰的线索。在理解这个上限和加息终点之前,我们有必要回顾一段极具启发性的历史。
历史周期回溯与中性利率本源
历史是理解当下宏观政策的最佳教科书。我们需要回到2018年底那场备受争议的货币政策博弈中去寻找线索。2018年12月,美联储处于一个持续加息周期的尾声。当时,美国经济并没有面临明显的恶性通胀压力,长期的通胀预期(Inflation Expectation: 市场对未来物价上涨幅度的集体预测)稳定在美联储设定的2%政策目标附近。早在那年11月份,作为美联储隔夜利率指引的两年期美债收益率(2-year Treasury Yield)就已经开始见顶回落。
在债券市场中,两年期美债收益率的走势往往领先于美联储的实际利率决策,它实际上是市场交易员在用真金白银向美联储传递降息或加息的强烈信号,可以被视为市场在“推着美联储走”。然而,在2018年12月的议息会议上,现任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毅然决然地决定实施最后一次加息,将隔夜利率的上限目标从2.25%上调至2.5%。
鲍威尔当时之所以做出这一决定,其背后的核心政策逻辑在于他对中性利率(Neutral Interest Rate: 既不刺激也不抑制经济增长的理论利率水平)的评估。当时的决策框架是:既然长期的通胀预期锚定在2%,而美联储将名义隔夜利率设定在2.5%,那么两者的差值——即0.5%的名义中性利率与实际通胀预期的差额——就代表了实际中性利率水平。在美联储当时的理论模型中,如果将实际中性利率维持在0.5%的水平(对应2.5%的名义利率),那么整个政策既不会对实体经济和劳动力市场产生加速扩张的作用,也不会产生收缩减速的抑制作用,刚好让经济运行在最优平衡点上。
这一历史案例完美地展示了美联储在理论上是如何定义中性利率的。事实上,在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美联储的政策制定者们在心中默认的实际中性利率水平一直稳定在0.5%左右。然而,中性利率是一个无法通过精确的数学公式直接计算出来的实证变量,它只能通过实体经济对利率政策的实际反馈来被动感知。2018年底的加息结果很快证明了这一估算的偏差。在美联储将隔夜利率推升至2.5%后,2018年圣诞节前后美国股市遭遇了剧烈暴跌,经济增长动能迅速放缓。进入2019年,随着时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对美联储紧缩政策的极限施压,以及实体经济指标的走软,鲍威尔被迫导演了著名的政策转向(Fed Pivot: 美联储货币政策从紧缩向宽松或反之的重大方向性转变),在2019年重新开启了降息周期。
这一历史反转证明,两年期美债收益率在2018年底的提前下跌是完全正确的,市场准确地预测到实体经济根本无法承载2.5%的名义利率水平。这也意味着,当时真实的实际中性利率并非鲍威尔所认为的0.5%,而是要低得多。
美联储视野透视与中性利率重估
在汲取了2018年的历史教训后,我们再来审视最新一次季度经济预测摘要SEP(Summary of Economic Projections: 美联储决策成员对未来利率、通胀、失业率和GDP增速的预测报告)中透露出的政策信号。在这份报告中,美联储所有成员对2027年和2028年的宏观经济指标给出了各自的预测。
对于2027年,美联储成员预测核心个人消费支出平减指数(PCE: Core Personal Consumption Expenditures Price Index,美联储最青睐的核心通胀衡量指标,剔除了波动较大的食品和能源)将停留在2.5%,而2028年则会回落至2.1%。与此同时,他们也给出了对应的名义政策利率预期。如果我们用美联储预测的名义政策利率,减去他们预测的对应年份的核心PCE通胀率,就能推演出美联储决策层在当下视角里所锚定的实际中性利率水平:
- 对于2027年,名义政策利率预测值减去2.5%的核心PCE通胀预期,得到的实际中性利率为1.1%;
- 对于2028年,预测的名义利率减去2.1%的核心PCE通胀预期,得到的实际中性利率为1.3%。
如果我们取这两个预测值的中间值,即1.2%左右,这就意味着在当前美联储的最新政策框架中,他们默认的实际中性利率已经远远超越了历史上的0.5%水准,达到了1.2%左右。这一中性利率的系统性抬升,是理解未来美联储加息上限的核心钥匙。
紧缩路径推演与利率终点锚定
有了中性利率上修至1.2%这一核心锚点,我们就可以对美联储下一步的利率走势进行倒推。假设美联储在接下来的政策路径中确实如市场预期般加息两次,那么隔夜利率的上限将从目前的3.75%上升至4.25%。我们可以将这4.25%的名义利率进行如下拆解:
- 首先,它包含了1.2%的重估后的实际中性利率;
- 其次,它包含了美联储在SEP中预测的2027年2.5%的核心通胀预期;
- 最后,剩余的0.5%则代表了紧缩政策溢价(Tightening Premium: 为了将高于目标水平的通胀压制下去,政策利率高出名义中性利率的限制性部分)。
由于2.5%的核心通胀率依然高于美联储2.0%的长期政策目标,因此名义利率不能仅仅停留在名义中性利率水平,必须额外加上这0.5%的紧缩溢价,通过维持限制性的货币政策环境,才能将通胀逐步拉回至目标区间。通过这种逻辑推导,我们会发现,将隔夜利率加到4.25%是一个非常合理且深思熟虑的政策选择。一旦利率达到4.25%,美联储完全有理由停止加息,并进入一段较长的政策观察期。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认为当前的加息动作并不意味着新一轮无止境加息周期的开启。当然,这一判断的前提是通胀不会出现恶性的二次反弹。尽管当前市场确实存在一些局部的通胀风险,但其底层成因和表现形式与以往大不相同。
供应链泡沫传导与资本开支警示
当前潜在的通胀隐患主要源于全球科技巨头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错失恐惧症(FOMO: Fear of Missing Out,指由于担心错过潜在机会而产生的焦虑与盲目跟风行为)。由于各大科技公司在AI硬件、算力基础设施及存储芯片领域的疯狂资本开支,直接导致了三C产品(Computer, Communication, Consumer Electronics: 计算机、通信和消费类电子产品的统称)的供应链成本出现显著上升。
我们需要高度警惕这种由科技算力泡沫引发的供应链通胀是否会向更广泛的产业扩散。例如,汽车工业同样需要大量的半导体和芯片支持,如果AI需求持续挤占晶圆代工产能,导致汽车芯片价格跟涨,就会直接推高新车和二手车的售价,进而对整体商品通胀产生实质性的拉动作用。目前,这种传导仍在观察中,美国服务业通胀增速目前依然维持在相对温和的区间。
然而,大科技公司在资本开支上的无节制扩张确实应当引起警示。我们注意到,苹果公司的多款新硬件产品已经在零售端实现了15%至20%的涨价。同时,宝马公司的管理层也在社交平台上公开抱怨,在整个工业制造历史中,从未见过存储半导体价格经历如此幅度惊人的暴涨。这些现象给科技巨头的FOMO行为敲响了警钟。这种由跟风和加杠杆堆积出来的供应链景气度,正在引来市场的自我修正,近期存储与芯片板块的大幅杀跌正是市场“杀杠杆”的直观体现。
事实上,科技巨头并不需要削减其资本开支的绝对值,而仅仅需要放缓资本开支的增长速度。例如,去年的资本开支是500亿美元,今年翻倍到1000亿美元,明年如果不需要继续翻倍到2000亿美元,而是温和增长到1400亿或1500亿美元,将同比增速从100%放缓至30%到50%,这对于缓解供应链紧张、抑制局部通胀风险以及平息市场对AI投资回报率的质疑都大有裨益。在股价层面,适当控制开支、减少给资本市场“画大饼”的行为,反而会得到市场的正面反馈。
前瞻指引机制之争与美联储默契
导致近期加息预期上升的直接导火索,是美联储重要政策成员克里斯·沃勒(Chris Waller)的最新表态。作为2022年加息周期中仅次于圣路易斯联储前主席詹姆斯·布拉德的政策鹰派成员,沃勒如今的观点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沃勒在讲话中明确指出,美联储应当尽可能向市场提供详尽且透明的信息,因为任何突如其来的政策惊喜或刻意制造的惊喜,都无益于经济稳定,甚至可能破坏市场状况。
沃勒的这一表态,实际上与近期市场热议的另一位潜在美联储关键人物凯文·沃什(Kevin Warsh)的政策主张产生了微妙的冲突。沃什最推崇的政策偶像是美联储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众所周知,格林斯潘的政策风格以“模糊”和“不给市场明确指引”著称,他认为美联储应当保留政策的突然性,甚至可以做出与市场预期完全相反的决策以应对复杂多变的经济局势。
然而,如果未来的美联储决策者试图模仿格林斯潘式的模糊哲学,可能会给习惯了温室环境的现代金融市场带来剧烈冲击。在过去二十年的演变中,全球金融市场已经高度依赖美联储的前瞻性指引(Forward Guidance: 中央银行通过公开表态向市场传达未来政策利率走向的沟通机制)。市场习惯了美联储在做出决策前,通过各种渠道给市场“对答案”和透题。
决策不确定性对市场波动的传导
一旦这种前瞻性指引的默契被打破,市场的运行机制将被彻底打乱。例如,当前市场预期9月份美联储将加息一次,如果到了9月份,在没有任何宏观数据支撑的情况下,美联储突然宣布为了等待相关工作小组的评估结果而选择不加息,尽管这种“不加息”的决定在方向上属于宽松和鸽派,但这种沟通机制的缺失将严重损害美联储与市场之间建立的长期信任。
失去沟通共识的代价将是巨大的。当2008年金融危机、2020年新冠疫情以及2023年硅谷银行倒闭等系统性危机爆发时,如果市场无法准确预判美联储的救市意图,缺乏对美联储作为“终极贷款人”的绝对信任,那么市场的恐慌和波动幅度将比历史表现要剧烈得多。因此,目前许多专业宏观机构预计,凯文·沃什如果上台,可能会借由成立政策工作小组来拖延利率政策的最终决断,这种预期本身已经开始在市场上积聚波动率。如果新任决策者执意打破旧有的沟通机制,市场势必需要经历一段痛苦的预期重塑与调整期。
牛市基本面锚定与辅助工具价值
尽管宏观层面的噪音不断,地缘风险、流动性收紧以及加息预期的调整在短期内会继续对美股构成估值层面的压制,但决定美股长期走势的核心灵魂依然是企业基本面(Fundamentals: 决定企业内在价值的财务状况、盈利能力和行业竞争力等核心要素)。
美股长牛的根基,最终必然反映在各大上市公司的每股收益(EPS: Earnings Per Share,企业净利润与发行在外普通股总股本的比率)上。只要美国企业的盈利增长趋势没有发生实质性逆转,EPS的绝对增量依然能够维持,那么这轮美股牛市的底层逻辑就没有终结。宏观噪音带来的每一次剧烈回调,在长期视角下往往都构成了优质资产的黄金买点。
在面对复杂的宏观波动和板块分化时,投资者对于高质量数据源与量化辅助工具的需求显得尤为迫切。专业的全球金融数据平台Investing.com能够提供极为丰富的财报数据、美联储会议纪要以及宏观指标分析,这对于投资者在财报季和政策窗口期做出理性决策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辅助工具提供的量化选股策略,能够帮助投资者在震荡市中更好地筛选出具备基本面支撑的避险标的,在波动的宏观浪潮中寻找确定性的投资锚点。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erome Powell, Chris Waller, Kevin Warsh, Alan Greenspan, Donald Trump
公司/组织: Federal Reserve, Apple, BMW, Invest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