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大事”的话语陷阱与个人人生的优先性
各位晚上好,又到周末了。今晚不讲国家大事,讲几句让我有点感触的话。这个博客开播半年,做了75期节目,讲的内容比较杂,国事、家事、天下事多少都有一些。说天说地,说东说西,都是提供一个看人生世事的个人视角,不是独家真理。记得刚开播的时候,有期节目说我们中文世界从小接受的教育很多是颠三倒四(指是非、黑白、轻重等完全搞反了)的,不知不觉中塑造了我们颠倒的三观(“三观”通常指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此处意为被扭曲的认知体系)。中文世界的一些说话习惯、一些习惯用语反映了这种颠倒的三观,比如说“国家大事”这种说法,我们都是习以为常。
但是,如果跳出中文世界设置的语言陷阱仔细想一想,对于我们芸芸众生来说,我们自己的人生才是大事。跟自己的人生相比,国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大多是一些跟我们不相干的小事。越是乌七八糟,越是小到微不足道,那些人呢就越是发明一堆高大上的说法装神弄鬼,让你相信只要跟国家沾边的事都是大事。所以,当你听到“国家大事”这四个字的时候,头脑中一定要有根弦,就是在中国这种都是他们说了算的国家,大小是非往往都是颠倒的。他们那些用高大上名词包装起来的“国家破事烂事”,对你都是小事,你的人生才是大事,你每天的生活才是大事。我们借用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丹麦著名童话作家)童话来说,“国家大事”就是皇帝新装(《皇帝的新装》: 安徒生童话,讽刺虚伪和愚蠢),却要骗子、蠢货和群众演员相互配合,剧情才能演下去。当你有了觉醒,知道自己的人生才是头等大事,国家都是一堆破事、一堆烂事、一堆小事,简单的说呢,当你学会了轻蔑所谓“国家大事”的时候,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就对你装不成了,皇帝新装就穿不成了,皇帝就要裸奔,骗子就要散伙儿。
林语堂的感悟:有学问而无温情是人生之悲
这个博客的听众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不管念书多还是念书少,不管是穷还是富,我们都希望有属于自己的人生,都希望自己活得快乐一些,多少有点意义。在这方面我很欣赏林语堂(Lin Yutang: 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学者、翻译家)先生的一段话。他说:“有学问而没有感悟,有交易而没有了解,有父母妻子而没有温情,有礼义而没有忍者的存心,是人生一件极可悲的事情。”这种人“非知无举,次之无次,过五门而不入五无汉音”。多少有点社会经验的人,对林语堂先生说的这种现象、说的这种人就不会陌生。他们好像念了不少书,好像很有学问,但是对人生世事无感。他们跟别人交往甚至以朋友相称,但是却并不了解他们成为朋友的人。他们整天把父母、爱人、孩子挂嘴上,却对家人冷漠无情。他们说着永远不会错的话,却说一套做一套,言行分裂。林语堂先生说人活成这样是件极其可悲的事。这种人永远正确、永远体面、永远高大上,谁也找不出他们的毛病来,但表面的完美却掩盖不了人生的致命缺陷,就是没有灵魂。孔子(Confucius: 中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是把这种人叫乡愿(Xiang Yuan: 指乡里中貌似忠厚恭谨,实则与世浮沉、不得罪人的伪君子),说这种人从我家的门口路过不进门,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林语堂先生呢,也是同样的态度,这种人不值得你去搭理。好的作家讲别人、讲别人的故事,其实都是在讲自己、讲自己的内心、讲自己的故事。阅读也是同样的道理,书里的故事是别人的,但是我们要当成自己的故事来读。这些年我多多少少读了一点书,学了一点知识,学习过程中经常用林语堂先生这段话来警醒自己,不要变成一个永远正确、永远高大上的空壳知识分子。那些真正能给我们的灵魂产生共鸣的东西,是书本知识无法替代的。简单地说,灵魂是知识无法替代的。
超越知识:培养阅读的“真切感”(Gold Sense)
林语堂先生描绘的是一种情感空心化的人,我们在生活中都曾经遇到过。他可能是某个领域的专家,名校毕业,谈起专业知识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都是青年学生的榜样。但是呢,当你跟他稍有交往,就会感觉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疏离感。他像个机器人,一切都是预制的程序,一切都是符合社会规范,唯独缺少林语堂先生说的温情,缺少他说的忍者的存心。这种温情不是虚寒温暖的客套话,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共情能力,是一种超越专业知识的对人生事实的感悟能力。这份感悟、这份温情、这份忍者的存心,才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真正内核。
在这个网络时代,获取知识的门槛越来越低了,人们每天都在被动地或主动地接受海量的知识、海量的信息,大脑变得越来越像一块高速运转的硬盘,它只负责存储和检索,却忘记了去感受、去体验、去沉淀。我们害怕落伍,拼命学习新概念、新方法、新技术,追逐新潮流,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更柔软的、更真实的自己是不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呢?我来美国之后有很多年都是为了生活奔波,读书的时间不多。因为工作和专业的关系,翻看了大量美国法院的案子、判决书,还有一些相关的材料和技术。法律条文大多是很枯燥的,但具体的案子涉及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段真实的故事。读到有感觉的地方就随手写下来。我不喜欢把高深莫测的概念当成板斧去耍弄、去吓唬人,也不喜欢像鹦鹉一样去重复一些永远正确的教条,更不愿意去碰瓷名人大师。我喜欢写小人物,喜欢写普通人理解的人间的常情常理。疫情期间因为困在家里,反而有了读书的机会。那段时间集中读了一些书。阅读不只是坐下来看字翻页,它更大的挑战是怎么样找到对一个话题的真切感(gold sense: 一种对事物深入的感受和理解能力,超越概念和数据,能形成生动画面并产生共情),就是英文说的“gold sense”。它不是记住多少概念、多少数据、多少人名、多少教条,而是当你读完了一个话题以后,你能在脑海中形成一幅生动的画面,能够感受到那个时代的脉搏,能够跟书中描述的历史、现实、人物、故事共情共理。这些年呢,我越来越喜欢非虚构写作,阅读美国的非虚构作品呢,在很大程度上就等于在阅读一部由无数的小人物的生活史汇集而成的更真实的这个国家的历史。
从“拉温案”看小人物的抗争与历史的温度
我们今天享有的、认为理所当然的许多东西,像自由、权利、平等和尊严,在美国历史上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们的每一个微小的进步背后都浸透着无数人、无数小人物的挣扎、抗争、他们的牺牲还有无奈。几个月前在有期节目中,我讲述了1967年美国最高法院的一个判决——拉温苏维吉尼亚案(Loving v. Virginia: 1967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裁定禁止跨种族婚姻的法律违宪)。在那个判决以前,维吉尼亚州和美国很多州有个法律,禁止跨种族婚恋,就是白人不能跟其他种族的人恋爱结婚。按照维吉尼亚州当时的法律,如果白人跟其他种族的人恋爱结婚,比方说跟黑人、跟华人恋爱结婚,夫妻都可以判处五年徒刑。恋爱不好管,但结婚过日子政府可以管。一位家住在维州的白人青年理查德·拉温(Richard Loving)跟一位黑人女孩子米尔德丽德·杰特·拉温(Mildred Jeter Loving)相恋,跑到允许跨种族婚姻的首都华盛顿去结婚。结婚归来回家后不久就被起诉判刑。他们打了好多年官司,一直打到美国最高法院。1967年,最高法院判决维州的法律违反宪法第十四修正案(Fourteenth Amendment: 美国宪法修正案,保障公民的平等法律保护和正当程序权利)予以废止。从那以后,跨种族婚姻在美国全国才合法化,那是1967年夏天的事情。一位听众听了那期节目以后留言说大吃一惊,因为她在1973年初在维州跟美国的老公结婚。她说当时年轻啥都不清楚,也没有人告诉她短短六年前那就是非法的。跟不同种族的人相恋结婚的权利,就是维州那对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和他们刚从业不久的两位普普通通的律师,经过无数磨难争取来的。这样的故事在美国法院处理的案件中比比皆是,有很多被写成了非虚构作品,包括我自己的那本书。
在这个案子中,最高法院的判决书并不长,一会儿就能读完,但是只读判决书很难找到感觉。基本写这个案子的书也并不难读,但是只是读书也不容易找到那种全身心的沉浸式的感觉。那毕竟是很多年以前发生的事,为了找到感觉,我把书本当成线索,找来各种对当事人的音像访谈、办案律师的回忆、基层法院法官的履历、当时的报纸和刊物的一些报道,甚至还有一本根据那个故事编写的儿歌。通过这些材料,冷冰冰的法律条文、一本正经的判决、抽象的社会政治概念,逐渐就变成了我能感觉到的有温度的、有质感的历史。这种感觉就是我前面说的“gold sense”。没有这种“gold sense”,我们读书就很容易把自己读成一台头脑僵化的概念复读机。我们嘴里可以谈论权利、自由、平等、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谈论种族歧视、现代性、后现代性、解构主义、身份政治,高谈阔论,却对这些概念背后所对应的真实的社会困境,还有普通人的挣扎一无所知。
社会活力的证明:永不止息的抗争与抵抗
这种对话题缺少感觉、缺少“gold sense”的阅读呢,不仅对认知无益,反而会让我们收获一堆标签化的偏见。我们用这些标签去给复杂的世界分类,去给人群分类,自以为看透了一切,实际上呢,是离真实的世界越来越远。一旦养成这种阅读习惯,我们就很容易变成林语堂先生批评的那种有学问而无感悟的人。不管是读书还是做其他事情,最难掌握的恰恰是这种需要用心去体会的“gold sense”。它需要的是你调动所有的感官、调动整个头脑,像侦探一样去寻找线索,像艺术家一样去感受氛围,像恋爱一样在乎人物的命运,这样知识才能在你心中活起来。
在这种活的历史当中,我们才能看清楚一些为了政治目的和宗教目的而创造出来的宏大叙事都是虚妄的。比方说这些年经常听到有人讲美国的现在不如过去伟大,只要你真正去阅读历史,感受普通人或者说小人物在历史中经历的挣扎、抗争,你就不容易被那种怀旧式的、概念化的历史观所蒙骗。历史曾经充满不公和偏见,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小人物的抗争,就是普通人的抗争,美国这个国家才变得比过去更自由、更公正、更包容。有些案子呢,法庭上的胜利标志着一种陈规陋习的终结,但还有些案子呢,法庭上的胜利却激发了更持久、更猛烈的抵抗。这种现象让我们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永不止息的抗争和抵抗对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无休止的抗争和抵抗让人感到疲惫,失利的一方也会感到沮丧,但换一个角度看,这恰恰是一个国家生命力的证明。当社会中还存在着不同的声音,当人们还会为了自己信奉的理念去争论、去抗争、去抵抗,哪怕这些声音有时候显得刺耳甚至极端,这说明整个社会充满了生命力,还没有变成一潭死水。一个没有了抗争和抵抗的社会,一个所有人都统一思想、进入寒蝉鸦雀无声(Han Chan Ya Que Wu Sheng: 形容寂静无声,多指因受压制而不敢讲话)的社会,说明已经丧失了生命力。鲁迅(Lu Xun: 中国现代文学家、思想家)先生曾经把这种社会形象地比喻成没有窗户的铁屋子(Tie Wu Zi: 鲁迅小说《呐喊》中的比喻,象征封闭、窒息、难以唤醒的社会)。在这种社会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人生了。所以无论谁对谁错,抗争和抵抗都是生命力的体现。当抗争和抵抗停止的那一天才是最可怕的,因为那意味着改变的可能性消失了,社会的活力枯竭了,人们已经麻木到了失去呐喊的欲望。
与局限和解:感悟、温情与人生的意义
这些年我们这代人从年轻到不再年轻,有时候我也感叹自己虚度了太多不读书的日子。有时候也用庄子(Zhuangzi: 中国古代哲学家,道家学派代表人物)那句话来麻痹自己:“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Sheng Ye You Ya Er Zhi Ye Wu Ya, Yi You Ya Sui Wu Ya, Dai Yi: 庄子语,意为生命有限而知识无限,以有限生命追求无限知识,必然疲惫困顿)。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限的知识只会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一切归于徒劳。看到自己的局限,承认自己的局限,毕竟不是件坏事。我们永远不可能读遍所有值得读的书,了解所有值得了解的历史,洞悉所有值得洞悉的道理。我们总会错过无数美好的东西,这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只要我们像林语堂先生说的那样,对人生世事还有感悟、还有温情、还有忍者的存心,书就没有白读,生命就没有白活,日子就没有白过。这也算是跟自己和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