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日诞生的权力者:宋徽宗与皇帝生日的政治学
大家好,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五,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端午节。在当下的语境里,端午节是一个充满温情、吃粽子、划龙舟的传统佳节。然而,如果按照中国最古老的民间习俗来看,农历五月初五其实是一个被古人深为忌惮的“恶月恶日”。在古代的生育观念中,甚至存在着一种“恶月恶日生子不举”的残酷说法,意思是说,如果在端午节这天出生,这个孩子是不吉利的,绝对不能抚养长大。东汉时期的民俗学著作**《风俗通义》**中便有着明确的记载:“俗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这种观念在今天看来无疑是荒谬的迷信,但是在历史的深处,迷信的力量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人们的决策与行为。
在战国时代,齐国著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田文,就是因为恰好出生在五月初五这一天。他的父亲田婴知道后大为惊恐,当即下令要把这个不祥的婴儿扔掉。幸运的是,孟尝君的母亲不忍心,在私底下偷偷地将他养育成人,这才有了后来门客三千、名震天下的孟尝君。除了这位战国名士之外,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些极其特殊的权力者也是在这天出生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位,便是北宋的宋徽宗赵佶,以及当代的最高领导人习主席。
北宋第八位皇帝宋徽宗赵佶,出生于公元1082年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在当时的社会大环境下,即便是贵为皇子,也无法完全摆脱“恶日出生”的心理阴影。为了避开五月初五这个不吉利的恶月恶日,宋徽宗在登基之后,动用皇权的力量将自己的官方生日强行改成了十月十日,以此来实现心理上的解脱。而巧合的是,习主席则出生于1953年的端午节,在出生的农历日期上与宋徽宗完全重合。不过,与选择修改官方生日的宋徽宗不同,习主席并没有更改自己的户口登记,依然保留了五月初五这一天。这种历史的巧合与个人选择的差异,为我们观察这两位在相隔八百七十年的时空里同样出生于端午节的权力者,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历史视角。
艺术天才与亡国之君:宋徽宗的宿命与北宋的覆灭
作为北宋的第八位皇帝,宋徽宗赵佶虽然不是北宋的最后一位君主,但他在历史上却留下了极其著名的亡国之君的名声。然而,从历史的另一面来看,这名亡国之君绝非一无是处。相反,他在艺术领域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无论是诗词、书法还是绘画,宋徽宗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帝王中罕见的艺术巨匠。元朝人脱脱在主编**《宋史》**时,曾对宋徽宗给出了极高的艺术评价,认为如果他不是出生在帝王之家,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存在,那么仅凭他在艺术上的造诣,就足以流芳百世。这种评价放在历史的长河中考量,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宋徽宗独创了被称为“瘦金体”的书法风格,其笔迹瘦劲挺拔、风骨遒劲,具有极高的美学价值。他有一些瘦金体的传世之作一直保留到了今天,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他手书的**《瘦金千字文》**,其原作至今仍珍藏在上海博物馆。艺术的魅力不仅跨越了时间,也体现在其市场价值上。在2012年,一幅《瘦金千字文》的赝品在深圳竟然被拍卖出了1.4亿元的天价。一个假货、赝品都能被炒到如此惊人的价格,这在让人感叹部分中国人资本雄厚的同时,也从侧面印证了宋徽宗这位艺术天才的作品在人们心目中有着无可替代的珍贵价值。
然而,艺术上的绝顶聪明,终究无法掩盖他在政治和军事上的致命平庸。蒙古人灭亡南宋之后,在编写《宋史》的过程中,主编脱脱在写到《徽宗本纪》的临近结语处时,据传曾动了真感情,气得把手中的笔狠狠扔掉,长叹了一句:“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宋徽宗的人生悲剧——他几乎什么事情都能做得极其出色,唯独当皇帝这件最需要大智慧、大格局的工作,他完全不能胜任。但历史偏偏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的父亲是皇帝,按照宗法继承制度,轮到他来继承大统,他不干也不行。
虽然通过改改户口生日,知道他出生在端午恶日的人并不多,但宋徽宗一登上皇位,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现自己的雄才大略,实现所谓的“大国崛起”,其最核心的政治目标就是收复失落已久的燕云十六州。不幸的是,他写字画画或许可以拿满分,但是作为一国之君,他的政治及军事才能却是不折不扣的零分。这人好大喜功,智大才疏,同时又蛮横武断。结果,他非但没有完成统一大业,反而引火烧身,被崛起于北方的金国大军一路南下攻破了东京汴梁。北宋的首都沦陷,宋徽宗以及他庞大的皇室家族被金兵一网打尽。宋徽宗极其能生,一生育有三十二个儿子,但在靖康之难中,这三十二个儿子里除了一位排行第九的赵构侥幸逃脱之外,其余全部沦为俘虏。赵构一路南逃至江南称帝,建立偏安一隅的南宋,成为宋高宗。而北宋这个曾经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庞大帝国,就在宋徽宗的平庸与盲目中走向了彻底的灭亡。
穿越时空的家族相似性:书法、著作与权力的符号
宋徽宗在被金兵虏往北方之后,在金国当了整整八年的俘虏。令人惊叹的是,即便是沦为异国的囚徒,他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艺术爱好,在俘虏任上照样每天进行诗词书画创作、表演才艺,甚至在这期间又生育了六个儿子,直到最终死在俘虏的任所。这种苦中作乐、寄情艺术的生活态度,与他作为亡国之君的身份形成了一种极为荒诞的对比。而每当端午节来临,人们除了会联想到在这一天跳汨罗江的屈原之外,还会联想到宋徽宗,以及与他在同月同日出生的习主席。
纵观历史,相隔八百七十年的宋徽宗与习主席,在许多方面展现出了一种令人侧目的“家族相似性”(Family Resemblance: 维特根斯坦提出的哲学概念,指事物之间看似没有共同特征但通过重叠的相似点联系在一起),他们就像是一对穿越时空的孪生兄弟。首先,宋徽宗在书法艺术上有着极深的造诣,而习主席同样对书法情有独钟,在各种场合留下了墨宝。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按照历史的规律,再过个八百七十年,这些字墨在艺术市场上恐怕也能卖出高达几亿元的天价。
更重要的是,习主席还拥有宋徽宗所不具备的、更为宏大的“才艺”——那就是著书立说。光是**《习近平谈治国理政》**这一核心著作,就已经陆续出版到了第五卷。不仅如此,这些著作还被翻译成了世界上几十种不同的文字进行全球推广。世界上现存的文字总量本就有限,能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并成为中国境内人手一册的畅销书,这无疑在文化传播力上达到了宋徽宗望尘莫及的高度。相比之下,宋徽宗虽然留下了无数的书画珍玩,却连一本系统性的政治理论专著也没能写出来。在这场跨越时空的才艺对决中,宋徽宗在政治理论建设和大众传播维度上,可以说是完败给了习主席。
被发明的传统:从驱邪避瘟到特定人物的祭祀重构
除了权力者生日的巧合之外,端午节这个节日本身的文化内涵,也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复杂的重构。在今天的常识中,端午节就是为了纪念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而设立的。然而,如果我们翻阅更为古老的历史文献,就会发现在江浙一带的老百姓心目中,最早的端午节并不是为了纪念屈原,而是为了纪念比屈原还要早两百多年的另一个楚国人——伍子胥。那么,一个民间的传统节日,为什么会在其祭祀和纪念的对象上出现如此巨大的变化?从最初的驱邪祛毒,到纪念伍子胥,再到后来几乎被纪念屈原所完全垄断,这种节日意义的流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当我们提起所谓的“传统”时,头脑中往往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思维定势,认为这些风俗习惯必定是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自然而然地沉淀、流传下来的。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简单。英国著名历史学家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曾编辑出版过一本极具学术影响力的著作,书名就叫**《被发明的传统》**(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探讨传统如何被统治阶级在特定历史时期根据政治需要而创造出来的理论)。霍布斯邦在书阐述的核心观点是:许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以为是自古以来老祖宗留传下来的神圣传统,在本质上其实是后人出于某种现实需求而刻意“制造”或“发明”出来的。而且,这种发明和重构的过程,常常是由掌握着社会权力的统治阶级根据自身的政治需要,有选择性地进行挑选、改造,并最终向民间进行强力推广的结果。
端午节纪念屈原的传统,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被发明的传统”。从历史学和民俗学的研究来看,端午节这个节日本身的起源,要比屈原所在的战国时代古老得多,并且在其诞生之初,根本不涉及对任何具体历史人物的纪念。正如前文所提到的,在最原始的民间信仰中,农历五月是阴阳交泰、毒气上升的季节,因此端午节本是一个纯粹为了驱邪避毒、求生保平安的防御性节日。诸如在门前悬挂艾草、给孩子佩戴香囊、用雄黄酒涂抹额头或饮用等习俗,其底层逻辑完全是为了防避夏日蔓延的瘟疫和各种毒虫,这套防御机制早在春秋战国之前就已经在民间广泛流行,与任何历史人物都毫无关联。
迟到的交汇:文献考证下的屈原与端午神话
既然端午节的起源是驱邪避瘟,那么屈原这个人物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正式绑定到端午节这个时间节点上的呢?历史文献给出的答案是:非常晚。传说中,屈原在楚国被流放,最终在公元前278年的五月初五愤而投江自尽。然而,在屈原死后的整个秦朝和两汉时期,在长达四百多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份正史或文献记载表明端午节、粽子或者划龙舟与屈原之间存在任何关联。司马迁在《史记》中为屈原立传,洋洋洒洒数千言,却唯独没有提到屈原投江的日期就是五月初五,更没有提到老百姓在这一天为了防止鱼虾吞食他的尸体而往江中投掷粽子或划船搜寻的情节。
直到屈原投江八百多年后的南朝梁代,吴均在其撰写的志怪小说集**《续齐谐记》**中,才第一次将屈原、粽子和五月初五的端午节明确地联系在了一起。八百多年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时间跨度,这比我们今天距离元朝建立的时间还要遥远。在如此漫长的时间空白之后,一个志怪小说家随手写下的神奇传说,竟然在后世被逐渐确立为历史事实,并被广大民众深信不疑,这本身就是中国文化史上一次极为成功的传统塑造。
相比于屈原这个迟到的角色,在江浙吴越一带,端午节纪念伍子胥的风俗在历史文献中的记载要早得多。早在东汉时期,著名的曹娥碑碑文中就记录了一段令人扼腕的历史:东汉时,有一位名叫曹娥的孝女,她的父亲是一位祭司,在端午节这一天,按照当地的古老习俗,要在钱塘江上举行迎涛神的祭祀仪式。由于江水汹涌,曹娥的父亲在迎神过程中不慎坠江淹死。这位涛神,在吴越民间的信仰中就是指蒙冤而死的伍子胥。传说中,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死,死后尸体被马皮裹挟投入江中,其冤魂在钱塘江化为汹涌的涛神。汉朝的老百姓在端午节划龙舟,其最原始的宗教功能便是为了迎祭伍子胥这位涛神。在这场祭祀中,曹娥的父亲遇难,曹娥在江边痛哭多日,最终也纵身跳入江中,以死相随。地方官员为褒扬其孝行,为其立下了曹娥碑,这也证明了在东汉时期,端午节纪念伍子胥的仪式在南方地区已经是一项极其成熟且流行的传统。
学术界的批判性审视:屈原的真实性与拼凑的忠臣
随着现代历史学研究方法在二十世纪初传入中国,学者们开始尝试用科学、严谨的证据链条来重新审视中国的古代历史,将“传说”与“真实的历史”进行剥离。在这场史学范式革命中,一些学者对屈原这个人物的真实性提出了强烈的质疑,认为屈原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并不是一个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单一历史人物,而是后世儒家文人为了特定的政治需要而拼凑出来的“人造典型”。
中国现代学术的开路先锋胡适,在1922年发表的**《读楚辞》**一文中便鲜明地表达了这一观点。胡适指出,在先秦时期的所有可靠史料(如《左传》、《国语》、《战国策》等)中,竟然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过“屈原”这个名字,这在史学上是极不正常的。汉代的儒生在董仲舒确立“独尊儒术”之后,为了给大一统帝国塑造一个符合儒家臣妾道德的完美忠臣模板,便将战国时期流传的各种南方民间故事、楚国乐歌以及一些未署名的文学作品整合、缝合在一起,最终在司马迁的《史记》中被具象化为“屈原”这个符合忠君爱国标准的复合形象。胡适认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对屈原官职的描述——“三闾大夫,官至楚怀王左徒,入则与王图议国事,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显然具有极大的夸张成分。如果真有这样一位在内政外交上处于核心地位、地位相当于今天习主席手下蔡奇加上王毅二合一的重要政治人物,同时代的历史记载却对他完全失声,这在常理上是完全说不通的。
继胡适之后,著名中国文学史家朱东润也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考证。他不仅赞同屈原是汉代儒生根据政治需求虚构出来的观点,甚至进一步指出,被奉为中国古典文学巅峰的《离骚》,其真实作者并非战国时期的楚国贵族,而是汉代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在汉武帝时期为了某种政治隐喻而集体创作的。朱东润的这一学术观点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震动,直至1951年,他还在《光明日报》上撰文详细阐述他的考证逻辑。然而,随着1951年之后中国政治气候的急剧变化,屈原被官方确立为爱国主义的至高典型,学术界对于屈原真实性的任何质疑和讨论瞬间被政治红线切断,朱东润等人的学术声音也从此销声匿迹。
屈原形象的千年黏合:从文人的哀怨到理学的定型
不论屈原在历史源头上是否真有其人,我们都可以将其作为一个在历史文本中被不断建构和改造的“符号”来加以分析。在这个建构的过程中,屈原的形象经历了一场从西汉到南宋的漫长演变,每一个朝代的文人和统治者都在根据自身的现实需要,往这个形象里添加不同的政治调料。
在汉代初期,尽管大一统的政治格局已经初步确立,但士人阶层对于屈原的评价依然充满了分歧,尚未形成后世那种一边倒的颂扬之声。贾谊在路过屈原投江之地时写下了**《吊屈原赋》,他在表达对屈原悲惨命运的深切同情之余,却对屈原的自杀行为流露出了明显的不以为然,认为他完全是想不开:“立九州而向其君兮,何必怀此独也?”用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天下如此辽阔,明君何其多,跟谁工作不是工作,何必非要在楚怀王这一棵树上吊死呢?稍晚的扬雄也在《反离骚》**中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虽然欣赏屈原的文采与品格,但认为君子应该懂得“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的道理,时运不济时像龙蛇一样隐退保全自身即可,何必非要用自杀这种极端方式来折磨自己的肉身。东汉的班固在《离骚序》中对屈原的批评则更为辛辣,甚至有些严厉,指责屈原“露才扬己”,在国家陷入危机时不够沉稳,与朝中小人争风吃醋,一旦失去君王的宠信便赌气跳江,这种行为在班固看来根本算不上高风亮节,而是一种狭隘的个人情绪宣泄。
然而,这种充满了知识分子独立思考与理性审判的复杂评价,显然不符合汉代统治者加强中央集权、确立君臣纲常的政治主旋律。到了东汉时期,经学家王逸撰写了**《楚辞章句》**,开始系统性地用儒家的政治道德和纲常伦理来重新注释《楚辞》。在王逸的笔下,屈原被塑造成了一个毫无保留、绝对服从的忠君爱国楷模,屈原的种种怨言和反抗被解释为对君王深沉的爱,这恰恰是帝王最乐于见到的顺臣形象。
到了南宋时期,由于北方女真族金兵的野蛮入侵,北宋灭亡,宋室被迫南渡偏安江左。在面临空前严重的外族军事威胁和政治合法性危机时,南宋的统治阶层和知识界急需在意识形态上构建一种绝对的忠诚信仰,以凝聚人心、抵抗外敌。在这个历史关头,屈原的忠君爱国符号再次被推上了神坛。理学大师朱熹在继承前人成果的基础上,撰写了**《楚辞集注》**,对屈原给出了具有历史定性意义的评价。朱熹用了他最擅长的、极具迷惑性的“虽然……但是……”句式,指出屈原的某些行为虽然过于偏激,不可以被后人效法,但是他的出发点完全是基于对君王和国家的无上诚心。通过朱熹的理学定调,屈原“爱国诗人”和“绝对忠臣”的桂冠被彻底焊死在头顶上,战国时期的楚国贵族就此被成功改造为符合南宋政治利益的意识形态工具。
臣妾人格与皇权驯化:君王虐我千百遍的生存美学
从西汉的质疑,到东汉的重塑,再到南宋理学的一锤定音,屈原的形象在两千年的皇权政治中,宛如一块可以被随意揉捏的橡皮泥,最终被塑造成了一种典型的“臣妾人格”(Submissive Persona: 指在专制权力压迫下,个体主动放弃独立意志,将自身价值完全依附于君权或权威的奴化人格)。这种人格的核心特征可以被概括为一句话:“君王虐我千百遍,我待君王如初恋;君王若是不娶我,我便跳江死给他看。”在明清两代皇权达到顶峰、社会组织被彻底沙化、臣民丧失了所有制度性博弈空间的背景下,这种将自我毁灭作为对君王最高示爱的变态忠诚,被官方尊崇为全社会的道德范本。
在中国传统的士大夫阶层中,逐渐演化出了三种不同的依附与生存姿态,这正是鲁迅先生后来所总结的:在皇权的庞大阴影下,读书人要么努力成为“帮忙”的工具,进入核心权力层为统治者出谋划策;要么退而求其次成为“帮闲”,用诗词歌赋为统治者的闲暇生活增添点雅致的佐料;最不济的则堕落为“帮凶”,直接充当专制机器的爪牙。鲁迅在评价屈原时,其态度是极其深刻和复杂的。他虽然高度赞赏《离骚》中那种“意想伟辞,卓绝一世”的文学美感,但也一针见血地指出,《离骚》的本质其实不过是“不得帮忙的不平”。在鲁迅看来,屈原的满腔悲愤,并非源于他对专制皇权本身的觉醒与反抗,而仅仅是因为他想要去给楚怀王帮忙,却遭到了小人的排挤和君王的遗弃,他因为丧失了服务权力的资格而感到委屈、不甘和牢骚满腹。
为了更形象地揭示这种人格的依附本质,鲁迅在**《言论自由的界限》一文中提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类比,他指出《红楼梦》**里那个在贾府当了一辈子奴才、喝醉酒后大骂主子荒淫无度的老奴才焦大,在本质上就是“贾府的屈原”。焦大之所以破口大骂,甚至指责贾府里只有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绝不是为了推翻贾府的统治、让奴隶们翻身做主人,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作为对贾府有功的老奴才,没有得到主子应有的赏赐与重用,他骂街是为了贾府好,是恨铁不成钢的“帮忙”心态。鲁迅冷峻地指出,焦大就是那个时代不会写文章的屈原,而屈原不过是一个掌握了绝世文才、能写出华美辞章的焦大而已。这种去魅式的剖析,将屈原从爱国主义的神坛上拉了下来,露出了其作为权力依附者的灵魂底色。
烈丈夫伍子胥:以牙还牙的复仇美学与命运隐忍
与屈原那种通过自我毁灭来向权力示爱的“臣妾人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端午节曾经的祭祀主角——伍子胥。伍子胥是一个在历史上有着确凿文献记载的真实历史人物,他的生命轨迹与屈原截然不同,展现出了一种完全相反的“烈丈夫人格”(Martyr Hero: 指面对强权的压迫,不盲从、不依附,以个人的爱恨恩怨为重,敢于抗争、有仇必报的刚烈人格)。
伍子胥的家庭遭遇了楚平王的灭门之灾,他的父亲伍奢和哥哥伍尚被楚平王以莫须有的罪名诱骗进宫杀害。在面临几乎必死的陷阱时,伍子胥的选择与他的哥哥完全不同。他的哥哥为了尽所谓的孝道和君臣之义,明知是死依然选择去陪伴父亲,最终一同被杀;而伍子胥则果断拒绝了这种毫无意义的送死,他逃出楚国,历经千难万险来到吴国,立誓一定要为父兄报这血海深仇。在吴国,他以杰出的政治和军事才能辅佐吴王阖闾,并向阖闾举荐了写下《孙子兵法》的军事天才孙武。多年以后,伍子胥率领吴国大军反攻楚国,一举攻克楚国首都。为了宣泄心中的仇恨,他将已经死去的楚平王开棺掘墓,进行了极具戏剧色彩的“鞭坟”仪式,用暴力向曾经不可一世的专制君权发起了最猛烈的复仇。
伍子胥在吴国虽然立下了赫赫战功,成功实现了复仇,但他的结局同样充满了悲剧色彩。当老国王阖闾去世,新王夫差登基后,伍子胥作为两朝元老,其崇高的威望引起了新王的猜忌与忌惮。当伍子胥敏锐地察觉到吴国将要在夫差的昏庸统治下走向灭亡时,他在出使齐国期间,果断地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朋友,以求为家族保留血脉。这种里通外国的行为在当时是绝对的重罪,相当于现在的朝廷重臣出访敌国时把子女秘密安顿在对方的势力范围。回到吴国后,夫差以叛国罪逼迫伍子胥自杀。在临死前,伍子胥毫无屈原式的哀怨与哭泣,而是充满了烈火般的愤怒,他命令家人在自己死后挖出双眼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上,他要亲眼看着越国的军队打进来灭亡这个背叛了他的国家。
司马迁在《史记·伍子胥列传》中,对伍子胥给予了极高的赞赏,称其为“烈丈夫”。司马迁写道:“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帝王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益蝼蚁?弃小义,削大耻,名垂于后世。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至此哉?”在司马迁的价值天平上,如果伍子胥当年像他哥哥那样,为了所谓的君臣小义陪着父亲一起去送死,那么他的死和一只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果断抛弃了这种虚伪的愚忠小义,隐忍负重活下来,最终成功复仇、洗刷耻辱,这才是真正的烈丈夫。这种评价中,无疑也投射了司马迁自己因为遭遇李陵之祸被处以宫刑、却为了完成《史记》而隐忍活下来的个人生命体验。在司马迁看来,生命的主宰权在于自己,而不是虚无的国家和君王,个人的爱恨情仇和事业功名,远比对专制君主的愚忠要伟大得多。
统治术的私货:为什么权力选择屈原而边缘化伍子胥
当我们把屈原和伍子胥放在一起进行对比时,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便浮出水面:为什么在两千年的大一统皇权历史中,伍子胥这位敢爱敢恨、以牙还牙的“烈丈夫”在端午节的文化记忆中逐渐被边缘化,而屈原这位投江自尽的“忠臣”却被官方不断地颂扬、扶正,最终成为了端午节唯一的代言人?
答案在于两者的性格特征与大一统帝国统治术的天然冲突。对于历代的皇帝和统治集团而言,屈原所代表的依附性人格是无害且极其好用的。一个即使被君王剥夺了一切、流放到蛮荒之地,依然“身固难徙”、念念不忘要为君王效忠、最后还要以死来向君王表白忠心的臣民,是任何专制权力都梦寐以求的奴隶标本。而伍子胥则是统治者的噩梦。伍子胥用他的行动告诉世人:君王如果不干人事、残害我的家人,那他就不是我的君王,而是我的仇敌。国家如果不公,我就可以借助外力去摧毁这个国家。这种以牙还牙、将个人恩怨与独立人格置于君权之上的反叛精神,是皇权政治绝对无法容忍的“毒药”。
为了维持社会的绝对稳定与顺服,历代统治者必须利用各种“帮忙、帮闲、帮凶”的文人,将伍子胥从民间的记忆中悄悄抹去,而将屈原的忠君爱国作为唯一的精神鸦片灌输给民众。在当代中国,这一统治术在郭沫若等文人的包装下达到了新的高度。在1953年,为了配合当时国家的政治动员与意识形态构建,官方通过郭沫若的话剧和论述,将屈原彻底定性为中华民族爱国主义的至高代表,从而在制度上断绝了任何学术反思的可能性。
到了2023年的端午节,新华社发表文章《当我们纪念屈原时,我们在纪念什么》,再次将屈原那句“身固难徙”捧为家国情怀的最高境界。这种宣传的底层逻辑,实际上是剥夺个体的独立人格和迁徙自由,试图将人退化为一棵无法挪动的树,无论被权力的风暴如何摧残,都必须死死地扎根在权力的土壤里,为统治者奉献一生。这种将“国家”与“国民”关系完全颠倒的“报国”话术,是现代文明语境下典型的语言污染。国家在现代政治学中不过是由国民纳税供养的公共服务机构,政府是国民雇佣来打理家园的管家。一个管家不仅不感激雇主,反而要求雇主对他保持绝对的忠诚、并拿一生的劳动来“报答”他,这在逻辑上是极其荒谬的。
结语:拒绝臣妾人格,确立现代自由人的自救理性
二战时期,面对纳粹政权在德国的肆虐,伟大的德意志作家托马斯·曼被迫流亡美国。当纳粹指责他不爱国、脱离了德意志文化时,他留下了那句掷地有声的名言:“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德意志文化。”而在二十世纪的中国,面对政治运动的浩劫,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在离开大陆后常年寓居海外,在被问及对于那个面目全非的祖国的看法时,他也淡然地回应道:“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
这两位伟大学者的风骨,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现代自由人的独立人格。文化和国家不应该成为禁锢个体灵魂的枷锁,相反,人作为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自由主体,其自身的存在便是文化最鲜活的载体。我们不是附在国家这张皮上的一根毛,我们拥有选择的权力和说“不”的自由。
在这个端午节,我们照样可以吃着粽子,读着《离骚》中那些瑰丽奇绝的诗句,但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理性,将文学的美感与政治的规训彻底剥离。我们必须拒绝被历代统治者塞进端午节里的“忠君爱国”私货,拒绝让自己和孩子沾染上那种哭哭啼啼、失去自主选择权、动辄以死明志的“臣妾人格”。在面对人生的危机与时代的风暴时,我们应该学会像年轻时的伍子胥那样,首先保持隐忍与思考,掌握基本的谋生技能和强大的生存智慧,完成自救,然后再谈其他。正如飞机起飞前的安全广播所展示的常识那样:当发生意外氧气面罩掉落时,你必须先给自己戴上,然后才能去帮助你的孩子。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只会在绝望中走向毁灭的空想家,终究无法拯救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