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默哀到辱华:中共灾难舆论管控的五次技术演进与议程武器化 夸克说 2026-09-05

文字狱与舆论碰瓷:皇马默哀风波的政治化解构

前段时间,尼泊尔和西藏边境地区发生了严重的泥石流自然灾害,引发了外界的广泛关注。针对这类突发的重大自然灾难,中国官方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固化且为人熟知的应对程序:阻拦现场报道的外国记者、限制灾区当地民众拍摄并上传真实视频、严格控制并压低官方通报的伤亡统计数据,并在全网范围内开展以打击所谓“造谣”为名的信息清理与账号封禁行动。在具体的抢险与救援工作表现上,甚至出现了与邻国尼泊尔形成鲜明对照的舆论讨论。然而,在这场自然灾害之后,更为荒诞且耐人寻味的现象,并不是救灾现场本身的处置细节,而是由这次泥石流灾害衍生出的一场席卷中国互联网的所谓“皇家马德里(Real Madrid: 西班牙著名足球俱乐部)辱华”事件。

回顾整起风波的起因,八月三十日,西班牙皇家马德里足球俱乐部在伯纳乌主场举行了一分钟的赛前默哀仪式,旨在悼念在尼泊尔和西藏边境灾害中不幸遇难的人员。这样一场出于国际人道主义善意和同理心的悼念仪式,却在随后引来了中国官方媒体的强烈反弹。九月一日,《环球时报》(Global Times: 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旗下专注国际时事的官媒)专门刊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文章,公开指责皇马在官方悼念文案中将“西藏”与“尼泊尔”并列提及,声称这种表述是将西藏视为了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该评论进一步要求皇马俱乐部必须公开删帖并正式道歉,甚至提出此后国际组织和外国机构在提及西藏时必须一律使用“China西藏”,不得继续使用英文传统词汇“Tibet”。紧接着,包括观察者网大象新闻在内的多家媒体与门户网站迅速跟进转发与批判,在国内社交平台上掀起了一场针对皇马俱乐部的集体围剿高潮。

这种应对公共事件与人道关怀的逻辑思维方式,展现出了一种奇特的话语体系。在面对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的自然灾难时,正常的公共舆论与现代社会认知,首先关注的核心指标必然是有多少同胞遇难、现场应急抢险救援是否及时到位、受灾群众的安置与物资保障是否充足,以及未来的地质灾害预警和应急响应机制该如何完善。然而,官媒的实际反应却是避开灾难救援的核心事实不谈,将全部精力和聚光灯聚焦于一家外国足球俱乐部的人道默哀致辞,在细枝末节的字句之中捕风捉影、大搞文字狱式的政治上纲上线。

仔细核对皇家马德里官方发布的西班牙语原文内容,其准确译文为:“伯纳乌为尼泊尔与西藏之间边境地区遭受严重洪灾的遇难者默哀”。在西语原文中,存在一个关键的名词 Frontera(边境、边界),其原本的句式结构非常严谨地指向了“尼泊尔与西藏之间的边境地区”这一特定的地理空间。但在《环球时报》等官媒向国内受众进行转述与批评时,却刻意通过信息裁剪的技术手段,直接删除了原文中的“边境”这一核心限定词,将“尼泊尔与西藏之间的边境”偷换为“尼泊尔和西藏”两个主体的并列,随后再利用这句经过蓄意篡改后的短语作为证据,向公众指控皇马俱乐部是将西藏与主权国家尼泊尔摆在了同等政治地位之上。这种通过刻意隐瞒关键原文词汇来制造政治靶子的做法,完全背离了事实求是的基本原则。

从基本的地理表述逻辑与日常语言习惯来看,描述两个相邻行政区或国家之间的交界地带时,将两侧的地名共同列出是国际通行的通用规范。例如,在全民族抗战时期,有一条著名的国际运输战略补给线被称为“滇缅公路”(Burma Road: 连接中国云南昆明与缅甸仰光的抗日战时生命线)。直到今天,中国官方所有的权威历史教材与主流媒体依然在完全沿用这一固定称呼。如果将省级行政区与邻国并称就等于将其视作独立国家,那么将云南与缅甸并列的滇缅公路,难道意味着官方在公开鼓吹地方独立?同理,此次泥石流灾情本身就是爆发在尼泊尔与中国西藏自治区的交界区域,准确指出灾害发生的地理范围就是尼泊尔与西藏交界处,这是对灾难发生地点最精确的描述。

如果有人辩解称应当完全省略具体地方名称而只保留国家全称,改用“中国尼泊尔边境”,这同样忽视了人类自然语言对信息精确性的客观要求。在地理学与灾害通报中,“尼泊尔与西藏之间的边境”显然比笼统宽泛的“中国尼泊尔边境”具备更高的地理定位分辨率。这与国内交通干线的命名规则完全一致,例如连接江苏连云港至新疆霍尔果斯的连霍高速,之所以不命名为覆盖整个省区范围的“苏新高速”,正是因为“苏新”覆盖范围过于庞大,无法指明具体的起始节点城市,而“连霍”则清晰且明确。

进一步而言,若有人质疑为何不在西藏之前额外加上“中国”二字,商业与国际交流中的众多实例早已给出了答案。例如苹果公司(Apple Inc.)产品包装上常年印刷的标准法律声明:“加州设计,中国组装”(Designed by Apple in California, Assembled in China)。该表述中同样直接使用了美国的一个联邦州名“加州”,而没有特意写成“美利坚合众国加利福尼亚州”。在美国本土,加州独立运动具有相当长的历史渊源且时常有民众上街游行表达诉求,但从未见美国主流舆论与媒体因此指责苹果公司的产品文案是在煽动国家分裂。再如大型国际体育赛事(如世界杯转播)中展示的美国国家地图,有时因版面限制未能完整标注阿拉斯加州或夏威夷群岛,美国社会与媒体也从未将此类技术性疏漏上升为“辱美”的政治风暴。一个在文化与制度上具备真正自信的社会,面对外界微小的表述差异通常能报以包容;唯有在内心深处对特定区域的认同感与掌控力缺乏深层安全感时,才会对任何词汇细节产生高度紧张与过激反应。

事实上,这种对外国机构严苛至极的文字审查标准,连中国官方媒体自身的历史报道与日常用语都无法通过。在皇马默哀事件发生的同期,新华社(Xinhua News Agency: 中国国家通讯社)在二零二四年八月二十六日发布的官方微信公众号文章中,针对该灾情是这样表述的:“因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在这段权威通报中,新华社同样是将“尼泊尔”与“西藏”作为地理区域直接并列呈现,并未在西藏前特意添加前缀。回顾历史,在二零一五年四月尼泊尔发生八点一级大地震后,《人民日报》海外版的官方专题报道标题直接定为《尼泊尔和西藏抗震进展》,在标题中同样省略了边境二字并将两地并列;光明网当时的报道标题亦为《中国红十字会启动向尼泊尔和西藏地震灾区提供紧急人道援助》;甚至连此次带头发难的《环球时报》,在当年的多篇地震救援报道中也完全将尼泊尔与西藏直接并列。在地缘经济报道中,《广西日报》等省级党报长期在版面上将“广西”与“东盟”、“越南”、“缅甸”等主权国家并称,例如“深化广西与东盟各领域合作”。官方在此次事件中对外国民间体育组织的大肆围剿,体现出了一种极其明显的双重标准。

除了地名并列问题外,官媒抨击皇马的另一个核心指控,是皇马在英文文本中使用了传统英文单词 Tibet,而没有采用近年来官方极力向外推广的汉语拼音拼写 Xizang。从语言学与国际传播的历史事实来看,Tibet 这一词汇在英语及西方主要语系中已经连续稳定使用了将近两百年,若追溯至中世纪拉丁语文献,其词源历史甚至可以延伸至元代。要求全世界不同语种的使用者在短时间内仅凭一国单方面的行政倡议就彻底颠覆数百年形成的日常词汇习惯,在语言演化规律上是极不切实际的。

国际外交史上类似的地名变更案例屡见不鲜。早在二零一八年,白俄罗斯驻华大使馆就正式向中国外交部递交公函,请求中文媒体将其国名译名由“白俄罗斯”改为“白罗斯”,以减少因字面含义产生的误解;二零二二年,土耳其政府正式向联合国提交申请,要求将本国的国际英文通用国名由 Turkey 变更为 Türkiye。然而数年过去,国际社会的大众媒体甚至各国官方文本中,依然普遍沿用原有的习惯称谓,中国官方媒体在提及白俄罗斯时也极少强制使用白罗斯。若一国更改地名即要求全球所有民间机构与个人无条件立刻同步跟进,否则便定性为政治敌对行为,逻辑上显然无法自洽。更具说服力的是,中国官方媒体自身在英文外宣中也并未彻底杜绝 Tibet 的使用。《环球时报》英文版在二零一七年使用过 South Tibet,在二零一九年报道中提及 Tibet TV,在二零二零年、二零二一年、二零二四年乃至二零二五年的多篇英文报道中,Tibet 这一单词依然频繁出现;中央直属的副部级主流媒体《中国日报》(China Daily)在近期的多篇涉藏英文报道中同样保留了 Tibet 的用法。官媒在自身尚未实现词汇统一替换的情况下,对一家远在欧洲的民间体育俱乐部发起政治围攻,其本质并非捍卫所谓的语言规范,而是一场由官方主导并操纵的政治碰瓷与议程转移。


第一阶段:信息垄断时代的英雄叙事与结构性责任消解

将视角从皇马默哀事件中抽离出来,纵观中共建政以来的宣传史可以清晰地发现,这场风波并非孤立的偶然事件,而是官方在过去数十年应对重大灾情与突发公共危机时,舆论管控技术与叙事策略历经五次重大升级后的最新形态。要理解这种高度成熟的舆论操纵机制,必须回溯其演进的历史脉络。

在官方处理重大自然灾害的记忆中,一九九八年长江特大洪水代表了传统宣传模式的巅峰。在一九九八年的抗洪救灾报道中,官方宣传体系采取的是一种高度依赖传统广播电视媒介的单向灌输模式。彼时的国家电视台屏幕上,全天候滚动播放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指战员头顶暴雨、肩扛沙袋、用血肉之躯在决口处筑起人墙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中央电视台随后更是集结全国文艺界力量,举办了名为“我们万众一心”的大型抗洪赈灾义演晚会。晚会主持人用激昂高亢的语调朗诵:“长江长,比不上血肉铸成的长城长;洪水急,冲不垮万众一心构筑的大堤。”伴随着“众志成城”、“不怕牺牲”、“军民鱼水情”等高度情绪化的政治修辞,全社会的大众心理被迅速推向一种高烈度的集体感动与悲壮崇高之中。

这种将全部公众注意力牢牢锚定在救灾官兵个体英勇行为上的叙事策略,其深层的系统性功能,在于通过调动高浓度的肾上腺素与道德感动,将全社会对于灾害成因与体制责任的理性追问彻底淹没。在如潮水般的感动声浪中,原本应当被严肃审视的核心公共议题被完全边缘化:为什么在洪峰流量并未突破历史极值的情况下,长江中游干流的实际水位却创下了历史最高记录?上游长期以来的毁林开荒与中游持续数十年的围湖造田,究竟对水系的天然调蓄能力造成了多大程度的不可逆破坏?沿江的大堤工程在水位刚出现上涨时为何就频频出现管涌与决口?当年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在视察九江决口大堤现场时怒斥的“豆腐渣工程”(Bean-curd dreg project: 指偷工减料、质量极其低劣的基础设施工程),其背后被层层截留与贪腐的防汛专项修堤资金究竟流向了何方?

针对一九九八年长江洪水的实际成因,国际与国内学术界在事后进行了详尽严谨的实证研究。时任英国杜伦大学地理系学者、后任香港大学地球科学系系主任的宗伟强教授,与华东师范大学河口海岸研究所的陈庆西教授,于二零零零年在国际学术期刊《自然风险》(Natural Hazards: 国际灾害科学与风险评估领域权威期刊)上联合发表了一篇题为《一九九八年长江洪水》(The 1998 Yangtze Floods)的重量级研究论文。两位学者系统梳理并交叉比对了当年的历史水文监测数据后证实:一九九八年长江全流域的总降水量以及干流上游下泄的最大洪水流量,均未超过历史最高记录;然而,长江中游多处水文站测得的实际洪峰水位,却全面打破了历史极值。水流量未创新高,但水位却突破极限,这一客观事实充分证明灾害的加剧绝非单纯的自然气象天灾所致。

论文深入剖析指出,导致这一反常现象的核心根源,在于长期以来人类活动对自然生态系统的剧烈改造。长江中游的大型淡水湖泊(如洞庭湖、鄱阳湖)原本是江河天然的蓄水池与分洪区,但由于数十年间大规模围湖造田与泥沙淤积,湖泊湿地面积急剧萎缩,蓄水容积大幅缩水。与此同时,长江上游森林植被遭到严重砍伐,引发了极其严重的水土流失,巨量泥沙随地表径流涌入下游河道与水库,导致河床持续抬高、调蓄空间进一步锐减。原本在地势低洼处可自然分洪的湿地被转化为耕地与居民区后,防洪压力被全数挤压至狭窄的干流主河道之中。为了防止两岸城镇被淹,官方只能被迫在沿岸不断人工加高加固堤防,最终导致洪水被死死束缚在狭窄的堤防通道内,水位自然节节攀升,在多地甚至形成了河床基底高出两岸城市地表的所谓“地上悬河”。因此,一九九八年那场灾难固然有异常降雨的自然诱因,但围湖造田、毁林开荒以及防洪工程偷工减料等一系列制度性、人为性的人祸因素,在推高灾情烈度上占据了极其重大的比重。

然而,在官方严密管控的信息场域中,这些具有批判性与反思性的系统性分析被完全阻隔在大众视线之外。电视荧幕上充斥的永远是年轻战士满身泥泞跳入洪流、在泥地中疲惫沉睡的特写,是灾区群众夹道欢送、眼含热泪向部队官兵怀中塞煮鸡蛋的感人瞬间。这种叙事在无形中构建了一种强大的道德绑架机制:当无数解放军战士正在一线不顾个人生死舍命抢险时,任何对政府决策失误、工程腐败与水利规划缺陷的理性追责,都会被迅速扣上“冷血”、“不顾大局”、“没有人性”的道德帽子。官方反复灌输“当下唯一要务是全力抗洪救灾,天大的事情也必须等洪水退去之后再说”的话语逻辑;而一旦洪峰退去、险情平息,公众的注意力早已被新的社会热点所稀释,曾经付出的惨痛代价与制度漏洞便在歌舞升平的表彰大会中被彻底遗忘。

这种在电视媒体时代屡试不爽的宣传策略,在政治传播学上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论解释。斯坦福大学知名政治学教授尚托·艾扬格(Shanto Iyengar: 政治传播学与媒体效果研究权威学者)在其经典著作中,系统地将大众媒介的新闻报道框架划分为两种基本范式:事件式框架(Episodic Framing: 将公共议题描摹为具体的、孤立的事件或个体故事的报道模式)与主题式框架(Thematic Framing: 将公共事件置于深层社会历史背景、政策脉络与制度结构中进行宏观审视的报道模式)。艾扬格教授通过大量的实证心理学与受众实验发现:当新闻媒介高度倾向于使用事件式框架呈现社会危机时,受众在心理归因上极容易将问题归咎于具体的个人道德品质或突发偶然因素,从而系统性地忽略公共政策、政府治理能力与制度结构在危机中所应当承担的核心责任;相反,主题式框架则促使受众跳出个体微观视角的局限,冷静剖析事件背后的深层体制成因。

一九九八年官方对灾难的宣传策略,其核心机制正是通过高密度的事件式框架彻底挤压主题式框架的生存空间。但值得格外强调的是,中共宣传体系所塑造的事件式框架,与西方新闻专业主义视角下的个体叙事存在着本质区别。西方媒体在刻画具体的英雄人物或幸存者时,镜头通常会深入探索该个体的内心世界、道德挣扎、性格缺陷以及做出选择的个人心理动机;而中国官媒镜头下的救援个体,其作为独立个体的复杂人格被完全抽空与剥离,被塑造成绝对忠诚、服从组织、大公无私且毫无个人诉求的符号化道德图腾。他们在镜头前无论经历何种苦难,口中表达的永远是对党和政府英明领导的无限感激。这种高度政治化的表演,其终极目的并非彰显人性的光辉,而是利用个体的苦难与牺牲,为国家机器展现其强大的社会组织与动员能力背书。

在政治学维度上,政客与执政者倾向于利用灾后救援进行政治表演并获取政治资本,是现代政治运行中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二零零九年,美国学者安德鲁·希利(Andrew Healy)与尼尔·马尔霍特拉(Neil Malhotra)在权威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一项针对美国历年自然灾害、财政联邦救灾拨款与总统选举投票数据的经典量化研究。两位学者通过严谨的数据建模发现:如果执政党在自然灾害发生后迅速调拨巨额救济资金进行高调的灾后重建与直接补贴,选民往往会在随后的选举中用选票积极奖励该执政党;然而,如果政府在灾难发生前未雨绸缪,将财政资金投入到修筑防洪堤坝、升级气象预警系统以及储备应急物资等预防性工程上,选民在选举中对此类长期投资通常毫无正面反馈。更具讽刺意味的量化结论在于,据他们严密测算,在防灾减灾阶段提前投入一美元,平均能够减少未来因灾害造成的约十五美元经济损失;但在短视的政治博弈中,政客们往往更倾向于在灾后大秀存在感,而非在事前默默做好防范。

这一现代政治学规律,与中国古代典籍《鹖冠子·世贤》中记载的扁鹊三兄弟(Three Bian Que Brothers: 阐述事前防范优于事后补救的经典医学管理哲学典故)寓言如出一辙。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医扁鹊在回答魏文侯关于其三兄弟谁医术最高的提问时坦言:大哥医术最为高明,能够在病患尚未察觉任何不适、病症初现萌芽时便将其彻底根除,因此其医名无法传出家门;二哥医术次之,能在病患偶患微恙、病势尚浅时便将大病扼杀于摇篮之中,因此其名气仅局限于乡里;而自己医术其实最差,往往是在病人病入膏肓、生命垂危之际动用针石猛药将人从死亡线上拉回,世人遂以为自己医术天下第一。

在公共事务治理中同样如此。一个恪尽职守的市长如果日常扎实维护地下排水管网、科学规划防洪设施,使得整座城市在遭遇特大暴雨时从未发生严重内涝,普通市民在安居乐业中往往不会感知到其治理功绩;然而,一旦整座城市被暴雨彻底淹没成一片泽国,这位市长如果换上一双高筒雨靴,在齐腰深的积水中通宵达旦地现场坐镇指挥,电视台记者再架设摄像机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跟拍煽情报道,公众极容易对这位“亲民果敢”的领导人交口称赞。在缺乏独立司法与自由媒体监督的环境下,原本代表治理严重失职的重大灾难,在权力运作中非但不会构成负面政治资产,反而常常异化为官员积累政绩、实现仕途跃升的重要垫脚石。这正是为何中国官方极其热衷于在各类灾难现场组织摆拍表演——即便在此次西藏泥石流中再次出现了救援队伍制服纤尘不染、脚底未沾丝毫泥浆的拙劣作秀,也绝不会有任何主管官员或宣传负责人因此遭到问责罢免。


第二阶段:网络觉醒与威权收编——汶川地震的信息战重构

伴随着信息通信技术的飞速迭代,这种完全依托国家电视台垄断信息传播通道的传统舆论管控模式,在二零零八年汶川特大地震(Wenchuan Earthquake: 2008年5月12日爆发的里氏8.0级特大地震)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二零零八年前后,台式电脑互联网与初期移动通信网络在中国大陆已经实现了极其广泛的社会普及,以论坛、博客、即时通讯软件(如 QQ)为代表的民间自媒体生态初具雏形。公众获取现场一手突发信息的物理渠道,彻底摆脱了过去对中央电视台及几家核心中央级党报的绝对依赖。在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十四时二十八分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无数身处震区及周边省市的普通民众,在头顶吊灯仍在剧烈晃动、楼体剧烈震颤的极度惊险时刻,便已经通过手机拍摄下现场画面,并通过网络聊天群组与论坛将第一手信息迅速向全网分发。

在这一突发危机面前,尽管官方媒体的反应速度相较于十年前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新华社在震后十七分钟即播发了第一条英文快讯,两分钟后跟进发布中文通报,中央电视台在半小时内便切入直播画面——但这种自上而下的行政反应机制,依然无法在时间线上超越分布于千家万户的网民自发传播。更为关键的是,随着网络传播渠道的被打通,官方试图单向度宣扬“军民鱼水情”与集体英雄主义的传统煽情套路迅速遭遇了民间的强烈质疑与解构。当网民在网络上亲眼目睹了成片倒塌的校舍废墟、数以万计被掩埋在瓦砾之下的中小学生幼小生命,而旁边拔地而起的政府豪华办公大楼却完好无损、巍然耸立时,“豆腐渣校舍”(Shoddy school buildings: 指汶川地震中因建筑质量恶劣而大面积坍塌的中小学校舍)这一极具冲击力的体制性人祸议题瞬间引爆了全社会的舆论海啸。在这种悲愤交加的社会情绪面前,任何单纯歌颂救援伟大的单向度宣传都会显得极其虚伪与苍白。

长期专注于中国媒体生态演变的著名学者玛丽亚·列普尼科娃(Maria Repnikova: 国际知名政治学者,专注威权国家媒体政治与战略传播研究)在其权威专著《中国的媒体政治》(Media Politics in China)中深刻指出:二零零八年的汶川大地震,是中国现代传播史上普通民众的信息分发速度首次在大规模公共突发事件中全面跑赢了国家垄断的传统媒介。这种情况给中共长期以来的宣传管控机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冲击。在互联网普及之前,极权体制在物理层面上完全垄断了一切重大灾害的信息发布权——正如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大饥荒(Great Chinese Famine: 1959-1961年期间中国发生的大规模非正常死亡与饥荒灾难)期间,当某些省份的村庄整村整乡出现大规模饥荒与非正常死亡时,仅仅相隔数十公里的邻县民众在严密的信息封锁下对身边的惨剧可能浑然不知。然而,互联网技术的去中心化传播特征,彻底终结了这种依靠物理封闭实现绝对信息屏蔽的旧秩序。

面对这种由技术革命引发的话语权危机,官方在此阶段并未采取简单的全面物理断网手段,而是逐步探索并建立起一套更为精细复杂的应对机制——对民间自媒体与网络流量进行深度收编与引导。既然官方无法在第一时间将地震事实彻底抹去,宣传系统便迅速转变战术,全面启动信息筛选与流量倾斜机制:官方将网民自发拍摄并上传的海量素材中符合官方主旋律的内容(如民间自发组织爱心车队奔赴灾区、废墟下的感人互救、军民互助的温情瞬间)精准提取并推上门户网站首页与热搜榜首,利用民间自发的传播动能来几何级放大官方倡导的正能量声量;与此同时,对于深入调查校舍质量缺陷、统计死难学生名单、追问红十字会善款去向的深度调查与负面发声,实施严密的定向限流、删帖降温,并对核心发声网民采取拘留与行政打压手段,以起到震慑全网的杀鸡儆猴效应。

今天在中国互联网上随处可见的“不信谣、不造谣、不传谣”这一套标准化维稳话术与治理套路,其制度雏形正是诞生于汶川地震期间。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三日,即大地震爆发的次日,公安部便公开通报查处了三起所谓的“网上散布地震谣言案件”,江苏省公安厅网络警察总队更是在全国率先提出了“不信谣、不造谣、不传谣”的整肃口号。这一罪名在过去信息垄断的时代是完全不存在的,因为彼时普通公民根本不具备任何公开的信息发声通道。通过这套组合拳,官方媒体与各大门户网站高频推送国家领导人亲赴灾区视察慰问、解放军战士舍生忘死抢险、全国各界排队进行政治性捐款等宏大叙事,迅速在极短时间内重新确立了灾难报道的政治主基调。

政治学界将这一时期形成的舆论治理模式定义为网络化威权主义(Networked Authoritarianism: 威权政体利用数字技术、网络基础设施与平台管控来收编、引导并压制公众异见的治理范式)。在这一治理范式下,国家政权不再追求彻底消灭网络空间中的所有异质声音,而是策略性地容忍部分碎片化、非政治化的民间表达,随后借助平台算法推荐、国家级官媒矩阵引导以及网警部门的定向精准删帖与线下强制手段,系统性地瓦解民间自发形成的理性追责合力,防止任何局部舆论演化为对政权合法性构成实质挑战的系统性政治危机。

近年来,在特定政治舆论场中,部分群体开始对所谓的“胡温时代”(Hu-Wen Era: 指2002年至2012年胡锦涛与温家宝主政时期的政治阶段)产生某种怀旧情绪,将其附会为一个相对开明与包容的黄金时期。然而从制度建设与技术演进的客观事实审视,这种观点显然缺乏严谨的历史依据。今天运行的一整套庞大且精密的言论管控、网络审查与全民数字化监控体系,其底层的技术架构与制度基石,几乎全部是在胡温主政时期完成立项、研发与制度化组装的:二零零三年全面上马的金盾工程(Golden Shield Project: 公安部主导的大型综合数字化监控与网络封锁骨干工程)、二零零五年国务院新闻办出台的《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管理规定》、二零零七年颁布实施的《突发事件应对法》,均在该时期落地生根。到二零零八年汶川地震爆发时,从底层的IT网络过滤系统到顶层的法律法规工具箱,极权体制维稳所需的制度与技术要件已经全部完备。二零零八年的地震,更像是一场针对全新数字化维稳工具包的全国性大型实战综合演练。此后最高领导层所推行的政策,并未从根本上发明全新的底层逻辑,而仅仅是将胡温时代已经成型但执行上尚存技术缝隙的管控工具包,进行了更高烈度的集中化、法制化、常态化升级,使其运转更为熟练和严密。


第三阶段:审查产业化与责任转嫁——动车事故后的治理外包

如果说自然灾害尚且能够为官方提供以“抗震救灾、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为名重构道德崇高的回旋余地,那么在面对纯粹由体制内部管理与技术缺陷导致的人为灾难时,传统的舆论维稳模式便彻底陷入了失灵状态。二零一一年爆发的温州动车追尾事故(Wenzhou train collision: 2011年7月23日发生的甬温线动车严重追尾特大铁路交通事故),标志着中共突发舆情应对机制进入了第三次重大制度性升级。

温州动车事故的特殊性在于,它从根本上切断了官方事后进行煽情道德补救的任何空间。在事故发生之前,中国高速铁路系统被官方作为展现国家崛起与体制优越性的战略级标杆工程进行了铺天盖地的政治宣传,从核心技术、调度运营、安全监管到宣传推广,完全由铁道部这一集行政管理与企业职能于一身的庞大官僚机构实行绝对封闭的垄断掌控。当两列代表国家尖端科技成就的高铁列车在雷雨之夜发生严重追尾并坠桥、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时,官方根本无法将其简单推脱给自然灾害。

然而在事故发生后,铁道部及相关部门的一系列应急处置举措堪称灾难性表演:官方在未彻底查清被困人员生存状况的情况下便匆忙宣布搜救结束,并动用大型工程挖掘机在事故现场就地挖坑掩埋损毁严重的列车车体,试图以最快速度清理现场恢复通车。在随后的中外新闻发布会上,铁道部新闻发言人王勇平面对全场中外记者关于为何仓促掩埋车体的严厉追问,留下了那句载入中国当代公共危机公关史册的傲慢回应:“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这种在全国公众面前彻底撕下遮羞布、公然藐视基本常识与公信力的强硬姿态,在刚刚兴起的新浪微博(Sina Weibo: 中国主流社交媒体微型博客平台)等社交网络上引发了排山倒海般的信任危机与舆论声讨。

面对这一空前激化的社会矛盾,官方在此阶段完成了管控机制的关键跃迁——审查前置与责任转嫁。官方不再单纯依赖各级宣传部与网信部门在危机爆发后被动地跟进删帖抓人,而是通过顶层制度设计与法律威慑,将沉重的言论监控与内容审查成本,全额转嫁并下放给各大民营互联网平台企业。官方确立了明确的政治考核连带责任制:由各大互联网平台自主承担主体审查责任,若平台上出现失控的异见舆论,政府直接对平台企业及其高管实行重罚甚至关停整顿。

为了为这套平台主体责任制提供完备的技术支撑,北京市于二零一一年底率先强制推行微博实名制(Weibo real-name registration policy: 用户注册社交媒体账号必须绑定真实法定身份信息的实名制政策),随后迅速推广至全国。实名制的落地,使得各大互联网平台能够在毫秒级的时间内精确定位任何敏感言论的物理发布者,并无缝将其个人真实信息移交至属地公安机关,极大提升了线下精准维稳的执法效率。紧接着在二零一三年,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了集中打击“网络谣言”的专项整治行动;同年九月,最高人民法院与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出台了里程碑式的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同一诽谤或虚假信息在网络上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即可被直接认定为“情节严重”,行为人最高可面临三年有期徒刑的刑事制裁。

实名制与“转发超五百次入刑”这一套强有力的制度组合拳,彻底重构了中国互联网的言论生态:一方面,它将原本极其高昂的人工审查与技术开发成本直接转嫁给了平台企业;另一方面,它在全体网民心中植入了极为深刻的寒蝉效应(Chilling effect: 指民众因恐惧严酷法律制裁而自发放弃行使言论自由权利的社会心理现象),促使每一个内容创作者和普通受众在敲击键盘时建立起严密的自我审查机制。

这套逻辑演进到后期,催生出了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独特产业形态——审查产业化与外包经济。在中文互联网生态中,由于新浪微博、字节跳动(ByteDance)、快手、优酷等互联网巨头均在北京设有总部,而内容审核属于极其依赖海量人力二十四小时倒班盯屏、机械判断图文视频敏感性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各大企业为了大幅削减人力运营与办公场地成本,早期纷纷将旗下庞大的内容审核基地整体迁移至毗邻北京、运营成本低廉的二线城市天津,使得天津一度在互联网从业者口中获得了“删都”的特殊绰号。

随后,随着天津人力与土地成本的逐年上涨,这一庞大的内容审核产业链进一步向全国人力成本更为低廉的腹地二三线城市(如济南、西安、武汉、成都、重庆等)梯次转移。这些中西部地区的各级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拉动当地就业与GDP增长,甚至竞相出台税收减免、租金补贴等各项极具吸引力的优惠政策,主动参与争夺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内容审核外包业务。二零一九年,著名媒体《南方周末》曾发表过一篇题为《济南崛起的互联网审核之都》的深度调查报道,详尽披露了地方政府如何将政治内容审核包装为现代数字服务业进行招商引资的荒诞现实;然而极其讽刺的是,这篇揭示审查产业化黑幕的报道在刊发后不久便在全网遭遇了彻底的封杀与删除。

至此,政治审查已经彻底完成了从国家机关秘密执行的维稳杂务,向高度标准化、市场化、资本驱动的庞大企业级商业生态的全面蜕变。哈佛大学著名政治学学者、量化社会科学专家加里·金(Gary King: 国际量化政治学与中国网络审查机制研究权威专家)团队在长期对中国网络审查机制进行的大规模实证研究中,为了深入探究这套系统的底层商业运作逻辑,曾特意在中国境内合规注册了一家测试性质的社交媒体网站。研究团队在实际操作中震惊地发现:在中国软件市场上,提供全套政治内容过滤与关键词拦截系统的商业软件供应商浩如烟海,相关的软件科技企业不仅能够向客户兜售高度成熟的敏感词库、图像人脸识别及“先审后发”流转系统,其企业客服人员还会手把手指导管理员如何设置触发阀值,甚至直接给出专业的人力资源配置建议(例如:平台每拥有五万名活跃用户,必须严格配备两至三名专职的人工审核员)。

这一制度变迁具有极其深远的政治经济学意涵。在传统的极权国家(如前苏联、前东德、朝鲜乃至当今的伊朗)历史中,政治言论审查对于专制政府而言是一项纯粹由国库兜底的财政净消耗,统治者必须直接拨付财政专款供养庞大的秘密警察、网警与书报检查官队伍。但在现代中国的治理模式下,中央政府仅仅凭借严密的立法与行政规训,不仅无需直接承担高昂的日常执行成本,反而凭空在国民经济中催生出了一个横跨软件开发、外包劳务、场地租赁等多个领域的庞大“内容安全”新兴产业。各大平台企业为了自身生存,不惜投入巨资在自由市场上通过激烈竞争不断优化与改进算法审核模型。最终,这笔巨额的政治维稳成本被无缝计入企业的运营开支之中,并通过商品与服务价格最终分摊转嫁到了全体被审查的普通网民身上。

在这一闭环系统中,政治审查越严苛,这一产业反而显得愈发繁荣:每当网信办新增一批敏感词库,软件供应商便能获取一笔利润丰厚的技术系统升级订单;每当有关部门开展一次“清朗”网络专项整治行动,各大互联网平台就必须被迫面向社会扩招数千名审核专员。这套制度设计最为可怕之处在于,它彻底摆脱了对个体参与者政治意识形态信仰的依赖——产业链中的每一个软件工程师、外包审核员或地方招商官员,即便其内心毫无狂热的极权主义崇拜,在强大的资本盈利与生计驱动下,依然会极其高效且主动地参与到这架压制全民言论自由的国家机器运转之中。然而,这种因政治言论管制而畸形膨胀出来的经济产值,本质上是一种典型的有毒的GDP(Toxic GDP: 指不创造任何实际社会福祉与物质财富,反而以剥夺公民权利、压制社会创新活力为代价的畸形经济活动),它非但没有增进任何真实的社会总福利,反而构成了对全社会精神生活与思想自由的深重枷锁。


第四阶段:三年疫情与民族主义转嫁——寻找外部替罪羊

尽管在第三阶段,官方建立起了覆盖全网的产业化审查防线与平台问责机制,但从总体战略态势审视,此时官方在应对突发危机时所采取的依然是一种被动的“防守型策略”——即在危机爆发后竭尽全力向下压制负面舆情、封锁事故调查、平息公众质疑,以防止局部治理危机向政权合法性蔓延。然而,从二零二零年开始的三年新冠疫情(COVID-19 pandemic: 2020年至2022年期间中国实施清零政策的新冠危机),彻底打破了这种被动防守的平衡,催生了危机应对机制的第四次重大战略跃迁:由内向外的主动出击与替罪羊制造

二零二零年伊始,武汉疫情全面爆发。在危机初期,地方与中央宣传系统依然机械地沿用传统的压制手段: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医生李文亮(Li Wenliang: 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医生,因在同学群提醒新冠疫情被训诫,后感染殉职)仅仅在微信同学群中发布了一条关于华南海鲜市场出现SARS类似病例的专业防护提醒,便在极短时间内被属地派出所以所谓的“在互联网上发表不实言论、散布造谣传谣”为由传唤并处以正式训诫。随后,随着武汉因疫情失控实行全面封城,以及李文亮医生本人因在临床一线感染新冠肺炎不幸殉职,公众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悲痛在李文亮去世当夜彻底冲破了审查防线,整个简中互联网空间爆发出近年来罕见的、要求言论自由与政府公开道歉的汹涌声浪。

相比于过往的地震、洪灾或动车追尾事故,新冠疫情呈现出了一个颠覆性的传播学特征:全员受害者属性。在封城禁足、医疗挤兑与严酷封控的生存困境面前,没有任何一个社会阶层能够独善其身并维持“事不关己”的旁观姿态。面对这种席卷全社会的普遍性民怨与生存焦虑,宣传部门过去惯用的删帖封号、分而治之与局部维稳手段彻底捉襟见肘,极权体制在治理逻辑上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合法性危机。

在这一至暗时刻,中共宣传体系果断实施了第四次战略升级:既然在物理与技术上无法彻底扑灭公众对于病毒溯源与早期瞒报的愤怒,那就必须在认知空间中为这股巨大的民怨寻找或凭空制造一个外部替罪羊。二零二零年三月十二日,外交部新闻发言人赵立坚(Zhao Lijian: 时任中国外交部新闻司副司长兼发言人)在海外社交媒体推特(Twitter / X)上公开发文,在毫无科学实证依据的前提下公然宣称“可能是美军在二零一九年十月参加武汉军运会期间将病毒带到了武汉”,并倒打一耙要求美方公开透明数据并向中国做出正式解释。

从现代流行病学、科学逻辑与严谨外交礼仪的标准审视,这种公然散布阴谋论的外交举动显得极其拙劣与反智;然而从政治传播学与极权心理学的维度剖析,这一战术操作却在全球政治博弈中斩获了惊人的对内宣传战果。在传播心理学中,煽动原始的排外敌意与民族主义狂热,其认知门槛与心理阻力永远远远低于引导公众进行严谨的理性思辨与事实求证。大众在遭受巨大集体创伤时产生的暴戾与怨气急需一个宣泄的靶口,而将一切苦难的根源归咎于遥远而具体的“美帝国主义阴谋”,对绝大多数长期接受主旋律教育的中国受众而言,构成了心理成本最低、最具诱惑力的认知捷径。

这一战略转向能够迅速奏效的内在机制在于三重心理与政治红利:其一,它极大程度地降低了受众的认知负荷,公众无需再去费心追溯武汉早期隐瞒人传人事实的政府通报时间线、无需再去深究地方卫健委销毁早期病毒样本的责任、也无需去追查零号病人的流行病学调查,只需顺应官方口径转发反美截图并宣泄民族仇恨即可;其二,由于李文亮等吹哨人的遭遇,公开追问体制内部责任伴随着极高的政治风险与线下被约谈抓捕的恐惧,而跟随官方指挥棒痛骂美帝不仅毫无政治风险,反而能够在集体狂欢中为自己披上一层“爱国者”的安全道德光环;其三,自二零一二年最高领导层全面主政以来,国家机器在全社会各个层面持续不断地灌输战狼外交(Wolf Warrior diplomacy: 表现为强硬好斗、极具对抗性与民族主义攻击性的中国外宣与外交风格)与反美排外叙事,积累了极其雄厚的民粹主义认知土壤,官方只需稍加点拨与流量倾斜,便能迅速在全网掀起狂暴的仇外舆论风暴。

最终,在官方精密操纵的舆论议程之下,民间原本针对政府早期瞒报与封控无能的尖锐问责,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精妙的“认知三级跳”:第一步,将“中国体制早期是否存在失职”悄然置换为“中国与西方国家在抗疫表现上谁更混乱、谁更糟糕”的制度优劣大比拼;第二步,进一步将制度比较置换为“病毒源自美军生物实验室投毒”的受害者自辩叙事;第三步,最高执政者在舆论场中从原本因瞒报失职而理应接受全社会乃至国际审视的被动问责对象,奇迹般地摇身一变,成为了在境外敌对势力生化攻击面前带领十四亿中华儿女展开悲壮自卫反击的伟大民族领袖。

此后数年间,这种借助外部矛盾消解内部治理危机的舆论转移手法被官方娴熟地运用于各类重大危机应对之中。例如在二零二一年七月郑州特大暴雨洪灾(2021 Zhengzhou floods: 2021年7月20日发生的导致重大伤亡并伴随严重瞒报的特大城市内涝灾害)发生时,面对京广路隧道灭顶、五号线地铁倒灌淹死乘客等极其惨烈的人为市政防汛调度灾难,官方通过全网热搜议程操纵,将公众舆论的焦点迅速强行扭转为声讨“外国媒体记者抹黑造谣中国”——英国广播公司(BBC)、德国之声(Deutsche Welle)等媒体的驻华记者在郑州街头正常采访时,甚至遭到了被民粹情绪洗脑的所谓“爱国群众”的人身围攻与阻挠。尽管半年之后国务院官方调查组发布的最终调查报告证实,郑州市委市政府在灾情中前后蓄意瞒报并迟报了高达一百三十九名遇难及失踪人员名单,证明外媒记者的现场质疑完全属实,但在灾情发生初期,官方通过构陷外部敌人成功在舆论黄金救援期内转移了公众的问责视线。


第五阶段:预防性攻击与议程设置——凭空塑造敌人的终极武器

尽管在第四阶段的郑州洪灾中,官方成功利用了排外情绪转移焦点,但当时的战术运用依然依赖一个基本的客观物理前提:即现场必须切实存在实体性的外国驻华记者或具体的西方政府言论,官方才能将其作为具体的靶子投射到聚光灯下进行煽动性批判。然而,此次由西藏泥石流所引发的皇家马德里默哀风波,则完整地标志着中共灾情舆论管控机制演进到了第五次、也是最具进攻性的全新形态:凭空塑造敌人与预防性议程设置

在本次事件中,皇家马德里作为一家远在欧洲大陆的纯粹商业足球俱乐部,既非主权国家政府,亦非深度调查灾难真相的国际新闻媒体,在物理和业务层面上与西藏日喀则的泥石流灾区没有任何实质利益关联。俱乐部唯一的举动,仅仅是在例行赛前出于国际人道主义善意,为大洋彼岸的遇难民众举行了一分钟的静默哀悼。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毫无政治意图的人道主义举措,依然被官方宣传机器精准地从一个西语介词短语和一个传统英文单词中大做文章,硬生生地凭空炮制出了一场所谓“西方境外反华势力公然挑战中国领土主权完整”的荒诞大戏。

如果说第四阶段的策略是在公众已经开启问责进程之后被动地向外甩锅与寻找替罪羊,那么第五阶段的皇马事件则彻底演变为了预防性甩锅(Preemptive scapegoating: 在公众尚未形成系统性理性问责之前,提前主动制造外部假想敌以垄断舆论议程的进攻型公关策略)。在灾区当地伤亡人数尚未完全统计清楚、地质灾害深层诱因与预警失灵问题尚未进入公众讨论视野的极早期阶段,官方媒体便抢先一步主动抛出一个具有高度争议性与民族主义引爆点的外部假想敌,以雷霆万钧之势提前抢占整个中文互联网的全部舆论带宽与注意力资源。

这一策略在现代政治传播学中构成了议程设置理论(Agenda-Setting Theory: 传播学核心理论,指大众媒介虽不能直接决定受众怎么想,但能极其有效地决定受众在讨论什么)的极端异化应用。大众媒介或许无法在所有时刻强行灌输并决定每一个独立个体的具体立场与价值观,但却能够通过对议题呈现频次与强度的绝对垄断,百分之百地操控全社会公众在特定时间节点上究竟在讨论什么话题。在皇马风波发酵期间,支持官方的极端民族主义网民群情激愤、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刷屏痛骂皇马俱乐部“辱华”;而保持基本常识与理性的网民则纷纷翻阅历史文献、找出各大党报旧闻来反唇相讥、嘲讽《环球时报》等官媒的无知与双标。表面上看,互联网舆论场上双方唇枪舌剑、争吵得不可开交;但从极权统治的舆论维稳视角来看,只要全社会大众的关注焦点与脑力资源被死死锁死在“Tibet 与 Xizang 的词源翻译争端”以及“皇马默哀语法结构是否规范”这类无足轻重的虚无议题之上,官方的战略意图便已经彻底达成——因为在当天的公共议事日程上,原本关乎民众生命安全的核心议题(如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为何造成重大人员失联、当地防灾减灾工程是否存在严重隐患、官方在灾情通报中是否存在数据瞒报)已经被彻底挤出舆论中心,在狂暴的民族主义口水战中化为无形。

这种从传统的被动防守、消极瞒报,彻底转向主动出击、凭空制造假想敌的战略态势,展现出了与二十世纪毛泽东时代的极权宣传手法惊人的一致性。在毛泽东时代的政治哲学中,官方宣传机器从来不满足于仅仅掩盖某一场决策失误或自然灾难的发生,而是极其擅长将一切灾难、混乱与失败,全部通过政治话术强行改写为阶级斗争与路线斗争,并最终将斗争过程升华为伟大光荣正确的政治胜利。

一个极其典型且惨烈的历史参照,便是发生于一九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Tangshan earthquake: 1976年7月28日爆发的造成超24万人死亡的特大毁灭性地震)。在一场导致逾二十四万同胞不幸罹难、整座现代化工业城市瞬间化为废墟的灭顶之灾爆发后仅仅一个多月,《人民日报》便在其头版头条刊登了极其刺眼的政治宣传通稿,题为《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深入发展,抗震救灾斗争取得伟大胜利》。二十余万同胞尸骨未寒,国家机关报却在头版大张旗鼓地庆祝政治斗争的伟大胜利。在极权话语逻辑中,只要能够成功将一场突发自然灾难定性并包装为一场对抗大自然或阶级敌人的残酷政治战役,国家政权与执政党便能瞬间摆脱可能犯错、理应接受全社会问责的公共事务管理者角色,摇身一变成为带领全体人民同甘共苦、战胜一切敌人的全知全能的战地最高统帅;在此逻辑下,同胞的悲惨罹难被偷换为了为革命献身的崇高“牺牲”,混乱的人道抢险被偷换为了消灭敌人的英勇“战斗”,而任何对制度漏洞、防灾失职提出理性质疑的独立公民,则在战时逻辑下被顺理成章地打成动摇军心、破坏抗战前线的“阶级敌人”。

回望半个世纪的历史长河,从一九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到二零二四年的西藏泥石流与皇马风波,其背后的深层舆论操纵逻辑不仅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变得愈发精致与具有攻击性。毛泽东时代的舆论封锁,极度依赖于信息匮乏与物理隔绝——只要官方报纸不刊登、国家广播电台不播发,异地的广大受众在物理上便完全无从知晓灾难的发生与真相;而在信息爆炸、人手一部智能移动终端的今天,官方深知彻底依靠物理手段实现信息断绝已无可能,因而演化出了更为高级的信息过载与认知污染机制

在今天的数字信息生态中,官方不再试图让受众的屏幕陷入空白,而是策略性地用海量经过严格政治筛选、算法过滤与情绪污染的信息洪水淹没公众的认知通道:上级领导的亲切批示、救援现场的摆拍视频、感人至深的煽情特写、对外国媒体的恶毒构陷、以及针对皇马等国际实体的狂暴声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轰炸着每一个网民的手机屏幕。一个现代中国网民在手机上刷屏一整晚所接收到的信息总量,或许远远超过了毛时代一个普通人整整一个月能够阅读到的全部信息总和;然而在经历了一整夜高强度的信息轰炸与情绪激荡之后,关于这场灾难最为核心、最为真实的一系列基础事实——究竟有多少同胞遇难?灾情发生前为何预警失灵?善后抚恤是否依法落实?——在经过精密计算的信息迷雾中,依然得不到任何客观、透明与可信的答案。

至此,官方在历经数十年的技术迭代与战略演变后,终于完成了其突发危机应对机制的终极蜕变:将自然灾难本身彻底转化为一种操纵大众心智、巩固政治统治的终极舆论武器。在这套运转精密的舆论机器面前,对于生活在当下的普通公民而言,大自然所降临的暴雨、地震与泥石流固然残酷,但更为深重且具有系统性破坏力的次生灾害,恰恰来自于这套将同胞苦难工具化、将人道关怀武器化的意识形态机器。唯有在这套颠倒黑白的叙事体系中,一场夺去无数鲜活生命的重大灾难,才会最终异化为极权体制自吹自擂、构陷外界并向全社会宣示权力支配的狂欢舞台。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agenda-setting public-crisis-management information-control networked-authoritarianism censorship-industria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