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崩溃论:后崩溃时代的价值废墟与个人避难所的构筑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8/7/2025

“崩溃综合症”:我们时代的精神流行病

各位好,在讲中国崩溃论之前,先说几句我们这个时代一种非常流行的精神疾病。它不分国界,不分左右,感染力极强,我把它叫做崩溃综合症

听众可能对这种病的症状一点都不陌生。一个人从早晨睁眼到晚上睡觉,眼睛和手都离不开手机屏幕,不停地刷新闻、刷论坛、刷社交媒体。内心深处,潜意识当中,好像在等待一个信号,期待看到一条石破天惊的爆炸性新闻:某某人死了,某某政府垮了,某某货币一夜归零变成了废纸,某某国家一夜崩溃了。这就是崩溃综合症

这些年,世界上流行着五花八门的崩溃论。中文世界比较熟悉的,如中国崩溃论、中共崩溃论、美元崩溃论、欧元崩溃论、民主崩溃论等等。这些崩溃论剧本的主角都是同一个原型:一个让普通人感觉无比强大、坚不可摧,又无能为力的庞然大物。

崩溃论患者就像看水晶球的女巫一样,翻来覆去地分析各种崩溃的蛛丝马迹,像经济数据、政治丑闻、社会裂痕、街头抗议、警民冲突等等。中文油管还有一批身怀绝技的“听床师”,隔着太平洋听中南海,过一阵就惊呼崩溃一次。

面对一个他们痛恨的强大对象,他们无能为力,又不甘心,唯一的反抗武器便是头脑中的幻想。他们幻想那个痛恨的对象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一个事件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瞬间戏剧性地坍塌。

这种心态会让人想到一个遥远的历史场景。公元999年,欧洲一些基督徒活在一种狂热的期盼当中。他们相信当公元1000年的钟声敲响时,耶稣将会重临世界,启动末日审判。这个充满罪恶和苦难的世界将会被终结,一个崭新的“新天新地”将会降临。他们变卖家产,新年夜聚集在教堂彻夜祈祷,等待末日审判和救赎时刻的到来。但是,公元1000年的钟声响过,太阳照样升起,世界并没有毁灭,“新天新地”并没有降临。

今天很多生活在21世纪的崩溃论患者,跟1000年前那些等待末日审判、等待“新天新地”降临的基督徒是同一种心态。他们都是凭着感觉和信心,盼望一个改天换地的戏剧性时刻到来,期待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事件突然发生。他们把改变现实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场他们无法控制也无法促成的超自然巨变上。

崩溃的预言:为何我们总是猜错?

中国会不会崩溃?美元会不会崩溃?欧元会不会崩溃?民主会不会崩溃?这些都不是有意义的真问题。长远看,世界上没有不崩溃的东西,就像经济学家凯恩斯说的那句名言:“长远看,我们都是死人。”

问中国会不会崩溃,问美元会不会崩溃,跟问某个人会不会死一样,这种问题没有意义。真正的问题是:没有人知道崩溃的时间点,就像没有人知道某个人什么时候死一样。那些分析这、分析那,预言这崩溃、那崩溃的,都是些看水晶球的女巫,只不过他们今天的水晶球是各种数据模型、各种理论,还有他们自己的感觉和想象。女巫这个行当在当今也已经分化成不同的专业和行当,从业人员也有了新的头衔,像专家、教授、分析师、油管博主等等。

国家是人创造出来的最复杂的东西。它从来不像在实验室中做实验,具备了各种必要条件,按照规程去做,就会出现预想的结果。从历史上看,国家巨变有很强的偶然性,需要各种机缘巧合,人力推动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有人把经济当成关键因素,有人把政治当成关键因素,做出的各种预言,大部分都落空了。

按照正常国家的标准,北朝鲜、古巴、委内瑞拉的经济早就崩溃了,但这些国家都没有像一些专家预言的那样崩溃。上世纪80年代,几乎没有专家预言苏联要崩溃,但苏联突然就崩溃了。一个看似无比强大的国家,突然就崩溃了;一些看似弱不禁风的国家,却一代一代延续下去。这是为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因为国家这个人造物无比复杂,它的兴亡受制于各种动态的客观因素,受制于随时变化的主观因素,充满了偶然性和机缘巧合。无论是人脑还是超级电脑,都没有能力完全把握所有因素、所有变量、所有线性和非线性的逻辑链条。它未来的走向和时间节点,是个不可知的水晶球。

最近,网上又开始流传中国崩溃论,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形形色色的人都去凑热闹。热闹一阵过去以后,那些人会找到另外的热点,再过一阵,他们还会再回到这个老话题。这是他们的饭碗,他们靠这个吃饭,就像以前的女巫靠看水晶球吃饭一样。他们讨论的话题,在认识论上没有意义,是个假命题。长远看,每个国家都会崩溃,就像每个人都会死一样。但没有人知道崩溃和死亡发生的时间节点,这才是那个有意义的真问题,而这个真问题是不可知的。

真正的崩溃:早已发生的精神与文化坍塌

具体到中国崩溃论,你问作为实体存在的中国将来某一天会不会崩溃,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就像问它的领导人将来某一天会不会死一样。有意义的问题只有一个:它什么时候崩溃?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是明天,也许是200年以后。在认识论上,这是个不可能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因为人类的理性能力做不到,超级电脑做不到,超级AI也做不到。谁能做到呢?只有上帝和骗子能做到。

中文世界和英文世界的中国崩溃论,都是预言中国作为一个物理实体将会崩溃,现在是处于“将要崩但还没有崩”的状态。但是,国家跟人一样,不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不只是一个物理实体,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一个人可以肉身健康,但精神已经崩溃;也可以反过来,体弱多病,但精神状态正常。

一个国家也是一样。经济体量可能很大,但是国民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状态。我们看中国,不能只是看它作为物理实体的一面,还要看它作为有机体的一面,就是它的文化和国民精神。如果看这一面,看中国的文化,看中国的国民精神,它早就崩溃过了。这是历史上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是未来某个时间节点将要发生的事情。过去这一百多年,中国一直处于崩溃后重建失败的状态。这就是我们在前面节目中反复讲的:国民精神现代文明化反复难产,国家制度的现代文明化遥遥无期。

中国人作为一个国家的国民,精神世界的全面崩塌,发生在一两百年以前。而且这一百多年,一直处于持续破坏、持续崩塌的过程。我们这代人,我们的前几代人,都是这种崩塌的产物,都生活在这片崩溃以后的精神废墟上。很多人浑然不觉,只是在精神废墟上傻傻地等待那个可能明天就会发生、也可能他们一生都看不到的物理失控的崩塌。

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结合市面上流行的中国崩溃论,来解剖一下崩溃论患者的心理结构,也探讨一下历史上早已发生的中国国民精神崩溃的真实面貌。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思考,作为一个不愿放弃理性、想尽量保持清醒的个体,在这片原生的文化和精神废墟上,我们到底应该如何自处,如何在后崩溃时代,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

“精神鸦片”的诱惑

崩溃论为什么这么诱人呢?简单的答案是:在这个焦虑迷茫的失序时代,它是人们渴求的、没有成本的精神鸦片。

崩溃论患者,包括各种政治光谱的群体。他们可能是对现实政治极度失望的知识分子,可能是感觉被时代抛弃的中产,可能是挨了党国铁拳、身处深渊的底层老百姓,也可能是生活在海外、对故土怀有复杂情感的中国移民。他们虽然出身、背景、资源、教育程度、经济状况、政治出发点都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中国控制一切的党国体制,充满了厌恶和不满,同时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看到这个体制僵化、武断、蛮横、腐败,烂透了,无可救药,需要推倒重来。但是凭他们一己之力,什么也改变不了。不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网上,都可以看到很多人受这种无力感的折磨而痛苦不堪,这带来了大面积的焦虑和认知失调。

中国崩溃论,就是一剂效力强大的精神鸦片。它能有效地缓解痛苦、缓解焦虑。但是,鸦片制造的是幻觉,让人混淆对错,忘记现实甚至忘记自己。崩溃论把个人的认知、判断力、意志力,统统外包给鸦片制造的幻觉。当人们相信崩溃是即将发生的必然事件,是不可阻挡的潮流,也就不再需要为“我应该做什么”而焦虑了。他们只需要做一个聪明的旁观者,坐等天谴降临,体制瞬间崩塌。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解脱,让人心安理得地选择躺平,选择等待。

崩溃论把复杂的世界极度简单化。现实世界是混沌的、多因一果的,而且在因果链条上有无穷的变量随时发挥作用。一个国家的兴衰,是经济、政治、文化、地缘、科技、习俗、国民精神等无数个变量相互作用的复杂结果。要理解这个过程的某一个侧面,都需要巨量的知识储备和超强的理性能力。

而崩溃论提供了一个极为诱人的一刀切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它告诉人们,别管那些复杂到永远也搞不清楚的变量,只要抓住那个“主要矛盾”,像债务、腐败、人口、贸易战,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只有崩溃一条路。这相当于是说,把一个需要做精细外科手术的病人,直接判定为活不了几天了。

对于不少人来讲,崩溃论也提供了一种虚假的道德和智力优越感。在崩溃论叙事中,是非分明、善恶分明,民主独裁势不两立。很多崩溃论患者,把自己当成清醒的、有良知的、看透了真相的少数,把那个庞大的党国体制当成邪恶的化身,把广大老百姓当成麻木、愚蠢、昏聩的化身。

崩溃论患者能从每一项经济数据、外贸数据、人口数据,每一个腐败案件、群体事件,甚至每一个谣言中“解读”出崩溃的线索。实际上,这是一种联想和想象。他们从这种联想和想象当中,获得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这种快感让他们沉迷于构建自己的信息茧房,在同温层相互印证,不断强化自己的信念。

这个过程在今天的互联网时代被无限放大。社交媒体的算法持续给他们推送他们想看的内容。一些“崩溃论大师”在社交媒体上贩卖崩溃论及其衍生品,并以此为生。他们不但像古代看水晶球的算命女巫,而且像古代看天象的占星师,每天解读现代“天象”(就是那些数据),每天发布着改朝换代的末世预言。

“崩溃论大师”们得到的是流量和收入,他们的观众和读者暂时得到了精神满足,焦虑和痛苦暂时得到了缓解,无力感暂时得到了抚慰。就像鸦片制造的效果一样,崩溃论制造的幻觉也是暂时的。幻觉消失之后,生活还是要继续,焦虑、痛苦、无力感重新会变成日常。

崩溃的真相:一个过程,而非一个事件

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需要一点精神鸦片的时候,适量的精神鸦片有益无害。但是如果沉迷于精神鸦片,成了崩溃论患者,则是有害无益。沉迷于崩溃论会让人放弃对自身力量的信念,让人把生命中最宝贵的资源——时间和精力,投注在一场永远无法确定时间节点的赌博上。

崩溃论患者的脑海中,往往有一个非常具有电影感的画面:柏林墙倒塌,苏联国旗降下来,萨达姆雕像被推倒。他们把崩溃想象成一个戏剧性的、标志性的、瞬间发生的事件。但是,历史的真实面貌远比这复杂,历史趋势从形成到完成远比这漫长得多。崩溃的过程可以历时几代人,甚至几百年、上千年。现代媒体技术展示的那些崩溃的瞬间画面,只是漫长的内部腐烂过程终结的最后一幕。

那一幕在什么时候发生,往往充满了偶然和历史的机缘巧合,可以说可遇不可求。

历史上最强大的罗马帝国在公元476年崩溃,但是公元476年生活在罗马城的居民,可能并不觉得帝国末日正在降临。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被废黜的前一天,罗马人可能还在操心晚饭吃什么。罗马的崩溃是持续了至少200年的一场慢性死亡疾病。从公元三世纪开始,帝国就陷入了持续不断的危机:皇帝频繁被刺杀,政治动荡不安;为了支付庞大的军费,货币不断贬值,通货膨胀失控;瘟疫流行,人口锐减;北方蛮族不断渗透定居。

帝国虽然仍然表面上强大,但是罗马文化的生命力、罗马人的精神世界却日益没落。当“崩溃”的那一天到来时,罗马的灵魂其实早已死了。帝国的政治凝聚力、经济活力、文化生命力、国民精神的向心力,都已经消耗殆尽。所谓崩溃,只不过是漫长的精神死亡过程完结后,把冰冷的尸体入殓埋葬而已。

对于生活在帝国漫长衰落期的人们来说,崩溃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种日常状态。他们感受到的是物价越来越贵,治安越来越差,生活越来越没有盼头,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不论是古代还是当代,没有人能准确预言那个最后一幕,那个临终时刻,什么时候到来。这就是崩溃的真相:它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事件。不论从历史上看,还是从认识论上看,没有人知道那个过程有多漫长。

所以,当今的中国崩溃论患者,紧盯着中国经济增速、地方债务、房地产泡沫、外贸数据、人口数据,试图推算出那个崩溃时刻,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真正值得问的问题是:那棵名叫“中国”的大树,它内部的腐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的灵魂,它的文化,它的国民精神,是否早已丧失了生命力?

这个问题触及这期节目讨论的核心:中国作为一个文化和精神共同体,它的崩溃,不是一个未来的预言,而是一个早已发生的历史事实。这场崩溃不是物理实体层面上的,而是文化层面上的,精神层面上的。它所摧毁的,是中国人持续了两千多年赖以安身立命的意义世界

所谓意义世界,就是一个文明为生活在其中的人所提供的一整套价值体系、道德罗盘和终极关怀。人生在世,有几个最根本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应该如何跟别人、跟社会、跟自然相处?我人生的意义和目标是什么?意义世界为这些问题提供终极答案。

在传统中国,这个意义世界是由儒家、道家、法家,还有后来融入的佛教等思想资源共同构建的,是一个异常稳定的系统。它通过“三纲五常”定义了人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和责任,即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它通过“天人合一”、“天人感应”构建了人与自然的秩序,同时也构建了皇权的统治秩序。皇帝是天子,他的统治要顺应天道,否则就会有天灾人祸。它也为读书人提供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阶梯,让个人价值跟家国情怀紧密相连。它有“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准则,有“舍生取义”的价值排序,也有“盖棺论定”的深厚评价体系。

这个意义世界,就是传统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无论天下如何分合,这个精神家园的根基是稳固的。它就像一个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规定了中国人的价值观、思维方式、行为方式还有统治方式。

中国人的意义世界曾经充满了活力,但大一统的皇权拉开了长达两千年文化慢性死亡的序幕。它变得越来越僵化、越来越封闭,失去了创新的活力。19世纪中叶,它开始遭受西方文明的直接冲击。不仅军事上和经济上难以招架,它的意义世界也出现了裂痕。

中国人信奉了两千年的意义世界,没有办法来解释,也没有办法应对这个全新的现代世界。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睁开眼睛看世界,他们看到了一个更宽广的物理世界,一个更真实的天下。同时,他们也发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意义世界。在他们看来,这个新的意义世界能让国家更富强,能让制度更合理,能让人活得更像人。他们曾经赖以安身立命的传统意义世界开始坍塌。

意义世界坍塌以后,是价值的碎片,是意义的断壁残垣,是文化和精神的废墟。中国现代文明化的先知先觉做出了重建意义世界的努力,他们在传统意义世界的废墟上,试图重建现代文明化的意义世界。但是,他们的努力并不成功,他们的“发动机”马力太小,拉不动中国社会的巨无霸底盘。他们反复尝试,反复失败。

直到几十年后,一场苏俄式暴力革命,不但彻底埋葬了中国人已经碎片化的意义世界,也中断了重建现代文明意义世界的尝试。中国化的苏俄式野蛮意识形态,成了中国人被迫灌输的红色意义世界。这个红色意义世界,粗鄙、武断、蛮横、虚妄、反人性,不把人当人,没有经过完整的一代人就迅速破产。

破产以后,中国人发现自己处于意义的真空状态。有人把这种状态叫“文化沙漠”。碎片化的传统意义世界早已被红色意义世界埋葬,而那些亲手埋葬传统意义世界的人,也已经意识到红色意义世界是虚妄骗人的。但是,建立现代文明化的意义世界,又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反复的努力仍然是反复的失败。

这是一片巨大的、茫然的精神真空。中国掉进了意义世界的缝隙,这就是今天的状态。中国人丧失了传统的意义世界,不知道“仁义礼智信”为何物,不再接受“天人合一”的自然秩序和“君臣父子”的统治秩序。同时,也不真正接受现代文明的价值观和政治秩序。大部分中国人只拥抱现代文明的技术和消费主义,但是又从心底怀疑甚至抗拒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像个人权利、自由、民主、宪政、法治。

结果就是今天中国的状态:国家在物质上飞速崛起,但是国民精神极度迷茫、空虚、分裂。它拥有了世界第二的经济体量,却创造不出让世界尊敬的文化产品。它建造了无数摩天大楼,修建了世界上里程最长的高铁,却找不到安顿自己灵魂的家园。它一切“向前看”,一切按权力分配,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把国民压榨到极端。因为国民没有共同的意义世界,没有共同的价值观,所以普遍冷漠,一盘散沙。国家没有凝聚力,没有向心力。为了维持统治,它从小向国民灌输仇恨,把仇恨用“爱国”包装起来,变成国民的主导情绪反应,并把这当成凝聚力。

这就是国民精神世界的后崩溃状态,也是中国人意义世界的后崩溃状态。所以,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崩溃,意义世界的崩溃,不是未来某个时间节点上将要发生的事件,而是早已发生的历史过程。

精神废墟上的“巨人木乃伊”:为何物理实体还未瓦解?

有人会问,如果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意义世界真的已经崩溃了,那么为什么中国这个物理实体,尤其是党国的统治和国家机器,看起来还是那么强大,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呢?

这涉及问题的另一个层面。意义世界的崩塌,并不必然导致物理世界迅速瓦解。这就像一个人精神崩溃,并不必然导致他迅速肉身死亡。支撑国家这个物理实体运转的,往往是一种更原始、更强大、更有韧性的生存逻辑。

具体到中国,当意义世界崩塌以后,这片精神和文化废墟上的生存逻辑,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现代中国人的生存哲学,它把“活着”本身,视为超越一切价值的最高价值。个人权利、个人尊严、自由、平等、公平、合理等等,在“活着”面前都可以放弃,都可以让渡。当一个社会失去了形而上的意义追求以后,这种赤裸裸的生存主义,就会成为国民的集体潜意识和最底层的行为逻辑。

这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国民精神状态,这种无意义的意义世界,赋予了国家那个物理实体强大的韧性,也可以说强大的生命力。

首先,它极大地提高了民众对苦难的忍受阈值。只要还能有口饭吃,只要生活还没有坏到彻底无法维持的地步,大多数人就会选择忍耐和接受。这种心态,使得统治者拥有无限大的执政容错空间。经济可以持续下滑,自由可以无限被压缩,不公平可以无处不在,但是只要不触及那条“活不下去”的底线,就不会引发大规模的持续反抗。

其次,这种精神状态让实用主义和物质主义成为唯一合法的追求。当精神追求和意义追求都被视为虚无缥缈甚至危险的活动时,人们就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最实际、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上,像搞钱、买房、升职、把孩子教育成“人中龙凤”。整个社会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名利场。党国也乐见其成,允许民众挣钱发财,以此来换取他们在政治上的顺从。

最后,中国人的这种心态,配上官方充分利用的现代科技,构建了前所未有的稳定系统。历史上的帝国在精神世界崩溃以后,往往因为技术限制,无法有效控制广袤的疆域和老百姓的人心,最终导致分裂瓦解。但是今天,数字极权主义、无所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大数据、网络防火墙、社会信用体系,让国家机器的控制力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条毛细血管。它能精准有效地发现并及时掐灭任何不稳定的苗头,把潜在的反抗力量原子化,让它们无法形成组织力量。

综合以上几个方面,我们可以拼成一幅大致完整的当代中国图画:一个后崩溃时代的空虚精神内核,外面包裹着一层由“生存至上”、“物质至上”和高科技管控共同构成的坚固厚实的外壳。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物理实体崩溃没有那么容易发生。这个系统,就像一具装上了机械四肢的巨人木乃伊。它仍然体量巨大,仍然可以活动,仍然可以挥舞拳头、发出威胁,但它的灵魂、它的精神世界、它的意义世界,早已死了。它可以给机械四肢不断充电、不断升级,靠着这种“赖活着”的状态不断维持下去。

后崩溃时代,个体如何自处?

说到这里,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非常悲观的境地。精神家园早已坍塌,国民和官府共同构建的物理外壳又坚固又厚实。那么,作为一个有觉醒意识的个体,应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只能在绝望中继续用崩溃论的鸦片来缓解焦虑,在幻觉中等待那个遥遥无期的大结局吗?

当然不是。我们不能迅速改变现实,这并不意味着自我麻痹和自我欺骗就是唯一的出路。一个有所觉悟的人,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好自己应该怎么生活。每个人都需要一点精神安慰剂,但是一个有所觉悟的人,不能允许自己成为病入膏肓的崩溃论患者。

我们回到经济学家凯恩斯那句名言:“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从长远看,我们都是死人。)这句话听起来很丧,却说出了一个简单朴素但对我们看待今天现实很有启发的真理。生命是有限的,宏大的历史、国家的命运、世界的未来,这些东西我们无法准确预测,更无法掌控。唯一确定的,就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

那么,真正的问题就变成了: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们每个人,作为独一无二的个体,到底应该怎么活?这才是我们能够决定,也值得我们投入全部心力去回答的问题。

把握了这个思考的出发点,一个理性的人、一个觉醒的人,就不会沉溺于对大崩溃、对救世主的盼望和等待当中,就不会在精神鸦片制造的幻觉中浪费有限而宝贵的生命。一个觉醒的人,会把目光从遥远的、不可控的外部世界,收回到切近的、可控的内在世界和个人生活。

这意味着,重建我们自己的意义世界。既然那个公共的精神家园已经坍塌,我们必须动手,一砖一瓦地去建造属于自己的精神避难所。去阅读,去思考,去学习,去经历,去理解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理性,什么是人的尊严,什么是民主,什么是宪政。这是个理解文明价值、理解文明秩序的过程,也是个构建自己价值观、构建强大自我的过程。

当你构建起坚固的价值观,构建起强大的自我,你就不再需要用崩溃论这种精神鸦片来麻痹自己,来缓解焦虑和痛苦。你的精神世界,不但能成为你自己人生的支撑,也会成为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的社区的共同支撑。社区包括现实中的社区,也包括网上的社区。我们这个频道就是一个社区。

在社区中,做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做一个值得信赖的人。遇到不公平的事,以自己觉得恰当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你的声音很微弱,也会有人听到。在一个遍地精神废墟的后崩溃时代,你能活出真实的自我;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你能把自己活成希望,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的抵抗。

你活得真实、正直、有温度、有思考,知道现实不乐观,但仍然不用精神鸦片麻痹自己,不自暴自弃,不放弃希望。你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座灯塔。

至于那个国家物理实体的崩塌,也许明天就会发生,也许你有生之年都不会发生。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当它哪天突然崩塌的时候,你自己的精神世界不随着它二次崩塌。这就需要每个觉醒的有心人,从今天开始,着手构筑起自己坚固的精神避难所。

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ohn Maynard Key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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