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政府学生签证政策的反复与应对

大家好，目前我还在中山道上。两周前在东京，朋友们组织了一场分享会，会上有一位来自国内的听众连线提问：川普政府撤销了许多留学生签证，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应该改变孩子去美国留学的计划？我当时做了一个简单的回应，我说你不能跟着川普的节奏变化，因为你跟不上他改变的速度。正确的做法是做好自己的计划，然后等着川普去变。

目前，美国总共有110多万外国留学生。今年4月份的时候，川普政府取消了大约1800名外国留学生的身份。有些失去身份的留学生选择了离开美国，有些则选择抗争，聘请律师在联邦法院申诉，发起了100多起诉讼。目前已经有50多家法院叫停了川普政府的做法。

实际上，在4月底之前，川普政府已经在法庭递交了正式文件，表示正在制定新的政策，在新政策出台之前不再取消留学生的身份，并且已经取消的身份将陆续被恢复。到4月底，像德克萨斯州的一些媒体就报道，州内被取消的留学生身份大部分已经得到恢复。其中，休斯顿大学有13名留学生被取消了学生身份，到4月底已经全部得到了恢复。当然，并非所有学校和所有留学生的身份都恢复了，还有一些仍在诉讼当中。现在不清楚的是，那些已经离开美国的留学生还能不能顺利回来恢复学业。

川普政府的这种做法显然没有得到联邦法院的支持。一位联邦地区法院的法官评论说，这届政府好像每天都在制造一个“世界新秩序”，就像玩打地鼠游戏（Whack-A-Mole: 一种游戏，玩家用锤子敲击随机从洞中冒出的地鼠模型）。有些听众可能知道打地鼠游戏是怎么回事：在一张小桌上，桌面下面藏着一个机关，桌上有很多洞，下面的机关随时会冒出一个像地鼠一样的东西来，你用小锤把它敲下去。桌面上的哪个洞会冒出地鼠来，完全是随机的，你不知道下一个会从哪个洞冒出来，所以你需要手里拿着小锤不断地敲，什么地方冒头你就敲哪个洞。

到目前为止，这场留学生的打地鼠游戏是已经结束了呢，还是只是暂告一段落？没有人知道。人们知道的是，政策肯定还会变。这个事件再次印证了上面的判断：你不能跟着川普变，你要做好自己的计划，等着川普变。如果你跟着他变，在突然被取消学生签证的时候就马上离开美国，现在可能再想回来恢复学业都不那么容易了。如果你选择了抗争，在联邦法院发起诉讼，现在已经恢复了身份和学业。即便你选择不抗争，在被取消签证、被取消身份的时候先不急着离开美国，而是多观望几天，可能也已经恢复了身份和学业。这就是我为什么反复强调，你不能跟着川普变，你要等着他变，你要有自己的计划，你要做好自己的计划，然后等着他变。

签证取消的原因与留学生身份的脆弱性

川普政府为什么要突然取消1800名留学生的身份呢？取消的依据又是什么？从一些法庭文件、媒体报道以及川普政府官员的一些说法来看，原因多种多样，五花八门。有的是因为参加了支持巴勒斯坦的校园抗议；有的是因为有大大小小的案底，比如家暴、酒驾、小偷小摸等；有的是因为一些不太严重的过错，好比说开车超速、违章停车吃了罚单等等。也有些媒体报道说，有留学生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违章记录，什么错事也没干，但是也被取消了身份。川普政府在取消留学生身份的时候并没有给出具体的原因，所以在有些个案当中，大家只能去推测到底是什么原因。

从法庭文件来看，川普政府在取消留学生的身份时，的确查询了全国犯罪信息中心（National Crime Information Center: 美国联邦调查局维护的一个跨机构数据库，用于存储犯罪记录、通缉犯信息等）的数据库。美国国务院说，他们还采用了AI技术分析一些留学生在社交媒体上的言论，如果涉嫌支持一些恐怖组织，也会被撤销身份。国务卿卢比奥说：“我们每天都在做这件事，每发现一个疯子我们就取消一个签证。”但是到底谁是疯子，怎么样来判定一个留学生是疯子，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显然，目前的做法简单粗暴，只要在全国犯罪信息中心中有案底，就取消一个留学生的签证，就取消一个留学生的身份。

这种做法可能不符合法律程序，也经不住司法审核，而且在具体的执行过程当中免不了弄出各种乌龙事件。这种做法不仅给留学生制造了很高的不确定性，而且也让接受留学生的美国大学无所适从。目前为止，已经有16个美国高校和美国高等教育组织上书美国国务院和国土安全部，表示这些措施制造了极大的不确定性，让学校无法好好辅导国际学生，没有办法指导他们怎么样维持合法的学生身份。这些组织要求美国国务院和国土安全部要就现行的政策做出一个说明。在美国的110多万留学生当中，大约有28万来自中国，数量仅次于印度。

在美国法律中，留学生身份是相当脆弱的。要顺利完成学业，除了个人努力以外，同样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也是成长过程的一部分，就是从一名涉世不深的学生，成长为言行得体、理性明智的成年人。川普政府对移民和留学生不太友好，这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公开的政策和公开的做法。对于年轻学生来讲，这是一种挑战，但是身处这种富有挑战性的大环境，学会应对得当也是一种成长的历练。

言论自由的边界与留学生的明智选择

在这里，我们来谈一谈法律政策和个人言行是否得体、是否明智这样一个问题。因为国内的特色教育，不少留学生缺少对这个问题的意识。留学生都知道美国是个言论自由的国家，的确，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First Amendment of the U.S. Constitution: 保护公民言论、宗教、出版、集会和请愿自由的权利）明确保护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条款保障了人们在不受政府压制的情况下，可以自由地表达、自由地质疑权利、自由地发出声音。但是，我们今天要强调的重点并不是宪法怎么样保护言论自由，而是言论自由并不意味着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真正的言论自由要求的是高度的自律，而且要为自己的言论承担后果。尤其对于留学生来说，这一点格外重要。

我们首先来厘清一个观念：在美国，的确很少有人因为说什么被判刑去坐牢，这正是第一修正案的力量。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什么都没有代价，说什么都没有后果。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不当的言论可能不会触犯法律，但是却可能带来其他方面的后果，好比说失去工作机会、被学校纪律处分、被取消签证，甚至失去在美国的身份。

说到学生签证和学生身份，就不得不讲一个很多留学生可能还没有意识到的现实：根据现行的美国法律，如果美国国务院认为一个外国人在美国的言行对国家安全或对美国的外交关系造成了不利的影响，他就可以取消这个外国人的签证，包括学生签证。这也就是说，哪怕你没有违法，只要你的行为或者言论被美国国务院解读为跟学生身份不符，或者对国家安全、对外交有风险，美国国务院就有合法的理由吊销你的签证，留学身份也随之会被取消。一旦学生签证被吊销，学生身份被取消，人就必须离开美国，否则就会进入被递解出境的程序。

比方说，有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表极端政治言论，支持被美国国务院认定的恐怖组织，支持一些敌视美国、对美国不友好的国家，或者在公开场合参与争议性很高的活动。虽然他并没有违法，但他的行为可能被国务院视为跟学生签证的目的不符，因为你的签证身份是学生，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是搞政治宣传，不是搞政治动员，不是搞政治活动。一个留学生一旦被发现在美国从事的活动跟学生签证目的不符，结果就会是签证被吊销，身份被取消。法律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界限划定什么是跟签证目的不符的活动。每一届政府实施的政策侧重点、采取的执法尺度都不完全一样。同样的打擦边球的言行，在宽松的政策下可能不会被追究，不会有后果，不会付出代价；但是在政策收紧以后，可能就成了执法的对象，就要承担后果，就会有代价。

所以，这不仅是个法律问题，也是个政策问题，也是个言行是不是明智的问题。换句话说，你作为留学生要保护好自己，顺利完成学业，跟每天的日常生活最为相关的还不是犯不犯法的问题。如果留学生犯法被法院判罪，被取消了学生身份，被驱逐出境，那是顺理成章的法律程序。在这里要讲的跟留学生每天的生活最为相关的，不是你有没有犯法的问题，而是你是否足够明智，是否能够理解自己身份所承载的责任、所承载的限制，还有其中的风险。你当然有权利发声，当然有权利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没有问题，这受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保护。但你说的话，你参与的活动，都是你价值观的体现。一个正常人会敢于表达自己，但是并不会在表达自己的时候无所顾忌。

这段时间，一些留学生因为去年参与校园抗议活动，被川普政府认定违反了签证目的，被吊销签证，被取消身份。虽然他们未必是违法，但是这场风波提醒了所有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年轻人：你可以有立场，你可以有情感，有冲动，这都是正常的。但你更要有判断力，更要有智慧，更要有自律。以前因为美国的留学政策比较宽松，很多留学生忽略了这一点，就是留学生在美国移民法中是一种非常特殊、非常脆弱的身份。你不是美国公民，也不是永久居民，你的权利和自由被严格限制在学生身份允许的范围内。你一旦超出了那个范围，就进入了一个不确定性很高的灰色地带。

留学生自我保护的明智建议

那么，留学生应该怎么做才能明智地保护自己，顺利完成学业呢？简单地讲，有下面几个建议：

第一个建议就是要了解规则，明白自己身份的边界在哪里。不是所有参与校园抗议的留学生都会被吊销签证，都会被取消身份，也不是留学生发一条推文就会被驱逐出境。但是在这个问题上，美国国务院和国土安全部有很大的裁量权（Discretionary Power: 指政府机构或官员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根据具体情况自行判断和决定的权力），根据具体的情况来处理个案。有留学生可能会觉得自己只是行使了一下言论自由的权利，在校园抗议了一下，在推特上说了几句，签证就被取消了。你可能觉得自己什么违法的事都没干，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政治语境当中，你的自由表达可能会被官方解读成安全威胁。这并不是说要你噤声，而是说要你在表达自己的时候要明智、要得体，要在表达自己的时候言行要有场合感、要有分寸感。言论自由是宪法保护的权利，这一点都没有错，但是宪法并不保护你拿学生签证的权利，也不保护你以留学生身份在校园抗议的权利，这一点同样是清楚的。

第二个建议呢，就是不要让情绪替代理性判断。每个人都年轻过，作为年轻学生对社会议题有很高的热情，对不公有愤怒，这都是正常的，这是成长的一部分。但是当你对不公有所愤怒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你要问自己一句：自己的行为、自己的言行会不会突破学生签证允许的界限？而且，这件事值不值得你为他付出全部的学业，甚至你的未来事业和未来人生？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请你冷静下来，用更明智、更得体的方式来表达你的观点，来提出问题，来探讨你提出的问题。

第三个建议呢，就是别去做充满争议的或看起来有点危险的事。作为留学生，高调支持一些对美国不友好，甚至对美国敌对的外国政府或者外国组织，参加他们组织的活动，为他们摇旗呐喊，这是一种很不明智的做法。这种活动本身就充满了争议，也不符合学生签证的目的。美国公民参加这类活动可能不会有问题，因为参加这些活动本身并不一定违反美国法律。但是美国公民没有学生签证这种限制，就学生签证的限制这一条来说，留学生本来就跟美国公民处于一种不完全平等的状态。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强调，作为留学生，并不是你不做违法的事情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不是你不违法就不会有后果。有些事情不违法，但是它违反了学生签证的目的。

要避免做有争议的事情，要避免做危险的事情，要把自己的言行控制在学生签证这种特殊的身份允许的范围内。在人生刚刚开始的时段，一个人来到异国他乡求学，远离家人本来就不容易。他不应该因为一时的冲动，不应该因为一句口号或者一个理念，就把自己多年的努力和父母的期望变成永远的遗憾，要避免那种情况发生。有人可能会说，我来美国留学就是为了自由，为什么来了还不允许自由表达，还不能自由地游行、自由地抗议？但是我想再强调一遍，自由从来就不只是表达的权利那么简单，自由更是对言行的后果负责。对于留学生来讲，有些言行导致的后果可能对你来说是过于沉重了，你要避免去承担那种对你过于沉重的后果。

有句话说：“Freedom is not free.” 这句话尤其适用于留学生。留学生要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是很脆弱的，不能只是记住几个大的原则，几个大的概念，想权利了，想自由了，就去凭着想象去讲话，去做事，去参与富有争议性的活动。而是要学会明智地做事，明智地说话，明智地做出判断，做出决定。川普刚刚上任一百多天，不少人已经掉进他制造的情绪陷阱当中难以自拔。但是，如果你看一下各行各业那些有头脑的人，已经在为后川普时代做准备。作为留学生，你的个人事业还没有开始，更需要有这种前瞻性的眼光，不但在四年的历练中成长，而且也要学会看到四年以后的自己，看到四年以后的美国，看到四年以后的世界。这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需要历练才能培养出来。最后，回到我们开头讲的那句话：别跟着一个变化无常的人变，你要做好自己的规划，等着他去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