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作为亲历者的二十年回顾
我想从我的个人位置开始谈起。女权主义的方法论非常强调我们自身的位置,即“我”在何处,我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行动者位置,来开始我的行动与思考。我之所以将时间范围定为二十年,是因为这正是我亲身经历的时期,尽管中国的民间女权运动历史远不止二十年。我会比较重点地讲述我自己了解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角色是多重的。我最初是以记者的身份投入女权运动,后来参与创办的“新媒体女性”实际上是一个NGO,并且在一个非常短暂的窗口期成功注册,但最终于2022年注销。这一过程反映了中国公民社会的发展与国家的关系,以及新闻媒体体系的变迁。因为我亲身经历了这些,也最了解这些,所以我的研究也比较聚焦于媒体与女权运动的关系。
2005年的媒体环境:女权主义的“禁忌”时代
为什么作为一名记者,我觉得需要在那个位置上开始女权行动?2005年《妇女权益保障法》修订时,增加了一条反性骚扰的条款。当时,我工作的《南方都市报》,其评论专栏是全国公共知识分子聚集地,非常有公信力。然而,我却看到了非常令人诧异的反女权评论。我们当时写了回应,但对方根本不刊登,连“来信来函”栏目都不给我们的观点留位置。这就是我们当时面临的状况。
我刚到广州时,那里的公共活动非常多,每周都有公共演讲,就像今天的东京一样。但你会发现,这些演讲里基本没有女性讲者,更不会谈论妇女问题,女权主义就更不必提了。在当时的自由派社群里,“女权主义”几乎是一个禁忌词、一个敏感词。如果你说自己是女权主义者,大家会把你当成“芙蓉姐姐”或“凤姐”一样的“猴”来耍。
在新闻报道上也是如此。当年有一个“千名妇女争评诺贝尔和平奖”的跨国女权倡议,她们认为和平奖总是颁给位高权重的男人,而真正缔造和平的是那些在草根社区工作的妇女。我记得当时很红的张靓颖也在名单上。然而,当时一位知名维权人士高智晟律师对此表示质疑,他不太了解这个倡议,觉得这听起来像医疗骗子,还要交参与费,更像个骗局。上一代的女权主义者也参与其中,但她们在媒体上受到的待遇就是这样。2008年汶川救援期间,著名新闻漫画家邝飙的一幅漫画也反映了当时媒体的状况。
广州的实践:占领公共空间与媒体对话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觉得广州需要改变。当然,最先想改变的是艾晓明教授。她当时开设了一门课叫“南方媒体批评”,作为一个行动派,她曾带着学生到《南方周末》谈判,批评他们的广告,希望他们做出改变。大约在2003或2004年,艾老师开始做媒体培训,这或许就是当时的NGO项目,其产出之一就是促成本地记者建立一个关注性别平等的小组,而我当时就在其中。这便是“性别平等媒体”最初的起点。很多年后,艾老师还感叹道:“真没想到这个东西你们就一直做到现在了。”
我个人在调查报道领域也比较关注性别议题,尤其是职场和教育领域的连环性侵案。后来,我将自己在自由派记者社群里的遭遇和观察写成了一篇文章,题为《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为什么不支持女权主义》,这可能是我流传最广的一篇学术评论。
在中国讨论女权运动,我们基本上谈论的是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因为政治代表权方面的状况大家基本都清楚。女权主义者能够开展工作的主要领域也集中在这些方面。今天很多人会问,女权到底极不极端?现状是,接受大学教育的女性比男性更多,但女性的劳动就业基本集中在中低收入档。最近一次的妇女地位调查没有公布两性收入差距的数据,但我记得2010年的数据显示,女性的年薪收入大约只相当于男性的百分之五六十,这还只是劳动收入,如果算上财产性收入,情况可能更糟。严重的性别不平等和歧视依然存在,如果要理解为何有那么多愤怒和对立,应该从结构性的角度去分析。
在中国,发起社会运动的门槛非常高。而媒体对社会运动至关重要,它能够确认运动的存在、放大其影响,并征召更多的支持者和参与者。对于女权、LGBT、环保等“新社会运动”而言,论述传播本身就是运动的一部分。研究表明,在2003到2013年间,中国媒体对于社会运动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它们通常是社会运动的同行者,希望改变现状。
两代行动者的逻辑:体制内协商与大众动员的对比
要理解女权主义的发展,还需要引入“政治世代”的概念。每一代人有不同的成长环境、知识背景和社会身份,这些都带来了不同的资源,并影响了她们的策略。
我将运动的发展划分为几个节点。1992年前后,一方面是新闻市场化改革,另一方面是世妇会(1995年在北京举行的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的召开。在世妇会的准备过程中,NGO和性别研究、女权主义等概念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到2003年,第一代女权主义组织已经有了重要成果,比如提出了第一部反家暴法的议案。
广州的妇女组织大约在2003年前后发展起来,这与当年的孙志刚事件和SARS所催生的、杨国斌老师所称的“互联网公民社会”的兴起有关。而2012年,则是一个报业的拐点,青年问责行动正是在报业的黄昏时期出现的。
世妇会一代的行动者有其鲜明的特征。她们中的精英大多在体制内,例如在政府、大学、妇联等机构有身份。比如郭建梅,她是第一个辞职做全职公益律师的人;梁军,在河南做妇女社区发展,本身是妇干校的老师;高小贤,是陕西省妇联的干部。她们的体制内身份使其可以在体制边缘进行实践,如发展女村官、反家庭暴力干预、司法援助以及农村妇女生计等工作。
在我的论文中,我借用基于东欧研究提出的一个理论概念,叫交易型的行动主义(Transactional Activism: 指行动者主要利用其体制内身份和网络,通过协商而非公开动员的方式来推动变革)。这种模式在后社会主义国家很普遍。她们希望改变现状,但主要利用体制内身份和网络。例如,高小贤推动女村官选举时,与民政厅一位愿意合作的干部是文革时期“地下读书运动”的好朋友。这就是政治世代的网络和资源,是我们这一代或更年轻的行动者难以想象的。
她们的资源更多来自关系网络,而非公众动员,因为政治环境不允许。因此,尽管市场化媒体已经出现,但她们很少在上面发声。一方面,作为体制内人士,她们需要保持低调;另一方面,她们对市场化媒体持批判态度,认为其对妇女形象的呈现存在问题。她们更希望通过官方媒体来表扬和鼓励与她们合作的地方政府,报道框架是“政绩”和“男女平等基本国策”的宣传,话语体系也必须是政府的主流政策话语。她们希望影响的是决策者和干部,因此普通人很难了解她们的工作。
2012年转折点:青年问责行动派的兴起
与此相对,女权主义向大众媒体的转型发生在广州。如前所述,广州是报业之都,但性别观念却非常糟糕。我们希望首先在公共知识分子领域改变大家对女权主义的看法,引入更多性别议题。艾晓明老师是广州女权主义的奠基者,她引进了《阴道独白》,并将其从一门课程的师生表演,发展为在广东美术馆进行的公共部件。广州的女权主义逻辑基本上是“占领空间,占领媒体”。
艾老师的个人关注深刻影响了广州的女权主义,她很早就关注性与性向议题,中山大学很早就有彩虹社。同时,她也关注性别与其他议题的交叉性。我们通过举办艺术展、与日本女权组织合作等方式,试图改变广州的公共生活。我们不断与报业媒体对话,希望将性别议题纳入其关注领域,并改变一些平台(如早期的网易女性频道)的男性沙文主义色彩。我们的逻辑是以传播为中心,通过媒体互动来调动体制内单位的回应。
2012年,出现了年轻人的“青年问责行动派”,其最早的行动就是“占领男厕所”,一炮打响。他们一系列重要的行动都发生在广州,因为这里有支持性的媒体气氛。他们把活动做出来,第二天广州媒体带动报道,全国媒体随即跟进。
广州本身也是青年动员的中心。2010年前后,已出现许多青年问责行动,如本地文化保育、反对垃圾焚烧等全国性抗议运动。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女性,特别是社区里的女业主,发挥了巨大能量。同时,从2007年开始,LGBT社群也做了很多青年培养工作。这些都为后来的青年女权行动奠定了基础。
青年女权问责运动是“女权之声”与青年行动者合作的结果。她们创作了很多行为艺术,主要针对就业、大学招生和公共空间中的性别歧视。这些行为艺术本身就是为媒体制造的事件,高调且易于传播。在广州这样的地方,很容易获得媒体以支持性框架进行的报道。传统媒体擅长设置议程,一旦提出问题,政府就必须回应。“占领男厕所”行动就带来了很多关于提高女厕比例的政策回应。
社交媒体的转向:平台的用户与商业策略变迁
很多人可能认为,青年行动派既然是年轻人,他们一定懂得社交媒体,所以运动发生在社交媒体上。但事实并非如此,青年问责行动的主要支持系统是市场化的纸质媒体。在那个时代,唯一在社交媒体上真正成功发酵并引起政策回应的,是叶海燕的“校长,开房找我”行动。她的表达方式和口号非常适合社交媒体传播,当时甚至有很多警察模仿拍照支持,这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但这个行动不仅是一个网络 кампања,背后还有一大群公民、访民和律师在当地支持受害者家属。
2015年的“女权五姐妹”事件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伴随这个事件的是新浪微博平台的变化。在此之前,微博是一个由“公知”设置议程的平台,而这些议题大多与青年女权无关。2012年微博开始实名制,2013年“净网”行动后,许多公知销声匿迹。微博的“公知路线”走不通了,便转向商业化,淡化时政,发展垂直内容,将美妆、母婴等垂直领域作为发展重点。
这一策略调整导致中老年男性用户离开平台,而年轻女性用户大量增加,她们也更愿意为内容付费。这彻底改变了网络内容的消费格局。一个有趣的故事是,2018年王思聪在微博抽奖,男女参与者比例相近,但最终女性获奖比例是男性的100倍。平台解释说,因为系统会自动检测机器人账号,而男性用户实在太不活跃,以至于被系统判定为机器人,失去了抽奖资格。
网络动员的实践:“反三七过三八”与众包式行动
微博的用户转型,使得女性的愤怒情绪在2015至2016年间被女权组织和内容生产者捕捉到。2016年的“和颐酒店女生遇袭”事件成为一个标志,进入了当年的用户报告。到2017年,很多人都意识到“女权”可以带来流量和商业价值。
2015至2016年是一个狭窄的窗口期。女权之声发起了“反春晚歧视”活动,但由于其投诉对象是审查机构,传播范围相对受限。然而,2016年的“反三七过三八”活动,让我们感受到了社交媒体上女性用户的巨大力量。在此之前,几乎没人觉得“三七女生节”有什么不对。当年,这个话题的阅读量达到了1.1亿。相比之下,同期的全国妇联官方账号,阅读量只有几百几千。
当时,线下行动的风险越来越大,我们决定尝试网络倡议。我们反对的不仅是“女生节”这个概念,更希望用一种关乎权利的方式来度过妇女节,让大家理解妇女作为一个政治社群和权利主体的意义。我们组织了志愿者,收集了大量有助于推动流量的素材,并设计了“我是妇女,我不过三七”等口号。让我们惊讶的是,无数我们完全不认识的网友加入了进来,贴出了各种有意思的图片和内容。
这个行动的有趣之处在于,虽然从2017年开始,女权组织已无法再组织类似活动,但“反三七过三八”这个议题,每年都有网友自发地延续下去,各地学生也会举办相关活动。这个案例很好地诠释了网络女性运动的运作方式。
在风险增加的环境下,组织与网络化的运动之间形成了一种“众包”合作模式。例如,张累累当时筹款准备在广州地铁投放反家暴广告,但被地铁公司拒绝。后来,“新媒体女性”与她合作,向网友寄出了100块广告牌,要求他们把广告牌放到地标建筑或他们想问责的单位门口拍照。这就是一种众包行动。组织提供话语框架,将一部分工作留给个人,通过个人化的表达策略来规避风险。
2017年之后:米兔(#MeToo)浪潮与组织的式微
2017年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主要因为《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的实施。一方面,NGO组织受到极大限制;另一方面,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操控、网络暴力和线下打压也日益严重。同时,官方也意识到需要用主流话语去“引导”年轻女性。
结果是,微博上的“女声”越来越大,但与女权组织的关系却越来越远。一些议程被“收编”,例如,在2017年三八节前,“新媒体女性”遭到长达一个月的严重网暴,“女权之声”被禁言。而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妇女报》却发表了一篇几乎照搬我们前一年论述的文章来反对“女生节”。
当米兔(#MeToo: 一场全球性的反性骚扰和性侵犯的社会运动,“米兔”是其谐音)浪潮到来时,女权组织的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但米兔运动仍然掀起了巨大的声势。这得益于女权社群强大的动员能力、社交媒体基础的用户结构,以及幸存的行动者和组织在幕后的支持性工作。然而,研究发现,在米兔运动中,拥有新闻采编权的机构媒体起到的作用相当微弱,更多的是非虚构写作和公民媒体在扮演施压者的角色。
组织的形态也发生了巨大变化。2018年是妇女组织人最少、钱最少的一年,处理不了那么多求助个案。组织原有的通过课程、活动、聚会来构建信任关系的功能消失了。一位受访者说:“她们有愤怒,但没有一个机制让她们在人群里面识别出对方。”社会资本在减少,许多个案无法通过司法解决,而有女权主义取向的免费心理支持资源又极其匮乏。
后疫情时代:新的抵抗形态与公共文化的变化
2017年之后,女权运动缺乏有问责能力的媒体支持,行动风险严重增加。网络空间的女权舆论趋于“激进化”,而现实空间则“保守化”和“公益慈善化”。当时讨论最多的是如何将项目做成“社会企业”。
网络讨论也出现了一些变化。议题更聚焦于性暴力,同时对家务劳动等议题的讨论反而减少。商业化的内容生产者为了规避审查,采用了各种策略,更不可能对政府提出政策建议或问责。这种个人化、商业化的策略导致了话语的“越结块”,缺乏交叉性视角,出现了对“穷男人”的阶级歧视,以及对多元性别议题的排斥。
后疫情时代,出现了像梁钰这样的女权网红。她可能从未自称女权主义者,但在一段时间内,她或许是商业变现能力和组织动员能力最强的人物之一。然而,在经历疫情等危机时刻,女权主义者往往能提出批判性的声音和视角,例如在“铁链女”事件、唐山打人事件中。
在“白纸抗议”中,我们看到,原有的公民社会组织似乎被新的力量取代了。妇女和LGBTQ群体的能见度很高,领导力凸显。组织被青年亚文化网络所取代,信息传播进一步去中心化。米兔运动激励和训练了新一代的行动者。同时,杨国斌老师提出的“戏谑”概念,即文化力量如何让暴力机关感到无力,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看到了一种从公民社会时期的自由主义变革观,向日常生活中的“尊严政治”抵抗的转变。人们可能没有那么强的宏大变革框架,更多的是希望在相互支持和互助中获得持续的力量。
这些年,女权主义也确实带来了公共文化的变化。商业广告中出现了反思性的内容,公交系统里有了反性骚扰的标识。2015年,“女权五姐妹”被捕,正是因为她们想在公交车上贴反性骚扰贴纸。改变,仍然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