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變神藥:芥子氣與蜥蜴毒液如何改寫醫學史 初日醫學 - 宋晏仁醫師 x Cofit 2025-11-25

醫學不思議:從劇毒到神藥的傳奇故事

歡迎收看全新節目《醫學不思議》,在這裡我們談粒線體,也談靈魂去哪裡,從醫學到玄學,破解各種奇怪知識。今天首集我們要聊的是誤打誤撞改變人類命運的神藥故事。

毒劑之王:芥子氣的意外轉機

想像一下,戰場上一顆炸彈爆炸,沒有碎片,卻讓整排的士兵痛苦倒下,皮膚潰爛、眼睛失明、肺部灼傷,連呼吸都變成一種折磨。這個東西不是科幻小說,而是真實存在的化學武器,叫做芥子氣(Mustard Gas: 學名二氯二乙硫醚,一種無色或微黃色油狀液體,帶有大蒜或芥末味,能滲透皮膚和細胞破壞DNA)。它是無色或微黃色的油狀液體,帶有淡淡的大蒜味或者是芥末味,揮發的速度極慢,在夏天空曠的地方可以殘留幾十個小時,而且冬天甚至可以存留到幾週。但只要非常非常低的濃度就能致命,而且芥子氣的滲透力極強,從呼吸道、眼睛、皮膚都可以進入到身體裡面,只有穿戴全身的防毒設備才有辦法有效防範。

可怕的是,芥子氣的攻擊並不是立即發作,因為芥子氣本身是親油脂的,所以它會慢慢地滲透進你的皮膚、滲透進你的細胞,再來破壞你的DNA(Deoxyribonucleic Acid: 脫氧核糖核酸,生物體內遺傳信息的載體)。在破壞初期的時候毫無症狀,你會以為人都沒有事情,但是半天之後,會開始全身起水泡、呼吸困難,讓你生不如死。前線以為已經平安撤離,但在幾個小時之後卻突然間集體失能,這個時候醫療端和補給端會瞬間被壓垮,大家忙著救人,於是戰局就因此而逆轉。於是在一戰時期,芥子氣被大量使用,被大家稱為「毒劑之王」。

然而,這樣一個可怕的身分,到二次大戰期間卻出現了逆轉。在1943年,德軍轟炸了義大利南部的巴里港,意外炸開了一艘美國運輸船「約翰哈維號」。這艘船上載滿了2000枚的毒氣炸彈,造成了大量的毒氣外洩。於是乎上百名士兵跟整個港口小鎮都暴露在芥子氣的範圍中,傷亡慘重。到後來,80幾名士兵去世,並且在幾個月後,包含平民在內的死亡人數高達1000人以上。

抗癌藥物的誕生:從白血球破壞到癌症治療

這場悲劇卻造就了醫學史上的重大進展。醫師在這些毒氣受害者的身體組織中發現了一個非常詭異的現象:所有的被害者都出現全身的白血球(White Blood Cells: 免疫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負責抵抗感染)數降低,而且本來該腫大的淋巴結(Lymph Nodes: 免疫系統的一部分,含有淋巴細胞,參與免疫反應)卻萎縮了。

剛提到芥子氣是一個化學武器,會讓我們皮膚潰爛、呼吸困難,甚至失明,但讓醫生真正驚訝的是它對血液的長遠破壞力。因為它不只是攻擊我們的血球而已,而是它攻擊的最核心的地方,也就是你的骨髓(Bone Marrow: 位於骨骼內部,負責生產白血球、紅血球和血小板的組織)。骨髓是我們血液的工廠,負責生產三種血球,就包含了白血球(我們的軍隊)、紅血球(負責運送氧氣)以及血小板(負責修補血管裂口的工人)。尤其是我們的白血球,它壽命最短,平均只有6天不到一個禮拜。於是乎在骨髓工廠受到破壞、白血球的補給消失的情況下,短短的不到6天之內,你的免疫系統瞬間瓦解。換而言之,連一場小小的感冒都可以變成致命威脅。

在這個時候,耶魯大學兩位藥理學者吉爾曼和古德曼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想法:如果這個毒氣能夠摧毀白血球的話,那它是不是也能用來摧毀癌化的白血球,也就是我們所謂的血癌(Leukemia: 血液或骨髓中的癌細胞異常增生)或者是淋巴癌(Lymphoma: 淋巴系統中的癌細胞異常增生)?所以他們就開始改造芥子氣,合成出一個全新的化合物叫做氮芥(Nitrogen Mustard: 芥子氣的衍生物,人類史上第一種化療藥物)。這個化合物的出現,讓當時因為惡性淋巴腫瘤導致呼吸道完全阻塞、不能開刀只能等死的患者,居然奇蹟似的活下來了。在藥物的作用之下,腫瘤變小,而且病情也受到控制。於是在1940年代,人類史上第一次出現所謂的抗癌藥物,我們終於除了開刀、放療之外,有了全新的選擇。

化療藥物的作用機制與副作用

這些化療藥物到底是怎麼樣殺死癌細胞的呢?我們把這類藥物統稱為「烷化劑」(Alkylating Agents: 一類化療藥物,通過干擾DNA複製來殺死癌細胞)。它的作用其實非常科幻,主要方法是干擾DNA的複製,讓我們的細胞無法分裂。DNA本身是一個雙股的結構,你可以想像它是兩條鎖鏈交纏在一起,中間靠一個小小短短的氫鍵去做連結。要做細胞分裂之前,我們一定要先把這兩條鎖鏈的連結打開,才能各自進行所謂的DNA複製。而烷化劑卻像強力膠一樣,死死地黏住DNA的兩條鎖鏈,拆也拆不開、修也修不好,於是乎細胞最後就只能走向死亡。

不過你也猜到了,這一類的藥物它不會挑人下手,它會攻擊全身所有的細胞,尤其是分裂越旺盛的細胞越有效。當然癌細胞是我們分裂最旺盛,也是我們最重要的目標。但不幸的是,我們身體裡面也有很多好人細胞天天在分裂,像是我們的骨髓細胞每天要製作新的白血球,像是毛囊細胞我們每天都有很多的頭髮要新生,以及我們的腸胃道的上皮細胞它需要每天更新我們的腸道黏膜。於是乎這些化學治療的藥物就會讓你的白血球降低、落髮、每天噁心、嘔吐、腸胃潰瘍,這就是所謂化療藥物的細胞毒性。

近年來,透過不斷的改良、開發,甚至到二十世紀之後,所謂的分子標靶藥物(Molecular Targeted Drugs: 針對癌細胞特定分子進行攻擊的藥物,對正常細胞傷害較小)開始普及。我們可以鎖定與癌細胞增生有關的特定分子進行攻擊,讓我們的治療更具針對性,對正常細胞的傷害也比較小,對癌症患者來說真的是一大福音。仔細想,從毒藥之王到化療藥,醫學的發展真的就是從一路犧牲、走過來的苦難之路。

瘦瘦針的逆天起源:沙漠毒蜥的啟發

別以為只有戰場上的毒能夠救人,而沙漠中的毒一樣也能成為醫學界的傳奇。這幾年火到不行的GLP-1(Glucagon-like Peptide-1: 胰高血糖素樣肽-1,一種腸道分泌的激素,能控制食慾、促進胰島素分泌)瘦瘦針(Weight-loss Injections: 指GLP-1受體促效劑,因其減重效果而得名),很多人都以為它是什麼高科技製成的結果,但實際上它的靈感是來自於一種劇毒的蜥蜴。

這種蜥蜴叫做希拉怪獸(Gila Monster: 一種棲息在美國西南部到墨西哥沙漠的有毒蜥蜴),體型粗壯、花紋詭異、動作緩慢。當地的原住民以前見到它都唯恐避之不及,為什麼呢?因為這種蜥蜴的口水裡面有毒,雖然沒有像蛇毒一樣致命,但是你被它咬一口會出現劇烈的疼痛,而且你會有局部的組織腫脹,要持續到好幾個禮拜才會復原。

但是我們常說毒就是藥,藥就是毒。所以在1992年的時候,真的有一個叫做John Eng的科學家,居然跑去特別研究這種毒蜥蜴的毒液,而意外地發現它其中居然含有一種特殊的蛋白質,叫Exendin-4(艾塞那肽-4: 從希拉怪獸毒液中發現的蛋白質,能模仿並延長GLP-1的作用)。Exendin-4是什麼東西呢?它不僅能夠模仿我們腸道分泌的GLP-1激素,並且在血液中存活的時間是天然GLP-1的50倍以上。在醫學上這可是天大的發現,因為我們雖然很早就知道天然的GLP-1可以控制食慾、促進胰島素分泌,可以有效地改善我們的血糖,但是它的半衰期就只有1到2分鐘而已,所以我們根本難以投入臨床應用。

但是自從發現了Exendin-4之後,我們就有機會從它的分子結構去做一個加減乘除,試圖延長這個GLP-1的一個功效。於是從Exendin-4延伸出來,人工合成的GLP-1就是我們現在醫學上使用的Liraglutide(利拉魯肽: 一種人工合成的GLP-1受體促效劑)、Semaglutide(司美格魯肽: 一種人工合成的GLP-1受體促效劑)。而這兩種藥物不僅成為糖尿病治療的新希望,更因為它有降低飢餓感、達到瘦身效果的功能,有了瘦瘦針的稱號。

GLP-1藥物的市場與發展

從蜥蜴的毒液啟發到現在,這套腸泌素的機制已經成為世界上最賺錢的醫藥魔法。而諾和諾德(Novo Nordisk: 丹麥製藥公司,GLP-1藥物的主要生產商)公司,也就是製造GLP-1的藥廠,也因為這樣的一個藥物,一躍成為歐洲市值最高的公司,擊敗了歐洲眾多產業,包含了奢侈品、包含了汽車,成為2024年歐洲市值第一名企業中霸主中的霸主。

北歐的製藥巨人諾和諾德手握模仿GLP-1的Semaglutide,而美國禮來公司(Eli Lilly and Company: 美國製藥公司,開發雙重腸泌素)的武器則是雙重腸泌素(Dual Incretin Agonist: 同時模擬GLP-1和GIP兩種腸泌素的藥物,如Tirzepatide)Tirzepatide(替西帕肽: 一種雙重腸泌素,同時模擬GLP-1和GIP)。這兩種藥物到底差在哪邊呢?雙重腸泌素Tirzepatide主要模擬了另一種腸泌素GIP(Glucose-dependent Insulinotropic Polypeptide: 葡萄糖依賴性促胰島素多肽,另一種腸泌素,可抑制食慾、改善胰島素阻抗並加速脂肪分解),但它同時也有GLP-1的功效。而GIP除了可以抑制食慾、改善胰島素阻抗之外,它也會作用在脂肪細胞,加速脂肪細胞的分解。而兩種腸泌素GLP-1跟GIP它們的作用可說是相輔相成。

簡單說,Semaglutide你可以想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拳擊手,出拳打得又快又準又有力。而雙重腸泌素Tirzepatide這是一對搭配默契十足的雙打拍檔,左右開攻打得更猛。GLP-1+GIP的確是一種更強的減重組合,但不一定是對所有人都有效喔!而且對於某些人,尤其是體重基礎本來就不重的人,加上GIP也不一定會讓你的效果更好。

在副作用的部分,無論是在研究或臨床觀察,普遍顯示Tirzepatide的腸胃不良反應發生率跟Semaglutide其實是相似的,而且多為暫時性,可以藉由劑量調整來做一個改善。但是要千萬千萬要記得喔,減重永遠不等於絕食,而且所有藥物也不是越強越好。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尤其是亞洲人口,我們的體重沒有像外國人那麼重,中低劑量的藥物效果就已經很好了。

周醫師在門診中常常遇到很多病人,想說買大劑量的藥比較划算,或者是我們想要追求快速減重,一下子就施打過強劑量,結果就出現了嚴重的噁心、嘔吐、脫水,甚至昏迷。尤其這些藥物它都是長效型的,所以一旦施打,要一個禮拜才會代謝掉,所以你就會過得生不如死的一週。千萬千萬一定要在醫師的監督與建議之下才可以使用這些藥物,不可以在外面私自使用喔!

瘦瘦針的意外「副本任務」

瘦瘦針還會觸發一些誰都沒有料到的「副本任務」喔!

第一個意外是「雄風針」。2023年英國泌尿外科醫師Richard Viney發現,長期使用GLP-1的男性不只血糖變好了,體重也下降了,而且還有部分的人覺得自己的長度好像變長了。不過專家澄清,目前沒有任何研究證實GLP-1類的藥物可以直接促進陰莖組織生長。而這種感覺多半跟你的腹部脂肪減少有關,使得原本被遮住的基部更多的顯現出來。再加上你減重後你的代謝改善、睪固酮的水平上升,以及自我形象的提升,共同產生了外觀變長的印象。換句話說,這支減重針帶來的是健康與自信的雙重加分,而不是生殖器實際尺寸的改變。

第二個是「頭痛與失明的救星」。在最新《JAMA Neurology》的研究中發現,像Semaglutide、Liraglutide這類的GLP-1受體促效劑,居然可以幫助一種非常罕見但是卻可以致盲的疾病——特發性顱內壓增高症(Idiopathic Intracranial Hypertension: 一種罕見疾病,導致顱內壓升高,可引起頭痛和失明)。這種病會讓年輕到中年的女性幾乎每天頭痛,看東西會有雙重影像,甚至搞到後來失明。研究中發現,GLP-1類的藥物不只是降血糖,而且還可以讓這類的患者頭痛的風險降低了55%,失明的風險降低了40%,連日後因為眼壓過高需要進入到手術的機率都少了將近一半。原因是在於其中的成分能夠幫助抗發炎、改善腦脊隨液的循環,並且降低顱內壓力,減少發炎對血管造成的傷害,也幫助維持血腦屏障的健康,間接穩定腦部血管,就像是在幫你的大腦減壓洩洪。

第三個是「延緩失智的防線」。在瑞典全國資料以及多項系統性的回顧指出,相較於使用DDP4抑制劑(DDP4 Inhibitors: 一類降血糖藥物)或者是磺脲類(sulfonylurea: 一類降血糖藥物)這兩種血糖藥的患者,GLP-1類型的藥居然可以降低將近50%的失智風險。哇,這個藥物正式地跨足了神經退化疾病的防治領域。不過目前對於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一個狀況,還需要更多的研究去評估。

結語:藥物的未來與正確使用

總之,GLP-1療法已經開始探索更廣泛的適應症,不再僅僅只是所謂的血糖管理的工具。而在未來這個藥物,我們預期它會涵蓋心臟、腎臟、大腦、免疫或者是神經退化性疾病,變成是一個整合性的療法。不過GLP-1類型的藥物對於肥胖來說的話,它的主要任務其實是改變行為的催化劑。在治療初期還是應該要搭配專門的院所去評估,聽醫師的話同步進行飲食的調整、生活作息的調整,定期做健康檢查追蹤身體的狀況,並且要預防你的肌肉流失以及你的代謝反彈,才能夠將藥物的效益達到最高,轉變為一個長期健康。

從殺人毒氣、毒蜥毒液,你會發現有很多偉大的發明都是在不小心搞砸了什麼,誤打誤撞,結果卻不小心撞擊了奇蹟,而瘦瘦針正是如此。要記得,毒就是藥,藥就是毒,在使用上一定要依照醫生的指示,才不會適得其反,並發揮所有藥物的最大效益。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产品/模型: GLP-1, Tirzepatide, DDP4抑制劑

媒体/书籍: 《JAMA Neur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