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施宏俊:被芒格思想重塑的出版人生 知行小酒馆 2025-11-28

缘起:从文艺青年到出版“巴芒李段”

今天我们不仅想聊查理·芒格,更想探讨他是如何深刻影响许多人的,以及我们该如何看待“芒格之后”的世界。本次的嘉宾施宏俊老师,正是将《穷查理宝典》、《芒格之道》以及李录、段永平的著作引入中国的关键出版人。

施老师创办的“芒格书院”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组织,它聚集了各个领域的高手,这些人并非为了名利,而是单纯因为欣赏芒格的智慧而走到一起,他们自称是“芒格的效仿者”。

很多人熟悉施老师,是因为他引进了许多与芒格相关的书籍,例如《穷查理宝典》和《芒格之道》。值得一提的是,《芒格之道》甚至先有中文版,至今还没有英文版,这是由芒格书院组织编译的。除了芒格本人的书,施老师还出版了他“学生”的书,比如李录的著作和段永平的问答录。他们内部有个说法,叫“巴芒李段”(巴菲特、芒格、李录、段永平),而芒格书院的理想之一就是能出齐这四个人的书。目前还缺巴菲特的,因为巴菲特本人不写书,也没有强烈的出版欲望。

巴菲特和芒格对于自己的言论和作品都非常审慎。《穷查理宝典》虽然主要是芒格的演讲集,但最初当编者提出编书时,芒格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后来在巴菲特的力荐下,他才同意。这很有趣,巴菲特和芒格自己都不愿出书,但巴菲特却觉得为芒格出书是件好事。

我认为,他们出书和开股东大会的目的相似,都带有一种“布道”的性质。巴菲特曾说想做一名老师,他们并非居高临下地教导,而是真诚地与大众分享自己的想法。这正是价值投资大师们的共同点:不是说教,而是诚实地分享。就像段永平最近的对谈,他非常诚实,当被问到不知道的问题时,会直接回答“我不知道”。这种对知识的诚实,知道自己不知道,是价值投资者的一个重要特质,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芒格的智慧:为中国读书人找到一条新路径

谈及与芒格的结缘,最初是李录先生介绍的。在2008、09年,芒格在国内还鲜为人知,施老师当时也是个“小白”。但作为出版人,他有接触各行业顶尖人物的优势。那时他已在出版业工作了十多年,出版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书籍,如《达芬奇密码》、《我的名字叫红》,甚至还有《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这样风格迥异的作品。

许多后辈出版人羡慕那个被称为“出版业黄金时代”的时期(90年代至本世纪初)。在那个时代,只要是好作品就有机会大卖,编辑的自由度也更高,可以涉猎各种领域的书籍,而不像现在这样被细分在某个垂直领域。施老师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得以不设限地去发掘各类优秀作品。

2002年,他在北京成立了“世纪文景”公司。当时领导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试错空间,从选题策划到寻找设计师、译者、编者,都由他全权负责。正因如此,公司每年都能推出销量百万册的畅销书。

然而,回看一个人的职业路径,很容易只看到那些光鲜的切片。除了百万册的畅销书,施老师也做了很多意义非凡但小众的书。例如,他们曾出版一套名为“日知古典”的丛书,内容是中文与希腊文或拉丁文的对照读本,非常专业,每本印量只有几百册,但他们乐此不疲,认为这极具价值。他们还曾为古希腊悲喜剧翻译家罗念生先生出版全集,在当时,有知名出版社甚至要求家属出钱才能出版,但他们坚持免费出版,最终这本书成为了世纪文景的长销书。这说明,有时候市场是需要被创造出来的,需要出版人有与众不同的眼光。

当施老师第一次阅读英文版《穷查理宝典》时,作为哲学系毕业的他,立刻感到一种亲切感。书中内容并非技术分析或投资方法,而充满了人生智慧,涵盖为人、交友、如何过上幸福生活等。这让他觉得,这位投资人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在涉足出版初期,施老师并非主攻文史哲,而是被安排去做经济学和管理学书籍。他花了五六年时间专职做“当代经济学系列丛书”,系统地学习了经济学。这段经历让他一度想辞职去读经济学博士,也为他后来的职业生涯埋下了伏笔。

李录先生为中文版《穷查理宝典》写的序言《书中自有黄金屋》对他影响巨大。序言中提到,芒格的祖父是法官,父亲是律师,他自身的成功完全依靠投资,而投资的根基在于他的知识。这为中国的读书人提供了一个极佳的榜样:依靠知识和能力,同样可以获得成功。这里的成功,一方面是活得自如,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成为了亿万富翁。

这篇文章让当时身为“文艺青年”的施老师找到了一个答案。他曾出版过诺奖得主的文学作品,事业上小有成就,但内心却时常困惑:读书人的作用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出版几本小说吗?自己对社会的影响力在哪里?芒格的路径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启发,也改变了他后来的职业生涯。

这并非源于财富匮乏,而是对人生价值的重新思考。施老师坦言,从2008年至今,他对芒格思想的理解是一个不断进化的过程。芒格并非理想主义者,他曾说:“如果你要说服另外一个人,请不要诉诸道德,要诉诸利益。”从人性角度看,每个人都有利益考量。财富自由的意义在于,拥有物质基础才能自在地安排时间。芒格也曾直言他想有钱,但目的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获得独立和自由,能够自由支配时间,享受天伦之乐。

这一点对曾经的“文艺青年”们尤其有启发。过去很多教育都羞于谈钱,但芒格的智慧让人意识到,拥有良好的物质基础至关重要,它是追求自由和独立的前提。这种真实的生活态度,不伪装,不矫饰,让他的一些老朋友觉得他“变俗了”。但施老师认为,这背后是美国实用主义哲学的底色,其精神导师富兰克林也是如此:年轻时努力工作创造财富,后半生则更多地为社会做贡献。芒格的思想帮助他找到了融合理想主义情怀与世俗社会现实的道路。

52岁的职业转型:为自己发明一份新工作

芒格的智慧深刻地改变了施老师的行动。他从一个更关注作者的“文艺青年”,转变为一个更希望影响社会奋斗者的人。他开始更多地关注读者,尤其是那些作为社会创造者的企业家和投资人,希望为他们提供有价值的内容和社群活动。

这个转变让他找到了自我实现与财务回报的自洽路径。他认识到,任何内容事业,无论是播客还是出版,都需要一个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过去,他可能会觉得谈论生意或财务是对崇高事业的亵渎,但现在他认为,要做好一件事,必须考虑其财务上的良性发展。

这也让他摆脱了内容创作者常有的抱怨心态。很多人抱怨读者功利、不读书,认为自己的好东西无人欣赏。但芒行智慧的核心之一就是永远不要有受害者思维(Victim Mentality: 一种将自己视为他人或环境牺牲品的消极心态),不要抱怨,不要自怜。芒格的人生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年轻时经历离婚、长子夭折的沉重打击,中年时因手术失败导致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视力也严重受损,还经历过惨烈的投资失败。但他从未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些痛苦。他提醒我们,要把自己当成“幸存者”,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而不是怨天尤人。

芒格的人生比巴菲特更为复杂。巴菲特很早就确立了人生目标,职业生涯相对一帆风顺。而芒格则需要克服婚姻失败、抚养众多子女、从律师转型投资等诸多挑战,起点也更晚。正是这些坎坷,让他的智慧对普通人而言更具学习价值。

从了解到芒格到最终辞职,施老师酝酿了近十年的时间。他坦言,如果在刚工作时接触《穷查理宝典》,感受可能不会那么深。当职业和人生遇到需要重新思考的瓶颈时,芒格的人生轨迹才真正成为了他未来的榜样。他开始做减法,意识到很多外在的标签并非自己真正追求的。在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作为管理者的他发现自己的时间被工作完全占据,几乎没有时间读书,这让他非常不喜欢。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经手几百本书,但真正内化于心的却很少。外在的标签越来越多,人也容易迷失方向。于是,他决定将一切归零,重新思考未来要做什么。这个在旁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决定——在52岁这个出版行业的“当打之年”离开体制——对他而言,却是水到渠成。

芒格书院:构建一个可持续的信任共同体

施老师将自己的新事业命名为“芒格书院”,是因为芒格的核心追求是“弄懂这个世界运行的道理”,而不仅仅是赚钱。芒格的书单涵盖科学、人文、心理学等领域,是通识教育的极佳范本,具有普世性。

离开体制后,他确实放弃了很多,但也获得了更多。最初,他只想做一个一人的、半公益性质的机构。芒格书院的商业模式,核心是实现良性可持续发展,而非依赖赞助。他将出版业务做了大量减法,只专注于与价值投资强相关的书籍,结果效果斐然。《芒格之道》销量超过十几万册,《段永平投资问答录》半年内印量接近四十万册。在当今出版市场,对于厚重且定价不菲的非虚构类书籍而言,这是现象级的成绩。

这个结果并非完全预料之中,他更多的是运用了芒格的底线思维,考虑了最坏的情况。离开原有机构后,他曾一度脱离了熟悉的生态圈,产生了焦虑感。但从2021年开始,通过举办读书会和论坛,他逐渐构建了一个新的、不断进化的圈子。这些会员成为了他非常重要的共同体朋友,这份收获远超财务回报。

芒格书院的会员招募有面试环节,核心是看价值观是否一致。一个重要的共同点是,会员们都深刻理解复利(Compounding: 指资产的收益会再投资,从而产生额外的收益,实现指数级增长)不仅是财务概念,也适用于认知和个人成长。他们都有强烈的终身学习欲望,并且着眼于长期。

这个过程也是在建立一个信任之网,模仿巴菲特和芒格等人的“格雷厄姆村”。巴菲特曾说,他与芒格的关系是用一个拥抱来代替复杂的合同。他们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友谊和合作,建立在牢不可破的真实信任之上。这种信任的复利,力量惊人。因此,芒格书院的会员筛选标准,甚至可以归结为:“我愿不愿意和这个人做一辈子的朋友?”

面对未来:做正确的事,等待好事发生

芒格书院的会员来自各行各业,这让施老师对许多行业和企业家的认知得到了极大的刷新。他发现,许多成功的企业家并非刻板印象中的“草莽英雄”,而是拥有深厚学识和持续学习热情的思考者。例如,一位上市公司创始人会员的办公室像个小型图书馆,甚至在深入研读黑格尔的《小逻辑》。从这些优秀的人身上,他学到的东西甚至比书本更多。

大家来自不同领域,一起讨论同一本书,这正是一个现实版的多元思维模型(Multiple Mental Models: 芒格提倡的核心思想,指通过掌握来自不同学科的关键思想来更准确地理解世界)。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当下出版行业的困境时,施老师的回答很简单:首先,避免抱怨。时代在变化,知识的来源不再局限于纸质书。出版人需要改变认知,回归传播知识的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 指回归事物最基本的条件,将其拆分成各要素进行解构分析,从而找到实现目标最优路径的思维方式),探索图书以外的更多传播方式。

对于纸质书的未来,他依然保持乐观。书的形态和数量会变化,但其价值依然存在。例如,可以将书籍文创化,或者像《百济投资》这本书一样,提供互联网上找不到的、具有独特价值的深度研究内容。只要能创造独特的价值点,出版业依然大有可为。

这段经历也揭示了一个共通的道理:成就他人,最终也会成就自己。《穷查理宝典》和《纳瓦尔宝典》的编者,最初都只是出于分享和自用的目的整理内容,最终却促成了一本好书的诞生。这背后,是利他主义的力量。

凯恩斯曾说,我们大部分人远远低估了思想的力量。一个原创的想法,加上足够的热情,就可能成就一番事业。施老师认为,现在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好的阶段,而未来可能更好。真正的高手,最终追求的是一种“如常”的生活——不断进化,持续向前。不艳羡任何人,也不想与任何人交换,只是在自己的日常中每天进步一点点。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芒格的智慧,施老师选择的是:“做正确的事。”方向必须正确,哪怕过程有挫折也没关系。段永平补充了后半句:“再把事情做对。”而芒格书院的会员汤浩则说出了另一个版本:“做正确的事,等待好事发生。”

当你坚持做正确的事,好运和复利自然会累积,美好的事情也终将发生。

Introduction: Remembering Charlie Munger

宇白: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由有知有行(知行科技旗下的投资教育品牌)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的生活,我是宇白。芒格(Charlie Munger: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副董事长,沃伦·巴菲特的黄金搭档)老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两周年了。过去这两年,不少听友问我,小酒馆怎么没有做一期芒格的纪念节目?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方面,我们之前录过一期《芒格之道》,那期节目已经很好地阐述了芒格的人生智慧,反响也特别棒。

宇白: 另一方面,同样是伯克希尔(Berkshire Hathaway)的灵魂人物,芒格和巴菲特又不太一样。很多人推崇芒格,不只是因为他投资厉害,更因为他那套朴素又清醒的人生哲学。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穷查理宝典》**十几年下来,一直有人在买,有人在读。但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更好奇的问题:那些真正被芒格智慧影响的人,他们的人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宇白: 如果说书和语录让我们知道了芒格,那么那些把芒格智慧活进生活里的人,或许能让我们看到芒格智慧真正的样子。于是,在这个特别的时间点,我们这期节目想从一个具体的人出发,聊聊他的人生轨迹,以及当他遇到芒格之后,人生又发生了哪些变化。他就是今天的嘉宾施宏俊——施老师。我认识施老师,是在《芒格之道》的新书发布会上,他是出版人。

宇白: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过去十几年影响中国投资者的许多重要书籍——《穷查理宝典》李录(Li Lu: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芒格家族资产的管理者)的**《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以及今年的《芒格之道》和《段永平投资问答录》**,背后都是同一个出版人:施宏俊。更让我好奇的是,他在52岁已经做到出版行业顶尖位置的那一年,选择离开体制,创办了一个特别小但非常认真的读书会——芒格书院。一群来自不同行业,但都推崇芒格智慧的人会固定聚在一起读书,把一本书里的关键问题想明白、聊清楚。

宇白: 之前来小酒馆的嘉宾张云帆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也正是在做芒格书院的这些年里,他出版了《芒格之道》和《段永平投资问答录》。某种意义上,他是在52岁那年给自己发明了一份新的工作,并且走出了一条非常独特的路。所以在芒格逝世两周年的这个时间点,我邀请施老师坐下来,和我们一起聊聊读书与出版,聊聊时代和选择,也聊一聊芒格的智慧是怎样在他的生活里慢慢长出来的。

The Intersection of Publishing and Value Investing

施宏俊: 我觉得今天非常开心,请到施老师来和我们一起聊。当然一方面我们是想聊芒格,但是我觉得更多的是想聊芒格怎么样影响很多很多人,或者我们可以叫的是“芒格之后的这个世界”。

宇白: 因为我跟施老师认识,是在23年《芒格之道》出版的新书发布会上。我也是在那个场合认识了我们小酒馆的人气嘉宾张云帆老师。他就讲了很多你们芒格书院的事情,我就会发现芒格书院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组织。你可以说他聚集了各个领域的高手,但是这些高手又不是那种奔着出名或者自己赚取巨额财富而聚集在一起,而是因为大家喜欢芒格。

施宏俊: 嗯,我们都是芒格的效仿者。

宇白: 对,而这些人都是被施老师团聚到一起的。所以我其实从前年就一直想请您来录播客。如果大家之前知道施老师,可能对他最熟悉的一个身份是和芒格相关的。非常多的书籍都是施老师引进到中国的,比如《穷查理宝典》、《芒格之道》。甚至《芒格之道》还是先有中文版,到现在还没英文版,所以只有懂中文的人才能看到这本书。

施宏俊: 是的,因为是我们芒格书院编的。除了这个以外,其实我们也出芒格学生的书,比如李录的书,还有段永平那本也算我们出的。我们内部有个话叫做“帮忙李段”——特指芒格、李录、段永平。所以我们芒格书院的其中一个理想是说能不能把这四个人的书出齐了。

宇白: 现在还缺?

施宏俊: 对,我们还没有巴菲特的书。因为巴菲特他不写,然后他也没有出版的这样的一个欲望。我觉得他跟芒格都是对于自己发言和自己写的东西非常审慎的人。

宇白: 是的,包括《穷查理宝典》,尽管主要是芒格的一个演讲集,但是编者跟芒格说要编这本书的时候,芒格的第一反应是说不要编,不要做。但是后来因为巴菲特力荐,芒格同意,然后这个编者就得到了很大的支持。

施宏俊: 其实出书跟他们开股东会,我觉得一样,他们都有一个目的,就是“布道”。因为巴菲特说过了,他其中一个想做的职业是做老师,他都有布道的这么一个功能。我觉得不能说是在“教”别人,教别人会有一点点居高临下的,而是说跟大众去分享。我觉得这也是价值投资大师们的一个共同点:他不是说教,而是很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们。

宇白: 刚才说是这个“帮忙李段”嘛,比如段永平最近的那个对谈,你就发现他说得很诚实。他不是为了打造自己的形象,根本没有这个目的。

施宏俊: 嗯,因为我这次听了以后特别有感触。那个采访者问他问题,很多情况下,他直接会说“这个我不知道”。这个我觉得特别诚实,一听就是他的风格,也是我认为价值投资者的一个风格——对知识诚实(Intellectual Honesty:承认自己知识的局限性,不自欺欺人)。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个很难。

A Publisher's Journey: From Literature to Economics

宇白: 您最开始是怎么跟芒格结缘的?

施宏俊: 我最开始是李录先生来给我介绍芒格的时候,我就是个小白,我根本不知道芒格。

宇白: 怎么会有这么高级的引路人?

施宏俊: 我是出版人嘛,所以出版人有这个优势,你还是会找到每一个行业里边相对顶尖的人。

宇白: 那个时候是您在出版行业已经工作多久了?

施宏俊: 已经工作了有10多年了,接近20年。

宇白: 我后来去查施老师您的资料,发现您真的出了很多脍炙人口的书,比如《达芬奇密码》、《我的名字叫红》以及一系列经管类的经典书籍。但最让我感到很诧异、很反差的是,《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居然也是你出的。

施宏俊: 是的。现在的很多主流出版人可能算是我的下一辈,所以他们有时会很羡慕我们,认为我们所在的那个时代——差不多90年代到本世纪初——是出版业的“黄金时代”。对我来说,你刚才说的这些书完全跨领域,给人感觉很不专业。像《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其实是我们挖掘的一个在校大学生毕业之前写的一部小说。我也做很多学术书,从哲学、经济学、管理学都做。也就是说那时候其实相对来说还是有很多的机会,只要有好的作品,它就能够卖。

宇白: 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怎么我做什么成什么,我是不是什么出版小天才?

施宏俊: 在当时的情境里边是不会觉得怎么样的,真的是时代给了你这个机会,那个时候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享受一个黄金的时代。这就像芒格说的,我们要降低预期。因为不同的时代是不一样的,如果现在我们还按照那个时代的预期来看的话,你可能会很苦恼。

宇白: 大家比如说这几年了解到施老师,说施宏俊老师出版了很多跟芒格相关的书,出版了李录的书,又是中信的背景,可能认为就是一个专门关注经管领域的出版人。但是再往前倒,看您20多岁、30多岁在做什么书,才发现原来您的兴趣这么广博。

施宏俊: 是的,其实一个人的路径回看的话,有可能会遮蔽很多东西,可能只看到一个切片。比如你刚才讲的这些书,好几本都是百万册的书。但事实上有很多书可能比那个的意义或者对我的影响更大,我觉得更好玩。比如我们做过一套书叫“日知古典”,是中文跟希腊文或者拉丁文的对照书。虽然每一本的印量可能就是几百本,但我们那时候乐此不疲,觉得做了一个特别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如果我们讲文明文化传统,必须要回到那个时代去。

The Impact of "Intellectual Honesty" and "Survival Mindset"

宇白: 尤其是近几年,每次别人找你访谈都要聊芒格,你会不会也很烦?

施宏俊: 不会了吧。因为确实他对我的影响,不是作为一个出版人对我的影响,可能真的是对我作为一个“人”的影响。没有别的人能够有这个作用。李录给我介绍芒格是在2008、09年左右,那时候知道的人很少。好在说我看了他的英文版的书以后,我还是很喜欢的。我是学哲学的,我一看它里面的东西几乎都是一些人生智慧。它不是讲投资的技术分析,而是更多讲为人、交友、怎么过上幸福生活,我会觉得有种亲近感。

宇白: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在您最开始涉足出版领域的那些年,您对经管类书籍其实是没有那么感兴趣的?

施宏俊: 是这样,我是学文科的,文史哲我觉得特别重要,给了最基本的通识训练。但我刚开始做出版,做的其实是经济学跟管理学。我大概花了5、6年的时间专职做那套书,叫《当代经济学系列丛书》。像新制度经济学(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新古典经济学(Neoclassical Economics)都是这套书介绍进来的。除了编辑书以外,我是按照经济学博士需要的那些课程跟书,从经典到教材都看了。

宇白: 所以当时是李录给你介绍了芒格,一方面你觉得内容非常好,而且他讲的不是纯粹的投资,更多的是一些关于幸福生活的哲学。那那个时候你就起心动念说把他引进到中国了吗?

施宏俊: 对,这是一个过程。从2008、09年到现在,芒格对我的影响可以用一个词讲就是“进化”。17年前的我跟现在是很不一样的。这本书出之前,李录先生写了一篇中文版的序,这篇对我的影响很大。他讲到了知识分子或者叫读书人在当下中国的一个方向。芒格的成功完全是靠他的智慧,靠他的投资。对于中国的读书人来说,芒格可能是一个很好的榜样:你靠你的知识,靠你的能力,就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人,既活得自如,也能获得财富。

宇白: 这不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施宏俊: 是的,李录这篇序就叫《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解了我一个问题。我那段时间是个文艺青年,出了很多文学书。在这个过程中,一方面有些成功,但另一方面还是有个疑问:作为读书人,我们到底有什么作用?难道只是出几本小说吗?李录和芒格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帮助,让我看到了一条路径。

宇白: 我听到这儿,大家可能在想,是不是那个时候您觉得财富匮乏?

施宏俊: 我觉得不是匮乏,而是进化的过程。我想强调一点,其实芒格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芒格曾经说过,如果你要说服另外一个人,请不要诉诸道德,要诉诸利益。从人性角度来说,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些自己的利益考量。这也是我们提财富自由的意义所在:你还是要有一些基础的,你才可能自在地安排自己的时间。芒格好几次都说过,他想有钱,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自己更自由,能够独立。

Career Reinvention: The Birth of Munger Academy

宇白: 您在52岁的时候,在出版行业也算是当打之年,为什么选择辞职?

施宏俊: 其实也是水到渠成。在我的第一段职业生涯里,慢慢变成了一个管理者,没有真正的自己的时间。这也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作为出版人,你都不看书了。而且外面的标签太多,你会有点迷失方向。后来我觉得应该做减法,重新考虑说我到底未来做什么。那时候有一个想法是:我可以归零。

宇白: 可是很难啊,52岁。

施宏俊: 但我感谢我的前半段职业生涯,让我对这个行业有了更多的理解,看到了问题所在。出版业的问题是不知道书卖给了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别人。销量不说明问题,完读率可能不足20%。很多书买回家只是放在书架上。所以我离开以后,我想做的是“读书会”,希望能推动一部分人养成真正的自主阅读习惯。

宇白: 那个时候你身边的人支持你这个决定吗?

施宏俊: 其实我的好几个决定,大家都看不懂的。当年我离开上海去北京成立世纪文景,大家也觉得不行。2020年我离开体制,大家也觉得好可惜。但我能笑一笑就过去了。

宇白: 为什么叫“芒格书院”?

施宏俊: 芒格的特点是,他说他想弄懂这个世界运行的道理,而不是单纯想挣更多的钱。你看他的推荐书目,简直是人类通识教育的一个很好的范本。不仅是对投资人,对每个人都适用。所以我叫芒格书院,是因为我对芒格有个认知,觉得他是可以学习一辈子的。

Building a Community: Trust and Compound Interest

宇白: 你们第一批读书会会员是怎么招募的?

施宏俊: 很难,但是对我来说也很顺利。最大的问题是离开原来的机构后,你会发现原来那些人群都不是你的朋友圈,你脱离了一个生态系统。但反过来说,从2020年底到现在,我反而有了一个进化的、迭代的圈子。这些会员成了我很好的“共同体”朋友。

宇白: 喜欢芒格的人,都会有某种人生观或者秩序上的相似点。

施宏俊: 是的。我们现在的会员是要有面试的。首先看价值观是否一致。比如复利(Compound Interest),它不只是一个财务概念,我们的认知也可以有复利,人的成长复利就很多。如果你没有那些认知复利的话,财务复利是不可能达到的。我们的会员有很强的学习欲望,而且看问题是看长期。

施宏俊: 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是建立“信任之网”。巴菲特在感恩节的股东信里讲得最多的就是信任。他和芒格几十年的关系,是用一个拥抱来代替复杂的合同。这种真实的信任感给我的启发特别大。所以我们芒格书院的会员,希望能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宇白: 现在芒格书院有多少人?

施宏俊: 今年的会员控制在150个人。我们希望每次线下活动的人数不要太多,通常不超过50个人,这样大家才能有面对面更真实的交流。

宇白: 做了快5年,有哪些特别超出你预期的?

施宏俊: 会员来自各行各业,这跟我的预期不一样。我对企业家或创业者的认知原来是严重不足的。比如有一位会员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他的办公室像个小图书馆,他在读黑格尔(Hegel)的《小逻辑》。这是我原来没想到的中国企业家形象。

The Future of Publishing and Life Philosophy

宇白: 当听到现在的编辑抱怨行业不景气,你一般都会怎么回答?

施宏俊: 真的应该避免抱怨,这是芒格的原话。我们要有开放的心态,知识的来源不在书上了,必然导致很多书不适合用纸书的方式出版。但我们最根本的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是传播知识。如果从这个角度看,除了书以外还有更多的方式。比如有的科幻小说做成礼品一样的文创。还有像柏基投资(Baillie Gifford:苏格兰著名的资产管理公司,以长期投资科技股闻名)的那本书《百年柏基》,它的前身其实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研究报告,最后做成书,定价虽然便宜,但极具独特价值。

宇白: 我觉得这会让芒格更像是一个我们普通人可以学习的前辈。

施宏俊: 是的。芒格人生中有一段很黑暗的时期,第一段婚姻失败,大儿子白血病去世,后来一只眼睛失明。但他从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芒格说,不要有受害者思维(Victim Mindset),要把自己当成幸存者(Survivor)。你要做的就是重建家园,发挥主观能动性。

宇白: 如果在所有芒格的语录里选一句,你觉得哪句对大家最有帮助?

施宏俊: 我会选芒格说的“做正确的事”。还有后半句,那是段永平说的,“把事情做对”。我们还有一个会员补充说:“做正确的事,等待好事发生。”

宇白: 施老师,你会不会觉得现在是你人生中最好的阶段?

施宏俊: 迄今为止特别好,未来还会更好。真正的大师,到最后其实是一个如常的生活。我们是否能够找到一个如常的、不断进化、不断往前推进的生活跟工作?这个是我追求的。

宇白: 一个理想的状态是你不艳羡任何人的生活,也不想跟任何人交换生活,而是希望继续自己的日常。

施宏俊: 是的,这应该是芒格给我们的一个很大的启发。

宇白: 谢谢施老师。

施宏俊: 谢谢。


宇白: 和施老师聊完,我心里最强烈的感受就是那五个字:对知识诚实。这是芒格智慧里最核心的一部分,也是施老师身上最打动我的特质。他对自己很诚实,不神话过去,不美化能力。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淡然,很坦诚地说哪些是时代推着的,哪些是刚好做对的。这种诚实并不是谦虚,而是一种不自欺的能力。

宇白: 听了很多道理,却仍然过不好这一生。和施老师的对话,让我对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也许并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到,而是因为我们太心急了。很多道理不会在你知道的那一刻改变你的生活,它们会先成为一个很小的念头,然后慢慢扎根。等到那一天,你做出的那个决定看起来像是突然的,但它其实早就在你心里慢慢长大了。所以也请对自己多一点耐心,让那些你已经知道的道理,在你的生活里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