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从范冰冰获奖谈起
近期范冰冰获得金马奖,引发了一个有趣的话题:许多艺人因被中国封杀而离开,之后却在国际上走出了更宽广的道路。尽管从商业成就上看,任何市场都难以与中国庞大的体量相比,但他们却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们可以用金钱之外的标准来衡量,例如奖项。范冰冰此前常被认为演技平平,但这次获奖无疑是对她演技的巨大认可,对她个人而言是件好事。
范冰冰的演艺生涯中,除了早期的《还珠格格》和一些商业片如《十月围城》、《手机》、《我不是潘金莲》外,许多人对她的作品印象不深。然而,正是电影《手机》引发的后续事件,最终导致了她的封杀。
范冰冰封杀始末:一场“连带伤害”
很多人可能已经淡忘范冰冰被封杀的具体原因。事件的导火索是崔永元与导演冯小刚、编剧刘震云之间的矛盾。崔永元认为冯小刚的电影《手机》影射并损害了他的名誉。当冯小刚计划拍摄《手机2》时,崔永元彻底被激怒了。
在与冯小刚和刘震云的争执中,崔永元选择曝光他掌握的范冰冰的“黑料”,即阴阳合同(Yin-Yang Contracts: 指交易双方就同一事项签订两份或以上内容不一致的合同,一份对内,一份对外,目的通常是为了逃税)。此事揭露了娱乐圈普遍存在的税务问题。范冰冰在《手机2》宣传期间发布了一条微博,内容是“武月很开心”(武月是她在《手机》中的角色名),这在崔永元看来是直接的挑衅。
最终,崔永元的举报引发了税务风波,范冰冰因此被重罚。虽然事件的起因是崔永元与冯小刚等人的恩怨,但范冰冰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事件中,冯小刚和刘震云在国内依然是圈内大佬,而范冰冰则被贴上了“劣迹艺人”的标签,演艺事业在国内戛然而止。
“劣迹艺人”制度与审查的铁腕
范冰冰的遭遇也与当时国内的政策环境有关。她刚好赶上了国家严打劣迹艺人(Tainted Artists: 指因违法、失德等行为而被官方或行业协会认定不适合出现在公众视野的艺人)且不允许其复出的时期。在此之前,无论是税务问题、吸毒还是其他争议,艺人通常在沉寂三五年后仍有机会复出。
这种未经法律审判就剥夺个人工作权利的做法,反映了中国缺乏法治的现实。从根本上说,对演员的封杀是言论审查的一部分,因为它剥夺了艺术家通过其作品进行表达的权利。
中国的电影审查体系中,电影局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从90年代开始,广电总局下的电影局(后合并至中宣部)就是与影视界关系最紧密的国家部门,负责项目的立项审批,并发放象征着允许公映的龙标(Dragon Seal: 中国大陆电影公映许可证的片头标志,因其图案为一条龙而得名)。没有龙标的电影无法在中国大陆上映。这种审查制度与意识形态管控紧密相连。
香港艺人的困境与金马奖的政治渊源
近年来,因意识形态原因被封杀的艺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在香港。自2012年以来,中国电影局持续封杀香港艺人,例如杜文泽、黄秋生、黄耀明、何韵诗等。他们大多是因为表达了偏向本土的政治立场。
黄秋生是其中一个很有骨气的例子。他本有机会通过某种方式挽回大陆市场,但他选择了拒绝,亲自断送了在中国大陆赚钱的机会。有趣的是,和范冰冰一样,黄秋生在被中国封杀后,也凭借马来西亚导演的电影《白日青春》在2022年获得了金马奖最佳男主角。
这使得一些人指责金马奖已成为一个意识形态平台,专门奖励被中国封杀的艺人。然而,这种说法忽视了金马奖的历史。金马奖(Golden Horse Awards)的名称来源于金门和马祖,最初设立时确实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旨在奖励台湾拍摄的“反共”影片。但在台湾民主化之后,金马奖逐渐褪去意识形态色彩,致力于成为代表整个华语电影界的权威奖项,经常将奖项颁给中国大陆的独立电影以及香港、马来西亚等地的优秀作品。
从座上宾到“国家敌人”:艾未未的抗争
艺术家艾未未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曾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主场馆“鸟巢”的艺术顾问,但之后迅速从体制的座上宾转变为“国家的敌人”。
他的转变始于汶川地震后。他带领团队深入灾区,调查并公布因校舍质量问题而遇难的学生名单,拍摄了《花脸巴儿》、《老妈蹄花》等一系列纪录片,记录了与官方的冲突。这些作品让他成为当局的眼中钉。此后,艾未未通过一系列行为艺术,如“一亿颗陶瓷瓜子”、记录家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声援刘晓波等,持续与体制对抗。
由于其“红二代”身份(其父为著名诗人艾青)和巨大的国际声誉,当局最初并未对他采取极端措施。但最终,他还是在2011年被以税务问题为由拘禁了81天。此后,艾未未的创作重心完全转移到海外,在欧洲等地举办了大量展览,持续关注难民、加沙等国际议题,成为在国际上极具影响力的中国艺术家。
其他案例:李存信与赵婷
除了上述人物,还有一些经历同样传奇。芭蕾舞演员李存信也是山东人,他在80年代赴美演出时,通过与美国女子闪婚的方式留在了美国。当时他甚至被中国驻休斯顿领事馆扣留,最终在美国政府的协调下获释。他的经历后来被拍成了电影《毛时代的最后一个舞者》。李存信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芭蕾舞大师,先后担任休斯顿芭蕾舞团和澳大利亚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退役后还成功将昆士兰芭蕾舞团打造成国际一流舞团,并在金融投资领域颇有建树。
导演赵婷的经历则更具戏剧性。她凭借电影《无依之地》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奖后,一度被中国官媒誉为“华人之光”。然而,网友挖出她多年前接受采访时的一句话——“我十几岁在中国的时候,生活在一个充满谎言的地方”,这番言论被视为“辱华”。随后,她立即遭到全面封杀,相关信息被大量删除。尽管如此,赵婷作为好莱坞一线导演,依然在国际上非常活跃。
市场与自由的权衡
这些案例引出一个核心问题:失去中国市场,对艺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从经济利益上看,损失无疑是巨大的。但从艺术成就和专业影响来看,离开或许能达到更高的高度。没有了赚大钱的压力,艺术家可以更专注于艺术本身。
同样,一些在中国受政策限制的企业,出海后也取得了巨大成功。例如,在中国被禁止的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Binance),创始人赵长鹏将其发展为全球最大的交易所。另一个例子是手机制造商传音(Transsion),这家早期做山寨机的公司,因国内知识产权收紧而转向海外,如今在非洲市场的占有率超过70%。此外,由于国内游戏版号的限制,大量中国游戏公司专攻海外市场,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这些都表明,审查和政策限制对经济的伤害是巨大的。
网络主播的海外之路:陈一发的故事
封杀现象不仅限于传统演艺界。前斗鱼知名女主播陈一发,曾拥有千万级别的粉丝。她因在直播中念出涉及南京大屠杀等不当言论的弹幕,被人举报后遭到全网封杀。之后,她转战YouTube和Twitch等海外平台,依然拥有数十万粉丝,并时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和投资心得,言谈间也流露出自由派的倾向。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在国内时更加松弛和自由。
结语:在海外重塑成功
尽管有这些成功的个例,但总体来看,能在国际上真正突破华人圈子并取得成功的中国人并不算多。这可能与中国的教育体系有关,它倾向于培养听话而非创新的个体。
对于那些因各种原因来到海外的中国人,成功的关键或许在于心态的转变。需要有从零开始的谦卑,认识到国内的资历、人脉在海外可能归零,甚至成为负资产。最重要的是重新学习,融入新的社会,建设自己的社区。
成功的定义不应再局限于国内时期的金钱和地位。到了一个新环境,生活本身被拓宽了,许多过去被事业所忽略的部分得以重新拾起。正如孙中山若未出国,可能只会在广州做一名西医。路径依赖被打破后,人生反而可能展现出更多的可能性。正如圣经所言:“谦卑的人是有福的。”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在新的土地上,每个人都可以认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为更宏大的目标贡献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