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的基调:从“烂石”生长的生命原力
我叫徐千懿,虽然现在在安徽农业大学茶叶系任教,但我并非茶学“科班”出身。我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论文做的是先秦的诗经学,这听起来可能离喝茶很远,但茶的魅力就在于此,它让我最终投身于茶叶历史(History of Tea)与茶哲学(Philosophy of Tea)的研究。中国人喝茶的历史极早,至晚到东汉末年三国时期便已开始,但直到唐代开元年间,茶才真正成为超越阶级、南北与道俗的全民饮品。在这个关键阶段,被尊为“茶圣”的陆羽带着历史任务出现了,他通过**《茶经》**(The Classic of Tea: 世界现存最早、最完整、最全面介绍茶的专著)为中国茶审美奠定了基调。
陆羽对好茶的定义非常严苛且具象。他将茶的产地环境分为三等:“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最高等级的茶生长在布满大块碎石的山地,那种在缝隙中求生存的韧性,造就了茶的极高品质。在管理上,他推崇“野者上,园者次”,认为天地之间自由生长的茶树远胜过人工辛勤干预的茶园。甚至对茶芽的状态,他也有精辟的概述:“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叶卷上,叶疏次。”这种审美追求的是一种蓬勃的、未经驯化的生命张力。以唐代最具代表性的阳县茶和顾主茶为例,陆羽形容其为“芬香甘辣,冠于他境”。这里的“辣”字常让现代人费解,但我曾在深山采摘野茶并亲手炒制,发现那种高浓度植物精油带来的舌尖刺痛感,正是陆羽所追求的纯粹触感。
身体的觉知:李白的“热”与茶之口诀
唐代的茶审美不仅停留在味觉,更延伸至身体的生理反馈。诗仙李白在《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中描写荆州玉泉寺的仙人掌茶,形容其“清香滑热,异于他者”。有趣的是,元明清的本子多写作“清香滑熟”,唯有宋本李太白文集写的是“热”字。起初我也无法理解“热”作为审美特征的意义,直到我真正喝到了湖北当阳玉泉寺当代的荒废老茶园产出的茶。无论制成哪种茶类,那里的茶喝完后都会产生明显的发热感。
我的学生在品饮时甚至感觉到腋下发热,冷空气一过,便生出“两腋习习清风”的轻盈感。这证明古代文人的描写并非全然的夸张,而是基于物质基础的身体实感。陆羽在《茶经》中提到:“茶之体,臧存于口诀。”这里的臧(Zāng: 好的,善的)意味着一泡茶的好坏优劣,最终不取决于产区名头、名家制作或昂贵的价格,而在于品饮者自己的嘴巴、身体和心。这种拒绝“用眼睛喝茶”或“用耳朵喝茶”的态度,是唐代茶审美中最具主体性的部分。在建立这种身体感官的坐标后,茶审美的范式在宋代理学兴起后发生了剧烈的转向。
宋代的淬炼:龙团凤饼的极致精微
如果说唐代的茶是热情奔放的,宋代则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宋代文人士大夫追求精致与修身,他们甚至鄙视唐代的制作工艺,称其为“草茶”,意指潦草、不够极致。在南宋福建学者所著的拟人化传记**《叶家传》**中,茶被形容为“容貌如铁,资质刚净,难以遽用,必垂提顿挫之乃可”,这意味着好茶必须经过严苛工艺的淬炼。
宋代审美的巅峰是建州盐膏茶(即著名的龙团凤饼)。其工艺精细到令人发指:茶叶采摘后要经过专门的“捡剔”,蒸熟后增加了一个“榨茶”环节,将茶汁榨出弃之,仅留茶渣进行反复研磨。这种研磨需要不断加水,直到将茶叶捣成极其细密的粉末,这种形态便是日本抹茶(Matcha)的雏形。这种细密的粉末让茶饼表面可以印上精美的龙凤图案。干燥过程称为“过黄”,需要通过“火烤”与“水蒸气回潮”交替进行数十次,确保茶饼中心彻底干透。宋人斗茶,追求的是茶汤色白、沫饽厚重且久久不散。这种对工艺极致的打磨,反映了宋代追求秩序与完美的理学精神。
明清的本真:遂自然之性与除净草气
到了明代,茶审美经历了一次“拨乱反正”。明太祖朱元璋之子朱权在《茶谱》中批评宋代茶工艺“不务夺其珍味”,认为过度加工背离了茶的本性。他提出:“然天地生物,各遂其性,莫若叶茶,烹而啜之,以遂其自然之性也。”这种回归原叶茶(Loose Leaf Tea)的理念,契合了当时王阳明心学“拨落外物,回归本真”的思潮。
嘉靖、万历年间,随着商品经济兴起,炒青(Pan-firing: 通过高温炒制破坏酶活性,保持绿茶品质的工艺)绿茶工艺日臻完善。大方和尚在徽州创制的“松罗法”席卷全国,改变了中国人此前以蒸青为主的饮茶习惯。明末清初的学者朱生提出,炒青绿茶的最高境界是“草气除净,花香氤氲”。他将制茶类比为修行中的“存天理,灭人欲”,认为只有除净那股原始的青草气,才能淬炼出天然的花香。到了清代,武夷山道士进餐提出了武夷茶审美的四个维度:“香、清、甘、活”。他特别强调这个“活”字,这是一种与大自然、与山林生机的深度链接。
结语:中国茶的传统尚未到来
当我们回顾唐代在意的“辣与热”、宋代在意的“精与白”、明清在意的“本与活”,会发现中国茶的审美始终是与自然生机对话的过程。我和先生在**《岁时茶山记》**中提出一个观点:“中国茶的传统尚未到来。”传统不是旧的、老的、古的东西,而是当一样东西的水平到达历代可为典范的高度时,才被称为传统。
我认为我们正处于塑造传统的最佳历史契机,原因有三:
- 工艺的丰富性:我们现在拥有六大茶类及各种新式加工工艺,远比古代丰富。
- 产区的触达力:现代交通让我们能深入古代几乎不可想象的险远产区(如刮风寨、薄荷糖),获取顶级原料。
- 主观能动性的释放:历史上茶叶曾是国家严格管控的税收与贸易筹码,而当代茶人拥有前所未有的创作自由,可以不断创新工艺。
换句话说,我们每一个人现在对这一杯茶的理解与实践,都在共同塑造着即将到来的中国茶传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