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生产的基石:DUV的持续价值
今天我们手机里最先进的3纳米芯片,其大部分电路的印制,依然依赖于所谓的“老机器”。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但在芯片制造领域,ASML正是这样做的。其上一代的DUV光刻机(Deep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深紫外光刻技术)至今仍在生产全球绝大多数的芯片,甚至连最先进的EUV(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 极紫外光刻技术)制造的芯片,也离不开DUV的辅助。既然DUV如此核心,为何我们总是在讨论更前沿的EUV?DUV的能力还有多少潜力可待挖掘?这次我们有幸与ASML的工程师深度交流,一探DUV光刻机究竟蕴藏着多少潜力,以及ASML又将如何去挖掘这些潜力。
继续深入钻研DUV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我们来解析一下,为何EUV出现之后,芯片生产依然离不开DUV。芯片的制造过程,可以类比为建造一栋超乎想象的复杂大楼,它并非单一平面,而是由几十甚至上百层结构层层堆叠而成。同时,许多芯片集成了多种功能,例如手机厂商广泛使用的SoC(System on Chip),它将CPU、GPU、基带、内存控制器等多种核心单元集成到单一芯片上。在这庞杂的结构中,只有最精细、最关键的几层到二十多层的电路需要动用EUV技术。而其他大部分电路,DUV完全能够胜任。这个比例有多么夸张呢?ASML的工程师告诉我们,在先进芯片的生产过程中,DUV的覆盖占比甚至可以高达90%,而对于主流市场而言,则是全部采用DUV技术。因此,第一个核心原因便是:直到目前,DUV依然是芯片生产行业不可或缺的主力军。
那么,为何不能全部采用EUV来生产呢?这样频繁切换设备岂不是显得十分麻烦?这便引出了第二个关键原因:生产成本。我们首先进行一个直观的对比:目前产量最高的EUV光刻机,每小时最多能曝光220片晶圆,而其他EUV设备的效率普遍在180片左右。相比之下,产量最高的DUV光刻机,每小时能够曝光400片以上晶圆,其他DUV设备也普遍在300片以上。造成如此巨大差距的核心原因,在于其光源和透镜系统的差异。我们曾在之前的视频中介绍过,由于EUV光几乎会被任何物质吸收,因此EUV机器内部不能使用传统的透镜来折射光线,只能依赖反射镜。同时,EUV光源的功率仍在不断突破阶段,这导致最终打在晶圆上的光线功率相对较低,从而使得每片晶圆所需的曝光时间更长。此外,DUV作为一项更为成熟的工艺,其设备维护成本也更低。更重要的是,并非所有的芯片都迫切需要顶级的5纳米或3纳米工艺。例如汽车芯片、存储芯片、电源管理芯片、显示驱动芯片等,它们对极端制程的需求并不迫切,反而对成本、可靠性和稳定性有着极致的要求。因此,这些芯片更适合在成熟、稳定且经济的DUV设备上生产。所以,从经济性角度考量,DUV依然是市场的主流选择,它并非一个“过时”的产品。
DUV的创新潜力与3D集成新浪潮
您可能会疑惑,既然DUV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为何还有持续创新的必要?这引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DUV光刻机依然拥有巨大的开发潜力。尤其是在当前芯片设计与制造方向发生深刻变革的背景下,芯片制造正沿着两条主要技术路径发展:2D微缩和3D集成。其中,3D集成路线在近几年备受瞩目。
回顾过去半个多世纪,芯片的发展史几乎就是一部“平面缩小史”,工程师们拼命地在二维平面上塞进更多的晶体管,这就是所谓的“2D微缩”。但随着物理极限的逐渐逼近,工程师们开始探索新的维度——让芯片在垂直方向上“长高”,这便是3D集成。3D集成主要有三种实现方式:第一种是Wafer to Wafer (W2W)(将两个完整晶圆直接堆叠后切割成芯片),即将两个完整的已加工晶圆精确对齐后堆叠、连接,然后再切割成单个芯片裸片。第二种是Die to Wafer (D2W)(将单个芯片裸片堆叠到另一个晶圆上),即先将晶圆切割成单个裸片,然后将这些裸片精确地贴放到另一个晶圆的指定位置完成堆叠。第三种是Die to Die (D2D)(将单个芯片裸片堆叠到另一个裸片上),也就是将切好的裸片直接叠放到另一个裸片之上。当然,实际操作远非简单的堆积木,还需要在关键部位利用键合、硅通孔(Through-Silicon Via, TSV)等技术来连接,以实现不同层之间的通信。
3D堆叠技术已在多个领域得到应用。例如,一些桌面级的X86 CPU(个人电脑和服务器常用的中央处理器架构),其尾缀带有“X3D”的型号,就是通过堆叠多个L3缓存,在不改变CPU核心设计的前提下,显著提升了游戏性能。又如最近因AI热潮而一度断货的HBM(High Bandwidth Memory,高带宽内存),也是将多个存储芯片垂直堆叠而成。甚至在AI芯片领域,为了减小计算芯片与内存等芯片之间的通信延迟,也会将多种芯片通过3D集成的方式整合在一起。
然而,作为一项前沿技术,3D集成目前仍面临诸多挑战,包括热管理、通信效率和结构稳定性等。其中一个极具挑战的技术难点在于如何实现精确的对准。想象一下,要把两层仅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严丝合缝地堆叠起来,上下两层之间可能存在成千上万个连接接口,这些接口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千倍,允许的偏差通常只有几个纳米。这好比从上海发射一颗子弹,要精确击中位于北京的靶心。
ASML赋能3D集成与先进封装的精密方案
那么,作为光刻领域的巨头,ASML将如何助力3D集成技术的发展呢?我们可以从几个关键方面来探讨。首先,让我们回顾一下光刻机的核心公式:CD=K1*λ/NA(CD为关键尺寸,K1为工艺因子,λ为光源波长,NA为数值孔径)。对于DUV光刻机而言,光源波长λ(Lambda)已接近极限,而数值孔径NA(Numerical Aperture)也通过浸润式技术得到了大幅提升。当前主要的优化空间在于工艺因子K1,它综合了所有其他工艺因素。例如,在光源模块中,ASML可以引入由4000多个反射镜组成的Flex-Ray系统,来进一步细化光照。
此外,一个至关重要的参数是光刻机中的“overlay”,通常称为套刻精度,即前后两次光刻所形成的图案之间的对准精度。这直接影响着多层芯片之间对准的准确性。提升overlay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可以从多个维度入手,例如使用低畸变、高稳定性的投影物镜,采用低热膨胀材料制作掩模版,优化抗蚀剂配方和工艺,以及采用更高精度的激光干涉仪定位系统和更优化的磁悬浮平台等。
在我们之前的视频中,嘉宾也强调了晶圆台平整度的极端重要性。ASML甚至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flatness center”,专注于解决这一问题。该部门的核心在于其wafer table(晶圆台)和wafer clamp(晶圆夹具)模块。整个wafer table对平稳度的要求极高,其上下起伏必须低于10纳米。这是因为在光刻过程中,光线经过层层透镜精准聚焦在晶圆台上,一旦晶圆台出现任何起伏,都会导致最终成像“失焦”。虽然实际生产中可以通过软件调整晶圆台高度或频繁更换,但这会影响生产效率,并可能导致后续芯片不同层之间堆叠的准确性下降。在实现多层结构(multiple layer)时,每一层图案(pattern)都需要与前一层完美对齐(perfectly align),否则上下层之间的通路将无法正常连接。
为此,ASML近期推出了一项创新解决方案:采用钻石涂层的晶圆台。在曝光过程中,晶圆台需要快速移动,晶圆与晶圆台之间会产生磨损。钻石涂层因其极高的硬度,能够有效降低这种磨损。然而,误差总是不可避免的,因此需要进一步的补偿机制。主要有两种模式:第一种是预测性补偿(Feed-Forward),即通过模型或前道工序的数据,光刻机“预知”晶圆可能因温度或应力产生的形变,并在曝光时预先施加反向修正量来抵消已知形变。第二种是反馈性补偿(Feed-Back),在曝光和量测完成后,量测系统会精确测量已完成光刻的晶圆,分析套刻误差等数据。这些信息不会用于修改已曝光的晶圆,而是形成一套修正参数,反馈给光刻机,用于调整下一片晶圆或下一个生产批次的曝光。
此外,我们前面提到3D集成还需要将多层芯片通过键合、硅通孔等方式连接在一起,这些工艺被称为先进封装。ASML为此推出了一款值得关注的产品——TWINSCAN XT:260。这是ASML首款可用于先进封装的光刻机,其最大的亮点之一是具备大视场曝光能力,能提供传统视场4倍的区域。对于一些大尺寸且需要先进封装的芯片而言,这可以避免传统视场需要进行拼接的需求。如此一来,既能降低多层拼接对套刻精度的要求,又能显著提高生产效率。
量测与检测:构建“制造-量测-学习-修正”闭环
在深入了解了ASML在光刻机本身上的解决方案后,您可能会疑惑:除了光刻机本身,ASML如何在其他工序上来优化芯片制造?这便引出了量测与检测的重要性。2016年,ASML宣布了一桩轰动半导体界的收购:以约27.5亿欧元现金收购了先进电子束检测设备公司Hermes Microvision(HMI),溢价约30%。这笔“溢价收购”如今看来极具前瞻性,因为它成为了ASML后来构建“全景光刻解决方案”的关键一环。
为了改进量测技术,ASML整合了光学和电子束技术。这些先进的检测系统能够收集海量数据,从而显著提高光刻的准确性。那么,这些系统到底在检测什么,又如何反哺芯片制造呢?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先明白芯片量产中的两个核心需求:“量测”(Metrology)与“检测”(Inspection)。量测就像给芯片做“体检”,它关注的是精确的数值,例如电路的关键尺寸是19nm还是20nm,两层电路之间的套刻精度偏差是2nm还是3nm。这些数字直接决定了芯片的性能和良率。特别是在3D集成中,当上下两层芯片通过键合连接时,互联导线的宽度也需要尽可能保持一致,否则会影响电流的均匀性。而检测则更像是“找茬”,它快速扫描晶圆,定位电路是否接通或短路等物理缺陷。
以提升套刻精度为例,在光刻显影后,甚至是刻蚀之后,Yieldstar这样的量测工具会立即对晶圆上的专用标记进行测量,精确计算出当前层的偏差。这些实时数据会立刻反馈给光刻机,光刻机根据上一次的偏差,动态地调整下一片晶圆,甚至下一层图案的曝光参数,从而实现我们前面提到的预测性补偿和反馈性修正。这就形成了一个“制造-量测-学习-修正”的完美闭环,就像一位神枪手,每开一枪都根据上一枪的落点修正准星,从而越打越准。
过去,业界普遍使用光学检测仪。但随着芯片层数越来越多,量测设备也逐渐升级到电子束量测仪。电子束不仅检测精度更高,还能穿透多层,并对芯片局部进行“通电测试”。然而,电子束量测有一个明显的缺陷:速度太慢。它就像老式大头电视扫描像素点一样,需要逐一发射电子。尽管ASML最好的电子束量测工具——HMI eScan 1100,已同时使用25束电子,但对于“时间就是金钱”的芯片厂来说,其效率仍不如光学检测仪。因此,业界通常将光学和电子束两种方式结合使用,以平衡效率与速度。不过,ASML的工程师在听到这一顾虑后表示,他们即将把电子束升级到2700束,届时检测速度将大幅提升。
DUV在2D微缩中的延续与产量提升
在探讨了“向上发展”的3D集成之后,让我们回头审视“向内收缩”的2D微缩路径。这条路,DUV是否就走到尽头了呢?我们在之前的视频中曾提到,目前芯片工艺的命名已与实际工艺尺寸有所脱节。这是因为随着电路尺寸越来越小,量子隧穿和光学临近效应等物理现象会变得更加明显。因此,为了在单位面积内集成更多晶体管,当前的芯片设计采用了新的晶体管结构工艺,例如FinFET(鳍式场效应晶体管)和GAAFET(全环绕栅极场效应晶体管)。这些正是2D微缩的核心方式。
解决这一挑战的关键在于利用计算光刻(Computational Lithography),通过复杂的算法来提升光刻的精度。值得一提的是,上次节目中由于篇幅原因,我们省略了一点:ASML的计算光刻软件并非单一工具,而是由多个软件共同组成的复杂链路。一套完整的计算光刻流程包括:首先进行SMO(Source Mask Optimization,光源掩膜协同优化),即根据掩模版图案调整光源部分的光瞳和Flex-Ray,以提升成像质量;接着是FEM(Focus Exposure Model,对焦曝光模型),建立焦距与曝光量的模型,用于模拟光刻过程以辅助修正和检查;然后是MXP(Metrology for Extreme Performance,极致性能量测),利用量测数据为计算模型提供大量的训练数据;下一步是OPC(Optical Proximity Correction,光学临近效应修正)或ILT(Inverse Lithography Technology,逆向光刻技术),对掩模版图形进行调整;最后是LMC(Lithography Manufacturability Check,光刻可制造性检查),验证图形是否能够被实际制造出来,避免生产中的失效或缺陷。
在2D微缩过程中,随着晶体管结构日益复杂且层数增多,层与层之间的对准(Overlay)同样至关重要。因为哪怕是微小的偏差,也可能导致精心设计的连接点错位,进而使晶体管失效。因此,我们前面提到的所有提升Overlay的方法以及检测技术,同样是在为DUV延续2D微缩的生命力,并为芯片制造的经济效益赋能。
说到经济效益,就不能不提DUV持续创新的另一个重要抓手——产量(throughput)。例如,ASML最新的TWINSCAN NXT:870B光刻机,不仅搭载了最新一代的磁悬浮平台,还对光学器件进行了进一步升级,可将每小时的晶圆产量提升至400片以上。
总结:DUV与EUV协同,构建完整技术图谱
最后,让我们来总结一下。目前,ASML正通过“计算光刻”、“光刻机”以及“量测与检测”这三大核心环节的相互配合,形成一个正向的循环,实现相互提升。ASML将这个闭环系统称为“全景光刻解决方案”。有趣的是,这就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形成了一个“三位一体”的整体。
我们再次审视这个问题:都已是2026年,ASML为何还在持续投入研发DUV技术?原因正是因为市场需求依然极其旺盛。而且,DUV不仅能够通过提升精度来助力3D集成,还能在产量(即经济性)上实现进一步的升级。这种战略布局,如同互相配合的矛与盾:EUV路线负责探索光刻技术的未来前沿;而DUV路线则稳健地守护着芯片生产的基业。唯有两者的协同发展,才能支撑起整个芯片行业前进的完整技术图谱。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AS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