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繼承的許諾
[Speaker 1]: 六四天安門事件是解放軍屠殺最多漢族公民的時刻,但是學界至今仍然不清楚,當時中共的高層為什麼要用不合比例的手段,來對付一場強弩之末的運動?UC 爾灣的學者蘇陽運用過去二十年新出現的史料,試著為這道謎題提出新解答。
上一集我們提到,天安門運動從 1989 年 4 月 15 日開始,在抗爭開始後的第一個禮拜,總書記趙紫陽明顯在黨內鬥爭中佔上風。最高領導人鄧小平不但支持他的軟性方針,向他做出了權力繼承的許諾。沒有什麼能比這種承諾更能象徵最高等級的信任了,這讓趙紫陽相信老闆,讓他在很有安全感、覺得自己的政治盤算很完美狀態下離開北京,出訪北韓。但接下來發生髮生事情,將會困惑趙紫陽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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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紫陽的出訪與李鵬的奪權
[Speaker 1]: 趙紫陽一離開北京,他的專列都還沒離開國境,當天晚上,鄧小平就接見李鵬,將學潮定性為「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的陰謀」,是一場「有組織、有計劃、有預謀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政治鬥爭」。李鵬在 24 小時內召開常委碰頭會,把小平同志的意志落地為政治局的正式決議。隔天,李鵬指使國務院根據鄧小平的談話,起草一篇社論,在《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刊登,正式向官僚體系和社會大眾傳達黨的指導性訊息。
這篇把學運貼上「反黨」標籤、威脅要開始抓人判刑的四二六社論,立刻就激怒了大學生。隔天,北京出現了運動以來最大規模的遊行示威,有 15 萬人上街。在這之前,就算是一兩萬人的靜坐,李鵬也會打電話催趙紫陽「硬起來」。奇怪的是,當處理學運的權責落在李鵬身上,最高領導人對強硬手段也開了綠燈,李鵬卻反而「硬不起來」。
四二七大遊行簡直像是一場嘉年華。學生從早遊行到晚,長安大街上隨處可見市民買來的冰棒、汽水和麵包。趙紫陽看了當天的錄影,他說負責阻擋遊行的警察敷衍一下就放行了。本來布置的一些封鎖線,學生隊伍走到哪裡,警察就讓路,學生可以說是暢行無阻。更怪異的是,這位之前跟趙紫陽說「跟學生對話沒用、只會增加學運正當性」的先生(李鵬),兩天後自己辦了一場學生對談會。
李鵬讓國務院找了 45 個學生,但其中 41 個是沒有參加學運的「官派學生」。開會的時候,有兩位學生跳出來攻擊趙紫陽,其中一位還拿出趙紫陽打高爾夫的照片,說領導人不知民間疾苦。本來對答如流的國務院官員,這時候不但完全不反駁,還說「我會幫你轉達」。新華社的張萬舒說,在場的官媒都看得出來,這是在捅趙紫陽刀子,在轉移鬥爭目標。
鄧小平的冷暴力
[Speaker 1]: 趙紫陽隔天回到北京,他一回來就想說服鄧小平收回「四二六社論」。趙紫陽說:「我當時急著想直接見鄧談一次我的看法,取得他的認可。只要他能稍微鬆下口說,當時把情況看得重了一些,他能有這麼一句話,我就可以把局勢轉變過來。」但趙紫陽怎樣也料不到,無論他怎麼求見,不管他找誰傳話,那個說回來就要討論接班大事的老板,竟然再也不肯見他了。
趙紫陽在 90 年代的口述中,一再透露他對鄧小平「斷崖式翻臉」的不解。趙紫陽留在北京的幕僚告訴他,這背後是李鵬陣營在搞鬼,是他們把學生批評鄧的話集中起來說給鄧聽,說鬥爭矛頭指向鄧,對老人造成極大的刺激。趙紫陽對這個說法有存疑,他和李鵬是雙方政治在一線的代理人,他們兩個向來互看不順眼,鄧小平對這點非常清楚。今年年初,鄧小平甚至因為李鵬在常委會帶頭嗆自己,把李鵬叫去罵了一頓。不管鄧小平從李鵬那裡聽到什麼,他不可能完全不給自己任何解釋機會長達兩週,連一通電話都不肯接。
解開新聞封印
[Speaker 1]: 趙紫陽被鄧小平「冷暴力」後,並沒有盡力去迎合取悅自己的政治恩師,他反而試著去推翻鄧小平的「四二六社論」。他之所以敢這樣做,主要是因為他回國後,兩位元老級的政治盟友楊尚坤和萬里都大力支持他。
楊尚坤是鄧小平最信任的軍頭,他也是鄧小平和一線高層溝通政務的傳聲筒。他的軍委排名雖然比趙紫陽低,但他才是那個有能力為將領安排位置的真正的軍委二把手。楊尚坤當時告訴趙紫陽:「現在修改四二六社論有困難,現在找鄧談,萬一鄧再一次肯定,那就更難辦了。你們在前線慢慢去轉這個彎子,我會幫你去說服其他的常委。」
同一時間,萬里也向趙紫陽遞出救命稻草。萬里跟趙紫陽說,他準備召開人大常委會,讓國務院來向人大常委做學運的專題報告。全國人大是中國憲政名義上的最高權力機構,萬里和趙紫陽打算名正言順地讓人大常委去糾正政府,尤其是李鵬陣營對學運的定性。
接下來幾天,趙紫陽徹底釋放官媒的力量,宣傳口本來就是他的勢力範圍。趙紫陽讓胡啟立和芮杏文向新聞單位下令放開言論尺度,尊重報導自由。當時《人民日報》和新華社的基層本來就普遍支持學運,趙紫陽一揭開「封印」,新聞風向就整個往挺學運的方向倒。
趙紫陽自己也開始在各種場合公開否認「四二六社論」,其中最觸怒鄧小平的就是 5 月 4 日他在亞銀年會上的演講。趙紫陽對著各國代表說,「四二六社論」說得不對,學生是愛國、愛黨又擁護社會主義的,中國政府應該用改革來回應學生的訴求。這些話聽在鄧小平的耳中,簡直是在向國內外昭告:不肯改革、又惱羞成怒地把學生打成反革命、造成現在這個僵局的,不是我趙某人,是黨內另有其人了。
至於這個人是誰?5 月 16 日,中蘇兩共總書記會談,趙紫陽在哥巴契夫(戈爾巴喬夫)和一眾外媒的面前說:「大家不要看鄧小平好像退下來了,其實黨內重大的政治問題都還是由他掌舵。」幾天後,鄧小平憤怒地和一二線高層說:「趙紫陽跟哥巴契夫講那些話,就是想把學運的責任都推給我。」
天安門運動的脆弱性
[Speaker 1]: 趙紫陽的一系列動作後,學運確實如他希望的迅速降溫。5 月 7 日,北京各個大學的復課率已經接近 100%。趙紫陽的盤算是,只要學運的「反黨」標籤被拿掉,學生對「秋後算賬」的恐懼就會消退,他會以抗爭者唯一承認的黨內改革者姿態和學生展開協商。
但是,學生很快發現,總書記雖然說要改革,但政府根本沒在行動。5 月 13 日,抗爭全面升級,學生開始絕食和佔領天安門廣場。這讓兩天後來訪的哥巴契夫和一眾國際媒體,目睹一個正在被年輕世代和知識分子討厭的中國政府,讓中共高層覺得顏面掃地。過去學界認為這是鄧小平被徹底觸怒、決定血腥鎮壓的轉折點。
但是蘇陽認為,鄧小平的殺戮決定與抗爭升不升級沒什麼關係。從數據可以看到,這場運動只要一沒有新的刺激,通常一個禮拜左右就會降到冰點。5 月 20 日以後,北京當地的大學生就因為疲倦和失去新鮮感,逐漸在廣場上絕跡。
趙鼎新告訴我們,當時中國的大學生普遍對生活和未來感到無聊和窒息。文革後爆炸性擴張但品質極其低落的高校環境,以及 80 年代末逐漸淪為「老子負責搞工作、看後門不看能力」的工作分配制度,讓當時的大學生呈現兩種極端:有實力出國的還是很捲,但大部分出不國、家裡也沒背景的人,很多人早就無心上學。當時北京大學生的日常是起床後大家一起湊齊牌咖,在宿舍打麻將一整天,所以大字報中最流行的梗都是麻將梗。
劉曉波和趙鼎新都觀察到,當時很多大學生之所以參加抗爭,主要是被這股無聊窒息、想尋求刺激、生怕沒趕上時代大勢的強烈「瘋魔感」所驅動。到了 5 月下旬,廣場上主要只剩下兩種人:第一種是坐火車來北京剛開始體驗抗爭氣氛的外地學生;第二種是「秋後算賬」風險很高、需要延續運動來爭取政府安全承諾的學運領袖。運動已經進入隨時會自行瓦解的狀態。
異常的軍事調動
[Speaker 1]: 蘇陽強調,關掉讓「漫畫」化天安門運動的濾鏡,看到這場抗爭的脆弱,反而才能讓我們看到六四屠殺的真正原因。過去學界經常誇大這場抗爭的規模,說這場非武裝起義有意願也有實力結束共產黨一黨專政。但蘇陽說,這個主流敘事與史實相去甚遠。
天安門運動是一場「精英味」很濃、群眾基礎很狹窄的抗爭,佔中國八成以上的農民並沒有在農村響應。城鎮工人和居民也大多是同情學生但不參加抗爭的旁觀者。即使在學運最狂熱的時刻,中共台面上的要角也很少為了學運本身傷腦筋。這群老男人整天在算計的是:誰在背後捅我刀子?誰想把責任推給我?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發生屠殺?面對三五千人的殘局,中共完全沒有讓戰爭規模的軍隊進城屠殺的理由。1976 年的北京四五事件,中共同樣只部署 6000 軍警,選在人潮最少的夜間突襲清場,沒有開槍,無人死亡。鄧小平當時最多只需要一到兩萬的公安武警就足以清空廣場。
但是六四戒嚴部隊的人數,官方數字是 18 萬,外界估計落在 20 到 25 萬。這和 2022 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前部署的軍力差不多。同樣不合理的是,鄧小平調來的並不是普通的部隊,而是包含第三十八集團軍和空降兵第十五軍在內的精銳野戰特種部隊,甚至要求攜帶高射機槍和高射炮。天安門廣場又沒有進擊的巨人,這些東西是要射誰呢?
徐勤先的拒絕
[Speaker 1]: 吳仁華的研究告訴我們,由於戒嚴部隊的主力來自北京軍區,為了避免本地部隊手軟,這次行動加派了大量來自遙遠軍區的部隊。他們預設的攻擊對象是「抗命的解放軍」。解放軍上將劉亞洲說,要是沒有這些防止兵變的部署,當時非出大問題不可。
六四之後有大約 400 名軍官被懲處,其中軍階最高的是三十八軍軍長少將徐勤先。5 月 18 日,當北京軍區傳達中央軍委的調兵命令,徐勤先不止當場質疑命令的合法性,還說他個人拒絕接受任務。
[徐勤先]: 其中一個印象比較深的就是關於武器裝備的攜帶。我就詢問其他武器包括什麼?首長回答就是輕重機槍,當然也包括高射機槍。我說這個事情我有不同意見,這是個群眾性的政治事件,應當用政治辦法來解決。如果要動用武力,公安武警就夠了。如果要非用野戰軍,我建議調到北京近郊保持威懾。我說這個任務執行好了是功臣,執行不好可能就成為歷史罪人。
[Speaker 1]: 根據李鵬日記,截至 6 月 2 日凌晨,已經有三萬解放軍透過地鐵和軍事地道進駐到天安門廣場周圍的建築物。徐勤先等將領沒辦法理解,領導人為什麼硬要讓大軍進城,誘發軍民衝突?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當戒嚴部隊終於抵達廣場後,軍方竟然接受了侯德建等人的和平退場方案。這簡直讓人無法理解這場屠殺的目的是什麼。你連學生和平退場都可以接受,那你去殺那些以為軍隊要殺學生、所以才跳出來拚命阻止的市民幹嘛?
這到底是一場「以清場為目的的屠殺」,還是「以屠殺為目的的屠殺」?難怪 UBC 的卜正民(Timothy Brook)聽到市民控訴:「政府不是來鎮壓動亂,而是來製造動亂的。」
繼承政治與權力危機
[Speaker 1]: 鄧小平為什麼要這樣做?蘇陽認為,六四屠殺的主要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清場,而是讓鄧小平度過權力危機。
這種用戰爭戒嚴或軍事行動,讓整個體制進入一種「非常狀態」,讓自己所有的政治負債在一瞬間被「共同敵人的統帥形象」取代,讓所有的派系鬥爭都被戰時取消,讓自己可以趁機打擊政敵、整肅異己、增加正當性。蘇陽在書中舉了南韓隱錫悅戒嚴事件作為類比。不同的是,民主國家有制度性的煞車,而 1989 年的中國沒有什麼能阻止鄧小平。
5 月 17 日,當大軍開始往北京移動,趙紫陽終於看見一個脫下面具、和保守派聯合起來批鬥自己的鄧小平。這天讓趙紫陽驚訝的是,楊尚坤的立場也變了個人。十天後,向來主張民主政改的人大委員長萬里,在上海被軟禁兩天後,也迅速背棄趙紫陽,發了一篇支持戒嚴的聲明。
槍指揮黨:江澤民上台
[Speaker 1]: 趙紫陽下台後,本來大家都以為李鵬會上位。但 5 月 19 日鄧小平召集會議討論總書記人選,他問李鵬:「你看江澤民同志當總書記怎樣?」李鵬知道這是在試探他,當場忙不迭地稱贊江澤民。這天開會最不正常的是,六位中央軍委全都被叫到了會議桌上。
趙紫陽說,鄧小平是用軍權來威嚇政敵。在六支集團軍即將抵達北京的時刻,保守派的元老們在鄧小平的六把槍的注視下,一致擁護了小平同志的所有決定。6 月 9 日,鄧小平以「統帥」身份表揚戒嚴部隊,確定了權力格局。
結果,中共的一線領導層並沒有被保守派全面清洗。替補進來的常委中,只有一個保守派人馬宋平,總書記則是沒有派系色彩的江澤民,甚至還提拔了改革派色彩鮮明的李瑞環。這場鎮壓服務的是鄧小平一個人的政治利益。
獨裁者的繼承幽魂
[Speaker 1]: 蘇陽認為,中共政治精英最在乎的往往不是什麼「保守派」或「改革派」,而在於一個更大的鬥爭框架:繼承政治(Succession Politics)。也就是獨裁者、准繼承陣營、反繼承陣營之間的權力三角。繼承政治的鬥爭可以輕易破壞派系的連結。
鄧小平可以在 1989 年聯合保守派鎮壓改革派,也可以在穩住局面後馬上對保守派展開反攻。1992 年南巡途中,他在珠海突然召開軍事會議,唯獨軍委主席江澤民不在場。鄧小平在會中喊出「誰不改革誰就下台」,逼得江澤民態度大轉變,在十四大將「鄧小平理論」列為指導綱領。
十四大後,中共逐漸建立起一套權力繼承和轉移的潛規則。但蘇陽擔心,習近平在二十大把常委換成政治資本薄弱的弱者,雖然有利於鞏固權力,但只要他倒台,中共頂層很可能會陷入大混戰。如果中共再一次爆發大規模的繼承鬥爭,「拿戰爭或軍事行動來奪權」的「天安門幽魂」,就有可能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