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安爭鳴，歡迎回到讀書時間。

在中國，非常流行這麼一種句式：「如果沒有…，你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常見的說法有：「如果沒有結婚，你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如果沒有生過孩子，你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如果沒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你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作為一個不婚不育、名下沒有任何不動產的躺平人，我每天聽這些話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我不明白，這些人生體驗到底有什麼獨特之處，以至於沒有體驗過人生就不完整了？那要這麼說，沒有離過婚、沒有墮過胎、沒有進過監獄的人，人生豈不是很不完整？

探尋「完整的一生」的定義

問題來了：到底什麼才是完整的一生呢？今天我要講的這本書，絕對會讓你茅塞頓開。它就是來自奧地利作家羅伯特·澤塔諾的小說《大雪將至》。《大雪將至》其實是這本書的中文版譯名，應該是中文編輯亂起的。但這本書的原名直譯過來，其實就叫「完整的一生」。這本小說真的讓我感到非常震撼，它的內容，我覺得就是對「什麼是完整的一生」這個問題最好的回答。接下來，我們一起看看這本書講了什麼故事。

主人公安德莉亞斯·艾格爾的早年與困境

小說的主人公名叫安德莉亞斯·艾格爾，生於20世紀初阿爾卑斯山腳下的一個小鎮。他是一個不名譽的私生子，連自己的父母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從小跟外婆一家和姨母一家一起居住。然而，儘管外婆對他親切溫和，他在這個家中卻備受虐待。這是因為這個家由姨夫支配，而姨夫又是一個大男子主義者，非常沉迷於毆打幼小的艾格爾，以此來感受身為男人的強大力量。

艾格爾至今記得8歲那年，姨夫將他吊在牛棚欄杆上毆打，並說：「男人是由上帝之手創造和磨練的，以使地球和地球上面的一切生物都臣服於他。男人執行的是上帝的旨意，他所說的是上帝的語言。男人用他胯部的力量創造生命，用他臂膀的力量奪取生命。男人是一家之主，男人是大地、是一個農夫。他的名字是胡貝特·康茨施托克爾。只要他願意，他能去翻掘農田，他能把一頭肥大的母豬抓起來扛到肩膀上，他能生一個孩子，或者把另一個孩子吊在牛棚欄杆上。因為他是男人，說一不二的男人。」也正是那一次，姨夫打斷了幼小的艾格爾的腿，從此他成了一個瘸子。

更加不幸的是，就在那不久，唯一對他好的外婆也意外去世了。艾格爾是在收割乾草時聽到她忽然去世的消息的。她在烤麵包時失去意識向前栽倒，臉正好埋在麵團裡窒息而死。於是，艾格爾扔下鐮刀，默默爬上山，在過了雄鷹崖又走一段的地方，找了一小塊背陰處大哭了一場。

磨礪中的成長與獨立

但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奴隸般的勞動沒有擊垮艾格爾的身體，反而讓他成長成了一個異常強壯的大塊頭。姨夫的虐待也沒有擊垮他的精神，反而讓他變得沉默和堅毅。終於有一天，強者和弱者的形式驟然逆轉。在姨夫又拿起馬鞭想要毆打他時，艾格爾對他說：「你要再敢打我，我就殺了你。」姨父身為男人的自尊心大受傷害，但望著強壯的艾格爾，卻也無計可施。最後垂下了胳膊對他說：「你走吧。」

就這樣，艾格爾終於自由了。他先是在別人的農場打工，然後憑藉吃苦耐勞的精神，29歲那年就攢夠了錢，在阿爾卑斯山上租下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皮。不幸的身世、悲慘的童年都沒有動搖艾格爾的靈魂。

生命的轉折：遇見死亡與愛情

但是，1933年2月的一個早上，一件影響他一生的事情發生了。《大雪將至》的故事也正是從這裡開始的。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艾格爾偶然發現鄰居，人稱「羊角漢斯」的牧羊人，正奄奄一息地躺在潮濕發酸的草地上。艾格爾明白，死神已在等著他，但還是二話不說就背起他，冒著刺骨寒風向3公里外的村莊走去。

走到半路時，羊角漢斯突然意味深長地說：「有一個寒冷的女人，她想來就來，想帶走誰就帶走誰。她能侵蝕人的靈魂、骨頭和精神。人們一生仰賴和信仰的一切，在她面前都會變得毫無意義。」這個寒冷的女人是誰呢？就是死亡。羊角漢斯接著說：「人們總以為，這個寒冷的女人孕育著新的生命。但是人們比最笨的山羊還笨，因為死亡根本就沒有孕育任何東西。」艾格爾當時不理解羊角漢斯的話，他只知道，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不該放棄。但就在這時，羊角漢斯突然掙脫了他的後背，向相反方向跑去。還沒等艾格爾反應過來，那瘦小的身軀就永遠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羊角漢斯就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地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三個月後，艾格爾坐在一個樹墩上看著山谷入口，看到了比特爾曼公司的施工隊。他們將要在阿爾卑斯山上修建觀光索道。此時的艾格爾，已經愛上了村裡小酒館的女服務員瑪麗。為了追求瑪麗，他覺得需要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於是應聘加入了修索道的施工隊，從農夫變成了工人。

然後，艾格爾就在工友們的幫助下，設計了一場超級浪漫的求婚。他邀請瑪麗一起看夕陽，在夕陽落下、夜色升起的瞬間，山谷另一側的山坡高處，突然燃起了十六束火光。它們像螢火蟲一樣向各方散開，路上灑下灼燒的火種，火種連接起來，形成了弧形曲線——「獻給你，瑪麗」，跳動的火光將這幾個字母寫到了大山上，山谷裡的每個人都能從遠處看到。真的是超級浪漫，是吧？瑪麗果然大受感動。

就這樣，35歲的艾格爾結婚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幹活也比之前更起勁了。但是，修索道的工作非常危險。艾格爾的一個名叫馬特爾的工友，期間死掉了。事實上，到1946年比特爾曼公司破產時，僅運營期間，死在工作崗位上的工人就多達37人，幾乎每個纜車車廂下面都有一個冤魂。

悲劇的降臨與戰爭的洗禮

艾格爾很幸運，沒有死在工作崗位上。但是不幸卻以另一種形式降臨了。就在第一條纜車竣工後不久，阿爾卑斯山突然爆發雪崩，摧毀了艾格爾的家。獨自在家的瑪麗死於雪崩，屍體到第二年春天才被找到。失去瑪麗的艾格爾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依舊幹活、吃飯，但眼中光芒徹底消失了。

然後，就在那不久之後，戰爭爆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陰雲很快籠罩了整個歐洲，也蔓延到了這個偏遠的山谷。村裡的年輕人都被徵召入伍了。艾格爾已不再年輕，右腿還有殘疾，本可免於兵役，但他卻主動報名參軍。或許對他來說，待在充滿回憶的傷心地，比去前線面對槍林彈雨更難忍受。

一開始，徵兵體檢處的納粹軍官傲慢地拒絕了他這個瘸子。但不到4年，1942年11月，艾格爾又站在同一組徵兵體檢委員會面前。這次他是被召喚來的，不是自己想來。他不明白，國防軍之前為何不要他這樣的瘸子，現在卻突然需要。但我們都知道原因：納粹已在負隅頑抗。

就這樣，艾格爾被派往了遙遠的東方戰線——蘇聯的高加索山區。艾格爾的軍旅生涯，真的只能用荒誕來形容。他實際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戰，只是一個穿著軍裝的農民。在高加索山脈漆黑的冬夜，山脊線天際線上紛飛的炮火，像閃光花朵綻放。反光照在士兵們恐懼、絕望或冷漠麻木的臉上。在這樣的夜晚，一切關於是否有意義的思考，都在萌芽狀態時被扼殺了。

艾格爾最終在俄羅斯一共度過了8年，但實際上只有兩個月在前線戰場。剩下時間全在黑海以北某個戰俘營度過。在那裡，艾格爾度過了漫長屈辱的8年：繁重體力勞動、發黴食物、看守皮鞭。這對其他人來說簡直是地獄，但對從小受姨夫虐待的艾格爾來說，倒也不是不可忍受。所以，許多戰友死了，但他活了下來，最終被遣返回故鄉。

倖存者的回歸與晚年

拖著更加衰老、殘破的身軀，再一次走進阿爾卑斯山腳下那個山谷時，他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戲劇性的是，這時艾格爾又遇到了曾虐待他的姨夫。據說姨夫兩個兒子都死在戰場上，所以看到艾格爾回來，他精神更加崩潰了。只聽姨夫說：「我一輩子都是挺胸抬頭的，只有在敬愛的上帝面前才低下頭。可敬愛的上帝是怎麼感謝我的呢？把我的兩個兒子都帶走了，還把我的血肉從我身體上一片片撕走。這還不夠，這個禽獸還沒把我這老農民最後一滴生命榨乾，讓我每天從早到晚坐在院子前等死。」曾經他所敬愛的上帝，如今成了他口中的「禽獸」。一時間，艾格爾不知道他和自己究竟誰更可悲。姨夫就這樣一點點，在憤怒和絕望中耗盡生命，死於20世紀60年代。

戰後的幾十年，世界發生翻天覆地變化。曾經寧靜的阿爾卑斯山谷，已被徹底改造成現代化滑雪勝地。當年的纜車公司大獲成功，成群結隊的城裡人穿著鮮豔滑雪服，開車湧入山谷。山坡建起豪華酒店，夜晚霓虹燈比星星還刺眼。

由於年事已高，艾格爾已無法像從前那樣從事繁重體力勞動。但憑藉對大山裡每一條縫隙、每一塊岩石的熟悉，他成了專門帶領徒步遊客登山的嚮導。遊客一路上總是嘰嘰喳喳，談論著城裡的股票、緋聞、時髦商品。艾格爾只是默默走在前面，用極其緩慢但無比堅定的步伐，帶他們穿過危險冰川和陡峭岩壁。有時遊客會不解這個沉默寡言、走路一瘸一拐的老頭，但只要跟著他，他們總能安全到達目的地，看到最壯麗的風景。

期間，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幾個愛冒險的遊客，竟在冰川縫隙裡發現了死了半個多世紀的羊角漢斯。這個意外重逢讓艾格爾非常震驚，因為在羊角漢斯的失蹤和他重現天日之間，幾乎隔著艾格爾的整個一生。

不久後，年老體衰的艾格爾終於做不動嚮導了。他搬進村子邊緣一個廢棄馬廄，將生活需求降到最低。每天只吃簡單食物，坐在長椅上看遠處雪山。

對「完整一生」的獨特詮釋

在世俗眼光看來，艾格爾的一生無疑極其失敗。他是不名譽的私生子，從小受姨夫虐待，社會底層做苦力。唯一愛過的女人死於非命，參加荒謬戰爭，當了8年戰俘。既無子女，也未積累財富，老了只能住破馬廄孤獨終老。

但是，艾格爾自己並不這麼認為。總的來說，他是能滿意的。他從童年、戰爭、雪崩裡活了下來。他從來辛勤努力地工作。一生在岩石上鑿了無數個洞，砍了那麼多樹，估計那些樹的木柴，足夠讓一個小城市裡所有的爐子燒一個冬天。他經常把生命懸在天地之間的一根線上。在他最後幾年做登山嚮導時，接觸了那麼多人。儘管對人依然不瞭解，就他自己所知的，他沒有犯過大錯。他也從未沉溺於世間的誘惑：酗酒、嫖娼、暴飲暴食。他自己蓋了房子，睡過無數床鋪、牲口棚、貨車裝卸台，甚至有幾個晚上睡在俄羅斯木頭箱子裡。他曾經愛過，並了解愛可以通往哪裡。此時，他已能平靜迎接死亡。

然後，在2月的一個夜晚，「寒冷的女人」終於來了。艾格爾耐心等待下一次心跳，再沒有心跳來時，他撒手放開一切，然後死了。故事也就在這裡落幕。

網路上對這本書的解讀是：艾格爾一生微小如塵埃，但他面對苦難時的不屈與尊嚴、面對自然時的敬畏與謙卑、面對愛情時的純粹與笨拙，都讓一生顯得無比豐盈、壯闊且完整。這是充斥著對金錢、地位、聲望無限追求的現代社會裡，一種極其罕見的人生樣本。所以這本書告訴讀者：哪怕是這樣卑微的生命，只要真誠愛過、努力活過、平靜面對死亡，就是極其完整豐盈且偉大的一生。

但是，我覺得這本書並非謳歌平凡而偉大的一生，並非讚頌一種不被世俗成功所束縛的價值觀。因為小說裡並沒有出現任何代表世俗成功的人物。作者沒寫艾格爾遇到富翁、將軍、明星，並進行對照。

但是，作者卻在書中安排了各種各樣的死亡：外婆因疾病死亡，臉埋麵團窒息；工友死於工業建設（現代性）；瑪麗死於天災（不可抗力）；戰友死於戰爭（人類互相殘殺）。這些死亡都具有強烈的隨機性和荒誕性。所以艾格爾的一生，其實是一部倖存者的歷史。他在舅舅毒打下倖存，在雪崩中倖存，在二戰高加索倖存，在歲月流逝中倖存。作者將倖存下來的艾格爾，與種種死亡對照，尤其是讓死了半個世紀的羊角漢斯又重新返場，與他對照。

其實，就是為了向我們傳達三個字：要活著。

有所追求也好，躺平也好，追求世俗成功也好，追求內心平靜也好，怎麼活著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這件事本身。既然你已經被拋入了這個世界，就像艾格爾被當成棄兒扔進山谷。不管這個世界有多荒謬、有多殘忍，你只需要一步一跛地往前走就行了。只要沒有被徹底摧毀，就憑藉著生物本能和慣性繼續活下去。沒有那麼多為什麼，因為活著本身就是對虛無的一種反抗。只要你能活到平靜地接受死亡的那一天，就是完整的一生。

這就是我個人對於「什麼是完整的一生」以及這本書所傳達精神的解讀。當然，還是那句老話，以上所有的這些都只是我個人的解讀。歡迎大家跟我有不同的感想，也歡迎你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評論區。

以上就是本期節目的所有內容了，非常感謝大家的收看。閱讀豐富人生，我是安爭鳴，我們下期再見，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