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热爱工作成为骗局:重构我们与工作的关系 一席YiXi 2026-04-10

大家好,我是王兴坤,一名文化研究学者,近期我主要致力于工作文化和工作伦理的研究。大家从下午一点坚持到现在七点多,这在我看来是非常值得敬佩的,说明你们的文化体力非常强,是传说中的“高能量人士”。如果换到我,哪怕是我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恐怕我也做不到,所以非常佩服大家。

在开始我的演讲之前,我想问大家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在座的大家对“热爱工作”是什么态度?如果说你热爱工作,请举手。有多少人热爱工作呢?没有是吧?好。那么第二个问题是,如果你曾经热爱工作,你有没有过一个时间点,或者说某个瞬间,感觉自己被“热爱工作”这样的话术所欺骗?

今天我演讲的话题,其实就是当“热爱工作”成为骗局,我们应该如何来面对工作?我们从小被父母、老师教育要爱劳动,长大后被社会教育要“干一行爱一行”、“爱岗敬业”。好比马云说的:“我希望阿里人都热爱你做的工作。如果你不热爱,哪怕八个小时你都嫌很长;如果你热爱,其实十二个小时都不算太长。”马云还针对我们的成语“累觉不爱”,发明了“爱觉不累”。大家是否热爱自己的工作呢?其实有一首歌给了我们答案:《感觉身体被掏空》。其中有句歌词:“我真的好喜欢工作,我热爱工作,工作让我进步。”当然,大家应该都听过这首歌。这首歌的主唱者表达的是一种反讽,他不热爱工作。

爱工作:现代社会的意识形态

中国人不热爱工作,可以从一个指标来看:那就是敬业度——我们对工作的投入、热情和满意程度。调查数据显示,中国人虽然勤劳,但敬业度却比全球平均水平还要低。

在讨论中国人为什么不热爱工作之前,我想先和大家讨论另外两个问题:第一个,什么是工作?第二个,我们为什么要被教育要爱工作?

工作是什么?我想从两个方面来说。第一,工作是一种现代现象。在古代,并不存在我今天所讨论的这种工作现象。以西欧封建农奴社会为例:农奴与封建领主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并不完全自由。他们为领主劳动是一种封建义务,没有自由选择劳动对象的权利。这种人身依附地位决定了他们不能随意出卖劳动力。

而现代劳动者可以自由出卖劳动力,将劳动力视为一种商品。我们与雇主约定,每天出卖八小时的劳动力。这种关系是一种雇佣关系。这种雇佣劳动可以是长期的(如在高校或企业),也可以是短期的(如自由职业者)。无论如何,我们通过自由出卖劳动力获得收入,与老板之间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工作:现代性的核心支柱

工作在现代社会处于核心地位。首先,大多数人的生计依赖于出卖劳动力打工获得收入。其次,工作不仅具有经济意义,也具有强烈的社会意义和心理意义。

社会意义:工作是我们获得社会身份的重要,甚至是唯一的途径。我们可以说“我是老师”、“我是程序员”,以此表明对社会有贡献,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从而获得社会的承认。

心理意义:通过工作,我们可以实现抱负,将所学专业技能、知识付诸实践,从而获得自我实现感。

考虑到工作在我们社会中的地位——我们每天至少要付出八小时,甚至更多——工作占据了我们清醒时间的绝大部分。从这四个方面看,工作是我们现代社会的核心内容。

反过来说,那些失去工作的人,特别是非自愿失业者,他们的心理状态非常糟糕。我在“看理想”平台做一个节目时,一位听众回复说:“我作为一个三十五加失业的人,听到‘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这句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没有工作,这给我造成巨大的压迫感,我没有社会身份。”

综上所述,现代社会是一个工作社会。既然是工作社会,就对打工人提出伦理道德或心态上的要求:既然是打工,就要有打工人的觉悟,那就是要热爱工作。

劳动伦理的形成:规训与惩罚的历史

这种“热爱工作”的觉悟是如何产生的?我们从西方脉络说起。西方的现代社会始于圈地运动,导致失地农民涌入城市。进城后,他们有两种选择:一是进入资本家的工厂打工;二是流浪街头或成为乞丐。

当时的失地农民难以适应工厂的工作节奏。封建农奴虽然生活艰辛,但工作节奏相对缓慢,只需完成领主交给的任务即可,无需争分夺秒或热爱工作。这种原本的生活节奏到了现代工厂,无法适应。因此,老板或资本家对新进厂的农民不满,称他们为“懒惰”。社会上的流浪汉和乞丐也给社会带来问题。当时的统治阶级将进城穷人、劳动者、流浪者和乞丐都视为“懒惰”,懒惰因此成为近现代西方需要攻克的难题,学者称之为“向懒惰开战”。

规训与惩罚:改造打工人的手段

如何向懒惰开战?我总结为两个方面:规训惩罚。大家可能读过福柯的《规训与惩罚》,它主要讨论监狱。但在近代西方,存在许多规训机构,有的是国家,有的是资本家。

国家层面:可能有人认识这张图片(此处省略图片描述)。如果读过狄更斯的《雾都孤儿》,会知道主人公费斯特出生在贫民习艺所。这张图表现的是他在里面吃不饱,鼓起勇气向管事的说“我还要一点”。管事者震惊且愤怒,因为贫民习艺所表面是慈善机构,但目的并非让你吃饱穿暖,而是让你在艰苦条件下锻炼性格,参加劳动。费斯特九岁就开始劳动。贫民习艺所是国家建立的规训机构,让进入其中的人承担繁重工作,养成勤劳习惯。

知识层面:我将这些人称为“意识形态专家”,包括牧师和思想家。有思想家提出,孩子三岁就应进贫民习艺所或“劳动学校”参加工作,养成勤劳习惯。今天看来这很不人道。约翰·洛克也认为需要劳动学校来规训孩子。许多牧师也通过宗教语言动员穷人孩子,为践行上帝意志而努力工作。

资本家层面:进入工厂的穷人无法适应节奏,资本家通过打卡制度罚款来让他们适应。迟到、说话、触碰规章制度都会被罚款。

资本家、国家、意识形态专家这三方面,在近代以来全力使用规训和惩罚手段改造打工人。到了19世纪下半叶,随着工业革命完成,对打工人的改造基本完成。西欧国家的打工人基本变成了勤劳、热爱工作的人。

一个证据是1880年,法国思想家拉法格(马克思的女婿),在他写的小册子中提到,一种奇怪的狂热支配着资本主义国家里的工人阶级,这就是“对工作的爱”,最终消耗个人及其子孙后代的生命力。拉法格将“工作的热爱”视为一种“病态激情”,因为它不光不会使工人变富,还会损害他们的身体、智力和精神。基于此,拉法格主张反对这种“热爱工作”的意识形态。

中国的劳动伦理:历史的对比与当下的失落

与西方“热爱工作”意识形态相对,中国在建国后社会主义时期也宣扬“爱劳动”。但这种“爱劳动”与西方近代“热爱工作”意识形态有本质区别。西方的目的是服务于资本家,而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消灭了剥削阶级。所有劳动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做贡献。在过程中,所有劳动者相对平等地参与生产,并能获得相对的获得感。因此,社会主义时期常说的“主人翁精神”,在更大程度上是劳动者真实的心理感受,他们对劳动确实发自内心地热爱。

那么,为什么最近二三十年,尤其是新世纪以来,中国人不爱工作了?答案相对简单:

  1. 时间方面:社会主义时期,工作相对稳定,大家有八小时工作制。而今天,城镇平均工作时间每天约十小时。
  2. 收入方面:生活水平虽提高,但获得感并未显著增强。

工作之殇:失落的热爱与现实困境

更微妙或深层的原因在于,我们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被去技能化了。这不仅影响蓝领工人(如流水线工人),白领也深受其害。去技能化的目的,说白了是为了“降本增效”,压缩劳动力成本。方法是让工作任务变得简单,提高劳动者的可替代性。这样,劳动者因缺乏技能和专业知识,就无法向老板争取高工资,也便于老板管理。

对比工业革命初期,有技能的打工者敢于与老板叫板,因为他们掌握了不可替代的专业技能。但流水线化后,这种底气消失了。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看过美剧《人生切割术》(2022年播出,第二季已完结)。这部剧表现的正是白领的去技能化。剧中角色身着西装革履,在高端科技公司上班,但工作内容是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飘动的数字,根据这些数字引发的情绪波动来筛选、删除。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有何意义或用途。这种工作状态必然导致一种“虚无又无所言说的痛苦”,很大程度上源于去技能化导致的工作无意义感和看不到效果。

网上流传一句话:公司格子间里哼哧哼哧做PPT的人,和当年踩着缝纫机的女工们没有本质区别。

关于工作去技能化导致的无意义感,美国七十年代有一部著名的口述史著作《美国人谈工作》。访谈记录了打工者面对工作的普遍心态:电焊工说“我是一台机器”;银行出纳说“我被困在一个笼子里”;钢铁工人说“我是一头骡子”;接待员说“猴子都能干我的活”;年轻的会计绝望地宣布:“没有什么好谈的。”

大家不爱工作,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工厂专制主义。这是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概念,意指我们表面上与老板是契约平等关系,但一旦进入工作场所,关系就转变为不对等。工作场所是一个充满宰制(domination)的地方。这种宰制体现在老板可以对员工提出各种要求,甚至在言语和生理上进行侵犯和冒犯。图片(此处省略图片描述)显示了一些老板在日常生活中可能说出的话。许多老板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因为存在这种不对等的权利关系,老板在某种意义上可以为所欲为。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签过“敬业协议”?在中国职场,存在一种“全员敬业”的趋势。敬业协议通常是高管、高级知识/技术人员或有保密任务的人签署。但研究显示,中国职场中签署敬业限制义务的,只有13%是高级管理人员,8%是高级技术人员,剩下的大多数是基层岗位,甚至包括厨师。这典型反映了老板对员工的霸凌

综合以上原因,我们的工作场所不值得我们去爱。

可爱的工作:重塑劳动体验的可能

在讨论“应不应该热爱工作”之前,我们更应该问:我们当下的工作,有没有可能变得可爱?“变得可爱”,意味着我们会问:“我爱工作,工作爱我吗?”

在我看来,一份“可爱的工作”应该包括四个方面:

  1. 相对体面的工资
  2. 相对少的工作时间
  3. 习得:能在工作场所学到技能,让技能有用武之地,即有自我实现感或成就感。
  4. 自主性:工作场所不一定是压抑的“上班如上坟”。打工人作为一个集体,能否与老板有讨价还价的能力?在企业中,能否对工作流程、工作任务有一定的话语权?

如果具备这四个方面,即使是普遍认为的“脏活累活”,也有可能变成一份可爱的工作。例如,美国七十年代一位社会学家调查了旧金山环卫工人组成的合作社。他们不被老板雇佣,而是自己出钱成为股东和管理者,共同管理环卫社。因为没有老板剥削,工资相对较高。他们可以自主决定工作时间、节奏,因此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且较少。由于能自主管理,他们还能优化工作流程。这本书的副标题是“脏活和所有权的骄傲”,因为共同拥有、决策、管理,他们对这份“脏活”感到骄傲。

超越工作的视角:不工作何以为继?

在讨论工作可能变得可爱之后,我还想讨论一个问题:我们可不可以不工作?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想提两个方面。 第一,一个事实或趋势:我们的社会已经没有足够的工作让所有人充分就业。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实现充分就业都是政党纲领。但我认为这是一种“缘木求鱼”的纲领。随着技术发展和市场竞争,总会有人被排斥在劳动力市场之外,成为“相对过剩人口”。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并非不想找,而是市场经济决定了结构性因素,总有人在市场社会里找不到工作。

另一个观点:社会认为就业率是实现社会稳定、经济发展的目标。但在我看来,就业率不一定就好,有些工作不一定是好的。大家应该知道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提出的“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格雷伯认为,金融、广告等行业虽收入体面,但从业者常感到工作没有意义。

第二,不工作不一定不好。今天,就业是社会核心问题,失业者常被视为失败者、被社会抛弃者。但要认识到,家庭主妇没有被雇佣、没有工作,却照顾老人孩子、为家人做饭,为社会提供了巨大价值。即使是彻底不工作的“御宅族”,虽然没有为社会创造财富,但也未破坏资源,甚至因消费少而减少了碳排放、碳足迹,客观上为地球做了贡献。反观一些有钱人、社会精英,他们的碳足迹巨大,在破坏地球。

构建更人性的工作未来

基于以上原因,我们全社会应更合理地分配工作。因为现代社会,许多人处于过劳状态(一天工作十到十二小时),而许多人却想工作而不得。为什么不让过劳的人减少工作时间,将任务分给想工作的人呢?

许多国家、地区或企业正在试行四天工作制,中国一些地区也在推行“四点五天工作制”。这只是开始。我们应该有意识地缩短工作时间。拉法格提出的“懒惰权”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大胆将工作时间缩减至三小时。如果社会工作能平摊到每个人身上,让想工作的人都工作,缩减到三小时并非遥不可及。

另外,要改变收入分配方式。对于想找工作但找不到的人,**全民基本收入(UBI)**可以作为托底收入,让他们即使不工作也能自信地探索兴趣,并可能为社会创造财富。会不会养懒汉?西方和第三世界国家的许多实验表明,这种担忧是杞人忧天。绝大多数人在获得基本收入后,变得更自信,更想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最后,我想做一个小结。中国的“五天八小时工作制”确立于1995年,历史很短。在追求劳动法保障的五天八小时的同时,面对当下的工作危机,我们应追求一种更人性化的工作制度,能让我们有“有限度的热爱”。如何有限度?即更少但更有意义的工作,更多更丰富的生活

有人可能说,不工作了,不知道干嘛。马云也问:“你不996你干嘛呢?”的确,许多人可能没有生活能力,或不善于利用休息。还有人有“休息羞耻”,不敢或不好意思休息。但现在,我们应该大张旗鼓、自信地追求更少的工作时间,从而拥抱更丰富的生活。

这就是我今天要分享的观点,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work-culture labor-ethics de-skilling anti-work work-life-bal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