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停火协议的真相与美国退让
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停火协议已为人所知,但其具体内容及其背后的真实情况值得深入审视。据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本人声称,美国收到了来自伊朗的十点停火协议,并认为其是“可行的谈判基础”(And we believe it is workable basis on which to negotiate)。然而,当伊朗外交部及《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等媒体披露协议具体条款后,其内容令人震惊:
- 美国保证不继续侵略伊朗。
- 伊朗继续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 接受伊朗拥有浓缩铀的权利,即伊朗不放弃核武。
- 取消对伊朗的一级制裁。
- 取消对伊朗的二级制裁。
- 终止所有针对伊朗的联合国决议。
- 终止所有国际原子能机构对伊朗的决议。
- 美国对伊朗支付战争赔款。
- 美国撤出中东地区。
- 全面停火,包括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冲突。
如果这些条款全部实施,基本意味着美国战败。面对披露,特朗普立即发文否认,称媒体报道“完全是虚假的”(fake news),旨在诋毁他。白宫秘书也表示,实际达成的协议与此完全不同,更为合理。
我们来审视其中两个关键点。首先是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 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的战略性水道)的控制权。特朗普在首次宣布两周停火协议时,曾以“霍尔木兹海峡全面开放”作为先决条件,强调“完全、立即、安全地开放”(Complete Immediate and Safe Opening),不接受任何附带条件。然而,停火协议后,伊朗表示海峡开放必须与伊朗武装力量协调,并遵守其技术限制。伊朗甚至计划与阿曼一起对通过海峡的船只收费,并因以色列攻击黎巴嫩而暂停海峡开放。面对这些,美国没有任何回应。当ABC记者质疑伊朗收费并非完全开放时,特朗普表示“我们考虑以合资企业的方式来”(We are thinking of doing it as joint venture),甚至认为“我们一起来收费不就更好吗?”(It's a beautiful thing),这与乌克兰矿产协议模式如出一辙。这表明美国最终接受了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并从中收费的事实,这项收费能为伊朗带来一年约70亿美元的收入。
其次是伊朗核协议问题。4月8日,特朗普在记者会上明确表示伊朗不能拥有浓缩铀,并称美国将帮助伊朗运走伊斯法罕的浓缩铀。然而,伊朗议会议长随即指控美国违反了停火协议的第六条——承认伊朗拥有浓缩铀的权利。伊朗方面明确表示美方已违反三条停火协议:黎巴嫩停火被以色列轰炸打破、无人机入侵伊朗领空,以及侵犯伊朗的浓缩铀权利。尽管伊朗如此指控,美国并未继续攻击伊朗,这似乎印证了这次停火协议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基于伊朗提出的十点建议。
特朗普的决策短板与行为模式分析
回顾特朗普的决策过程,可以看出其作为美国国家能力的“最短板”。其决策方式主要体现为以下几个特点:
- 不相信专业人士:特朗普不相信参联会主席马克·米利(Mark Milley: 曾任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CIA局长关于空袭无法实现政权更迭的判断,也不相信情报总监塔尔西·加巴德(Tulsi Gabbard: 美国政治家,曾任众议员)对伊朗核武器情报的证词。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 小圈子信息茧房:2月28日,特朗普谎称取消行动,随后召集了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 美国政治家,现任联邦参议员)、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 美国政治顾问,曾任白宫高级顾问)、史蒂夫·维特科夫(Steve Witkoff: 美国房地产开发商)和白宫法律顾问戴维·沃灵顿(David Warrington: 白宫法律顾问)四人小圈子秘密决策。他每天通过观看国防部给他剪辑的“战场胜利视频集锦”来判断战事进展,完全隔绝了真实信息。
- 不负责任的“两周”决策:特朗普的生涯中,无数次提出“两周”的期限来拖延决策或承诺,如2019年6月考虑攻击伊朗、对乌克兰的最后通牒、第一任期的医保政策、以及本次停火协议。这种“两周”模式反映了他不负责任的拖延习惯。
- 极限施压与大幅后撤:特朗普自诩为“交易大师”,偏好“极限施压”(Maximum Pressure: 一种外交和经济战略,通过严厉制裁和威胁来迫使对方屈服)配合有限动武,以保留谈判窗口并促使对方就范。然而,当市场代价巨大或对方不妥协时,他便会大幅后撤。例如,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后因市场暴跌而延后实施,威胁毁灭伊朗文明后十小时宣布停火,以及对泽连斯基施压后因欧洲干预而不了了之。
- 偏好“一锤定音”:特朗普倾向于通过一次决定性的军事行动来解决问题,期待对方崩溃妥协,如对委内瑞拉、叙利亚、也门等地的干预。但在伊朗问题上,他寄望于一次毁灭性打击来解决问题却未能如愿。当对方不妥协时,他便不知所措,甚至“摆烂”(Lying Flat: 网络流行语,指一种消极应对的态度)。
- 目标飘忽不定:开战前,他对战争目标不明确,无论是政权更迭、核武器、战术导弹,都含糊不清。他甚至担心战争最终只能实现霍尔木兹海峡重开一个目标,而现在连这个目标都难以实现。
特朗普对伊朗的执念及其战略误判
特朗普对伊朗的执念根深蒂固,可以追溯到1980年的伊朗人质危机。当时年仅34岁的他,在接受采访时便认为伊朗不尊重美国,主张派兵营救人质并“夺取伊朗石油”(Take Over Some of the Oil: 一种通过军事行动占领石油资源的行为),以使美国“成为一个富有的国家”。国防一号(Defense One: 关注国家安全和国防政策的美国媒体和研究机构)分析指出,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的看法几十年来保持惊人一致,与其他问题上的摇摆形成对比。
他对伊朗的执念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 尊重:他认为伊朗臣服于美国是美国获得尊重的体现。
- 夺取石油:从80年代到2011年,他一直强烈表达夺取伊朗石油的愿望。
- 政治遗产(Legacy: 指政治家在其任期内所取得的成就和影响):他渴望通过“消除伊朗核威胁”来留下“标志性成就”(Signature Achievement: 指个人或组织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成就)。例如,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 美国政治家,现任联邦参议员)曾以“help on the way”将被载入教科书为由,说服他采取行动。
然而,特朗普解决伊朗问题的策略充满了赌博性质,即通过“一次决定性的军事行动”来解决问题,并抱有“不可能实现的奇怪交易逻辑”。他的军事介入逻辑是“直觉先行”,认为美国国力强大到可以“边打边看,大力出奇迹”,通过“极限施压,一锤定音”来结束冲突。但实际结果往往是美国让步,然后通过“精神胜利法”(Spiritual Victory: 一种自我欺骗式的胜利,源自鲁迅笔下的阿Q)宣告自己胜利,即使接受了伊朗的十点建议。
特朗普的战略误判还体现在错误的模式对比上:
- 他认为伊朗会像委内瑞拉一样,通过“斩首行动”(Decapitation Strike: 旨在通过消灭敌方领导层来瘫痪其决策能力)扶植亲美政权。
- 他认为伊朗会像此前杀害苏莱曼尼(Qasem Soleimani: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或去年的“十二日战争”一样,只会进行“有限报复”(Limited Retaliation: 指在冲突中采取克制且有针对性的反击)。然而,这次伊朗的反击超出了他的预期。
- 他笃信“模糊政策”(Ambiguity Policy: 故意保持政策立场不明确,以维持战略弹性),认为可以迷惑对手。但事实证明,这种政策只能让盟友(如以色列、欧洲)一头雾水,让美国显得不可预测,并最终导致盟友的不满。
中国如何应对特朗普:台海策略
面对特朗普这种决策风格,中国可以形成一套有效的应对策略:
- 顶住极限施压,扛住决定性打击:无论是贸易战还是伊朗冲突,只要能顶住特朗普最初的“极限施压”和“决定性打击”,他最终会因“市场代价很大”而让步。用“一个困境困住他,他自己会退出”。
- 诱惑政治遗产:在台湾问题上,中国可以给特朗普一个“台阶下”,诱惑他将“解决台湾问题”作为他“真正的政治遗产”,强调无人能解决的问题在他手中得以解决,以此打动他进行交易。
- 精神胜利法退出:如果发生冲突,中国可以给特朗普一个“模糊的、非实质性的让步”,一个“特别小的甜头”,让他以此进行“精神胜利法”,从而体面退出。
- 经济代价施压:特朗普的执政方式无法承担高额经济成本。台海冲突的经济后果将远超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和贸易战。通过“经济代价去绑架全球经济,施压美国国内”,可以迫使特朗普放弃。
然而,台湾问题与伊朗问题存在本质区别,这可能决定美国在台湾问题上不需要特朗普扮演“最短板”的角色:
- 特朗普对台海无执念:与对伊朗的长期执念不同,特朗普本人对台海问题没有类似的个人情感驱动,因此可能不会坚持某种特定解决方案。
- 台海无“一锤定音”机会:面对中国,不存在任何“一锤定音”的军事或经济施压机会。这意味着特朗普无法使用其惯用的“极限施压,一锤定音”策略,可能转而更多地听取专业幕僚(军事、国防、外交人员)的意见。
- 灰域作战(Gray Zone Warfare: 指低于常规战争门槛,但高于和平竞争状态的冲突形式):中国若采取“封锁检查”而非大规模两栖登陆的“灰域作战”模式,正是特朗普不擅长且不愿面对的“零碎困境”。
- 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被动性:与伊朗问题中美国和以色列的主动进攻不同,美国在台湾问题上处于“被动”(Reactive: 指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而非主动采取行动)角色。这意味着决策可能更多地由国会或国务院发起,绕开特朗普的独断专行。
新兴政治人物与地缘政治风险
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政治格局的变化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在本次伊朗战争后期,J.D. 万斯(J.D. Vance: 美国政治家,现任联邦参议员)取代了马可·卢比奥成为谈判代表。万斯是明显的孤立主义者。如果他在此次伊朗战争中表现出色,其声誉提升将对未来的台海冲突产生不利影响,因为他可能会在台海问题上发挥更大的孤立主义声音。
此外,当前台海问题缺乏类似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 以色列政治家,曾任总理)那样将美国拖入冲突的关键人物。过去,安倍晋三(Shinzo Abe: 日本政治家,曾任首相)与特朗普的良好私交使其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这一角色。未来,日本政治家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 日本政治家,曾任总务大臣)可能扮演类似的角色,但需要她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达到安倍晋三的程度。
总而言之,特朗普的决策能力和风格,使他成为美国这个大国“最短的一块板”。他缺乏驾驭国家的能力和资格,其不负责任的决策方式和对“精神胜利法”的偏好,在这场伊朗冲突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尽管美国最终似乎接受了伊朗的十点建议作为谈判基础,且霍尔木兹海峡的完全开放仍未实现,但停火协议的达成,无疑是特朗普决策模式下的一个混乱结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Benjamin Netanyahu, Mofteba Khamenei
公司/组织: 国际原子能机构, Defense One
媒体/书籍: 纽约时报, Associated Press, Times Magazine, Truth Social, 华盛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