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与朋友圈的上限

大家好，今天是周一，希望大家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今天我们来聊一个有意思的话题：朋友圈。一个人究竟能维持多大的朋友圈呢？是一百、两百，还是一千、两千，甚至上万人？在互联网出现之前，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一个人的交往范围有限，面对面交朋友，即使算上酒肉朋友，数量也不会多到数不过来。然而，有了互联网，尤其是社交媒体兴起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像Facebook和微信这样的社交平台，朋友圈可以达到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这里指的还不是粉丝，而是真正的“朋友”圈。但问题是，一个人真的能维持如此庞大的朋友圈吗？人的所有行为都受到大脑的限制，即使一个人渴望拥有成千上万的朋友，他的大脑真的能容纳得下吗？上周末，我在《华尔街日报》上看到一篇文章，专门探讨了这个问题。研究表明，人类大脑进化至今，能够维持的真正朋友圈仍然存在一个人数上限，即使在社交媒体时代，人们也无法突破这个限制。那么，这个上限究竟是多少呢？是十几个、几十个，还是几百个人？我们将在下文中慢慢揭晓。

社交媒体的假象与孤独流行病

社交媒体并非真实世界，而是一个虚拟世界（a virtual world），它制造了许多假象，其中之一就是关于朋友圈的巨大错觉。一个人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几百、几千甚至上万个朋友，似乎就意味着他真的有这么多朋友。然而，这只是社交媒体所制造的一个假象。心理学研究表明，社交媒体朋友圈中的大多数“朋友”仅仅是一个数字符号。即便一个人渴望结交几千几万个朋友，他的大脑也根本不具备处理这种复杂社交关系的能力。不仅如此，社交媒体上的朋友圈越大，反而可能让人在现实生活中越没有朋友，越感到孤独。

这种现象在社交媒体流行之前其实就已经存在，只不过那时大多数人的交往圈子非常有限，所以感受不到这种反差。有些社交圈子很大的人，比如一些电影明星，在社交媒体兴起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周围人来人往，好像有很多朋友，但实际上却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甚至有明星因此自杀。好莱坞喜剧演员罗宾·威廉姆斯（Robin Williams: 美国著名喜剧演员和奥斯卡金像奖得主），他的演艺生涯相当成功，拥有无数粉丝和朋友，但大约十年前他突然自杀了。他生前曾留下一句话：“我曾经以为人生最惨的是孤单，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最惨的。人生最惨的就是身边人来人往，却让人觉着孤单。”身边看似朋友无数，但其实都不是真正的朋友，夜深人静时，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孤单一人。

在社交媒体兴起之前，普通人没有机会体验这种身边人来人往的生活，只有电影明星和政客身边才经常是熙熙攘攘。社交媒体兴起之后，每个人都可以在虚拟世界中建立一个朋友圈，普通人似乎也因此突然拥有了许多朋友。然而，在社交媒体这种虚拟世界里，甚至连“人来人往”都算不上，顶多只是有些互动，甚至大多数连互动都没有，只是一个数字符号对另一个数字符号。连朋友圈的大头像，很多都是经过数码处理的。数字符号不是朋友，朋友需要有温度、有感觉，而我们的大脑能容纳的这种有温度、有感觉的朋友数量是有限的。《华尔街日报》的这篇文章正是根据近年来的研究，揭示了那个看不见的朋友圈上限。这也可以说是普通人社交能力的上限，无论一个人的社交能力有多强，都很难突破这个天花板。

邓巴数：人类朋友圈的150人上限

那么，普通人到底能维持多大的朋友圈呢？心理学和人类学研究表明，这个上限是150人（Dunbar's Number: 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提出的理论，指人类能够稳定维持社交关系的人数上限）。从古代部落到当今互联网时代，这个上限并没有多少变化。为什么我们的大脑进化出社交能力，让我们有了社交需求，却又给我们设定了一个上限呢？150这个上限又是怎么来的呢？而且，即便是在150这个并不太大的朋友圈之内，每个人又有远近亲疏的区别，相互关系又分成各种不同的层次。这是人类大脑上百万年进化的结果。

了解大脑处理朋友圈的进化密码，有助于我们建立友谊、建立亲密关系、维持友情和亲情。它也有助于我们识别哪些人值得我们付出时间、感情和精力去交往、去爱，哪些人不值得我们去浪费呼吸、浪费感情、浪费精力，不值得跟他们建立任何连接或产生任何交集。在社交网络时代，连喧嚣都是虚拟的、不真实的。在这样一个世界，能够建立真正的核心朋友圈，拥有相互欣赏、相互爱慕、相互尊重的朋友，有可以信赖、可以依托的亲情，找到生命的归属感，其实比社交网络兴起之前更不容易。

社交大脑假说：大脑进化的核心驱动力

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按重量计算，大脑也是身体中新陈代谢成本最高的器官，它只占我们体重的2%，却消耗掉我们20%的能量。可以说，它是人体的一个能源黑洞。大脑的进化同样遵循着自然选择的法则，自然选择是极其严苛、极其吝啬的，它不会允许出现任何没有巨大回报的奢侈品。那么，我们为什么会进化出大脑这个高耗能的奢侈器官呢？科学界流行一个理论，叫做社交大脑假说（The social brain hypothesis: 认为灵长类动物大脑的进化主要是为了应对日益复杂的社会生活和社交挑战）。这个理论认为，我们大脑的进化主要驱动力并不是为了使用工具，也不是为了解决抽象的问题，而是为了处理日益复杂的社交活动。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我们的大脑是为了“混圈子”而进化到今天这样的。

大脑充满褶皱的新皮层（Neocortex: 大脑最外层，负责高级认知功能如记忆、语言和决策）是我们复杂认知功能的中心，它负责记忆、语言、解决问题以及自我意识。正是这些能力，让我们能够处理家庭关系、朋友关系、同事关系，让我们能从事团队工作。比如说，你在工作场合或社交场合，我们需要记住谁是谁，他们跟谁是朋友、跟谁是对手，他们各自的性格、需求、爱好、动机，以及他们为人是否地道。我们还需要理解别人的意图，对别人的行为产生合理的预期，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决定是否继续交往下去。这些都是生活常识，也是心理学研究的对象。儿童在四五岁的时候，如果心智发育正常，就开始意识到别人跟他一样也有想法、也有欲望。有了这种心智能力，或者说有了这种认知能力，就迈出了进入复杂社交世界的第一步。

我们长大成年以后，无时无刻都在运用这种心智能力，在朋友中、在家庭中、在职场上，离开这种能力可以说寸步难行。人类祖先在非洲大草原上挣扎求生、繁衍后代，靠的就是运用社交能力组成紧密的社群。一个人这种能力越强，就越能理解同伴，联络更多的人，建立更大的联盟，也更能化解部落内部的冲突，共同对付来自外部的威胁。这是一种巨大的生存优势，这种生存优势让个体和整个部落有更大的机会存活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大脑并不是人体随便长出来的一件高耗能的奢侈品，而是一个关键部件。在原始部落时期，在古代漫长的历史上，大脑好不好使决定着部落、家族、城邦、王国、帝国的生死存亡。《华尔街日报》引用一位心理学家的话说，人们的社交联系越紧密，他们的存活率就会越高。不但原始部落时代是这样，古代是这样，到今天仍然是这样。社交能力仍然是我们必不可少的一种生存能力，社交能力强意味着生存能力强，这完全符合我们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同样是失业，最先找到工作的往往是那些人缘好、大家乐意出手相助的人。

对于个人来讲，大脑赋予我们的社交能力不但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和工作，而且左右了我们的身心健康。在日常生活中有知心朋友，保持亲密关系，不仅让人在心理上感觉良好，而且也能降低患各种疾病的风险，像心血管疾病、糖尿病、中风、抑郁症，甚至老年痴呆，患这些疾病的风险都会降低。说到这里，我们澄清一个问题：很多人把社交能力混同于性格外向。社交能力跟性格外向内向没有关系。很多性格外向的人并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很多性格内向的人反倒能交到好朋友。很多性格外向的人身边人来人往，圈子很大却没有朋友；很多性格内向的人圈子不大，却不缺好朋友。

所以，性格内向外向跟能不能交到朋友没有什么关系，也跟孤独没有必然的关系。孤独正在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流行病。社交媒体越来越发达、越来越普及，人们却越来越孤独。孤独对人的健康危害有多大呢？美国前卫生部长维瓦克·墨菲（Vivack Murphy: 美国外科医生总署前署长）说，孤独是一场公共健康危机，跟每天吸15支烟一样要命。跟其他人交往、保持友情、保持亲情，这是写在我们基因中的一种本能，是我们的一种本能需求。我们的大脑进化出强大的社交能力，正是为了满足这种需求。

朋友圈的层次结构与古老智慧

然而，任何强大的处理器都有个算力上限，我们的大脑也不例外。维持朋友圈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和资源，你至少需要投入时间、投入情感和精力，而这些都是有限资源。不管一个人的时间多么充裕、情感多么丰富、精力多么旺盛，它都是有限的。正因为如此，有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说：大脑的心智能力为我们能够维持的社交关系数量设定了一个天然的上限。从灵长类动物到人类，在社交方面有一条清晰的线性进化趋势：一个物种的脑部新皮层越大，它能稳定维持的社群规模就越大。很明显，要管理圈子更大的社会关系需要更强的脑力。

黑猩猩的平均社群规模大约是50个成员，再大了它就没法维持了。科学家研究了人类和30多种灵长类动物的社交行为，得出一个结论说，人类能稳定维持的社交圈子充其量不会超过150人。在这个有限的圈子内，你可以知道谁是谁，彼此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这是我们跟人交往的基本社交认知。考古发现也支持150这个上限。人类在原始部落时代，一个宗族部落的人数通常是在150人左右；新石器时代的村落规模往往也是在150人左右，一旦超过200人，村落就会分裂成两个。

直到中世纪欧洲的盎格鲁撒克逊村庄，最常见的社群规模也是150人。150也是人类基层组织最常见的数字，像古罗马军队当中一个基层作战单位叫百人队，它在满员的时候加上后勤人员也是接近150人的规模。19世纪摩门教徒从美国中西部向西部迁徙，他们的大篷车队规模也是在150人左右。科技发展甚至互联网社交媒体并没有改变这种基层组织规模。现代军队的基本作战单位——连，人数通常也是在150人左右。喜欢户外活动的听众肯定知道GORE-TEX（GORE-TEX: 一种高性能防水透气面料）这种材料，因为它既防水又透气，适合做雨衣、防雨服装、防水运动鞋，价格比较贵。制造这种材料的老板贝尔·戈尔（Bell Gore: GORE-TEX创始人），他每家工厂的员工人数上限就设定为150人，一旦超过150人，就再建一家工厂。他认为一旦人数超过150，人们就没法有效协作，就会相互扯皮、相互拖后腿。这些现象表明，150不仅是个大脑进化上的限制，更是个社会组织的天然临界点。

在一个不超过150人的社群中，信息可以通过点对点、人对人的沟通有效传播，大家彼此熟悉，可以靠不成文的规范来有效维持秩序。一旦超过这个数字，就需要硬性的成文规则，需要等级制度，甚至需要专业的管理团队来维持运转。即便是在这150个人的圈子当中，人跟人的关系也是分远近亲疏的，这就像水面上的涟漪，形成一个由内向外扩散的同心圆。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在小圈子内部，人跟人的亲密度也是不一样的。

人们根据不同的亲密度来分配交往的时间、感情和精力。大部分人的核心圈一般不会超过五个人，像亲密家人、知心朋友。这里强调“亲密家人”是因为不少家庭内部人跟人之间并不亲密，虽然每天生活在一起，但是家人之间并不属于各自的核心圈。朋友之间也是一样，有人朋友不少，但知心朋友不多，甚至一个也没有。有没有人根本就没有这种核心圈呢？从生活经验来看肯定有，有人一个朋友也没有，跟家人也没什么感情，遇到什么事除了他自己还是他自己，他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他。这种人的核心圈是空的。

大部分人不是这样，核心圈至少有一两个家人、一两个朋友。核心圈外面的一层可能会有十来个好朋友，加上核心圈的五个人，总共十五个人左右。这是个内部交往比较频繁的小圈子，大家相互信任、相互关心，有很多共同语言和共同兴趣。人们一半以上的社交能力是花在这15个左右的人身上。从这个圈子再往外是大约35个外围的朋友，加上前面讲的交往频繁的15个人，总数就达到了50个人，这恰好就是黑猩猩的社群规模。在这50个人的圈子以外，还有个外层的朋友圈，大约100人左右，这使得整个朋友圈的总人数就达到了150人左右。

这个150人的朋友圈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动态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朋友圈也一样。如果交往变得越来越少，有人就会逐渐淡出，几年以后呢，偶尔再遇到顶多算是个熟人。所以，不论是亲密关系还是朋友之间的友情，都需要维护。如果不维护，亲情和友情都会变得淡薄，从爱人、朋友变成熟人，最终变成路人。在150人的朋友圈以外，大家还会有一个更外围的圈子，像一般的街坊邻居、公司同事。再往外，我们还能认出很多面孔，像特朗普、普京、金三胖、红色基因土皇帝等等，还有一些电影明星我们也能认出来。但是这种脸熟都是单向的，你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你。明星的粉丝都属于这种，你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你在乎他们，但是他们不在乎你。这个从内向外的朋友圈分层模型为我们理解人际交往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框架。

这个框架也跟几千年来的人类智慧不谋而合。早在2500年前，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就把朋友分为别类。在《尼格马克伦理学》（《尼格马克伦理学》: 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著作，探讨了幸福、德性与友谊等主题）中，他区分了三种朋友、三种友谊。第一种是功利之友（Friendship of Utility: 基于相互利用和利益交换的友谊）。这种友谊的基础是人与人之间相互有用处，比如说商业伙伴、工作团队，还有一些经常打交道的同事、邻居等等，很多也属于这一类。他们进入广义的朋友圈是因为彼此能带来好处。虽然这种基于利益的友谊是互惠的，但是并不深入，一旦功利价值消失，友谊也就不复存在了。

亚里士多德讲的第二种友谊是快乐之友（Friendship of Pleasure: 基于共同兴趣爱好和彼此带来快乐的友谊）。这种友谊是建立在共同的兴趣爱好之上，交往能彼此带来快乐，像一起打球的球友、一起徒步的徒友、一起骑车的骑友等等都属于这一种。大家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相互鼓励，共同提高，都觉得很愉快。不过，这种友谊同样不稳定，当一个人的兴趣爱好发生改变，或者因为性格、为人、价值观等因素在一起快乐不起来了，友谊的小船也就沉没了。

亚里士多德讲的第三种友谊是德性之友（Friendship of Virtue: 基于对对方美好品质和灵魂的欣赏，最高贵最持久的友谊），相当于中国古人讲的君子之交（君子之交: 指志同道合、品德高尚的人之间的友谊，淡泊而真诚）。这是最高贵、最持久的一种友谊。这种友谊的基础不是功利性、不是利益，也不是共同的兴趣爱好，而是欣赏对方美好的品质和灵魂。这种朋友之间相互爱慕，不是因为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而是因为爱慕对方这个人。当然，这种友谊是罕见的，需要付出时间来发现，需要付出努力来培养，也需要双方都具备高尚的品格。这种友谊罕见所以才珍贵。亚里士多德把这种朋友比作我们的第二个自我。

他们是我们生命当中不多的几个能与之同甘共苦、灵魂相依的挚友。维系这种友谊的纽带是善良、忠诚和相互尊重、相互欣赏，这是我们朋友圈的核心，是名副其实的朋友。在顺境中能分享喜悦，在逆境中能获得慰藉，这种友谊也是我们对抗人生虚无和日常孤独感的力量来源。

孔子（孔子: 中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也讲朋友圈，他讲朋友圈喜欢好的坏的对比着讲，听起来又生动又形象。他有句话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用大白话来说，好朋友有三种，坏朋友也有三种。好朋友的第一种是为人正直的朋友，第二种是诚实宽厚的朋友，第三种是见多识广的朋友。这三种都是益友（益友: 指对自己有益处、能帮助自己成长的好朋友），这就是孔子说的益友。跟这种益友交往，人生才会受益，才会有长进。坏朋友也有三种：第一种就是谄媚奉承的朋友，第二种呢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朋友，第三种呢就是花言巧语的朋友。这是孔子说的损友（损友: 指对自己有害处、会带来负面影响的坏朋友）。跟这种损友交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完全是给自己挖坑、给自己添堵。所以，交朋友不在多，而是要学会做减法，减掉那些损友，只保留那些益友。

跟亚里士多德和孔子一样，孟子（孟子: 中国古代思想家、儒家学派代表人物）也很看重朋友的德行。他说：“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友也者，友其德也。”这已经是大白话，不需要翻译。有句话大家肯定听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是庄子（庄子: 中国古代思想家，道家学派代表人物）说的。他完整的说法是这样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君子之间的友谊平淡如水，但真诚持久；小人之间的交往以甜言蜜语开始，因为利益走到一起，也因为利益而破裂。这不正是亚里士多德讲的德性之友和功利之友的区别吗？

《华尔街日报》介绍的当代心理学和当代人类学对人际交往的研究成果，似乎都是在为这些古代交友智慧做科学的注脚。渴望跟别人交往、建立关系，这是人的天性。虽然我们的朋友圈可能有上百人、几百人、上千人甚至更多，但是我们内心深处最渴求的只是少数几个相互欣赏、相互尊敬、相互爱慕的益友，或者说灵魂伴侣。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跟亚里士多德、孔孟庄子的时代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人性并没有变，我们的大脑结构也没有变。

弱连接的优势与真实连接的不可替代性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动辄成百上千的朋友圈，并没有让人有效地突破那个150人的上限，更没有让人打消朋友圈从内向外那种同心圆的结构。《华尔街日报》引用的一项调查统计显示，不管人们在社交媒体上朋友圈规模有多大，有几千人、几万人，真正频繁互动的还是在150人以内。而真正投入时间、投入情感和精力的，仍然是少得可怜的几个核心圈的朋友。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只是提供了一个让人们更方便交往的平台，这当然有助于维护友谊。

以前要维护朋友关系，就要写信、寄明信片、打电话、开车或者坐飞机去拜访，但是现在只需要打开手机按几下按键，这大大降低了维护友谊的成本。以往人们需要面对面互动才能交朋友、才能建立关系，如今社交媒体上的朋友圈，大部分朋友可能没见过面，连电话也没有通过。有人把这种虚拟世界的虚拟关系叫做弱连接（Weak ties: 指人际网络中非亲密、非频繁的联系，通常能带来新信息和机会）。这种跟无数人互联的弱连接扩大了我们的信息来源，也增强了我们潜在的社会支持网络。在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这种弱连接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表现出它强大的优势，这可以说是一种弱连接优势。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就是前段时间国内发生的“鱼蒙龙事件”。

不过，社交媒体时代弱连接的泛滥也带来了巨大的社会问题：越来越多的人向社交媒体成瘾，不再跟人面对面交往。Facebook、微信朋友圈一大堆，却没有一个面对面交往的真正朋友。麻省理工学院有位社会学家叫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 麻省理工学院社会学教授，研究人机交互和数字文化），他有本书叫《一起孤独》（Alone Together: 雪莉·特克尔的著作，探讨了科技如何影响人际关系和孤独感）。在这本书中，她描述了这些年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社交媒体上的线上连接取代了现实中面对面的交流。人们沉溺于发朋友圈、刷存在感，渴望被关注，却害怕建立充满挑战和不确定性的真正情谊关系。结果就是网上朋友遍天下，生活中却一个朋友也没有，一离开网上的虚拟世界立即陷入孤单当中。这让人想到那位自杀的好莱坞喜剧明星罗宾·威廉姆斯的话：“我曾经以为人生最惨的是孤单，现在知道那不是最惨的。人生最惨的就是身边人来人往，却让人觉得孤单。”

罗宾·威廉姆斯生前身边人来人往，但至少都是真人。社交媒体上的朋友圈人来人往，却连真人都不是，只是一些数字符号。一旦离开这个虚拟世界，面对真实的世界，人怎么会不孤单呢？150是个僵硬的数字，其实人跟人不一样，在性格、能力、习惯等方面差别都很大。有人社交能力强，可能有效维持的朋友圈人数超过150；有人社交能力弱，可能有效维持的朋友圈人数连50都不到。但是不管我们能有效维持的朋友圈人数上限是150还是250，我们的核心朋友圈都仍然十分有限。社交媒体可能会扩大我们的外围朋友圈，但无法扩大我们的核心朋友圈。亚里士多德说的那种德性之友、庄子说的君子之交，仍然需要靠面对面交往，需要靠投入时间、感情、精力才能建立起来，才能长期维持。在这方面，古老的智慧并没有过时。只要人性还没有变，我们的大脑结构还没有变，在可预见的将来，我们仍然会渴望友谊、渴望亲密关系。只要这种渴望还没有熄灭，古老的面对面交往方式就不会过时，就不会被社交媒体上的弱连接完全取代。

珍惜核心朋友圈：质量重于数量

上面我们介绍了朋友圈的150定律，希望大家不要被这个僵硬的数字束缚住头脑。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善意的提醒，它提醒我们每个人的时间、精力、感情资源都是有限的。在交往当中，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不能来者不拒，不能撒胡椒面。我们应该把时间、精力、感情这些最宝贵的资源投入到建立和维护能滋养我们灵魂的关系上，也就是说，投入到亚里士多德说的德性之友、孔子说的益友这个十分有限的核心圈中。社交媒体虽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降低了维持人际关系的成本，但是它代替不了人与人面对面的交往。

跟一万个人的弱连接代替不了跟一个人的亲密关系。《华尔街日报》引用一位学者的话说：“从一个你无法真正拥抱、无法用双臂环绕的人那里，很难获得情感支持，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是那位专家说的话。社交媒体时代稀缺的不是可以量化的朋友圈，而是能相互拥抱、感受对方温暖的真正朋友。听完这段节目，大家不妨放下手机，暂时离开微信、Facebook那些虚拟世界的朋友圈，闭上眼睛想一想：谁是你生命中跟你相互欣赏、相互爱慕、相互尊重的德性之友？谁是你在顺境和逆境中都想去拥抱、能一同欢笑、一同哭泣的人？他们才是值得你投入时间、感情、精力的益友和灵魂伴侣。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