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许教授与老化研究

宋醫師: 嗨 大家好，我是宋醫師。今天很高興邀請到非常傑出的基礎科學研究員、科學家許翱麟教授，來跟大家分享關於老化研究的題目。

許教授: 感謝宋醫師的邀請。在博士後研究時，我到了UCSF（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進行老化方面的研究，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用線蟲來研究老化調控，大概也有20多年了。

老化的定義與生物學意義

宋醫師: 我們來談談「老」。在您的角度來看，它的生理意義是什麼？

許教授: 在生物學上，老化定義是指一個生物在其生命過程中，發生了很多生理上的改變，這些改變的集合就是我們說的老化。

宋醫師: 生物學上會問，為什麼個體會有老化這件事情？如果老化是增加死亡機率，對於個體來說一定不是好事。這個問題在過去一百多年來有許多解釋。直到約30年前，大家逐漸發現許多證據，尤其是在線蟲、果蠅等動物身上，因為老化和死亡的過程中，族群的個體可以不斷地...

許教授: ...所以我常會說，長生不老是兩回事。

宋醫師: 其實我們抗老化的目的，是為了不要發生非常長的「失能時間」，以免導致生活品質下降、家庭與社會負擔增加。

抗老化的基因與環境因素

許教授: 今天要談的，是老化的理解之後，接著談抗老化。

宋醫師: 是的。那我們現在抗衰老，可能要問這兩個問題：有沒有辦法修飾基因？如果沒辦法，有沒有辦法修飾環境來控制基因的表達？

許教授: 但大部分，基因影響老化速度，大概只有十幾到二十percent。

宋醫師: 那為什麼生物需要調控老化的速度？有時候需要老得快，有時候需要老得慢？

許教授: 這就回到生物學的角度。一個生命的資源是固定的，它必須在「一直生」或「無限制地活下去」（或老得慢）之間取捨。不可能同時進行。這涉及到族群的擴張和個體存活率的權衡。在環境不好的時候，個體會減緩老化速度，等待環境改善或遷徙。這個機制是本來就存在的。

宋醫師: 環境因素包含很多。

饮食调控与时机

宋醫師: 目前唯一一個被證明所有動物，從酵母菌到剛剛您提到恆河猴都有效的，就是「飲食限制」，包括各種方式。

許教授: 早期的研究聚焦熱量限制。後來發現，實驗室在控制老鼠或猴子熱量時，常不小心也讓牠們斷食。儘管如此，飲食限制總體上都是有效的。熱量限制較單純，但「限時進食法」（如168）則需要注意時間點。

宋醫師: 舉例來說，若將8小時進食窗口放在白天（果蠅活動時），壽命會延長；反之，若晚上進食，壽命則會縮短。

許教授: 所以，限時進食法有效，關鍵在於延長「不吃」的時間，讓身體有更多機會進行回收與修復。

费洛蒙与社会影响

宋醫師: 教授您在研究中發現，同樣是線蟲，如果社群環境不同，老化速度也會不一樣嗎？

許教授: 是的。我們知道線蟲飲食吃得少就會老得慢。但我們很好奇，如果將節食動物與正常飲食動物混養，會不會有額外影響？結果發現，即使吃得少，飲食限制的效果也大幅降低，只增加了大概2、30%，而非預期的50%。

宋醫師: 這是為什麼呢？

許教授: 原因可能是，牠們會釋放一個類似「我吃飽了」的費洛蒙。這就像牠們在溝通，這種社會訊息抵消了一部分飲食限制的效果。這顯示環境因素除了食物本身，還有「社會影響力」，影響我們對自身狀態的認知。

宋醫師: 所以，除了自身體驗，別人的訊息也很重要？

許教授: 是的。我們開玩笑說，節食時盡量不要和吃很多的人在一起，因為有研究發現，與肥胖者為伍，肥胖機率會增加。

激进的抗老实践与血液疗法

宋醫師: 網路上有一位Bryan Johnson，他曾經用極端的方法，像是用兒子的血注射到自己身上，他認為這可以預防老化。在他最紅的時候，看起來確實非常年輕。

許教授: Bryan Johnson 做了很多事情，但相對來說非常極端。他服用了大量藥物和保健食品，幾乎對所有聽到的研究都自行嘗試。這些研究有些成熟，有些還很初期，結果難以預測。

宋醫師: 您提到血液的部份，這其實是基於老鼠的研究，將兩隻老鼠的血液循環系統縫合在一起。

許教授: 是的，當時有實驗室這樣做，結果發現老老鼠變年輕，年輕老鼠變老。這啟發了「因子」交換的觀點。儘管其他實驗室重複實驗也觀察到年輕化現象，但至今未找到確切因子。所以他才會想到注射兒子的血。我認為他的做法太激進，不太鼓勵。

健康的基石：饮食、运动与睡眠

宋醫師: 回頭來看 Bryan Johnson，他做得最好的，是基本的健康習慣：吃得好、有運動、好好睡覺。

許教授: 是的，這三件事情影響最大。他的飲食嚴格控制，運動量大，睡眠品質好。如果能做到這三點，其實不必依賴換血或藥物。這也是動物研究中最重要的發現。

人体抗老实验的困境

宋醫師: 從您的角度來看，抗老化研究目前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許教授: 最大的挑戰在於人體臨床實驗。線蟲壽命短，幾週內就能看到飲食限制或藥物效果。但人不行，需要找到驗證抗老化藥物或保健食品有效性的替代指標。

宋醫師: 也就是說，不能僅以「最終壽命」為終點，也不能用皺紋、白髮等指標。

許教授: 對，目前沒有一個大家都統一且同意的指標來真正驗證抗老化效果。若此問題解決，將是抗老化藥物蓬勃發展的時機。

2040年医学展望

宋醫師: 有人樂觀預言，2040年人類將克服所有疾病。您認為可信度多高？

許教授: 機率不高，只剩15年。人類醫學發展史就像讀書，翻完一本書才發現還有更多書。生物體比我們想像的複雜得多，我們知道的越多，才知道不知道的越多。2040年克服所有疾病太樂觀，但許多現有疾病屆時會被治好，同時也會有新問題出現。

宋醫師: 我也同意。

快問快答

宋醫師: 接著進入快問快答。基因對壽命的影響佔多大比例？

許教授: 大部分還是環境。

宋醫師: 太空電影中的冷凍技術有機會實現嗎？

許教授: 短期內不可能。凍下去大概就死了。

宋醫師: 更高等的動物呢？

許教授: 都沒辦法。

宋醫師: 睡眠對老化有影響嗎？

許教授: 有。

宋醫師: 有沒有可以長生不老的動物？

許教授: 有很難死的動物，有些動物在實驗室幾乎不太會老。

宋醫師: 你怎麼知道自己真正的身體年齡？

許教授: 這就是我們剛剛講的，很難對個體年齡做良好評估。體重計、體脂計說的「身體年齡」，大概是指代謝狀態相當於多少歲。

宋醫師: 市面上有賣回春產品，如外泌體、幹細胞，是否有望成為抗衰老解決方案？

許教授: (未明確回答，引導至死亡議題)

宋醫師: 您怎麼看待死亡？

許教授: 它該發生就會發生。

宋醫師: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許教授: 是，健康比較重要。

宋醫師: 我們目前有能力重置線蟲的年齡嗎？

許教授: 完全重置做不到，但可以稍微退回一點。

宋醫師: 如果能暫停年紀，您會選擇幾歲？

許教授: 30歲。

宋醫師: (笑) 我也是跟我媽說，我過了30歲以後都是30歲。

許教授: (笑)

宋醫師: 您平時吃哪一些抗老的保健品？

許教授: 我沒有特別吃什麼抗老的保健品。

宋醫師: 一位研究抗老的專家，沒有在吃抗老保健品？

許教授: 我飲食有控制。

宋醫師: OK, great。

未解之谜与生命目的

宋醫師: 除了抗老之外，您覺得最重要的生物學議題是什麼？

許教授: 不能說最重要，但最有趣且未解答的，應該是「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生物或人如何產生「我」與「非我」的區別？

宋醫師: 非常感謝許教授今天的分享。我們或許可以「不老」，但「長生不死」可能不是最終目的。今天從基礎到實用的層面，深入探討了老化議題。謝謝您！

許教授: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