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富民穷的悖论:产业升级下的结构性阵痛 郭里有范 2026-05-16

数据悖论:为何强国与穷民并存?

到底是繁荣还是萧条?谁也没见过今年这样的情况。一边是北京上海核心区的写字楼整层整层的空置;另一边是制造业继续暴走,2月份国产汽车销量登顶澳洲第一;一边是大学毕业生整班都找不到工作;另一边是贸易顺差超过1万亿美元。在国与国的竞争中,中国正在赢,但对个体来说,越来越多的人日子都在变紧。国家越来越富,居民系统性的变穷,不是出现在经济崩溃的时候,而是发生在高歌猛进的阶段。那么这种“国富民穷”还有头吗?

先看一组数据。按海关总署公布的最新进出口汇总,前4个月按美元计价,出口同比增长14%,创下历史同期新高。在全世界大打关税战的背景下,能有这个成绩绝对是来之不易。但如果把总量拆开,具体按行业看,你会意识到一个问题: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出口数据几乎是集体崩塌,鞋帽、玩具、陶瓷等品种跟去年同期都有超过10%的萎缩;而与此同时,汽车造船自动化设备等行业,拿到了20%以上的大幅增长,且是在去年已经巨幅增长的基础之上。也就是说,劳动密集型产业跟中高端产业在走势上形成了巨幅剪刀差。

产业剪刀差:中高端顶上,低端去向何方?

如果站在国家和民族的高度,产业升级、低端让出去、高端顶上来,这是正确的轨道。但为什么非要盯着低端产业的背离呢?主要是因为这两种产业之间最致命的差别,就是容纳的就业人口太悬殊了。一亿美元的服装订单需要几千个工人干好几个月,剪裁、缝纫、包装、物流,二三十道工序,每个岗位都是人;而一亿美元产值的汽车,只要百十来个工人。用工数量差了几个量级。

以前,长三角、珠三角老板们得排队抢人;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你想进工厂打工,先得给劳务公司交介绍费,什么时候能上岗还得等通知。那时候中国的服装行业,2014年用工峰值达到过460万人,到2025年已经下降到200万,降幅超过一半。家具行业、玩具行业,几乎所有的用工大户都类似。现代自动化生产还越来越普遍,这类产业出口下降有多快,从业人数就只能以几倍规模加速萎缩。那进不了厂怎么办?根本没有别的行业能再容纳这么多人,最后只能要么回老家,要么灵活就业。

统计局数据,在2024年底,灵活就业人口已经接近2亿4千万,占到全国7.5亿总就业人口的将近三分之一。这其中包含大量没有稳定收入的群体。比这更让人窒息的是年轻人的就业数据,2025年高校毕业生里有427万都是没有正式工作的灵活就业。这并非年轻人躺平不努力,而是过去这些支柱产业如房地产等走下坡路,被动挤出了大量的就业人口,加之关税战带动产业转移,对就业环境而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结构性沉疴:内需不畅的底层逻辑

很多人有一个疑问:过去十几年里,每年从全世界赚回几千亿美元的贸易顺差,积累这么多,为什么国内的消费力不管怎么刺激就是起不来?真正的原因是,中国一直在用牺牲老百姓的消费力,补贴企业和政府的高投资。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长期低于主要国家的平均水平。经济学家普遍估算,中国这个数值大概是43%左右,也就是100块钱GDP里头,老百姓能拿走43块;而美国能达到65%,西欧国家在55%左右,日韩在50%左右。总的来说,中国跟发达经济体之间,基本上有10个百分点左右的差异。

这10个点,就是全社会在保证基本衣食住行之后,原本应有的额外消费力。那这部分钱去哪了呢?当然是企业和政府拿走了。在居民的43%之外,它们拿到了剩余部分,去搞技术更新、扩充产能、基础设施,甚至去搞出口补贴,用最大的力度去刺激生产。再加上政府在医疗、养老、失业这方面的保证力度不够,老百姓不敢像发达国家那样当月光族,人人都得存钱。这就造成了中国的储蓄率特别高,实际上这又是一种居民对企业和政府的补贴。

汇率升值与外贸突围的代价

按理说,内需不畅、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下降,应该是推动人民币贬值、刺激出口才对,可现实却是人民币大幅升值。人民币从7.2涨到了6.8。本币升值不利于出口,对于服装行业这种平均利润率仅3.93%的行业来说,汇率损失的5%远高于利润率。这导致企业要么涨价,订单立马掉头去南亚、东南亚,要么就只能进一步压缩成本,压榨供货商和裁员降薪。

为什么人民银行无动于衷?因为外部环境变了。保护主义是天性,现在不仅美国如此,民族主义也在全球占上风。未来可能根据地理位置、产业互补形成一个个小型的自由贸易集团,代替传统WTO框架下的全球化自由贸易。在这种情况下,中国面临贸易壁垒,唯一突破封锁的路就是在目标市场实现本地化生产,海外建厂成为必然。人民币升值意味着企业在海外的购买力提升,对民营企业海外投资有利。这本质上也是在贸易保护威胁之下,用全民财富补贴企业出海。

临界点挑战:资本积累与民生保障的博弈

既然保中高端产业,那有没有可能让这种利益惠及到更多人?宁德时代作为动力电池霸主,2025年净利润722亿,董事长曾毓群个人分红81亿,而一线员工每月涨薪仅150块。对比之下,韩国的SK海力士在利润大爆发后,制度性地拿出营业利润的10%分给全体员工,人均拿到64万人民币。这体现了中国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在GDP中占比偏低的现实。

在经济狂飙突进、眼前全是增量的时候,我们错过了提高老百姓分配比例的时机。现在产能已经溢出到让全世界恐惧,继续压缩居民消费去补贴投资、死磕产能的模式已经走到了临界点。很多人拿中国比当年的日本,认为这是新社会形态的开端。至于解决办法,韩国政策室提到的对AI产业形成的超额利润征税并返还给全体国民的模式,或许能给中国提供思路。

对于身在其中的人,每一年都很长。既然“十五五规划”已经提到要提高居民收入,希望能在补齐民生短板、提高保障水平上下真功夫。经济发展不应只是统治合法性的基础,在慢下来的阶段,将保障水平当做下一个合法性来源,或许是更迫切的使命。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industrial-transformation economic-structure consumption-subsidy income-distribution global-supply-ch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