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的底层逻辑与“西化”之争
[馬嘉嘉]: 我最关心的还是中国的转型。看中国转型到底能从历史中参考哪几个国家?看下来的话,日本很重要,俄罗斯也很重要。相比之下,韩国和台湾的参考价值可能没那么大,因为这两个国家和日本的民主化,都是在被纳入自由阵营势力范围之后产生的后果。但中国和俄国现在属于另外一个阵营,且都经历过漫长的共产主义历程,所以俄国的参考价值非常高。
[对话人]: 对,我们今天分上下两部分,先梳理一下整体脉络。
[馬嘉嘉]: 首先说现代化。很多人争论现代化是不是“西化”,甚至提出“多元现代化”的观点,认为东亚、日本、非洲都有各自的现代化。但我认为这里面是有问题的。现代化的表象虽然多样,但其内部结构是高度相通的,是一个更加“合理化”的过程。
不论是政治博弈、经济运行,还是个人与国家的关系,其底层都有非常共通的东西。比如个人权利义务的匹配、市场经济对资源的调节,这些底核是极其类似的。之所以看起来像“西化”,是因为西方在启蒙时代、工业革命和科学革命中,已经把绝大部分原创性的实践干完了。后发国家往现代化走,这些路径是绕不过去的,绕过了就要走弯路。
[对话人]: 就像我们经历过的那些巨大弯路。
[馬嘉嘉]: 是的。虽然中国在秦朝就实行了郡县制,在隋唐推行了科举制,这些具有某种“现代性”,但到了21世纪,你不能缺少西方那一块核心内容。所谓现代化看起来像西化,是因为别人先走通了这段历史。
彼得一世:军事危机下的强力西化
[馬嘉嘉]: 俄罗斯真正的第一波现代化改革,是从彼得大帝(彼得一世)开始的。俄罗斯的历史很有意思,它的几次重大改革都有路径可循,通常是遇到巨大的地缘政治危机或战争失败,然后通过改革来应对。
第一次是彼得一世改革(1698-1725年)。当时俄国为了争夺波罗的海出海口,与北方的瑞典帝国长期对抗。1695年俄国在南边与奥斯曼帝国的亚速战役中大败,原因就是没有海军。
[对话人]: 痛定思痛。
[馬嘉嘉]: 于是彼得大帝乔装成外交使团的随从,去欧洲考察了三年。他在荷兰造船厂当学徒,去英国考察海军编制。回国镇压动乱后,他开展了大规模改革:建立近代海军,将封建分封制改为科层制官僚体系,引进了“官阶表”。中国在这方面确实是“早熟的帝国”,但这种早熟也让后来的转型极其沉重。
彼得还强推文化西化,最有名的就是“剃须令”。他认为东正教贵族的大胡子和长袍不符合文明标准,强制要求剃须、改穿西式短衣和紧身裤。他甚至允许女性参加社交舞会,推动男女同桌。1709年,俄国在波尔塔瓦战役中击败瑞典查理十二世,拿到了出海口,从此跃升为欧洲中心圈的军事强国。
[对话人]: 但这种改革对君主专制是没有触动的。
[馬嘉嘉]: 没错,它是由精英自上而下推动的。彼得为了改革甚至不惜处死反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将发妻打入冷宫。这是一种用极端手段维系的皇权现代化。
亚历山大二世:农奴解放与“赎买”的剥削
[馬嘉嘉]: 第二次大改革是亚历山大二世时期。动力源于克里米亚战争的惨败。俄国梦寐以求黑海港口,结果被英法联军打得落花流水。
最著名的举措是1861年废除农奴制,解放了约2000万农奴。这为资本主义发展提供了大量自由劳动力。此外,他还允许大学自治,允许民间办学,建立了独立于行政的陪审员制度,并在地方城市建立议会(城市杜马)。
[对话人]: 听起来进步很大,但不足在哪里?
[馬嘉嘉]: 不足在于:第一,选举权高度受限,仅限少数纳税男性;第二,杜马只处理技术性事务,不涉及核心权力分配。
最致命的是对农民的“剥削式解放”。农民获得人身自由后,若要获得土地,必须向国家缴纳远高于市场价的“赎买金”,分49年偿还。国家在给农民自由的同时,又把他们压榨了一遍。这导致农民长期处于贫困状态,为半个世纪后的革命积累了巨大的社会矛盾。
米尔制度:俄罗斯农村的“共济”与阻碍
[馬嘉嘉]: 这里必须提到俄罗斯特有的村社制度(米尔制度,Mir)。由于气候恶劣、土地广袤,俄罗斯农民倾向于集体协作以抗风险。
[对话人]: 像是一种带有保险性质的合作社。
[馬嘉嘉]: 对。但在改革中,米尔制度阻碍了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即便农奴解放了,土地仍受村社限制,不能自由买卖或种植。这与中国后来的人民公社不同,米尔带有自发性,但它确实限制了商品经济在农村的渗透。
斯托雷平:一手改革,一手绞索
[馬嘉嘉]: 历史推到1905年,日俄战争大败再次引发政治危机。首相斯托雷平上台,试图挽救沙皇统治。
他做了两件大事:一是建立全国杜马(立宪尝试);二是在经济上强制解散米尔制度,试图在农村扶持一个支持政权的“富农阶层”。他给农民贷款,鼓励开垦荒地,确实创造了约十年的“农业黄金时代”。
[对话人]: 但他同时也非常残酷。
[馬嘉嘉]: 是的。他一手抓经济改革,一手疯狂镇压无政府主义者和革命者,当时处决犯人的绳索被称为“斯托雷平的领带”。
这种模式与中国80年代后的改革非常类似:经济上可以开放,但政治权威不容挑战。如果未来中国再次发生改革,极大概率还是这种“一手抓改革,一手抓镇压”的路径。斯托雷平虽然延缓了清算,但最终没能阻止一战失败后君主制的彻底崩溃。
斯大林模式:超常规工业化的极限压榨
[馬嘉嘉]: 1917年革命后,布尔什维克试图走一条不同于欧洲的现代化道路。从战时共产主义到新经济政策 (NEP),列宁在发现暴力收粮导致农民起义后,迅速选择了向市场退却。
[对话人]: 就像中国在“大跃进”后也曾有过短暂的政策回缩。
[馬嘉嘉]: 列宁去世后,权力斗争在托洛茨基、布哈林和斯大林之间展开。托洛茨基主张“社会主义原始积累”,即压榨内部的小生产者(农民)来积累工业资金。布哈林则主张温和发展。
斯大林是权力斗争的高手,他先联手布哈林赶走托洛茨基,然后采纳了托洛茨基的极端主张,排挤了布哈林。1928年,为了应对粮食征购危机,斯大林推行了激进的农业集体化。
[对话人]: 为什么要搞集体化?
[馬嘉嘉]: 为了方便抢粮。在集体庄园里,国家直接规定产量的40%必须卖给粮站,没有任何谈判余地。这导致了严重的后果:1930年,农民为了抗议“共产”,大规模宰杀牲畜,牛羊数量锐减三分之二。1932-1933年,乌克兰等地爆发了恐怖的大饥荒,饿死数百万人。
斯大林直白地在党内说,我们要靠“剪刀差”:压低农产品收购价,提高工业品售价,把钱抠出来投向重工业。
工业化的代价与二战叙事的误区
[馬嘉嘉]: 靠这种残酷的剥削,苏联仅用十年就从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二战爆发后,这些重工业基础确实在抵御纳粹时派上了用场。
[对话人]: 于是有人说斯大林“高瞻远瞩”。
[馬嘉嘉]: 这种论证非常有误导性。不能用客观上产生的某种结果,去反向论证前期极端手段的合理性。就像有人说“因为镇压了六四,才有后来的经济发展”,这掩盖了无数种更好的历史可能性。
事实上,二战“救”了斯大林模式,让这种本已疲惫不堪、难以为继的模式靠着战争红利和外部危机(冷战)又苟延残喘了几十年。斯大林非常需要外部危机来维持集权的合理性。直到1953年他去世,苏联才进入了赫鲁晓夫的“反动”与修正阶段。
[对话人]: 今天的讨论很有启发,我们下次再聊赫鲁晓夫之后的俄国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