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考公学院争议

主持人: 大家好，二零二六年五月一日星期五，欢迎收看一千零四十九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杜工: 三月初，湖北恩施学院和公考辅导机构华图教育联手成立了考公考编产业学院。没过几天，恩施学院就对外表示，因为上级单位不允许，考公学院不办了。杜工，你怎么评价这个考公学院？ 打开湖北省地形图可以看到，大部分面积是平原或者丘陵，只有西部两块山区分布在长江的南北岸。其中北岸的一块是神农架林区，户籍人口七万多，常住人口五万多，完全可以忽略。南岸这一块就是恩施州，户籍人口四百万，常住人口也有三百三十万，就必须考虑就业问题。恩施州属于平行于长江的清江流域，山区的落差类似于西部，同时有严重的喀斯特侵蚀地貌。在靠近恩施州府的地方，清江有一段进入地下岩洞，十几公里之后才冒出地面。 我正在更新的民国史充电节目第十五期提到过，清朝末期的川汉铁路考虑过从恩施地区通过，但是因为地形艰难，工期困难，变成了烂尾工程，导致保路运动爆发，间接促成了清朝灭亡。一直到一个世纪之后的二零一零年，宜万铁路完工，才第一次让恩施州通入火车。但是因为地质环境复杂，现在宜万铁路通车还是时断时续。最近一次停运是二零二三年到二零二五年，连续有五百五十一天不能全线贯通。 所以恩施州没有什么相应的工业。二零二五年第二产业的GDP是三百九十六亿，第一产业是三百一十一亿，工业值相当于农业的一点二七倍。作为对比，中国全国的工业产值是农业的五点三五倍。实体产业弱，人口并不少，所以政府运行全靠国家转移支付。二零二四年恩施的公共预算收入只有一百零二亿出头，支出是五百零一亿，财政自己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之前的二零二零年，因为旅游收入下降，财政自己率是百分之十二，所以恩施人都愿意考公务员和本地经济脱钩，去吃国家财政。

在这种背景下，恩施学院给自己的文科专业找准了定位。既然某些专业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公，那不如搞一个考公学院，把他们整合到一起，方便管理，也节约资源。现在打开恩施学院的官方网站，有三个专业直接跟编制挂钩，分别是汉语言文学、法学、体育教育。其中汉语言文学跟法学的标签是考公考编优势专业，体育教育的标签是教资通过率百分之九十。 静静: 专业亮点：公务员培养的摇篮，教资、考研优势专业。汉语言文学专业打造文学家的教育模式，大三进行专业分流，根据学生考公、考教、考研发展需要，开设行政管理、教育教学等专业方向课，有力提升学生上岸率。针对学生就业意向，与机关企事业单位签订实习基地，提供优质实习岗位。 杜工: 我再读一下法学的专业介绍。 静静: 专业亮点：法考通过率百分之四十七点五，全省居高。考公考编优势专业，法学毕业生以生源地就业为主，学生毕业时返回生源地，主要从事立法机关、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等司法机关工作。 杜工: 最早的二零二二年，恩施学院已经确定这些文科专业唯一出路是考公。当年五月份，恩施学院跟中公教育联手宣布要共建产业学院。按照当时的宣传稿说法，两方面的合作基础就是汉语言文学专业，让中公帮忙提供考试辅导。很不幸，中公教育当时在拿钱炒房，在全国到处买地，资金链已经出现了严重问题。为了快速回流资金，中公甚至推出了考公贷，给学生介绍了贷款机构。没过多久，中公教育就因为还不起钱，变成了一个劣迹金融机构。 虽然中公教育不靠谱，但还是帮助恩施学院不少学生考编成功。学院二零二二年有一名法学专业的毕业生考上了襄阳公务员，提到了中公教育介入学校教育的效果。 静静: 备考期间，老师根据他自己的想法和目标，帮他分析岗位的适配度。每年学校都会与考公机构中公教育培训集团合作，在学校内开设线下笔试、面试培训班，还会定期组织全真模拟考试，帮助他们查漏补缺。卢新宇备考的时候参加了这个培训，这也让卢新宇在备考中更有底气。 杜工: 之后几年，恩施学院还是坚定的推行文科考编路线。二零二二年的时候，恩施学院只有三百八十九人考编成功。到了二零二五年，有六百二十一名毕业生拿到编制，四年时间多了二百三十二人。恩施学院的毕业生自己透露，过去几年，无论是否有公开的学院，恩施学院都有一个专门的考公班，聘请外部的专家进行辅导。 按照官方宣传，在中公教育之后，学校继续邀请华图提供考编培训，重点辅导汉语言文学这些文科专业，提供就业机会。换句话说，恩施学院帮助文科生考编已经持续了五六年时间。无论这次是否再次成立考公考编学院，对于本校学生来说，这只是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完全不影响原来的人生规划。 那恩施学院为什么这么重视考编？因为恩施学院作为一所民办学校，没有什么背景，真的要靠就业率去吸引学生。过去一年，睡前消息栏目介绍了两家民办教育集团，主业都跟大学教育无关。比如说睡前消息九百八十六期介绍了石家庄理工职业学院，靠中专升大专赚钱，每年提供两千七百万收入。石家庄理工的母公司是二十一世纪教育集团，主业也是搞房地产，用学校的名义拿地，再到周边去建小区。睡前消息九百九十六期介绍了另外一个民办学校，西安工商学院，强行给学生挂科，推销自己的境外高价旅游项目。这个学院的母公司是北方投资集团，曾经垄断过北京的出租车市场。既然习惯了躺着赚快钱，就对上课没什么兴趣。和这些同行相比，恩施学院算是有良心的，起码真的要靠上课赚钱。 恩施学院曾经的名字是湖北民族大学科技学院，母公司是一家香港上市公司，中国新高教集团，在全国建了八所高校。对比另外两个同行，新高教基本上不搞房地产，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副业。按照新高教集团的财报，二零二五年总收入是三十亿出头，其中二十六亿都来自主营业务，也就是学费收入。不能去赚快钱，新高校集团就只能在就业方面打出口碑，多收一些学生。还是拿恩施学院来说，好专业，比如说护理学、医学检验，跟考公关系不大。这些专业的民办高校里面排名比较靠前，基本上都拿到了省级一流专业认定。去年五月份，有学生家长问过张雪峰有什么比较好的民办学校适合学医，张雪峰就推荐了恩施学院。但是对于恩施学院来说，只挣王牌专业的钱还不够。临床医学和护理学虽然招生好，但是成本也高，需要花钱给学生提供教具和实操机会，利润率比较低。文科专业不需要什么硬件投入，有个教室就能上课，更容易赚钱。在全民考编的大背景之下，认真开一个文科专业，也算是对得起学生了。所以最近几年，恩施学院招生最多的专业是法学、汉语言文学，考公是当前最主要的职业规划。 睡前消息第一千零三十四期我提到，中国公立大学的惰性强，宁可挪用国家投资，扭曲就业率，也不愿意直接去砍自己的专业，压缩招生。对于交钱养活自己的纳税人，公立大学甚至连真实的就业率数据都不愿意公布。过去五年，恩施学院到处找培训机构，帮助学生考公，起码真的在乎自己学生的就业率，算得上一个良性学校了。至于说全社会考公会不会有其他的负面影响，这不是一家民营企业需要考虑的问题。最近几年，一些公办院校也在给自己的文科生找出路，做法跟恩施学院差不多。去年十月份，上海政法学院发布公告，准备请华图教育给学生做公考指导。今年三月份，内蒙古大学副校长也去了华图，请对方给学生定制专属的公考课程。这些公立大学的行为证明，某些专业确实除了考公之外没有任何出路。作为花政府资金的公立大学，他们倒是应该考虑要不要保留专业。

B站扭亏为盈

杜工: 第二个话题，我们来关注三月初B站发布的全年财报。数据显示，去年B站总营收三百零三点五亿，增长百分之十三，带来二十五点五亿净利润。之前的二零二四年，B站亏损了三千九百万元。B站董事长陈睿表示，按照美国公认会计准则，公司第一次实现了全年盈利。提起B站的经营情况，很多人的直观印象是一直在亏钱。为什么二零二五年他们突然开始赚钱了？之前几乎所有的视频网站都在亏钱，B站算是亏的少了。对比同行，B站的支出又低得多，转入盈利只需要很小的收入增长。 先说亏钱问题，因为之前的公开承诺，很多人提到了B站的商业模式，认为亏钱的原因是B站坚持不搞贴片广告，损失了一大部分收入。但问题在于，国内搞贴片广告的公司也没有赚到钱。片头广告动不动是三十秒起步，甚至超过两分钟，看到中间还要插播广告，有些广告连会员都不能跳过。他的视频业务赚到钱没有呢？腾讯的财报基本不提。腾讯上次公布视频业务的盈利情况，还是二零二零年亏损了三十亿。跟腾讯一样，阿里也把自己的优酷藏在大文娱板块里面，基本上不谈视频业务赚不赚钱。三大主流平台只有爱奇艺独立上市，定期公布财报。爱奇艺二零二四年盈利七点六亿，去年又亏掉两亿多。国内所有的视频平台只有一家能够稳定盈利，就是湖南卫视旗下的芒果TV，去年盈利九亿出头，对比二零二四年也下滑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三。 说完亏钱，再说花钱。刚才提到的三大平台跟B站最大的区别就是主打全年龄。换句话说，这些平台对标的是传统电视台，内容更大众化，需要自己投入成本制作真人电视剧。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中国流媒体平台兴起的时候，中国的电视观众还没有培养出付费习惯。但是从二零零四年湖南卫视推出《超级女声》开始，中国已经逐渐形成了发达的粉丝经济，粉丝愿意为了自己的明星花钱，甚至会主动做宣发，在网络时代，这是最好的客户群体。所以中国的流媒体平台从起步开始就选择了投资流量艺人，先吸引一批用户再说。二零一九年，女演员海清公开抱怨过，中年女演员没戏拍。这背后是中国电视正在向流媒体平台转型。传统电视剧的主要用户是中年群体，更喜欢看家长里短的婆媳剧。电视剧赚钱主要靠广告，中年群体没有付费看剧的习惯，更不爱充会员，流媒体平台就不会花钱给中年观众提供产品了。但是流媒体却讨好这些年轻粉丝，跟流量演员绑定，很快就暴露了严重问题。简单来说，粉丝群体的所有用户高度集中在一个演员身上，就算再拍一部剧，题材相似，制作更有诚意，也没有办法让粉丝就换口味。为了保证质量下限，这些流量演员又没有办法无限产出剧集，这就限制了流量经济的上限。就拿杨幂来说，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杨幂拍了十三部影视剧，最忙的时候同时拍五部剧，每年也只能拍出一百多集。对于粉丝来说，只要等到喜欢的明星出新剧，到时候充一个月的会员就够了。 流量粉丝更严重的问题是很难产生大众传播效果。二零一七年，爱奇艺联手芒果TV花了将近七个亿，请来鹿晗《甜蜜暴击》，鹿晗自己的片酬就达到一个亿，巨额成本再加上大量的宣发，结果《甜蜜暴击》的收视率最后只有零点三，除了明星粉丝，基本上吸引不到路人观众。几乎同一时间，优酷请了一帮老演员去拍《白夜追凶》，几乎刷新了所有的收视率记录。 为了破圈，流媒体平台又发现了新的模式：流量加上IP。在企业看来，流量明星自带粉丝，著名的IP又能带来破圈效应，可以拉一波用户增长。问题在于，流量明星贵，IP授权也不便宜。就拿《庆余年》来说，授权改编费用六千多万，主演张若昀的片酬将近三千万，总体的制作成本将近四个亿。按照每个月三十块会员费来计算，《庆余年》起码要给腾讯拉到一千四百万新增用户才能算回本。如果考虑各种全家桶和促销活动的打折，新增用户数量必须更高。 在花大钱拍电视剧的同时，腾讯视频其他业务也要花钱，比如说中超比赛，每年转播费八千万，NBA每年二十一亿，再加上综艺节目的制作成本以及带宽费用，腾讯视频每天的基础运营开支就是两亿左右。在收入方面，腾讯视频会员总体上也就是一亿出头，每年贡献了二百多亿收入，就算贴片广告可以再贡献二百亿现金，也不够打平支出。 为了节省开支，国内的流媒体平台只能走垂直整合路线，就算要花钱，也要尽量花给自己的子公司，想把花出去的钱再赚回来，代价就是购买的内容没有什么创意，节目质量会下降。腾讯视频和优酷都有后台，烧得起钱，爱奇艺背后是百度，这几年已经逐渐开始掉队了。 至于说B站，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虽然也做过一些自主内容，但还是以花钱买版权为主。同样是买日本动画，三大平台把一集《银魂》的价格炒到了十万美元，去抢《排球少年》《文豪野犬》这些热播剧，B站转头大量引入了泡面番，很多用户爱看的《奇木男熊灾难》当年是B站无奈的选择。同一时间，优酷靠《冰上的尤里》就抢走了不少B站用户。 最近几年，B站的日子越过越节约了。二零二四年全年，B站用来买版权的费用也就是二十一亿出头，只够拍三部《庆余年》的。前几天网上还有热搜，讨论B站今年四月一部新番都不买的段子。作为对比，爱奇艺去年花了五十亿买版权，是B站的两倍还多。但是爱奇艺的总营收只有二百七十三亿左右，相对B站还少了三十多亿。 总结一下，B站走的路线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烧钱，只要调整一下支出结构，就可以实现盈利。可能有观众担心，如果B站继续节省开支，会不会影响观看体验？在我看来大可不必。事实上，B站砍版权支出已经持续砍了两年。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三年，B站每年买版权的费用基本上都是一百一十亿左右。二零二四年开始快速加劲。如果最近两年你觉得B站还行，那么今年大概率也没有什么区别。可能在B站看来，之前花大价钱买资源也吸引不到多少用户充值大会员，现在的片库就够用了。 爱奇艺和腾讯视频一样，也走全品类路线，为什么去年的收入还不如B站？因为走全品类路线不代表就能赚到钱。睡前消息二零一九年的节目就讨论过，当年周杰伦能够成为国民级的明星，是因为中国社会环境。在那个时代，中国的主要传媒手段还是报纸、电视和广播，制造内容的人少，中国人接触的信息都差不多，分众信息没有存活空间。在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后，每个人都可以定制自己的内容列表，分众传播时代自然就出现了，很难再出现一部作品同时吸引所有群体。在八九十年代，一部热播剧的收视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等到二十一世纪，各地的电视台都开始自己买电视剧，收视率达到百分之五就可以算热播了。至于说流媒体时代，电视剧收视率突破百分之一就可以自称是热播剧。收视率降低，全品类的视频平台想维持收入，就必须同时推出大量的剧集，否则留不住用户。爱奇艺烧不起钱，剧集数量下降，用户就开始流失了。 芒果TV和乐视完全相反，吃到了上个时代的红利，利用大众传媒时代的遗产提高用户粘性。前面提到，芒果TV虽然利润下滑，但是过去几年基本上都在盈利。乐视网欠了二百亿债务，全靠视频平台贡献收入，一直能活到现在。这两个平台能够赚钱，就是老剧的版权足够多，手里有《甄嬛传》《还珠格格》，用低成本做了全品类网站。B站宁愿去买《老友记》买《我爱我家》，也不去抢过热门动画，就是一样的逻辑。 除了成本因素，B站赚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等到了自己的用户长大，开始有钱消费了。过去国产动画取向都比较低龄，比如说《黑猫警长》《葫芦娃》，后来推出的动画也主打儿童向，类似于《熊出没》。这些动画给中国社会造成了刻板印象，认为看动画的就是小孩儿。但从日本情况来看，从小看动漫的用户，就算到了五六十岁，还是会喜欢二次元。日本现在开漫展，还是会出现大量的中老年人。B站二零零九年成立，按照官方数据，十五年以上老用户的留存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就算当年的用户是中学生，现在也到了三十岁，正好是消费能力快速爬坡的年纪。用户群体成长以后，给童年的产品带来利润，在世界上有很多案例，NBA就是一个典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NBA的日子混得很惨，经济上差点倒闭，球员也自暴自弃混日子。有球队经理当时公开表示，百分之八十五的球员都吸毒。在当时的美国社会看来，职业篮球就是毒品和暴力的代名词，上不了台面。但是到了八十年代，NBA忽然打进了主流社会，转播权从每年一百五十万美元涨到了一点五亿。七十年代，每支NBA球队估值是几百万，八十年代翻了十倍。一九八七年，NBA总决赛市场占有率是百分之三十二，等于说美国每三台电视机就有一台在看NBA。现在人们总结NBA忽然火爆，一般会说魔术师约翰逊和大鸟伯德很厉害，但是更深层的原因是美国社会的变化。本来二十世纪早期，美国乡村和城市边缘人口的主要运动是棒球，全家几代人都要玩，很少有全家去看篮球的例子。到了一九四九年，杜鲁门政府通过了住房法案，允许联邦政府给城市政府拨款，强制收购贫民区。随后二十年，美国不断拆除老旧街区，把住户迁移到高层楼房。因为预算有限，新社区建不了棒球场，篮球场只需要水泥地和篮筐，成了青少年运动的唯一选择。当时的青少年想要参与体育运动，那就只能去打篮球了。同一时间，美国出现了战后婴儿潮，一亿多存量人口，每年可以出生四百多万婴儿，相当于中国现在十四亿人口的百分之六十。等到七十年代，美国政府不再修大楼了，改成给贫困户补贴租金，彻底放弃了贫民窟改造。但是当年打篮球的一代已经成人了，基本上都是三十岁左右，成了NBA的忠实用户。 B站现在就类似于八十年代的NBA，一方面占了最后一波婴儿潮的便宜，利用大学扩招招揽了上亿用户，甚至在未来几年还有上升空间。另外一方面，利用了前网络时代和网络时代早期的一部分大众IP，用比较廉价的方式保证了社区热度，至少在二零三五年以前，这套商业模式还说得通。 最后提醒观众，一千零二十六期节目发起的科幻征文，快到五月七日截止期了。有投稿意向的观众，五一假期要加油。这里再公布一次投稿邮箱。感谢大家收看一千零四十九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五一期间，我和同事休息几天，暂定减少周日的更新，我们下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