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跨越时代的呼唤
近期台海局势紧张,引发了许多人的不安。上周,我收到一封来自台湾的信件,寄信人是高秉涵先生,一位前国军(国民革命军:中国国民党领导的军队)军官。十四年前,我曾在央视(中国中央电视台:中国国家电视台)采访过他。1948年,年仅13岁的高秉涵在国共内战(中国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一场内战)的战火中,从山东出发,历时14个月,行程上万公里,最终抵达厦门。他踩着尸体,登上了从大陆开往台湾的最后一班船。
2011年,在央视制作国共内战的选题仍非常敏感,因为两岸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对峙已超过60年。没有人敢批准我制作关于战争另一侧人物的专访,因此我以个人身份赴台湾自费拍摄了这部片子,所有参与后期制作的同事也都是志愿者。片子编完后,审片人表示喜欢,但不敢签字,让我去找国台办(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中国国务院下属的对台工作机构)。国台办负责人同样表示喜欢,但也不敢签字,让我去找台长。台长看完后也表示喜欢,并决定争取播出。经过不懈努力,这部节目最终于2012年在央视播出。不久之后,高秉涵当选了当年的感动中国(中国中央电视台主办的年度人物评选活动)人物。这个奖项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所以在当时的我看来,历史似乎已经终结,内战也成为了过往。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2025年,当90岁高龄的高秉涵先生再次联系我时,两岸关系又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高秉涵先生说:“我从小就生活在战争里,虽然活了下来,但活到90岁,我又觉得战争似乎要来了。这是我担忧的,因为很多人对战争已经陌生,甚至有人还很亢奋地期待战争。”他最想说的是:“政治是无情的,不忘记苦难历史的人,必将成为下一次苦难的受害者。”“‘政治是无情的’,这句话的分量,只有当它真正压在承受者身上时,人们才会有所感受。”因此,我和高先生共同决定重讲往事,因为国共内战的残酷核心,在我当年的节目中,并没有真正地展现出来。
家族的裂痕:父亲的牺牲与姐妹的抉择
比如这一段:1948年,13岁的高秉涵离开家乡山东。当时母亲担心他有危险,决定送他去南京上学。临行前,母亲嘱咐他,如果学校解散,一定要跟着别人逃命,活着回来。出发那天,母亲给了他一个16岁的婴儿(指一个包裹)。高秉涵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他说:“我妈跟我打招呼,我看着同学说,高秉涵,你跟她打个招呼啊?我又多吃了一口饭。我一转身说,我走了。我没看到我妈。从此以后,我再也不16岁了,我看到16岁就伤心。”当年节目播出时,有些画面是很难避免且相当隐晦的。
事实上,高秉涵的母亲之所以担心他出事,是因为他的父亲高金熙,一位乡村小学的校长,在1947年因其国民党(中国国民党:中国近现代史上的一个主要政党)身份被共产党(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执政党)枪决。1947年初,国共关系彻底破裂,内战全面爆发。因此,母亲才送高秉涵离开,要求他跟着帽子上有太阳标志的国军走,不准回来。
高秉涵先生回忆道,父亲遇难后,母亲将父亲的带血的绳子放进了他的包袱里,意在让他勿忘。他问母亲为何非要送他走,母亲告诉弟弟:“如果我不让他走,也许也见不到了,也许我也被强制了。”高秉涵当时虽然年幼,但已是小学五年级,懂得事理,母亲也是为了自保。高秉涵的父亲被共产党枪杀时,他的两个姐姐都是共产党员,抗战时期就去了延安。三姐高炳皓曾当选延安地区模范女青年,接受毛泽东(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要缔造者和领导人)亲自颁奖表扬;大姐高炳杰在延安给贺龙(中国人民解放军元帅)当过秘书。父母对此一无所知。抗战胜利后,她们曾托一个卖水果的给母亲写信,但父母认为这是陷害,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是共产党,便把信糊到墙壁上,用泥巴盖住。这种骨肉之间尖锐的冲突,正是巨大悲剧的根源。高秉涵的父母认为国民党腐败,而他的姐姐们则认为国民党不争气,她们的目的也是为了中国强大起来,只是个人思想不同。因此,高秉涵的观念是:战争和仇恨并非解决问题的真正方法。
高秉涵说,他的外祖父宋少堂在日本留学时加入了同盟会(中国近代资产阶级革命政党),是辛亥革命(1911年推翻清朝统治、建立中华民国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先驱。然而,他的子孙却以推翻民国为己任,同样以爱国主义和民族复兴为口号。国民党将这场内战称为“勘定匪徒叛乱”(国民党对国共内战的官方称谓),而共产党则称之为“反抗压迫的解放战争”(共产党对国共内战的官方称谓)。
漫漫逃亡路:国军溃败与个人挣扎
1948年9月,高秉涵离开故乡山东菏泽十天后,解放战争从进攻转向决战。解放军攻克山东济南,将华北、华东两大解放区连成一片,以期在陇海线以南与国民党进行大决战。1948年9月30日,守卫山东菏泽的国军在雨中弃城。不久之后,高秉涵的姐姐回到故乡。此时,高秉涵刚刚离开一个多月,母亲看到女儿帽子上的红心,郑重地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晚了一步。”母亲曾交代高秉涵,如果他不回来,她也不要回来。所以对母亲而言,女儿回来了,儿子却回不来了。高秉涵说:“对,不可能回来了。”
高秉涵从山东出发,跟随学校去了南京。然而此后四个月内,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中国解放战争后期,中国人民解放军与国民党军队进行的战略决战)中,国民党军队都遭受惨败。南京爆发血潮,教育部(中华民国政府教育主管机构)无力安置南下的数万名学生。1949年春天,绝大部分学生都已返乡,但高秉涵只能按照母亲的嘱托,跟随国军部队走。他去安徽芜湖,投奔一位同学的父亲刘兴远,时任刘汝铭(国民党高级将领)第八军团181师师长。1949年4月20日,高秉涵随181师驻防长江沿岸的安徽贵池。当天,国共和谈破裂。二、三野部队在天王寺战场遭受重创,芜湖的防线被突破,前线突围。当时高秉涵还是个孩子,他看到曳光弹在空中像烟花一样,便跑到高处观看。他看到炮弹击中江中高处的导弹,回过头时,营地已经消失了。
刘汝铭部队正在大撤退,黑压压一大片。高秉涵问一些不认识的人:“你们真不打了,怎么就走了?”那人看着他笑一笑,说:“他不走就走不了了,要赶快走。”他叫高秉涵赶快走。高秉涵记得他那样无奈地笑。当时高秉涵是否还抱着有一天能跟着军队打回去的希望?他说:“没有,一点都不抱希望了。为什么?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那个兵败如山倒,没有那个士气了。”
高秉涵随着国军撤退。三天之后,解放军占领中华民国首都南京,这被视为结束国民党在大陆统治的标志,并继续追击南撤的国军。当年雨水丰沛,解放军追击刘汝铭兵团的二野部队统计,渡江战役(中国解放战争后期,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解放南京、上海等地的战役)之后,十二天中下了七场大雨。在南方的大雨中,刘汝铭部队的汽车和步兵在前,向浙赣路退去,而高秉涵则跟着眷属、难民和伤兵在后。北方部队在南方雨季中撤退的困境,高秉涵的讲述中有三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第一个是在安徽和浙江交界处的马金岭,这是一个山间的原始古道。所有的石板路大概不到一米宽,却有三十五里路长。部队都是北方人,不习惯雨中的山路,马匹非常湿滑,经常将人拉下悬崖。第二个细节是,从马金岭下来后,需要过一座南方狭窄的桥。他看到二三十名士兵扛着重武器过桥,但桥无法承受,断裂了。所有人跌入激流,无一生还。第三个细节是,北方士兵没有水上经验,高秉涵看到他们从村子里找来家具、木盆,甚至从地里掘起棺材板,坐在上面漂流。但他眼睁睁看着上游山洪来时,木头在岩石上撞碎,所有人卷入水中。
两天之后,他看到上百具尸体堆积在下游。他的性命也在一线之间,因为人潮两边都是人,难民和军队都缠在一起,实在走不动了。他趁车子慢下来的时候爬上去,车上有六个兵,其中一个兵拿枪托往他身上压。那个班长阻止了他,说:“先不要推,不要推,走得快,你推下去这个小孩就会摔伤了。”车子过了一条没有桥的小河,班长使了个眼色,两个兵就把他推到河里面了。包袱还在吗?高秉涵说:“没有了,我都不在了。”走到前面,走到山坡上一看,有军车掉到树上,没有掉下去,但军车已经翻了,上面的人都掉到山谷里面去了,都死了。
军纪溃散与人性挣扎
高秉涵说,一路上他基本上没有看到国共双方交火,看到的只是国军部队自行解体。西北军(国民党军队中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以冯玉祥部为代表)的传统是上下不相离,部队如宗族,打仗的时候妻子孩子随行。然而,这一路失去了车辆、马匹。部队到了浙江境内时,只能徒步,已经不可能组织抵抗。半夜追兵来了,高秉涵跟着军人的太太和孩子们一起在铁轨上跑。天亮的时候才发现,一位母亲背上的婴儿被绑带勒住,窒息而死。高秉涵看到这位母亲抱着孩子离开了队伍,再也没有出现过。很快,这支部队的军纪就无法维持了。
部队又抓夫(旧时指被强征的民夫、挑夫),抓老百姓当挑夫,一边挑着吃的东西,一边挑着小孩,就这样逃难。被抓成挑夫的这些人,后来有的被抓到台湾就当兵了,有的没到台湾来的,趁休息的时候就逃掉了。逃掉的人会被惩罚吗?抓回来就被枪毙了。高先生告诉我,他曾在广场目睹处决过一位江西玉山籍逃跑的挑夫。在枪响之前,跪着的挑夫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妈妈,我对不起你!”13岁的高秉涵垂下头,紧紧攥着拳头,默默在心底说:“你没错,不是你的错。”刘汝铭曾是著名的抗日将领,在长城抗战中浴血奋战,他的部队曾用鲜血保卫这片土地,如今却成了被枪杀的人。高秉涵不明白,抗战时期刘汝铭的军队是民族英雄,备受尊敬,他甚至把儿子送去空军,为何在内战中会变成这样?
高秉涵说,这是一个战争中逃亡的自然现象,他们也要活下去。那平民怎么生活呢?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年轻的男女、老幼小的都逃到山里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太太和老头。他非常憎恨他们。高秉涵说,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士兵会放火烧村庄和街道,他们砸碎用过的锅,在水里投毒。他曾想,你为什么要砸那个锅?他的主人还要靠它们吃饭呢。
生死边缘的温情与残酷
5月中旬,刘汝铭部队进入福建时,靠政府信用支撑的纸币已经崩溃。福建省政府有令,只收银元。刘汝铭写道:“从我从军以来,没有比这个更苦更狼狈的日子。”作为报复,刘汝铭拒不理会福建省长官要求他停在闽北,阻止解放军南进的指令,继续南退。此时,军队和地方的关系彻底破裂。就在这个月,高秉涵尾随着两个挑夫队的国军士兵,走到了福建浦城县的石碑村。他也穿着军服,只是很长,挂到了膝盖处。
高秉涵看到一个老太太像自己的奶奶一样,便给她点了个头,坐了下来。那些兵都到她房间里乱翻东西。老太太一坐下来就躺下睡着了。但高秉涵醒来时,那两个兵的脑袋已经被打碎了。11月,老太太的儿女从山上回来了,看到三个兵躺在那里,还有枪。他们的儿子就把那两个兵先打死了,脑浆喷到高秉涵脸上,还有声音。高秉涵醒来后吓哭了。老太太告诉孩子:“这个小孩不要动他,他像个小女孩。”高秉涵记得他要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个头,然后就走了。老太太从院子里摘了些叶子,煮了一碗热水给高秉涵喝。她拉着他的手,指向国军撤退的方向。
我在台北采访高先生时,外面天气很热,但他始终穿着衬衫、夹克和西装外套。与我交谈的五个小时内,他一口水都没喝。他说自己耐饿、耐渴、耐疼,这是当年逃亡路上生存的经验。他拉起裤管让我看,我至今仍记得用手触摸那些黑色伤疤的感觉,里面是空的,只有皮,没有肉。高先生说,那些是被虫子吃掉的。在混乱中,他的腿曾被别人手中的热粥烫伤,但路上没有医疗条件,伤口反复破损、感染。他曾多次想自杀。他说:“真的啊,有什么太难熬的?疼啊!我要活下去才对得起我妈妈。你活下去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妈妈。为什么?我要活着见我妈妈。”没有人顾得上一个小孩。13岁的高秉涵没有吃的,他只能吃剩下的马饲料,或者和老鼠争食。他脖子上挂着一串大蒜,喝生水时就嚼一口。当时他发着高烧,已经说胡话了,两条腿都肿得像气球一样。
走到福建九木村附近时,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抬头一看,看到了帽子上的红星。当时高秉涵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说:“我看到是个星星,星星!我妈妈跟我讲,你看到星星赶快跑,那个就是八路军(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称谓,此处指解放军)附近的人。”他看着那人,也没办法,那人就拉着他。高秉涵害怕吗?他说:“我哪有害怕?他拉着我,我以为他想把我撞到山上,死在石头上。”那人拉着他到一个潺水的地方,把腿上的虫子冲掉,敷上红药水,然后用急救包给他包扎起来。高秉涵当时想:“这个八路军怎么还有好人呢?盲眼瞧瞧,都是坏蛋嘛,怎么还有好人呢?回来救我。”后来他就跟着解放军走了。为什么跟着解放军走?他说:“才能找到国民党队伍啊。”
高秉涵在路边掐一片荷叶,等解放军开饭的时候,就给他咬一口饭吃。有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瘸一拐的国民党伤兵,不打也不逃。有人说:“老乡,跟着一起吧。”那个士兵就把军帽上的太阳帽花一扯,扔到沟里,倒背着枪,卸了子弹,跟着一瘸一拐地走了。国共内战期间,188万国民党士兵倒戈加入了共军阵营。当时高秉涵有没有想过这样走还有没有必要?他说:“那还能活下去吗?能不能活?不知道。对,走到哪去呢?走到哪去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去台湾。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你怎么理解这个战争?”他说:“我那时候认为中国的大人真笨,还没有我小孩聪明。”为什么说他们笨?“就是他们为什么打?打什么?你说你能干,大家都有好东西吃,那我就让你干吧。谁干得好,让谁干吧,你不要争了嘛。”
厦门之夜:最后一班船的血泪
高秉涵腿伤走得很慢,很快,解放军也走到他前头去了。他已经没有人可以跟随,最怕的就是十字路口,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5月中旬,他走到了福建的南平。南平是福建中部一座大城市,但这个时候商店紧闭,没有灯火,没有行人。黄昏时分,只有闽江边上一辆货车在熊熊燃烧。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福州,一条通往厦门。他沿着两条路各走了一公里,决定去往厦门。他告诉我:“因为这条路太凶了,可是我要走的就是凶路。”他的意思是,南边的路上,尸体多,丢弃的东西多。那就是国民党部队去的地方。他说:“像我这边要见到我这个尸体在路上,因为我穿的裤子也烂了,感觉很抱歉的就是那个尸体,我穿了他的裤子。我很抱歉。”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不应该帮他,他死了连裤子都没穿。我太自私了。”很多人会解释说,在战争中为了生存,没有必要有这样的道德感。但高秉涵认为:“这个道德是与生俱来的,这种人的善恶之心是没办法丢弃的。”这一点要感谢他的母亲。他小时候母亲让他练字,总是反反复复写几个字,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几个字是天天练的。
端午节前夕,高秉涵和他的队伍被刘汝铭兵团追赶。他们从长江出发,行程2000里,于1949年中秋节前抵达厦门。原计划是坚守三五年,但局势急转直下。那是10月16日下午,解放军插入本岛中央。刘汝铭本人亲自去金门(台湾海峡中的一个群岛,由中华民国实际管辖)调船,希望接走三万多人的队伍,但只有103和109两艘登陆艇,仅可容纳数千人。当天夜里11点多钟,岛上灯火突然全灭,这意味着发电厂被炸毁,厦门被彻底放弃了。海滩上的部队一片混乱,失去了理智。13岁的高秉涵拄着一根棍子,双腿夹紧,站在数万人之间等待。当太阳即将落山时,登陆艇等不及了,驶向岸边。高秉涵说:“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平生没有见过这样的寂静。然后他听到了人被踩在地上的尖叫。他说:“我是踩着尸体站起来的。我被一个兵用枪托压到我肩上,他从我身上过去。他踩着你?”高秉涵说:“他想踩我。后面来了一个军官,一枪托压到我肩上,把他打掉。我没被压下去。”如果当时被压下去了还能站起来吗?他说:“站不起来了,那人就嗡嗡嗡都像一个大潮水一样,一下就都压下去了。”
高秉涵被人群推进船的时候,他两只脚上的鞋子都已经掉了。登陆艇着急要关门,但是人群还在往里冲。当天是1949年10月17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6天前宣告成立了。高秉涵说:“这是大陆开往台湾的最后一班船,那是登陆艇。登陆艇它要关门,要离开这个海岸。它要关上去,看那个人挤人啊,它关不到。那一进去上去的人就用枪打,就不要挤了。当天要关门了,关不住,都是挤的人的骨头。打自己的战友吗?战友说不要再来了,那外面是一场血。当天关上门了,上船了。那没有上船的,那兵拿着枪就往船上打,也是一片血。那场很惨,很惨。所以我说战争很可怕,哎呀,绝对不能再战了。我相信两岸不会有战争。”
台湾岁月:无根的漂泊与沉重的使命
网络上引用较多的数据是,国共内战造成军民伤亡在千万人以上。这是二十世纪最大规模、影响最深远的中国内战。两岸就此形成政治分立与军事对峙。登陆艇到了高雄之后,却被迫停在港外。1949年前后,国民党运送了超过60万军队到台湾。为了避免佣兵自重和保全治安,当时台湾省主席陈诚(中华民国政治家、军事家)要求来台部队必须放下武器,按指令登陆。而船上官兵认为,军人交枪是奇耻大辱。高秉涵看到他们挥舞武器说:“要不战死,要不回家。”但高雄港的军舰炮口对准了这艘船。陈诚下令,限期徒手登陆,否则击沉。在港外停了一天一夜,无粮无水。第二天,刘汝铭要求全部官兵弃械上岸。高秉涵看到他们把武器扔入了海中。此后,自认任劳任怨、忠贞不二的西北军不复存在。
广播里要求所有人分成三队下船:军官、士兵、眷属。而高秉涵无路可走,无人可投奔。他去难民处领了一碗粥,蹲在地上吃,在心里说:“妈,我听你的话,我活着!”台湾这个狭长的小岛一下子涌入了二百万人,学校、寺庙、仓库都住满了人。高秉涵睡在台北火车站的木凳子上,与野狗在垃圾堆争食。逢年过节怎么过?他说:“大年初一,早晨天不亮我就到山上去了,对着大路痛哭一场,‘我想你啊’。”他的弟弟告诉他,母亲过年时会在路边用萝卜点一盏灯,这是山东的习俗,是为远方的游子点亮回家之路。
在台湾采访时,高秉涵先生递给我一张纸,我摸了摸。那是一张1948年的土造棉纸,又软又薄。他逃亡时,包袱丢了,包袱里的绳子也丢了,但偏偏这张纸还在。他是怎么保存的,他自己不记得。那是他的初中录取证明。高秉涵认为,大洪流中先充读书人,但未来的时代是跟着知识走的,要有自己的路。靠这张纸,他报考了建国中学夜间部,半工半读,考上了国防大学管理学院(台湾一所军事院校)法律系。1963年毕业时,他请求去金门担任军事法庭法官。
此时,大陆正处于大饥荒,蒋介石(中华民国总统、国民党总裁)准备由金门发动反攻。高秉涵认为,这里离家最近,他将第一个登上大陆去见他妈妈。可是,他当法官审理的第一个案子,却是枪毙了一个回家看母亲的人。他说:“杀了一个回家看母亲的人,我变成了刽子手。我在生病前病了几天,我知道我要生病了,我想得到一点力量。为什么?我再也见不到我妈妈了,但我想让我的灵魂尽快见到我妈妈。”当高秉涵给那个人下达死亡裁决时,有没有在内心问过自己,假如换作是他,又会怎样?他说:“我会比他还逃得快,还逃得着。”高秉涵找到军法组组长要求换人,组长说:“于法无力。”高秉涵说:“我不能审这个案子。”组长说:“你以为我愿意审吗?我是厦门人,家就在对岸。”然后他指了指桌上的国防部(台湾最高军事行政机关)文件,要求一周之内必须审结,军人临阵脱逃者,一律死刑,杀一儆百。组长随后改变了语气,告诉高秉涵:“你至少能让他下辈子少受点痛苦。”在临刑前,高秉涵叫士兵准备了一盘菜和一大瓶高粱酒。他说:“老乡,要走了。”他说:“你吃点辣的。”那人说吃不下。高秉涵说:“喝这个酒。”那人眼睛看着他,瓶子是打开的,他咕咚咕咚地就喝了。喝了以后,高秉涵马上叫枪兵离开。他说:“等一下。”他想说什么呢?“因为我怕他酒劲还没上来,我希望他不会太痛苦。因为酒很烈,他喝了以后几分钟就会醉。我只需要等三个字:死在当下痛苦。”
他曾经唯一的希望是蒋介石的承诺:“我带你们出来,就会带你们回去。”现在,希望化为乌有。老兵之间,盛传解放军要学习台湾。高秉涵让妻子从医院拿回一瓶安眠药,如果两岸再爆发战争,他说,他就熬一大锅粥,一家人吃掉。他不想再逃难了,说太苦了。
隔绝与重逢:跨越海峡的思念
1979年,中美建交,大陆停止炮击金门,发表《告台湾同胞书》,呼吁统一,希望通航、通商、通邮。而台湾蒋经国(中华民国总统、国民党主席)执政,其回应方式是“三不”(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金门岛上挂着大标语“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国民党在两岸对峙时期的政治口号),而对岸厦门也挂上标语“一国两制统一中国”(中国大陆对台统一方针)。
同一年,高秉涵去西班牙参加世界法院会议(国际司法领域的会议),他知道将有大陆代表存在,想请他们带一封信给母亲。他在信中写道:“娘,我在这几十年,我还有这个毅力,还要活着,就是为了最后能够活着见你一面。娘,你要等我活着回来。”但这封信高秉涵揣在身上,直到散会也没有拿出来。因为领队公布了司法部的“六不准”原则:不接触、不招呼、不交谈、不交往、不合作、不合照。在电梯碰到的时候,眼光也要避开,生怕一个表情就会被对方统战(统一战线:中国共产党争取和团结各方面力量的策略)掉。而且各个组员之间要相互揭发举报。直到会议结束,大陆代表在拍合影的时候,高秉涵蹭到写后方的座位上,挤进了这张合影。他是希望这张照片万一能够登上大陆的报纸上,他妈妈能够看到,会知道他还活着。
1980年,他收到了大姐的回信。只看了一行,他就走了。在山中,雨里,喊了一个下午,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对不起!”他的母亲已在一年前去世。枕头里有两样东西:一张高秉涵小时候的照片,另一个是一小块。我当时的笔记里写,说到这儿的时候,高先生停下来,突然对我说:“有时候我恨两岸开放。”我不明白。他说:“如果没有开放,我妈在我的心里会一直活着。”
台湾地区自1987年7月15日起解除戒严。1987年,台湾党禁报禁开始解除时,随国民党入台的60万士兵中绝大部分退役,他们到了花甲之年。第二年,5月10日母亲节,上万名老兵列队站在台北的国父纪念馆。T恤胸前写着大字:“想家”,而背后是“妈妈,我好想你”。高秉涵告诉我,他在现场很挣扎,因为他曾收到蒋介石的“爱国信”。国民党对国家的爱国教育影响深远,他会认为这种抗议是一种背叛。但他看到老兵们跪在广场街上,磕头哀求,说着:“请让我回去!”他听到很多人叫着母亲,他们叫“妈妈”,因为他们知道回不去了。高秉涵当时仍处于震惊之中,他说他想大声告诉别人:“是时候了,你懂吗?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时代,不让人回家几十年。”他摘下破旧的毛巾,低下头,与其他人一起唱歌。1987年10月15日,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居民到大陆探亲。1991年5月1日,高秉涵回到山东菏泽。同一天,台湾宣布终止动员戡乱时期(中华民国政府在国共内战期间宣布的特殊时期),在法律上结束战争状态。
回乡:面对历史与家族的伤痛
高秉涵说,那只能形容到家了。怎么进的村?他说:“我当然希望大家看看,一个老人就问我:‘先生你找谁?’我说我找高春生,因为我的小妹叫高春生。那个老人家说:‘高春生他死了好多年了,他死在外地了。’他死了。”高秉涵曾告诉我,在逃亡路上,他从来没有哭过。他说小孩子要见了妈妈才掉眼泪。但第一次看到母亲骨灰盒的时候,他弟弟放声大哭,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他见到母亲的骨灰,便说:“妈,你再背妈,为什么不等儿子回来你就走?我活着回来了,你为什么没等我?你说你等我的。”
高秉涵告诉我,在家乡菏泽的档案馆,他找到过一份在土改(土地改革:中国共产党在解放区和建国初期进行的土地制度改革)游击战争中的杀人资料统计表,当中有他父亲高金熙的名字,罪名是“著名国民党反动分子,专做特务工作造谣”。这是一份事后补报的文件,在意见栏中注明的是“该杀”,同批被枪决的有13人,有人罪名之下标注的是“杀错了,不该杀”。确认了父亲的死因,他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高秉涵说:“因为我家里面算是个知识家庭,在这个政治革命的状况之下,首当其冲。”为什么知识分子会首当其冲受到冲击?“因为我的家人在社会上他有地位,有影响力,他要扫除,他要杀一儆百啊。没有人,人人又恨我了。后来我认为这是革命的当然手段,没什么恨,就是理解了。这个历史背景当中有一种必然,对对,历史这是必然的。我们没有恨,那是一个革命历史的一个手段,一个必然的结果。一样,都是一样。共产党对共产党也一样。你是共产党就强逼。在我们城里边有个戏院,后面有个大坑。我们那个坑有那个人自己挖坑,挖坑自己坐进去,然后用那个洋镐把他的头砸了,就埋了。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小时候。”
高秉涵先生告诉我,当年菏泽的乡下是共产党的势力范围,所以他父亲为了避祸,就一直住在菏泽城内有国民党守军的地方。当天他回农村只是办事,只住一夜,但就在当晚被四个陌生人捆走,枪决。这个村庄中唯一的共产党员是高秉涵的堂叔,所以他的母亲怀疑这位堂叔是举报者。40年之后,当高秉涵回乡的时候,他去拜访了这位堂叔。开放以后,他去见那位三叔,三叔已经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他弟弟陪他第一次回到那个村庄,他特别去看看这位三叔。三叔躺在床上,高秉涵还给她磕了一个头,他弟弟就在门口不进去。为什么高秉涵要这么做呢?他说:“我认为没办法证实是她报的,但是唯一的亲人没有了,她是咱们最亲的一个长辈。”那假如确实是他做了这件事情呢?“如果是确实是他做的,我看这个头会让他惭愧,他会惭愧。”当时高秉涵的堂叔是什么反应?“他滚起来,很感动,滚起来很感动,用手扶着我的头,很感动。”
高秉涵在大陆的亲人多半是共产党的干部。他的大姐高炳杰曾经是刘少奇(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贺龙的秘书,大姐夫朱少天曾经是陈云(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秘书,姨父杨林(曾任中国石油工业监察局局长)曾经担任中国石油工业监察局的局长。在知道他这些家事之后,我曾经问过他,你母亲会后悔当年送你走吗?高先生没有马上回答我,他把视线移开,停了一会儿,才用非常平淡的语调对我说。他说:“文革(文化大革命: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场政治运动)中我姨父自杀了,那些学生在他头上撒尿,他撞墙自杀。我的大姐夫在新疆劳改(劳动改造:中国对犯人进行强制劳动和思想改造的制度)八年。”
母亲的怀抱:永恒的慰藉与生命的延续
高秉涵停顿了一会儿,他说,母亲并没有期望他能活下来,只是希望他能多活几天。他说:“这是我妈妈的棺材,这是她用过的试管,这是我的宝贝。对我来说,我看不见她,但她和我在一起,我感到安慰。那个大时代让我痛苦和受伤,我活了下来,我一直处于边缘。我想在我的生命中发光,我想减轻死者的痛苦。我不能恨他们。”当他播放“快乐”时,他带我去了地下室。桌子上放着几个骨灰罐。他说:“老哥,老乡来看你了。”舒克诚。舒克诚。舒克诚先生在台湾没有家人吗?“没有,他是自杀的。”台湾曾经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的岛屿,长期战争迫在眉睫,所以军队需要那些不会落入敌人之手,能够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
1952年,戡乱时期(中华民国政府在国共内战期间为应对军事冲突而实施的特殊时期)陆海空军人婚姻条例限定,只有年满28岁的军官或者技术士官才能成婚。其他的普通士兵都被禁婚,给他们的承诺是一张授田证(国民党政府承诺反攻大陆后分发土地的凭证)。这意味着反攻回大陆之后,可以分一块土地。高秉涵说,他们对这件事情非常认真,因为战乱当中,只有土地是永恒的。全台湾底层士兵中,将近三分之一单身,他们唯一的社会关系是同部队的老乡,一辈子仿佛没有生活在台湾社会。高秉涵创建律师事务所之后,把自己的一间办公室变成了同乡会的会所。当年在南逃路上,一位中学生吴全文(高秉涵的同乡)曾送给高秉涵一件棉衣。两岸开放之后,吴全文买好了机票,跟母亲约好在中秋节见面。在那之前,他却突然诊断出癌症晚期。中秋节当天,高秉涵抱着吴全文的骨灰,经过香港到广州,再按照吴全文预定的机票时间到了兰州。在街口,一个人推着轮椅上那位老夫人在等,那是吴全文的母亲,91岁了。高秉涵对她说:“你慢慢见到那一伙人,慢慢见到你的骨头,也留你妈妈一个心愿吧。”吴全文的母亲就从轮椅上跪下来,她说:“没有见到儿子,见到骨灰,也感谢感谢,也是不幸中的幸福。”这怎么理解呢?高秉涵说:“人生谁先走,这都是没办法预料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一个不幸。但是对这个黑发人来说,从母亲怀里长大,最后母亲仍然来让我把我送走,就像你仍然在她怀抱中。是这样吗?对,你从她怀抱里生出来,最后她要抱着你走了,把你抱走。”
在台湾他住的地下室里,母亲的蓝色丝绸衣服挂在墙上,他甚至不愿洗它,怕失去一丝一毫。他每天都会去地下室,把母亲的衣服放在头上。如果他那样做,就好像把它抱在怀里。他说:“我现在快80岁了,但我仍然是个孩子。”高先生现在90岁了。他告诉我,当他梦到母亲时,总是会捏着她的耳朵,以一种让人感受到气味的方式。他问我:“你能理解吗?”我说:“我不能。我以为你的梦会是温柔的。”他说:“不。温柔的东西太淡了,淡的东西会忘掉的,我不要忘掉它。”十年前他已经写好了一组遗嘱,告诉儿孙,他去世之后,骨灰就要洒在父母的坟墓之上。天长日久,日晒雨淋,会慢慢地渗透在地下,在那里相逢,就像是他还在妈妈的怀抱当中。
高秉涵说:“所以当年我跟着这些人逃,现在我送他们回家。”但很多人已经无亲无故,他只能找到一块玉米田或一棵大槐树,把骨灰撒在村里的土地上。他说:“老哥,你算是村里的大爷了。”其他在旁边的乡亲,他们觉得那个人神经兮兮的在做什么,在跟谁讲话?但高秉涵心里,他已经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这种想法如此重要吗?没有在黑夜中哭泣过的人,不会不关心生命。我在台湾采访时,因为没有团队,我请了一位中央电视台的摄影师帮我拍摄。采访进行到一半时,高先生停下来,对我说:“没关系,没关系,都过去了。”我回头一看,发现摄影师哭了。
历史的活化:两岸和平的期盼
出来的时候,我们俩一起打车。那位摄影师告诉我,他是在台南出生,母亲是原住民,父亲是一个国民党的士兵。他说,他从来不关心父亲的过去,但今天听下来却觉得,这件事好像什么地方跟他有一点关系。我跟他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们年纪相仿,在相隔的两岸长大,学习不同的历史教科书,但是看到的都是同样简单的,出自于政治立场的表述。但通过这次采访,我才感到,历史原来是活的。它和我有关,和它有关,和很多人有关,和过去有关,也和将来有关。
国共双方从来没有签署停战协议,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仍然活在这场内战里。高秉涵先生在大陆的媒体上会比较多地出现吗?台湾这边会不会有声音说高先生已经被统战了?他说:“我表现的是人性。我说我在山东出生,台湾把我养大。我说两边都是我的母亲。”那如果他因为你是外省人(指1945年后从中国大陆迁居台湾的人)而排斥你,那你怎么面对呢?高秉涵说:“虽然只有这位老弟他不一定跟我的思想一样,但是他仍然是我的弟弟,我仍然爱他。我不能因为有刺痛就把他推开,不是我,所以我不放弃,永远不放弃。”有的人会觉得等不了,或者没有耐心,或者就想用武力来解决,怎么看这样的说法?高秉涵说:“他拿武力,我是对于怕怕怕,因为战争都是残忍的。我是说不赞成。天上有枪声。我的建议是什么?交流。因为地缘、血缘、文字、文化,这个交流是很自然的,专门是兄弟。很多人觉得现在政治的力量太大了,一个人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要权财权利。人不能利权而独居,你付出才有价值。额外就是在别人的需要上看到自己的付出,这就是行动。这是我90岁的老人家希望华人社会的年轻人,高爷爷拜托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