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历与能力：核心问题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学历真的能代表能力吗？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投过简历？你投简历的时候肯定看过这行字，比如“985/211优先”、“名校优先”、“研究生优先”。你要不是名校毕业的，找工作的时候，人家大厂HR连你的简历看都不看一眼。HR打开100份简历，什么都不看，先按学历筛一遍，鼠标一点，80份就没了。

但是，被筛掉的那80个人，真的是能力更差吗？这究竟是在筛能力，还是在筛出身呢？

我们今天聊的“高学历”，不单单是指研究生学历比本科生学历更高，更多是指名校的学历比起普通学校的学历，含金量更高。为什么同样是读计算机专业，在名校读计算机，看起来就更能提升能力呢？为什么同样是毕业生，用人单位就更愿意录用名校生呢？

到底是名校真的把人训练成了能力更强的人，还是说它只是给人贴了个看起来更厉害的标签而已呢？学历真的能代表能力吗？

为了探讨清楚这个大问题，本期大问题节目将会出场三个派别： 第一派是能力派，代表人物是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能力派认为，学历代表能力，名校学历之所以含金量高，是因为它真能把人给练出来。 第二派是信号派，代表人物是经济学家迈克尔·斯彭斯。信号派认为，名校并不一定把人练强，它是筛选出能力更强的人。 第三派是区隔派，代表人物是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区隔派认为，看起来好像学历是在筛能力，但其实筛的是资源与出身。

本期节目将分别介绍这三个派别的看法，最终需要你来评一评，哪个派别的看法更有道理。

能力派：教育是人力资本投资

首先有请能力派出场！我们今天说的“能力”，指的是一个人毕业以后工作的能力，更具体地说，就是为企业等用人单位创造价值的能力。你的能力越高，创造的价值就越多，那你的收入自然就更高。

在这种能力作为为企业创造更多价值的语境下，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加里·贝克尔就提出过“人力资本理论”。这意思就是说，人们花钱让自己接受教育，这不是一种消费，而是一种投资，投资是能带来回报的。它就像企业投资机器、厂房会提升企业的生产力，从而带来更高的企业收入一样。

同样地，我们作为个人，去上更好的学校，也就是去名校接受更好的教育，这就是对我们自身的投资。这当然会提升我们作为个体劳动者的生产力。这是显而易见的。大家要知道，教育资源在各个高校之间不是平均分布的。那些常春藤、985、211这些名校就集中了更好的教育资源：它们有一流的师资、一流的场馆、一流的设备、一流的国际交流环境等等。

相比于教育资源没那么好的普通学校，名校当然就更能提升一个人的能力。那企业当然就更愿意聘用这些能力更强的名校毕业生，给他们支付更高的工资待遇，是因为能力更强的名校毕业生们给企业创造的价值也更高。

名校相比于普通学校更能提升一个人的能力，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所谓的“同侪效应”（Peer Effect）。大家要知道，你考上名校以后，那个学习氛围是不同的。名校生学习很卷的，不单单是说考名校很卷，就是你考上名校以后，学习强度是很大的，因为你身边同学个个都是既聪明又勤奋的孩子。大家无形之中都在互相影响、暗中较劲。在这种学习氛围的影响下，你不自觉地就会更加用功地学习，更加努力地提升自己的能力。

但如果你要是上了个中专大专，那你很可能就是在宿舍打了三年游戏后就毕业了。为什么呢？因为你的同学们也都在宿舍打游戏。哪怕就是你心里面其实是想要好好学习的，比如说考个专升本什么的，但在这种身边同学都不好好学习的氛围下，你真的是需要克服很大的困难，才能调用起自己学习的动力。在名校上学，摆烂是需要调用钢铁般的意志的；而在排名低的学校，不摆烂是需要调用钢铁般的意志的。

好，能力派的看法其实并不难理解。教育作为一种对自身的投资，当然会提升个体劳动者的生产力，而名校有更好的教育资源，是一种对自身的更高质量的投资。所以，这也就是大家为什么争着要去上名校的原因：那就是接受更好的教育，把自己培训成能力更强的人。这也解释了，很多家庭出身并不富裕的人，通过自己的寒窗苦读，考上了名校，然后做出了重大贡献，比如做成了大企业，或者成了大科学家，从而实现了阶层跃升。说到底，就是因为名校能够培养人，能把一个普通人培养成一个能够对社会做出重大贡献的人。

信号派：学历是筛选人才的信号

好，能力派的看法介绍完了。那这时候，即将登场的信号派就要发出灵魂质疑了：就是如果上名校能够培训工作能力的话，那请问，大学里面干嘛要教那么多无法应用在实际工作中的没用的知识呢？

好，接下来有请以迈克尔·斯彭斯为代表的信号派登场。在信号派看来，能力派说名校更能提升一个人的工作能力，这就是典型的把名校当成职业培训学校了。信号派认为，名校的教育相比于普通学校的教育，并不会实质上更多提升一个人的工作能力。

为什么这么说？首先我们来看，大学里面教的很多东西其实是没用的，根本不会在毕业后的工作中用上。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我们上大学都要学高等数学，也就是微积分。你说你大学毕业以后用过高等数学吗？你是用微积分来算房贷了？还是来算五险一金了？对于很多从事非研发工作的人而言，初中以后的数学就用不到了。那我们在大学里面学高等数学有什么用呢？它提高我们什么能力了呢？

这高等数学只是其中一例。我们在大学里面学的大量的知识，其实都无助于我们毕业以后的工作。你说要像写代码这样的工科专业，还算教给了学生一些实用的技能。但是大学里面有很多专业教的并不是这种硬技能，尤其是名校，更不像一般的职业技术学校。越是顶级的名校，越会开设像哲学、艺术这种专业，教的都是在毕业后的工作和生活中无法应用的知识。你要说学了这些知识是提高了我们的知识储备，这还行。但你说它提升了你的工作能力？比如你从事互联网运营的工作，你说：“我大学里面学了德国古典哲学！我读过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所以我更能带动我运营的互联网产品的用户增长！”你要是面试的时候说这话，你看HR会不会笑嘻了。

更别说有很大一部分人，大学里面学的专业和他毕业后从事的工作根本就是专业不对口的。所以这名校的教育无法实质上提升一个人毕业后的工作能力。所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企业要搞培训。就是因为大学里面学的东西是无法在企业中应用的，所以年轻的员工要有实习期，要有有经验的领导作为师父带着年轻员工一起工作。屏幕前的观众朋友都知道，我们很多实际工作的能力是在工作实践中，边干边学出来的。

关于名校并不能实质提升一个人的能力，经济学家Stacy Dale以及Alan Krueger做过一项研究，来考察这么一个问题：上名校是否会带来更高的未来收入？研究者通过大量的统计数据发现，一些成绩优异的高中毕业生申请了名校，比如说像哈佛大学这样的顶级名校，但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的原因被拒绝了，转而上了像东北大学这样差一档的学校。那么他们10年后的收入水平，比起当年与他们成绩差不多、但幸运地被哈佛这种顶级名校录取了的学生，注意了，这两拨人10年后的收入水平，其实不相上下。

这项研究充分说明了，顶级名校的受教育经历比起普通学校，并没有实质性的提升一个人能力。名校生和非名校生毕业多年后的收入水平差不多，这不就说明了名校学历本身并不代表你有高能力吗？

好，说到这你可能会疑问：那信号派意思是不是说学历无用？信号派是不是在主张一种“学历无用论”呢？是不是鼓励用人单位在招聘应届生的时候不用看学历，985高校毕业的和双非院校毕业的都一视同仁呢？

答案是，并不是。让我们回到刚刚说的Dale和Krueger做的那个名校生和非名校生的统计研究。这个研究他并没有否认，总体而言名校毕业生的收入会高于普通学校的毕业生。根据美国教育部公布的数据，常春藤名校毕业生毕业10年后的年收入中位数超过7万美元，而其他院校毕业生的年收入中位数为3.4万美元。名校生的收入高于非名校生是没问题的。

但是，Dale和Krueger做的这个研究选取的样本，是本来成绩都同样优异的两拨人。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的原因，一拨上了顶级名校，一拨上了差一档的学校，他们毕业后的收入差不多。注意哦，关键点是，这两拨人本来成绩就差不多，都很优秀。后来是否有顶级名校的教育经历，并没有明显造成他们未来的能力和收入的差距。

这项研究真正要表明的是，并不是名校的教育让人变得优秀，而是这些人本来就足够优秀！然后，名校会把这些本来就优秀的人给筛选出来。所以，这就说回到大学的作用。大家要知道，我们的大学制度，它并不是一个职业技能培训制度，而是一个选拔机制，就是要通过设置层层的选拔，比如说通过层层的考试，来把本来就优秀的人、本来就能力高的人给筛选出来。名校并没有培养人才，名校只是在收集人才。

这就要说回到这一派别“信号派”的缘由了。就是我们上名校接受高等教育，其实最重要的作用并不是实质上接受了什么能力培训，最重要的作用是我们通过上名校获得名校的学历，从而向用人单位释放了一个信号，这个信号间接地说明了：我这个人能力不错。

这就是信号理论。信号理论是由加拿大裔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迈克尔·斯彭斯提出的。信号理论的前提背景是，企业等用人单位想要招聘到能力强的人才。那用人单位就要考察它要招聘的这些候选人，但是考察的成本太高了！我HR又不认识你，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做事靠不靠谱，不是通过简单的面试或者参加一个入职考试就能摸清楚的。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工作能力是要在工作个半年一年以后才能测量出来的。但是这对企业的成本太高了。招个人进来，半年一年以后才能决定要不要用他，成本太高了。

所以用人单位就需要一些简单明确的信号，这个信号大概率就能测出这个人是否是一个能力强的人。注意，这个信号要想有效的话，必须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释放这个信号，对于高能力者成本很低，而对于低能力者成本很高。

好，我们来看高学历这个信号。那对于学习能力强、自律性高、抗压性强的人来说，拿到高学历这事儿成本相对较低，也就是相对容易能拿到。而对于那些能力低的人，也就是学习能力弱又不愿意努力勤奋的人来说，拿到高学历就是成本极高的事情。那么高学历就能作为一种有效的信号，筛掉能力弱的人，而筛出能力强的人。

所以，这就解释了，虽然大学里面教的很多知识对于一个人毕业后的工作没有任何实际用处，并不能实质性地提升一个人的工作能力，但是，名校学历依然是一个筛选人才的有效信号。

这就像什么呢？这就像智商测验。智商测验考的那些题目，什么数列填空、什么图案补全、什么几何体转来转去，这对我们的实际生活工作没什么用处。但是智商测验真能测出我的智商，而智商是和我的工作能力高度正相关的。所以看着我的智商测验的分数，就可以推断出我的工作能力。而名校学历，其实就相当于你智商测验的成绩。

大家不要低估智商成绩。很多人总以为智商高的人情商不一定高，然后有很多高分低能的人。然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多项统计研究发现，智商和情商往往是正相关关系。也就是说，一个智商高的人，往往情商也很高，更活泼开朗，更善解人意，甚至在体育方面的表现也更好。智商往往就是一个人综合能力的体现。大家想，我们上学学的那些学科，其实都是在测试一个人的智商。比如说数学就能直接体现一个人的智商。哪怕是一些文科的需要记忆和理解的学问，那也能体现一个人的智商。

即便不说能够直接反映智商，这提高学习成绩是要花功夫、花精力的。你肯把一门学科学好从而提升考试成绩，就说明这个孩子是个自律、专注、勤奋的孩子。用心理学家爱用的“大五人格模型”来说，就说明这个孩子的尽责性比较高。尽责性当然是一个人能力的体现。现在用人单位当然喜欢用尽责性高的人。尽责性高的人比起尽责性低的人，当然更能为企业创造价值。你说你在学校里面，都能有心思把高等数学给学好了，都能把《精神现象学》这种不说人话的书给啃下来了，那你来咱们公司，现学个什么互联网运营策略、什么产品模型、什么销售话术，这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嘛！

此外，信号理论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社会上会出现“学历贬值”或者叫作“学历通货膨胀”的现象。就很多工作岗位其实并不需要那么高的学历，但是学历门槛反而却在不断提高。从本科是标配，到硕士是标配，然后博士们也卷进来了。为什么学历会越升越高？并不是因为工作变难了，而就是因为学历最根本的作用就是释放信号。那当年，考上个本科的人都不多的时候，你释放出一个本科学历的信号，用人单位就能看到你了。那现在，大家都是本科毕业，大家都释放出同质化的信号，那这个信号作为筛选人的机制就失效了，所以学历就贬值了。

所以要想进一步释放有效信号，那还得卷。普通高校的学历不够，得是名校，还得是硕士生、博士生。学历就是这么卷起来的。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学历本身并不意味着你受到多少能力培训，学历是作为筛选人的信号。

区隔派：学历是阶层固化的工具

好，介绍完信号派的看法。那这时候，即将登场的区隔派就要发出灵魂质疑了：请问，名校学历作为一种信号，筛选的是个人的能力吗？并不是！名校学历筛选的是阶级。

好，接下来有请区隔派登场。

能力派认为名校教育培养了一个人的能力，而信号派认为名校教育并没有培养一个人的能力，而只是把有能力的人给筛选出来。纵使能力派和信号派的看法不同，但是他们都认为有名校高学历的人有更高的能力，因此获得了更高的收入。

区隔派承认，有名校高学历的人确实获得了更高的收入，这是事实不假。但是区隔派不同意前两派的地方在于，这些有高收入的人，并非是因为有更高的能力，而只是一种人为区隔的后果。上一派信号派的看法是，学历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能够筛选出能力高的人。但是，区隔派认为，学历这个信号筛选的并不是能力，筛选的是你出身家庭财富状况。

大家想，是谁更容易发出名校学历这个信号呢？是那些本来就出身自高收入的家庭的孩子。大家要知道，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你想要上顶级名校，意味着你就要上重点高中；要上重点高中，就意味着你要上重点初中；要上重点初中，就意味着你要上重点小学；要上重点小学，就要上重点幼儿园。你从起跑线上就不能输给别人。那谁是这些没有输在起跑线上的人呢？那当然是富人家的孩子。名校学历筛选的是高收入家庭的孩子。

这种现象在美国表现得更为显著。我们要知道，现在在美国上常春藤名校，不单单是拼考试成绩，而且要看你或者你家人认不认识大佬给你写推荐信，要看你有没有参加一些只有富人才能玩得起的活动或者项目。典型的例子，就是哈佛大学搞了一个ALDC录取通道。ALDC是四个首字母缩写，也就是Athletes（运动员）、Legacies（校友的子女）、Deans interest list（院长感兴趣的名单）以及Children of faculty（教职工子女）。这四类人，简单说，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首先看运动员，玩运动是特别烧钱的。这还不单单是像足球、篮球这种大众运动。哈佛大学特别喜欢招像赛艇、马术、击剑、壁球这种冷门项目。这些冷门项目的训练成本特别高，因为它没有成熟的市场，你只能自掏腰包去请教练、买装备、找理疗师等等。那也只有富人家的孩子能烧钱玩得起这些冷门项目。

然后我们看Legacies（校友的子女），这也是典型的财富内循环了。能上的了哈佛的人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富人家的孩子。然后，有了名校学历的富人家的孩子，毕业以后继续做富人。

然后我们看Dean's interest list（院长感兴趣的名单）。这不用多说，基本上就是给哈佛捐款的人家里的孩子。

还有Children of faculty（教职工子女）。能在哈佛大学任教，都是高知高收入的人，他们的孩子继续上哈佛。

大家知道通过ALDC通道录取的学生占比有多少吗？根据Peter Arcidiacono等学者的统计研究，发现通过ALDC通道录取的学生占学生总人数的三成左右。尤其我们看其中一个数据，在所有的白人学生里，通过ALDC通道录取的学生占比高达43%！你们看，ALDC录取通道几乎就是明目张胆地宣示，我们哈佛这种顶级名校就是偏爱招收有钱白人家庭的孩子！

哈佛只是美国常春藤名校中的一例，这其实是个普遍现象。一项由Raj Chetty等学者在2017年收集的研究表明，在美国，来自收入最高的1%的家庭的孩子，进入常春藤名校的人数，是来自收入最低的20%的家庭的孩子人数的77倍。另外，根据Jack Kent Cooke基金会的一项报告，在美国最顶尖的名校中，仅有3%的学生来自家庭收入最低的25%的家庭，而来自收入最高的25%的家庭的孩子，在这些顶尖名校中占比多少呢？占72%。有钱人占72%，穷人占3%。可想而知，上名校是一个有钱人玩的游戏。

其实，这种现象在中国也开始越来越明显了。就是我们有没有发现，最近这些年来，考上清华北大的人里边，寒门子弟是越来越少了。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刘云杉等人统计了1978年-2005年这近30年间北大学生的家庭出身，发现1978年-1998年来自农村的北大学子比例约占30%，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下滑，2000年-2005年考上北大的农村子弟只占10%-15%。那2005年以后有没有更低？这就不知道了。

高收入家庭通过自己的家庭资源，保障自家的孩子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受到良好的教育，然后能够考入名校，然后凭借名校学历在毕业后依然获得高收入。这就是一个高收入阶层的财富内循环。高收入的人的孩子上名校，毕业以后继续获得高收入。你以为你在跟同龄人竞争，其实你在跟别人的父母竞争。

那说到这里，我们就需要提到法国社会学家和哲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提出的文化资本这个概念了。什么是文化资本？文化资本是新时代用于阶级区隔的标志。这怎么说？我们要知道，传统意义上阶级区隔的标志是什么？是对生产资料的占有，简单说，也就是资本，就是钱。因此，根据有钱没钱，就区分出了上层的资产阶级以及底层的无产阶级。

但是，随着工业化和资本主义的进一步发展，到了现在，你拿有钱没钱来区分阶级已经不那么好使了，因为拿钱说事儿太直白了，不好看，不优雅，因而就不可信。人们就会质疑：“有钱就了不起啊？”但是，阶级还是需要区分的，尤其是上层的资产阶级，他们永远想要通过某种方式来区分“我们和穷人不一样”，从而进一步巩固现有的阶级秩序。这种需求一直是有的。

那么既然拿钱说事不可信，会遭到人们质疑“有钱就了不起啊”，那这时候，为了让人们继续相信一种阶级区隔的叙事，就不能拿钱说事了，就要拿文化说事了。“哎，我了不起呢，不是因为我有钱哦，而是因为我有文化！”

文化资本就是那些看起来不是钱这种资本，却能像资本一样帮你获得机会、认可和社会地位的文化资源。它常常以谈吐、气质、家教、品味、见识、认知，当然也包括学历文凭，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这些文化资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在升学、求职、社交、进入某个圈子这些关键节点，它会悄悄决定你能不能入圈，能不能被圈内人当作自己人。

要知道，文化资本带有一种隐蔽性和欺骗性，就是它明明是像钱一样用于阶级区隔的标志——就是“我比你们更有钱，于是我就了不起”，但是它表面上却是以“我更优秀”、“我更努力”、“我更有能力”的面貌示人的，让人们看起来就很合理，就很合理。让人们看到有钱人家的孩子上了名校以后，不禁要夸赞一句：“不是因为他们家有钱哦，就是因为这孩子真优秀、真有能力！”而布尔迪厄要拆穿的，正是这种假象。

就是看上去名校学历这种文化资本筛选出来的是纯粹的能力，但其实筛选的是被包装成能力的阶层惯习。什么叫阶层惯习？就是你必须是从小在富裕家庭里面耳濡目染才会培养出来的一种富人们才有的文化习惯。它不是努力的结果，也不是学习能力强就能学会的，它就是长期在一个环境里面耳濡目染而习得的产物。

就比如为什么富人家的孩子，在课堂上发言总是条理清晰、用词得体，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着，什么时候该抛出观点，显得他既谦虚又很懂的样子。因为他从小在家里面，家人们在饭桌上就习惯讨论一些抽象的问题，他从小在饭桌上就被鼓励表达观点，从小就被耐心倾听，从小就接触更多的书籍、展览、夏令营，从小就经常外出旅行，看过更大的世界。那这些富人家的孩子于是就更容易在学校里面显得对什么东西天然就会的感觉。

而不是这种富人家庭出身的孩子，他可能想法并不差，但表达零散，语气生硬，就给人感觉说话总说不到点子上。那这时候老师就会觉得前者更聪明、更有能力。其实不仅是老师会这么觉得了，似乎全社会都会这么觉得。最可怕的不是有钱人开挂，而是这套游戏规则会把“开挂”包装成“优秀”，把“资源”包装成“能力”，然后整个社会对此都心安理得。

之前能力派提到说上名校能培养人的能力，因为其中有个同侪效应，说是名校里面都是好学生，学习氛围好，所以也能带动自己好好学习。那放到这里，区隔派会说：那你不妨说说，这个所谓的同侪效应，从这个孩子一出生起就有了。他的父母、他的邻居、他同样是出身富人家庭的小伙伴们，以及他的家庭教师、他的健身教练等等等等，这些从小就环绕他左右的这些美好的人儿们，当然就让这个孩子更容易培养出一种阶层惯习。那不是他考上名校还能是谁呢？

总之，在区隔派看来，名校学历作为一种文化资本，筛选的并不是一个人的能力，而是一个人出身家庭的收入状况。名校学历是一种上层阶级用于区隔中下层阶级的文化资本，使得本来就是上层阶级出身的人，通过获得这种文化资本，从而在毕业后继续获得高收入，从而进一步加固既有的阶级秩序。

会议总结与反思

好，介绍完区隔派的看法。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学历与能力问题研讨会的会议总结。

本期大问题我们探讨了关于学历的问题。学历这种东西，既可能是能力训练场，也可能是人才筛选器，也有可能是把既有优势合理化的机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同时看到两种并存的现象：一边是读书能改变命运，另一边是读书能把命运固定下来。它一方面给普通人一条上升的通道，另一方面也给既得优势者一张体面的通行证。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很多父母都非常焦虑，花好多心力在教育上“鸡娃”。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阶层跃升的希望；而对于另有些人来说，这是不希望孩子过得不如自己。当然了，为人父母的希望孩子成为人上人，可以理解。

但是，节目说到最后，我们更多想探讨的是：一个社会到底该用什么方式来分配机会？我们需不需要把自己的命运，以及把对别人的评价，压缩到一纸文凭之上？

当然，我们也不想说学历文凭一点儿都不重要的这种虚假的鸡汤。古今中外人们都比较看重学历，这也不是我们小节目三两句话就能扭转的传统。就算不去卷学历，那还会去卷其他的。本次讨论的目的，也不是让我们陷入“学历无用”或者“努力白费”这样的虚无。恰恰相反，当我们看清这套系统有多复杂，我们就不会把所有的失败都算到“我能力不足”之上了，也不会把所有的成功都自动归因成“我就更值得”之上。

当我们有幸获得了一个相对高的学历以后，或许这确实是因为我们足够努力。但我们也需要清醒的认识到，这其中有哪些并不是出自于我们的自主选择而应得的东西。我们并不就比学历低的人更优越。正如**《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所言：“每逢你要评判别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相反，当我们没有获得相对较高的学历的时候，我们也不应该妄自菲薄。这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能力就不行，毕竟这里面有很多不是能力能决定的东西。

本期节目的最后，分享三个视角看待学历这个东西： 第一，作为个人，我们要考虑的是，不要把学习等同于学历。学历文凭是一张票，但能力是我们的肌肉。我们可以追求更好的教育、更好的训练，但别把被某张纸承认当成唯一的自我证明。 第二，作为社会，我们当然需要考虑人才筛选机制，但我们要警惕筛选机制偷懒。一个社会如果只会用学历来识人，本质上是在把识人的成本转嫁给年轻人，那就是让所有的年轻人用最贵的方式去证明自己的能力。 第三，作为公民，我们要考虑的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卷同一张文凭，而是让在教育选拔中不幸没拿到那张文凭的人，也依然有体面的工作、可信的上升通道，以及不被贬低的人生。

好，关于本期大问题，我们已经分享了一些不同派别学者的看法了。欢迎你也同学者们一起参与到对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里，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