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口罩与被开除的护士
[Speaker 0]: 二零二零年三月,肯塔吉州路易斯维尔,诺顿妇女儿童医院一个护士正要交班。那时候什么光景啊?新冠刚刚在美国全面铺开,他每天接手的病人里头,要么是一次感染,要么已经确诊了。可能那天要戴上的口罩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科口罩。我们知道,那时候 n95 比较有效,但他能够拿到的只是那种薄薄的一层蓝色那种,其实没什么用啊。
[Speaker 0]: 他跟主管说,我不能就这么进去啊。我不是怕自己死,我是怕自己把病毒带回家传给我的父母,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而且我的孩子还很小,我不想把病毒传染给他们,给我一个 n95 吧。
[Speaker 0]: 主管回答他三个字:回家去。这位护士当场被赶出了医院。你想想,这是二零二零年的美国,全世界最有钱的国家,拥有最先进的医疗系统,一个护士要进隔离病房,连一个能够挡住病毒的口罩都领不到。为什么呢?并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有人不想给。医院后来出了声明,说这名护士不是因为这件事情被停职的,而是不服从管理。
[Speaker 0]: 但是记者后来找到另外两个州,另外两家医院归同一家公司管的同事,三个人讲了一模一样的故事:公司拒绝发口罩,护士不肯进病房,当场被开除。这三家医院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肯塔基、爱达荷和俄勒冈。但是他们头上都挂着同一个老板,你先记住这家公司的名字啊,Lifepoint Health。
私募股权:隐形的老板
[Speaker 0]: 同一时间,整个美国类似的事情在很多地方上演,爱达荷和俄勒冈还有好几个州的医院都在闹,同样的事情:护士们抗议人手不够,抗议的防护不到位,抗议公司逼着加班减薪。每一桩拎出来一看,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事。但是你把这些医院的名单摆在一起,他们都归一家叫做 Lifepoint 的公司。管 Lifepoint 的背后又是谁呢?是一家叫做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Apollo Global Management)的纽约金融公司,掌门人的名字叫做 Leon Black。
[Speaker 0]: 记住这个名字啊。如果你知道埃波斯坦事件的话,对这个名字肯定很熟悉。故事还远远没有完啊,镜头切到纽约。二零二零年秋天,一个叫 Christina 的妈妈,在疫情期间失业了,付不起房租了。她做了一件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给房东打电话问能不能宽限几天,等找到工作就补上了。房东说可以啊,两个礼拜后,Christina 回家门口贴着驱逐令。她去找房东,说新闻里讲疫情期间你不能驱逐租户啊,这是联邦的命令啊。房东那边只回了一句也没办法,最后没办法,她只能把家里那辆车给卖了,凑钱交了房租才没有被赶出门。光是这一家房东,一年里头发了六千二百六十四起驱逐诉讼,有的住户就欠了五百美元,就被告上了法庭。
[Speaker 0]: 这个房东的名字叫做 Pretty Partners,他的合作伙伴是另一家私募,叫做 Ares Management,Ares 的联合创始人叫做安东尼。而安东尼的姐夫,也是 Leon Black。
[Speaker 0]: 我们镜头再转,在华盛顿州贝林汉市,一个叫黎明的急诊室医生在当地一家叫做 PeaceHealth 的医院干了十七年。二零二零年三月,他在他主管的急诊科里头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的防护准备得不够,n95 不够,培训也不够,流程更是不行。四年之后他就被开除了。在新冠爆发的前夜,整个急诊科服务着当地的二十五万人。可雇佣他的不是医院,是一家叫做 Team Health 的医师调配公司。这种公司在美国专门替医院承包急诊科,决定医生的雇佣和解雇。Team Health 背后是黑石(Blackstone),他掌门人是史蒂芬·施瓦茨曼。
[Speaker 0]: 三个州、三个行业、三个倒霉人,肯塔基的护士、纽约的妈妈、华盛顿的医生,三家公司——阿波罗、Ares 和黑石,背后绕来绕去都是同一群人。这群人在美国有一个统一的特别体面的名字,叫做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你一听就知道他很有钱。但是我们这个系列节目,就是要把这个看起来体面斯文的生意,怎么在三十年里头把美国普通人的钱,一点点的搬到这几个人的口袋里去了。我们要回答就一个问题:为什么二零二零年这三个画面跟一九九一年加州那场金融交易,是同一台机器,同一只手按下的同一个按钮?
杠杆收购:华尔街的印钞机
[Speaker 0]: 要看清楚二零二零年这些事情怎么发生的?我们现在把镜头调回到一九八七年,那一年九月底,国会议员丁格尔拿到了一份报告。丁格尔是密歇根州民主党人、能源和商务委员会的主席,在国会里干了五十多年的老兵,这份报告是他亲自要的,要研究当时华尔街突然冒出来的一股风潮叫做杠杆收购(LBO)。
[Speaker 0]: 我用一句话给大家解释清楚:用别人的钱借来买下一家好好的公司,然后让这家公司背上这笔债。听明白了吗?我去找银行借钱,可这笔债不是我背,我把公司收购之后,债就转到公司的头上。这家公司本来清清白白,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负债累累,得拼命的还利息,而我拍拍屁股走人,赚取中间的差价。这套玩法在一九八七年突然爆发,一年之内,一家叫做 KKR 的公司,一手操作了一个二百五十亿美元的大单子,收购了 RJR 纳贝斯克——美国的烟草加饼干巨头。二百五十亿美元什么概念呢?相当于智利一九八八年一整年的 GDP,一笔单子相当于吃掉一个国家一年的产出。
[Speaker 0]: 国会要的这份报告名字起的很有意思,叫做《杠杆收购与一桶金》。意思就是说这玩意对于操盘的人来说就是一桶金子,但对于其他人——工人、退休职工、纳税人是啥?那就不一定了。报告里头有一句话特别耐人寻味:现在美国的企业突然全都被摆上货架了。一群从华尔街跑出来的金融客盯上他们所有觉得被低估的公司,准备张口就吞。看完报告之后,开了几次听证会,研究一下要不要管,最后什么也没干。
贪婪的华尔街时代
[Speaker 0]: 那个时候在华尔街上流行这样一句话:「贪婪是好的」(Greed is good)。这句话从哪里来的呢?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上映的一部电影叫《华尔街》,奥利弗·斯通拍的,男主角叫做戈登·盖科,一个虚构的心狠手辣的股票操盘手。电影里头有这么一场戏,盖科对着所有股东说:「贪婪找不到更好的词性用,它是好的,贪婪是对的,贪婪是管用的」。可是电影里头这一句经典台词,其实从现实中抄过来的。一九八六年五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毕业典礼台上,演讲的人叫做伊万·博斯基(Ivan Boesky),一个靠内幕消息炒股发大财的家伙。他对着一群刚毕业即将进入华尔街的 MBA 学生说:「贪婪没什么不好,我希望你们记住,贪婪是健康的」。博斯基这段话讲完之后没几个月,他自己就因为内幕交易被联邦调查局给抓了,吐出来一个多亿的罚款。可他当时喊出来那句话活下来了。
[Speaker 0]: 那个时代,整整一代美国年轻人,长春藤毕业,穿背带裤,打红领带,念着「贪婪是好的」,浩浩荡荡涌进华尔街。那时候华尔街什么样的?一群人盯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的是美国所有上市公司,他们眼睛在算一件事情:这家公司值多少钱,股票卖多少钱。如果股价低于公司的实际价值,那我们就动手收购。这群人里头有一个胖子,大家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原胖子」。而这个原胖子的名字就叫 Leon Black。
[Speaker 0]: Leon Black 那几年在一家叫做德崇证券(Drexel Burnham Lambert)的公司上班。这里我再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垃圾债(Junk Bonds):一家公司业绩烂、风险高,所以没人愿意借钱给他,怎么办呢?只能发债了,但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信你,所以你得开出很高的利息。这种债因为风险大,大家都管它叫做垃圾债。德崇就靠倒腾这玩意,从一家二流投行干成了华尔街数一数二的角色。Leon Black 在德崇里头管的就是企业兼并和重组,简单来说就是杠杆收购。那一摊二百五十亿美元的 RJR 大单子,KKR 操盘用的钱,一大半就是从德崇这边搞来的垃圾债。
[Speaker 0]: 但是一九八九年九月,德崇被联邦政府盯上了,内幕交易、操纵市场,六项重罪,认罪罚款六点五亿美元。一九九零年二月,德崇宣布破产。整个德崇华尔街那一台一直轰隆作响的印钞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Leon Black 在三十九岁的时候突然失业了。但他手里头有两样东西:一个是过去几年攒下来的几千万美元,这是面子;另一呢是他脑子里头记得清清楚楚的账——过去十年间,德崇把哪些垃圾债卖给了哪些保险公司,哪些储贷机构,哪些公司遇到问题会活不下去,哪家公司只要稍微整一整还能卖一笔大钱。
世纪交易:针对保险公司的掠夺
[Speaker 0]: 而这笔账上有一个保险公司,它的名字叫做 Executive Life。这是当时加州最大的人寿保险,手里握着三十万美国老百姓的保单,里面有退休金、医疗赔偿金,还有一个两岁脑损伤小女孩的终身保障。而 Leon Black 盯上的就是这家公司。
[Speaker 0]: 一九九零年三月底,在巴黎,Leon Black 飞过去见了一个法国的银行家——让-弗朗索瓦·埃宁(Jean-Francois Henin),里昂信贷银行的子公司总裁。Leon Black 跟埃宁说,并购业务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机会了,没有人有钱玩。但是我知道哪有更好的肉,就是德崇当年承销出去的那一大批垃圾债,现在德崇倒了市场恐慌,这些债的价格被砸到了地板上。但是 Leon Black 心里很清楚,这里头有一大半根本不是真的垃圾,是被市场情绪错杀的好东西。他对比过价格,只要以白菜价收过来,等市场情绪稳定就能翻倍。
[Speaker 0]: 一九九零年四月,一份合伙人协议出炉,新的公司叫做 Apollo(阿波罗)。布莱克给这家公司起名叫阿波罗是有私心的,希腊神话里阿波罗是光明之神,但是阿波罗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治愈之神。德崇证券倒闭让他很受伤,他需要被治愈。四亿美元的启动资金到位,阿波罗团队抬头一看,整个华尔街上肉最肥的那一块已经摇摇欲坠了,而那块肉就是 Executive Life。
[Speaker 0]: 我现在给大家介绍另外一位主角:Kitty Watson。一九八六年亚利桑那州凤凰城,两岁不到的小姑娘 Kitty 得了肺炎,送到当地一家医院治疗的时候搞砸了,Kitty 活下来了,但是脑子永久受损。Watson 夫妇通过马拉松式的官司赢了赔偿,法院判决采用「结构化赔偿」——把这笔钱拿去买一份 Executive Life 的保险,每个月给 Kitty 固定打钱,一直到她离开世界。当时这家公司财报评级是 A++,被认为是对残疾人最稳妥的安排。
[Speaker 0]: 这家公司老板叫做 Fred Carr,他是基金经理出身,把保费的百分之六十全都拿去买垃圾债。也就是 Executive Life 和 Leon Black 那家公司是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可是到了一九九零年,经济衰退来了,Fried 买的那些垃圾债发债的公司撑不下去了,亏损了将近八亿美金。Executive Life 正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Speaker 0]: 而推他下去那只手呢,一九九零年秋天从加州冒出来了,这个手的主人叫做约翰·加拉门迪(John Garamendi)。他是当年的加州州保险局局长候选人,对外宣传他是“消费者保护者”,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副红色的拳击手套,声称用来对抗坑老百姓的保险公司。一九九一年一月,加拉门迪上任,宣布接管 Executive Life。但在他公开声称保护这三十万保单持有人的同时,私下里已经跟 Leon Black 在密室里头谈了好几个月了。
[Speaker 0]: 接下来的六个月,完全按照 Black 的团队剧本走。加州保险局宣布资产卖给了一群欧洲投资者。这群欧洲投资者实际上就是 Leon Black 和阿波罗在后面操盘。Executive Life 手里那六十亿美元的垃圾债组合,Black 团队按照五毛钱一块钱的账面价值接走的。阿波罗接手找律师、会计师,跟这些发债公司谈一谈重组方案,这些债都能慢慢涨回来。
[Speaker 0]: 世纪交易之后,Kitty Watson 的合同条款大幅缩水。每个月那笔请护士的钱不够了,Watson 夫妇只能自己贴,最后房贷还不上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了。而 Leon Black 和他的阿波罗团队彻底起飞,成了华尔街艺术品收藏的大亨,在二零一二年花一点二亿美金买下了爱德华·蒙克的《呐喊》。
[Speaker 0]: 二零二二年,加州法院批准把 Executive Life 这笔交易的所有原始档案全部销毁。Kitty Watson 在二零一七年走了,活了三十多年,从当初承诺给她的保单上最终拿到的钱,比合同上写的少了几百万美元。这几百万美元去了私人飞机,去了游艇,去了博物馆门口那块刻着 Black 夫妇名字的金属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