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白:漫画艺术的探索之旅与生活哲思 一席YiXi 2025-08-21

大家下午好。我是一名漫画家、插画师,我的笔名叫「我是白」。今天,我想分享我如何开始画漫画,以及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在我读中学的时候,班里只有我和另外一个男生看漫画。我和他建立联系,是在一次偶然的对话中。有一天,我跟同桌说:“电视上在放一个很好看的动画,叫《天鹰战士》,你有没有看过?”

后来,那个男生在旁边听到了,很不屑地说:“那是《新世纪福音战士》,你们引进版改了题目,还删减了很多内容,片头曲也面目全非。”我这才知道原来引进版改动了这么多。接着,我从他那里借来了原版VCD,回去后,我把TV版和两个剧场版都看完了。

这部动画里有一个叫做「人类补完计划」的玄妙概念,非常像世界末日。当时我观看时,窗外正雷电交加,我甚至觉得我的世界也要完蛋了。之后,我从那个男生那里借了很多漫画来看,比如《寄生兽》、《棋魂》和《猎人》。

在看这些漫画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我以后也能当一个漫画家呢?”因为我一直都很喜欢画画。但我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我一直是个非常现实的孩子。我会在脑海里划一道线,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排除出去,成为漫画家显然属于那一类。

我觉得一个比较现实的职业目标,是在一个有冷气的办公室里上班,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大学毕业后,我就去了一个这样的地方上班。那家公司管理很宽松,我经常和同事们在办公室里打羽毛球。几年后公司倒闭了,但这和我们当时的努力关系不大。幸运的是,通过几年的工作,我居然获得了晋升,进入了一家游戏公司,待遇也不错。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感觉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但它通向的并非我期望的未来。我内心渴望画画,想要做一些创作。当这个声音越来越明确时,我就辞职了。

这件事也让我认识到,有时候一条看似很现实的路,走起来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最后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望着地铁隧道发呆。我想到过去几年,每天都有好几个小时在这个空间里度过,但我好像从未好好看过它一眼。那一刻,它显得异常陌生。

回家之后,我把那个地铁隧道画了下来。画完后,我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于是我在铁轨上放了一面镜子。之后,我画了一系列类似的画:一些在时间和地点上都很模糊的场景。比如,一座由水构成的亭子伫立在平静的水面上,外面是一片雨林;一颗星球漂浮在一个空旷的泳池上,外面是一片大海;一个能看到一小片海的房间,这个房间的风格有点像三维建模。

在这些画里,基本上没有人,它们都很安静,很神秘。我觉得这可能与我有些社交恐惧的性格有关。虽然在工作那几年,我也结识了非常好的朋友,但总体来说,社交对我来说是一种过量。所以,当我辞职后,我非常渴望到一个像地下室一样的地方,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桌子、纸和笔,把我脑海里积累的想法画出来,这样就足够了。

有段时间,我有很多害怕的事情:比如公司会议上的汇报;动物园运送老虎的车会不会出故障,导致老虎跑出来(因为我住在高速公路旁边);或者晚上盯着天花板,担心它会不会掉下来砸到我。

有一天,我决定把这些恐惧画下来。我画了一个人,他通过一扇传送门去到各种不同的地方。穿过门,他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巨大的飞艇上,在夜空中熊熊燃烧。他马上回到传送门,又来到一片海域,头顶有一只巨大的鲸鱼正要砸向水面。再次穿越,他来到一个巨大的摩天轮,而摩天轮正在坍塌。

我想用一种美丽的方式来呈现恐惧。在画这些画的过程中,这像是一种释放,画完之后,我的内心平静了许多。

就在我不知道下一步要画什么的时候,一个叫做「软糖漫画」的栏目向我约稿。我之前一直没想过画漫画,因为我觉得它很难,需要编故事、设计角色、画分镜。但「软糖漫画」只需要很短小的漫画,所以我接受了委托。

我开始尝试以生活中看到的、想到的画面作为起点,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家附近有条河,傍晚散步时,我曾想:“每一天的月亮会不会都是从这条河里升起来的?”于是我画了:平静水面下升起了一颗月亮,它慢慢上升,甩干身上的水,停在空中;而在水面下,还有许多备用的月亮在等待新的夜晚。

玛格丽特画过一幅“一朵云飘进房间”的画,我把它扩展了一下:许多云飘进房间,主人拿起一朵捏了捏,塞进被套,用这些云做了一床被子。就在他盖上被子打算睡午觉时,被子飘了起来,离开了房间。当时有条留言说还损失了一床被套。

我经常在店里看到水晶球,里面飘着雪花。看着它,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在下雪天里行走,他用指南针寻找方向。但继续前进时,我们会发现,实际指引他的,是一个在玻璃罩子外面的巨大磁石。

大家可能会发现,我画的这些漫画和我中学时看的日本漫画不太一样。因为读大学后,我突然不爱看漫画了。当时我心中有很多新的感触和想法,似乎无法在日本那些类型漫画中找到共鸣。

这时,我发现国内有一批创作独立漫画的作者群体,他们出版了自己的刊物,叫做《Special Comix》。这个名字也体现了他们的定位。我很好奇,就买了一本。看后觉得“也就那样嘛,画得也不是很好”,就去吃饭、洗澡、睡觉了。但第二天醒来再看一遍,我发现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在一个充满拟人动物的漫画里,我看到了一种真实的生活体验:作者烟囱画了一头猪去吃烤串,而串上的竟然是它的同类,还在哭。在甘木的漫画里,我第一次看到国内的小区场景出现在漫画中。我看到他们会想办法转化自己真实的生活经验,而不是用现成的。

在左马的漫画里,他画了一个非主流“杀马特”少年的故事。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漫画里看到有人画“杀马特”。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否还知道“杀马特”。在我十几岁时,这个现象非常火,大街上、QQ空间里,有很多发型和穿着夸张的年轻人。后来我在一部相关纪录片里看到,他们很多是留守儿童,那些夸张的发型下隐藏着贫瘠的生活。我曾经也是个“杀马特”,也做过留守儿童。所以当我在漫画里看到这种呈现时,我非常感动。

我合上书,感想是:小说、文学、电影或艺术里有严肃创作和各种试探与实验,那么漫画怎么会缺席呢?我觉得没有的话才奇怪。

所以,当我开始画漫画后,我就很想给《Special Comix》投稿,但那时它已经停刊了。我就把我的漫画发在网上,这时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回响——收到了很多留言。这些漫画因为没有文字,能被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网友理解。我看到自己心里绽开的火花,复制到了别人的心里,还展开了不同的形状,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

其中,一位我很喜欢的艺术家、漫画家Sammy,他主编的一本独立漫画杂志向我约稿。我交上去的是这样一篇漫画:一个人在奔跑,越过一堵墙,又发现面前还有一堵墙,不停翻越,但墙的后面还是墙。

我经常感觉到生命的种种限制。就好像有一天睡不着,开始想:“为什么自己存在着,而且存在于这具身体里,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存在?”这样的疑问当然没有答案,但玩味和呈现它们很有趣。

有一次,一本《光学》杂志委托我画一篇与光有关的漫画。我想到,我可以反过来画一篇关于黑暗的漫画:一个人遮住了各种动物的眼睛,最后遮住自己的眼睛。但这种努力是徒劳的,光最后还是从指缝里透了进来。

随着我创作的作品越来越多,我慢慢开始受到国内外媒体和品牌的注意,有了越来越多的委托工作,获得了与《彭博商业周刊》、《纽约客》为他们报道绘制插图的机会。

但是,在我一开始辞职回家时,其实没有任何明确的计划,也不知道我画的东西有什么实际用途。我只是觉得不画会很难受。而这样的一个过程让我发现,生活似乎是有各种可能性的,不像我小时候想象的那么严酷。

大家可能会发现,我的漫画大部分里边都没有文字。这可能和我从小作文成绩就很差有关。那时候写作文总写不满字数,不知道用什么去填满那800字。而且,写作文在我看来就是要写一堆漂亮话,编好人好事。

直到我后来开始读书,有了更多的阅读经验,我才发现了文字里有一个非常广阔、有魅力的世界。所以,当我后来的无字漫画创作陷入瓶颈时,我开始尝试在其中加入文字。我尝试把记忆中一些没头没脑的小事转化成作品。

比如,小时候的一个下午,走在一条小巷里,我在地上捡到一颗还剩几颗糖的糖果,剥开来吃了一粒。但这时,我总有种感觉,有人在角落窥探着我,这可能是一个恶作剧。我就把这件事情转化成了一篇漫画:路两旁有数不清的石子,其中有一颗是糖,无法从外观、触感或气味上区分,只能靠味觉。那个骑马过来的人就开始一颗一颗地尝这些糖。但是当他尝到几百颗时,他突然开始担心:“有没有可能我已尝过这颗糖,却把它误认成了石子?也许那颗糖并没有那么甜,也许有的石子本来就有甜味。”他不得不继续寻找,但心里已经埋藏着越来越深的疑虑。

在这篇漫画的评论区,有人说:“这不就是我做科研的日常吗?”

我有在小区里散步的习惯,有时候会带一本书。有天看书时,一只小飞虫飞到了我的手上,我把它吹走。这时,我仿佛产生了一种幻觉,书上的文字也被我一起吹走了。后来就有了这篇漫画:一个人在森林里边看书,手上也飞来一只小飞虫。他吹走了飞虫,同时也把书上的文字吹走了,书上只剩下白纸,而他正看到关键部分。他马上回到了书店,那些字还在空中盘旋,店员帮他涂上了新的糖浆,然后陪他一起在外面等那些字回来。他想:“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想读那个结尾。”在评论区,有人问:“飞回来的字组成的,还是原来那个结尾吗?”

我经常会在评论区看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留言,觉得很有趣。

当我的兴趣愈发转向阅读后,有一天我发现了诗歌和俳句。伊朗导演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有一本书叫《一只狼在放哨》。在这本书里,他用几句话描述一个脑海中的意象或一段感触。这种克制和简洁击中了我,我觉得这些句子非常美。阿巴斯说,当他脑海中出现一个萦绕他的意象时,如果想把它放到电影里,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但俳句只需要一支笔。

我的脑海里也经常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或情绪。在他的书里,我感觉自己的这种想法得到了印证:心中偶尔划过的那些电流,是有价值的。

这是我关注到的另一位诗歌作者,这首诗叫《怎么办》。我打电话给张建华,接电话的是他母亲。我问:“张建华在吗?”他母亲说:“在,在大便。”我说:“在大便啊?”他母亲说:“是的。”我对张建华的母亲说:“那怎么办呢?”这位作者叫乌青

这首诗,我很难用语言描述它给我的感觉。但以前我觉得诗歌是跟我完全无关的东西。如果有人说他是诗人,我甚至会觉得滑稽。但当我读到阿巴斯和乌青(不知道阿巴斯会不会介意这样放在一起)的作品后,我感觉我找到了进入诗歌这件事情的一个入口。

所以,后来我就把这些作品带给我的刺激,转化成了一个叫做《附近》的系列。

当我在路上看到一地的枯叶时,我想到:一声清脆的声响,可能是某片叶子的结局。当我创作陷入瓶颈,盯着笔尖发呆时,我想象着眼球和手其实是两个独立的器官:眼睛在看,手会写出什么?

很开阔的蓝天,仿佛没有坏事会发生的蓝天。在疫情封控那段时间,天非常蓝,整座城市都很安静,仿佛世界上就只剩我们这个小区的人了。公路温柔地缠绕着山,这是有一次我陪朋友去爬天目山,晚上走夜路时想到的句子和画面。

创造这个系列还有一个契机,是我在2022年参与了人类学家项飙发起的一个关于“附近”的讨论。一开始我觉得很难,因为我是个非常宅的人。他们让我提供一些关于“附近500米”的想法,我觉得自己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经验。但是当我继续思考,我想到:我每天起床看到的、想到的、听到的,所有这些东西包裹着我在时间里滑行。我想去呈现和捕捉它们。

它们有时候来自我在梦里看到的、从雾中浮现的一座风车;有时候是来自我回忆里的一个碎片:体育课上跑在我前面的那个男孩,他的头发围着头上的旋,忽闪忽闪亮着光。

有时我会想象自己是一个第一次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想用一种抽离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世界。我就看到商场里有一个蜡像,做得非常像,但仔细看,它是没有鼻孔的。当我在博物馆看到标本时,我看到人们非常努力用一切手段去把一件死物变得像活物,但我认为这时候,它没有生命这件事反而更明显了。

蝴蝶不知道关于它的一切比喻。好像古往今来,人类在各种文艺作品里为蝴蝶添加了太多意义。但有一天想到,这个动物本身其实是并不知情的。

“宇宙的外面是什么?”我妈突然问我,她上一句话是“这盆豆角今天要吃完。”我说:“我不知道。”然后我们就把那盆豆角吃完了。但是当时,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和对话,让我觉得和我们所处的这个生活场景非常割裂。我觉得很有意思,就记了下来。

这些作品是一种尝试和练习,我想用图和文的形式呈现一些思维上的火花,生活中的出神时刻。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附近”,就像阿巴斯说的,其中有耗之不尽的丰富性,它可以帮助我们逃离日常的习惯和熟视无睹。

这些作品近期出版(视频发布时已出版),书名叫《蛋梦见,自己是块石头》。我的许多作品都和梦有关,在梦里什么都是合理的,什么都是可能的。而创作,我觉得就是作者让它醒着的梦。

我记得在高中,有一天放学路上,那个借我看漫画的男生问我:“你怎么又在发呆?”他抱怨我总是无视大家的话题,不停地走神。如果不是他提醒,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经常在发呆。发呆时在想什么,大部分已记不清了,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现在想起来,其中应该不乏十几岁的少年对于生活的困惑和迷茫。我们挥霍着像是没有尽头的时间,但心里也时常泛起一丝不安。

但我觉得不安有时候不一定是坏事。也许就是当时心里这些小小的不安,汇聚起来,推动我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

前几天,在我的一篇漫画下面,有人留言问:“接下去呢?”我突然想到,这可能是人的一种天性,我们都想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无论是创作还是自己的生活。我觉得好消息是,我们永远既是自己故事的经历者,也是它的创造者。

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creative-process artistic-journey self-discovery perception-of-reality life-philoso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