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特兄弟在迈阿密被捕
七月十八号周六的时候,两位超级网红安德鲁·泰特(Andrew Tate)和弟弟特里斯坦·泰特(Tristan Tate)在佛罗里达的迈阿密被美国法警局逮捕了。当时他们正准备去看一场徒手拳击比赛。这次逮捕不是因为美国执法部门的起诉,而是配合英国当局的引渡要求。英国检方对兄弟两人提出了五十九项指控,包括七项性侵、三项性贩运、十九项涉及未成年人的涉情影像犯罪和三项身体伤害犯罪,时间是从二零一零年七月到二零一七年八月,长达七年时间。受害者包括七位女性。
七月二十号周一,泰特兄弟身穿囚服,带着脚镣出庭。他们否认了所有的指控,对英国的引渡要求提出抗辩。在他们看来,有罪的是英国政府——专制的英国政府企图在监狱里头关他们一辈子。兄弟俩还以攻为守,反诉了一位指控他们的美国女性。泰特兄弟的律师约瑟夫·麦克布莱德(Joseph McBride)是比较有名的,他经常上保守派的电视节目。他在庭审以后对记者说,泰特兄弟是无辜的,他们面临的指控具有政治动机,跟一派胡言差不多。实际上,泰特兄弟是政治犯,只是有胆量行使自己宪法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的权利。最近几天,佛罗里达联邦法院将决定泰特兄弟在抗争引渡期间是否继续关押,还是可以取保候审。另外,法院判定泰特兄弟的引渡可能需要不少时间,而且最终的批准权在国务卿卢比奥手中,或者是下任国务卿了。
男性圈的代表人物
泰特兄弟是英文世界当中流行开来的所谓“男性圈”(manosphere)概念当中最具有代表性、最有影响力的人。哥哥安德鲁身高一米九,体重九十公斤左右;弟弟特里斯坦一米九三,体重一百公斤左右。他们影响着数以百万计长期活跃于网络的年轻男性。虽然比较极端的男性主义思想、厌女(misogyny)自然是其中的核心要素,但他们通过网络色情产业和各种帮助年轻男性自我提升的课程积累了巨额财富。
泰特兄弟跟美国的保守派群体有过一些联系。二零二四年大选期间,年轻男性选民当中支持特朗普的人明显多于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特朗普竞选团队做过一些工作来争取网红的支持,吸引年轻男性选民。《纽约时报》的一条报道里说,特朗普家族当中的年轻男性、最小的儿子巴伦跟安德鲁·泰特在选战期间有过Zoom的视频通话,但是没有更多细节。哈里斯在前不久出版的回忆录《一百零七天》当中,将泰特兄弟的影响列为自己败选的原因之一。哈里斯在书中说,年轻男性的话语空间由安德鲁·泰特这些人填补了。他们先用如何致富、如何健身这些内容吸引关注,然后灌输这样的观点:女性主义正在损害男性的气概,而女性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哈里斯当然知道,在泰特兄弟们看来,女性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而这些位置当中绝对不包括椭圆形办公室。
特朗普团队和行政当局官员,还有前官员,目前没有人对泰特兄弟的案子发表看法。显然,他们保持着应该有的中立立场。共和党议员当中,有人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反对将泰特兄弟引渡到英国,说出于政治目的实行的司法打压是危险的。影响力巨大的保守派播客节目主持人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以友好的方式采访过安德鲁·泰特,当时点击量过亿,这条视频现在已经删除了。塔克·卡尔森认为,泰特兄弟之所以被捕,是因为他们批评了以色列。塔克·卡尔森的说法符合他自己一直以来的观点,但是并没有多少事实依据作为支撑,跟说泰特兄弟被捕是因为伊朗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以前支持过泰特兄弟的网红评论员坎迪斯·欧文斯(Candace Owens)目前保持沉默。她现在的沉默,也就是她最近几年争议最少的发言,因为她要开口往往就会招来大量的批评。公开声援要求释放泰特兄弟的,另外一位宣扬白人至上主义的极右翼网红尼克·芬特斯(Nick Fuentes)说,如果允许英国以捏造出来的Me Too指控引渡泰特兄弟,那将是美国的耻辱。二零二六年一月,尼克·芬特斯这些极右翼网红曾经跟泰特兄弟在迈阿密的一家夜店狂欢,现场播放的音乐是说唱歌手坎耶·韦斯特(Kanye West)的“Hi Hitler”。生活现实,它比编剧的虚构有时候确实是更有意思。
美国保守派人士当中的传统型,比如政治评论员本·夏皮罗(Ben Shapiro),他谴责那些支持泰特兄弟的人说他们纵容艳女总犯罪,保守派运动应该跟泰特兄弟彻底划清界限。
跨国犯罪网络与法律困境
泰特兄弟具有美国和英国双重国籍。最近几年,他们的经营基地一直在东欧的罗马尼亚,招募的年轻女性来自其他不同的国家,所以构成了一张复杂的跨国刑事犯罪网络,供应链高度国际化。他们首先是在二零二二年在罗马尼亚遭到逮捕,不得出境的禁令实行了两年多以后,到二零二五年初,在美国的压力下撤销了。泰特兄弟当时立即离开罗马尼亚,搭乘私人飞机回到美国,居住在佛罗里达。当时数以千计的支持者一路追踪着他们的私人飞机飞越大西洋的过程。同时他们也到阿联酋、哈萨克、俄罗斯还有香港旅行过,但是没有回过英国。
罗马尼亚的案子因为检方办案程序上的问题目前正在重新处理。二零二四年的时候,英国方面发出了逮捕令;二零二五年五月正式起诉;二零二六年七月新增了罪名以后,向美国发出了引渡请求。从美国方面看,联邦机构国土安全部和佛罗里达州两个层级都在对泰特兄弟展开调查,双管齐下,但是目前还没有提出正式的起诉。
泰特兄弟当中的哥哥安德鲁仍然还可以发推特。他说自己是在佛罗里达的监狱当中遭到最高安全级别的单独监禁,与外界失去联系了。他临近一位来自食人族的囚犯,这个人整晚都在不停地尖叫。安德鲁在这样的监狱里关押已经八天了。他自己应该是不能够在监狱里直接上X发帖,可能是利用短暂的与律师团队通话的机会将信息传递出来,然后这些人用他的账号发布了。安德鲁在X上最近的更新是说监狱里水龙头坏了,但是瓶装水又明令禁止,所以他只能够喝淋浴头里出来的褐色的热水。他的胃已经开始出问题了,他质问自己是美国人,基本的权利在哪呢?
童年:暴力与崇拜交织的废墟
泰特兄弟的父亲艾莫里·泰特(Emory Tate)是非裔美国人,曾经在美国空军服役,也是一位成绩不错的国际象棋大师。艾莫里在短暂驻扎英国期间,结识了当地的白人女性艾琳。两人结婚以后移居美国。一九八六年,老大安德鲁在首都华盛顿的军队医院出生;一年半以后,克里斯蒂安(特里斯坦)出生了。他们还有一个妹妹。
父亲艾莫里聪明异常的同时也会喜怒无常。一九九二年,他被诊断出患有好几种影响服役的疾病,包括自恋型人格障碍。他被迫退役了,带着妻子、孩子迁回到家乡美国中西部的印第安纳州,做一些低薪的工作,包括在麦当劳、洗衣店打工,或者在公园里头跟人下国际象棋挣点零花钱。他下棋极具攻击性,国际象棋界对他的评价是将篮球场上的风采带进了棋盘。但是,成为国际象棋特级大师能够赢得高额的奖金,艾莫里并不具备由大师升级到特级大师需要的严格自律。
艾莫里酗酒严重,他经常在暴怒当中殴打两个儿子。暴力是泰特兄弟成长过程当中一直存在的因素。除了喝酒,艾莫里也爱赌博和出轨,他跟英国妻子艾琳的婚姻最终走向破裂了。一九九七年,艾琳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伦敦北部的家乡,住进了提供给无家可归的妇女和儿童的庇护所。当时老大安德鲁十一岁。艾琳到当地一所学校的食堂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父亲艾莫里偶尔会寄点钱回来,兄弟俩就会拿着钱到公用电话亭打国际长途。即使相隔五千公里,兄弟俩仍然害怕父亲,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怨恨,遭到的一切——他们的童年就是这样恐惧跟崇拜同时存在。在他们看来,父亲应该就是超级英雄,就应该到外边的世界去闯荡,而不是在家里做全天候的保姆。艾莫里一直辗转美国各地参加国际象棋比赛,凌晨三点喝伏特加是常事。二零一五年,他在一场比赛当中突发心脏病去世。父亲变成了一座沉寂的火山,他在爆发的时候给两个儿子制造了废墟,同时也提供了能量。
从自由搏击冠军到网络色情先驱
安德鲁十七岁就辍学了,高中没有毕业。他在一家海产市场搬冰块,后来到一家自由搏击馆参加训练(kickboxing),随后开始参加比赛,弟弟不久也加入进来了。这项运动在欧洲比较普及,选手需要戴拳击手套。跟美国流行的综合格斗(Mixed Martial Arts)比起来,自由搏击不能够用肘部击打,也不能够有摔跤式的残暴和地面的缠斗。安德鲁在比赛场上展现出了父亲遗传的表演天赋,拳台成了他的第一个舞台。他给自己取名“眼镜蛇之王”(King Cobra),在胸口也纹了一条眼镜蛇,同时还编造了一套自己喝蛇血的故事。他初期的人设一直保持到现在。安德鲁应该是没有看过《射雕英雄传》,他不知道郭靖喝了蛇血以后内力大增、武功突飞猛进。但是大家可以看到,东方西方编造神话传奇的套路还是有相似的地方,他们都知道蛇比较重要,喝蛇血有好处。
二零一一年,安德鲁赢得了自己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在职业生涯的巅峰期,安德鲁每年都会在欧洲各地比赛。他长期待的地方之一是斯洛伐克。二零一二年的时候,二十六岁的他遇到了当地的高中生、十五岁的金发姑娘比比亚纳·赫鲁斯科娃。当时安德鲁已经有了在各地收集女友的习惯,英国、法国都有。比比亚纳成了在斯洛伐克的女友。安德鲁对她迷恋至极,他发的短信说:“你是我生命当中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我只想结婚生孩子。”二零一四年,比比亚纳刚满十七岁,安德鲁希望她到英国去。这个年轻姑娘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了,她以为自己是在私奔,其实是在入职。她决心为了爱而远行,其实她是走进了一项网络色情的创业项目。
当时安德鲁已经拿到了三次自由搏击的世界冠军,但是挣钱不多,一场冠军赛也就能够挣到五万美元,支付完经纪人和教练之后所剩无几。二零一四年初的时候,他跟弟弟合租一套基本上没有家具、破烂不堪的公寓,他的车还欠着贷款。有一天,他灵光闪现,终于感觉到创业型企业家附体了。当时他有五个女朋友,个个火辣性感。他在想,如果女性是帝国建立和战争爆发的原因,他自己怎么就不能将这些资产变现呢?他认识街头的皮条客,但是他不愿意让其他人碰自己的私有财产,他也没钱开俱乐部。怎么办呢?偶然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则网络色情直播网站的广告,他终于意识到了创业的办法。
安德鲁将五个女朋友都约到了自己生活的伦敦北部的小城。大家一起聚在餐厅的时候,才第一次知道彼此是共存的。安德鲁鼓动她们进入网络直播业务,但是初创企业的第一次全员大会效果应该说不太理想,其他几位女友都离开了,只有比比亚纳留了下来。安德鲁为她在色情直播网站登记注册了。在美国和英国,拍摄未成年人色情影像当然是非法的,这个时候十七岁的斯洛伐克姑娘就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俄罗斯姑娘。安德鲁说服比比亚纳在身体一侧纹上了一条眼镜蛇,耻骨上方纹了“泰特的财产”字样(Tate Property)。
网络色情直播现在是一个动辄以十亿美元级的产业,在二零一四年还是刚刚兴起,泰特兄弟自视为先驱。他们每天高强度工作十五、十六、十七个小时,安德鲁有时候一晚上只睡两三个小时。他发现让比比亚纳在镜头前假装打字——键盘其实并不用连接到电脑上——而他自己在镜头外给客户发去最有诱惑力的信息,这样的组合能够赢得更多的打赏。客户宁可卖掉房子、花光毕生的积蓄去借钱,也要让镜头前的比比亚纳高兴,虽然对话的其实是镜头外的安德鲁。这种组合对客户有着神奇的效果:比比亚纳在镜头前制造幻觉,安德鲁在镜头外经营幻觉。如果客户付出足够高的价钱,安德鲁会跟比比亚纳在镜头前做性表演,但是他本人的脸是藏在镜头外的。比比亚纳上镜的第一个月就挣到了十几万美元。兄弟俩买了一辆阿斯顿马丁的豪车。当年四月份,安德鲁第四次得了自由搏击的世界冠军,他很快就退居二线,专注于发展网络直播业务。
他信奉这么一句真言:芸芸众生只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性工作者类型,另外一种呢是皮条客类型。性工作者大都有自卑的一面,皮条客需要寻找到弱点加以控制,如果弱点不明显,那就通过性征服压榨出来。
招募与操控:爱情轰炸与心理格式化
网络色情直播在英美和欧洲很多国家都是合法的,但是以暴力、欺诈、心理操控这些手段去招募、胁迫性工作者就是违法行为。二零一四年年底,安德鲁通过脸书联系了一位二十岁的英国女子。她是现在提起指控最早的原告之一,目前还没有公开身份,我们就叫她玛雅。安德鲁给玛雅发了一段招募视频,画面当中就是斯洛伐克姑娘比比亚纳慵懒地躺在床上,手指敲击键盘。安德鲁跟玛雅说,这是世界上最轻松的挣钱方式,就是给不同的男人打打字就好。玛雅出自一个动荡的家庭,自己高中毕业以后也没什么稳定的工作。她同意跟安德鲁喝杯咖啡,了解更多的情况。安德鲁的自信和魅力感染了玛雅,她看到了比比亚纳网络账户不断进账的截图。安德鲁跟她说,你也会变得很富有,环游世界,还能够帮助家人。
玛雅刚开始工作的地方是在一套破旧的公寓里头,安德鲁说很快就可以搬进一套顶层公寓。他让玛雅躺到床上,假装敲击键盘,真正给客户打字的还是安德鲁自己。第一天晚上,玛雅身上还能够保留一些纺织品,她觉得还行,可以接受。第二天,安德鲁叫来了玛雅认识的另外一位女性,我们就叫她艾米尼亚好了。两人各自在镜头前工作,闲暇时间还可以说说笑笑,喝点泰特兄弟准备的葡萄酒。第一个星期下来,安德鲁给了她们每个人几百英镑现金。玛雅有生以来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她为自己的成绩感到骄傲,对前景充满了期待。
很快,安德鲁就开始表达不满。他不愿意将收入分成给玛雅和艾米尼亚,跟她们说比比亚纳不要钱,收入都归安德鲁自己。安德鲁意识到了,生意做大以后,不可能每个姑娘都像比比亚纳一样死心塌地地爱他,只干活不要钱。商业模式不能够建立在比比亚纳这样的例外之上。安德鲁想出的办法是让每个姑娘都成为自己的性伴侣。爱情不能够复制,那么爱情带来的控制效果呢?
看到有个姑娘到了当地的希尔顿酒店工作以后,安德鲁侵犯了玛雅。玛雅感到恶心、羞耻、肮脏。她离开了酒店,回到自己家里,但是恢复正常生活是很难的。破旧的房子、狭窄的卧室和小得可怜的床,就是她能够拥有的一切。她想着还是回到安德鲁身边比较好,毕竟有了挣钱最多的机会以后,只要自己坚决拒绝安德鲁,他就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也许会放过自己。
到了二零一五年三月,泰特兄弟已经将网络色情服务搬到了一套宽敞的四居室公寓,带屋顶露台,俯瞰一座古雅的石头教堂和柳树成荫的河岸。玛雅回去的时候知道了,这是自己住过的最好的地方。安德鲁这个时候已经称艾米莉亚是自己的女朋友,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玛雅觉得艾米莉亚性格开朗、风趣幽默,是个好伙伴,她有了家的感觉。每当有空闲的时候,两个年轻姑娘就会躲到屋顶露台,一边抽烟一边开玩笑。她们俩加上比比亚纳,这个时候安德鲁有三个姑娘在提供网络色情服务。她的弟弟特里斯坦也在招募自己的网络主播,很快公寓里的主播就有六个人了。
安德鲁很快再次侵犯玛雅,他对玛雅和艾米莉经常施加暴力。除了皮带抽打,主要是掐脖子,这当然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安德鲁强调,是彼此同意,为了提高双方的兴奋水平而产生的互动,可以彰显男性权利。在女性几乎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告诉对方“你永远属于我”,从而达到将对方格式化以后重新编程的目的。但是两个女性并不这么认为,她们觉得自己的身体受到攻击。玛雅和艾米莉亚最终离开了公寓,再也没有回来。
二零一五年夏天,两个年轻姑娘联系了警方,成为指控泰特兄弟最早的两位原告。英国还有第三位女性原告很快出现了,她遭到的也是侵犯和掐脖子,但是她没有参与网络色情直播。安德鲁很快被捕了,他否认所有指控以后就获释了。回到公寓以后,他安排了其他几位主播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说是要彻底埋葬掉刚刚发生的事情,然后继续过日子。
罗马尼亚:黑帮天堂与产业化运作
在案子得到进一步推进之前,兄弟俩在自由搏击圈内的朋友邀请他们离开英国,前往罗马尼亚。他们之前已经在罗马尼亚投资了房地产和自由搏击馆。罗马尼亚的面积跟广西差不多大,人口不到两千万,安德鲁在当地人脉不错。泰特兄弟的网络色情经营基地,二零一五年就从英国搬到了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北部的一个住宅区,叫“美国村”(American Village)。他们招募的女性都安置在这儿。泰特兄弟自己居住的庄园在住宅区的西侧,隐藏在厚重的安全大门之后,有武装警卫巡逻。院子里头有一座灯光映照下的游泳池,旁边一般会停着一排超级跑车,包括阿斯顿马丁、迈凯伦、兰博基尼和布加迪。整栋房屋由一座巨大的仓库改建而成。
在他们看来,罗马尼亚就是黑帮的天堂。他们使用贿赂比在英国要有效得多,对象从议员、警察局长到街头混混都不错。住宅里头囤积枪支和砍刀也没有任何问题,什么都能摆平。当地的律师告诉泰特兄弟,只要没有物证,女性指控他们侵犯在罗马尼亚是很难胜诉的。
泰特将比比亚纳和其他几个英国姑娘一起带到了罗马尼亚。她们在不同的房产内继续做网络色情主播,数十名当地的保安为他们提供保护。原本在英国规模不大的网络摄像头业务迅速扩大为产业化运作,高峰期他们同时有七十五位主播。泰特兄弟利用各种社交软件和社交媒体搜寻女性,大量群发内容相同的信息。凡是回复消息的年轻姑娘,都会成为他们追求的对象。他们基本上都是用找女朋友的名义开始招募工作,招聘流程伪装成了恋爱过程。他们会问:你想去哪旅行?有没有跳过伞?有没有看过迪拜的日落?安德鲁频繁得到机会,他炫耀过自己一个星期能够跟四五个年轻姑娘进入坦诚相待的状态。皮带和掐脖子基本上都是必备的节目。斯洛伐克姑娘比比亚纳往往会一起喝醉以后参与到三人行,甚至更多人参与的活动当中。接下来由他来兜售主播的梦想,描绘网络摄像头工作的美好前景。
比比亚纳至少为泰特兄弟挣到了几百万美元,但是她没有分到多少实际收入,只是不用操心饮食起居和做美甲。她活灵活现地体现出了洗脑过后的状态,就是格式化以后重装了泰特兄弟的操作系统。她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努力工作都是为了取得安德鲁的信任和喜爱。安德鲁说,如果自己死了,比比亚纳就会跟随。泰特兄弟招募的女性都不能够单独外出,也不能够和其他任何男性交往。我们可以看到,绝大部分姑娘其实都来自问题家庭,往往生活在贫困当中。
除了比比亚纳负责哪里呢?泰特兄弟还招募了一位英国女性内欧米·约翰(Naomi John)来负责发掘新的网络主播,工作口号是“女性帮助其他女性摆脱朝九晚五的工作,赚到足以改变人生的大笔收入”。内欧米也搬到了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黑发女子亚斯米娜·蓬科夫(Yasmina Poncov)曾经在大学学习心理学,二零二一年结识安德鲁以后,安德鲁通过WhatsApp展开了爱情轰炸,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安德鲁跟亚斯米娜说,将她看作自己的妻子。结果是亚斯米娜从罗马尼亚的另外一头搬到了布加勒斯特的美国村。在网络摄像头前第一次知道要脱衣服的时候,雅斯米娜感到震惊,她一直比较传统,信仰上帝。她给安德鲁发短信说:“我的身体是私密的,只有丈夫能看到、触碰。”但最终安德鲁一点点击溃了她的防线。他以不同理由大发雷霆,在对方一次次的哭泣当中,将控制对方的螺丝一步步拧紧。雅思米娜在自己的房间里哭到崩溃以后,就成为了网络主播。她身无分文,没有基本的财力可以做出其他选择,不要离开。在安德鲁看来,雅斯米娜从来就不信上帝,他认为女人从来就不会有什么真正的信仰。亚斯米娜还会参加三人行,在这个过程中,她会觉得从来没有人像安德鲁一样爱过他。
作战室与皮条客博士学位
泰特兄弟建立了一个线上组织,叫做“作战室”(War Room)。会员每年缴纳八千美元会费,得到的承诺是可以从社会强加给当代男性的牢笼当中解放出来。他们通过一系列的教学课程,学习如何招募女性,进入到性母育状态。泰特兄弟起了一个美国大学博士学位的缩写PHD,但是意义不是哲学博士(Doctor of Philosophy),而是“皮条客博士学位”(Pimping Hoes Degree)。“皮条客”是英文当中对性工作者带有强烈侮辱性的说法。
泰特兄弟将罗马尼亚女子亚斯米娜当做教学案例,通过加密通讯软件Telegram告诉学员们如何让雅思米娜去驯服的,说同样的方式已经驯服了一百多个年轻姑娘。办法就是一系列的心理操控,配合像打仗一样的铁腕手段。性征服以后,表现出冷淡的样子,让她去买咖啡或者是做饭菜。安德鲁跟电报群上的学员们说:“我听起来几乎像个恶魔,但是我不是,我是个牧羊人,负责带领羊群。”雅斯米娜对安德鲁已经怀有近乎狂热的忠诚。她在短信当中说:“我爱你,愿意为你奋斗,为你妥协,为你牺牲。”她后来全身心投入到了网络色情服务当中,整夜在镜头前直播表演。她的兄弟出钱为她矫正了牙齿,也支付了隆胸手术的费用。她的身上纹着一行盘旋的花体字:“Tate Owned”,意思就是“泰特拥有我”,文字旁边还有一条眼镜蛇,这是安德鲁的个人图腾。雅思米娜也负责管理美国村当中新来的女性,她成为了安德鲁的“黑手党妻子”(Mafia Wife),虽然她并没有妻子的名分。安德鲁告诉她,必须跟自己联手,控制住所有这些女性。这个时候网络直播的平台主要就是OnlyFans了。
美国姑娘艾拉的求救与警方突袭
二零二二年四月,雅斯米娜对最新招募来的一个年轻姑娘感到担忧。她是来自佛罗里达迈阿密的一位二十岁的音乐人,目前身份也是保密的,我们就叫她艾拉好了。泰特兄弟当中的弟弟特里斯坦,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在迈阿密与她发展成了恋爱关系。性爱,那就是对方风度翩翩、见多识广,两人谈论的是读书、诗歌、音乐、艺术。艾拉跟妈妈说,特里斯坦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在罗马尼亚、摩洛哥和迈阿密都有房产。妈妈有些怀疑,说特里斯坦长得很帅,一定有很多姑娘围着他转。跟其他的年轻姑娘一样,艾拉也有过艰难的过去,她十五岁遭到了五十七岁的瑜伽老师的多次性侵,而前男友刚刚自杀身亡,在酒店的房间里头。特里斯坦说自己也曾经失去过深爱的人,前女友死于车祸。悲伤当中的艾拉觉得自己重新感受到了已经消失很久的感受。经过了以掐脖子为特色的性关系以后,艾拉到了罗马尼亚。
扮演着领队角色的罗马尼亚姑娘雅斯米娜觉得艾拉的举止神秘古怪,她还发现这个美国姑娘跟新来的另外一位同样沉默寡言的摩尔多瓦姑娘偷偷交谈。艾拉很快了解到,特里斯坦跟其他几个主播其实都有性关系,每个人都要到OnlyFans网站上去表演成人娱乐项目。她拒绝在镜头前脱去衣服,坚持认为自己来布加勒斯特是为了教特里斯坦弹钢琴。她告诉在迈阿密的妈妈,说泰特兄弟都是非常可怕的人,既打算逃离,同时会带上摩尔多瓦姑娘。妈妈跟她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赶紧离开吧。”
二零二二年的一天,雅斯明娜突然听到别墅的前门传来猛烈的敲门声。门外有人问美国姑娘艾拉是不是在里边。得到回答以后,现场顿时响起了高度混合的人声、对讲机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警察随即冲了进来。后来大家知道了,美国姑娘艾拉到达布加勒斯特不久就发出了求救信号,说这些家伙真的很邪恶,肯定是在贩卖女性,在这儿的其他女性感觉都像被洗脑了一样。美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得知消息以后,通知了当地警方。一支特警队立即到达美国村,将屋内的女性带离现场以后,实施保护性安置。泰特兄弟随后接受了警方讯问。罗马尼亚负责打击有组织犯罪的高级检察官对涉嫌人口贩运这件事情展开调查,但兄弟俩很快还是获释了。安德鲁对关于这次营救行动的报道不屑一顾,他说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他习惯了在自己的学员圈、男性圈里夸口说在罗马尼亚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
全球名人与男性圈意识形态
罗马尼亚警方突袭发生的二零二二年,泰特兄弟已经到了成为全球名人的门槛上。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积累了庞大的粉丝群。帖子里发布的内容将镶钻石的手表、高级雪茄、超级跑车跟各种笑话和厌女主题的言论混杂在一起。他们告诉那些感到被社会疏离的年轻男性,说你们是女性化社会的受害者,男性的本能遭到了压制。兄弟俩鼓励大家锻炼身体、积累财富,夺回自己与生俱来的男性权利。
男性圈(manosphere)当中有几个不同的组成部分。包括“非自愿独身者”(Involuntary Celibate,简称Incels),就是因为外貌、性格、社交能力这些找不到伴侣的人,以前偏中性,男女都可以,现在主要是男性。还有“搭讪艺术家”(Pick Up Artist,就是PUA),那些专门研究和实践如何快速搭讪追求女性的人。第三个是“红药丸信徒”(Red Pill Believers),这个词来自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其中的主角尼奥可以选择蓝色药丸继续生活在虚假的舒适幻觉当中,或者是红色药丸看清楚残酷的真实世界。还有“男人走自己的路”群体(MGTOW,Men Going Their Own Way)。
在男性圈当中,泰特兄弟如日中天,成为男性主义(masculism)最具影响力的倡导者之一。他们主张对抗女性主义(feminism),恢复父权制,剥夺女性的投票权,禁止女性进入职场,强迫她们生育。男性圈当中流行嘲笑素食主义者、日本料理爱好者和抑郁症患者。他们倡导吃肉、喝带气泡的水,宣扬自律、强健体魄。如果用美国的政治光谱来考察,泰特兄弟当然就算是在极右翼,他们离温和的保守主义相隔非常遥远。他们是男性圈中的精神传销大师,将焦虑变成现金流的商业天才。当然,他们同时面临着严重的犯罪指控。
拼搏者大学与内容生产工厂
就在二零二二年,罗马尼亚警方突袭以前,泰特兄弟创办了“拼搏者大学”(The Real World University),每个月收费四十九点九九美元。通过线上课程讲授如何挣钱,其中包括一套加盟营销计划,实际上运作成了规模庞大的内容生产工厂。泰特兄弟通过这个网络课程挣到的订阅费就达到了几千万美元。会员可以获得泰特兄弟视频资料库的使用权限,通过转载视频片段来吸引新的订阅者,赚取佣金。十六万多学员加入了这个网络学校,他们的频繁转发不断提高了泰特兄弟的内容在社交平台算法当中的权重,随即带来更大的影响力。几个月内,他们在TikTok上带有泰特兄弟标签的视频播放量就超过了一百二十亿次。他们也成为Google在全球范围内搜索最多的人物之一。追随者们将泰特兄弟的言论传播到数以百万计的家庭和课堂。世界各地都出现过十几岁的男孩学生对着女性老师喊出泰特兄弟的口号:“去给我做个三明治。”更让人担忧的当然是各种形式的对女性的侵犯。
二零二零年夏天,女性主义团体和反法西斯团体发起了一场将泰特兄弟从各大社交媒体平台驱逐的运动。兄弟两人随后被几家主流平台封禁了,但是他们的知名度反而进一步提高。保守派评论家们将他们塑造成言论自由的殉道者。塔克·卡尔森当时还在福克斯新闻工作,他欢迎安德鲁上节目的时候说:“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们都是美国人,我们想听谁说话就听谁说话。”安德鲁善于利用自己的这个形象,他为男性议题发声,但是遭到压制。
随后,泰特兄弟又与流媒体平台Rumble达成合作。科技大亨彼得·蒂尔和未来的副总统万斯都对Rumble有过投资。Rumble每年向泰特兄弟支付六百万美元,条件是每周制作五条短视频和一次三十分钟的直播。泰特兄弟的加入使Rumble的活跃用户一下子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五,下载量在苹果和Google应用程序商店里头都排到了第一。几个月以后,马斯克收购了推特,安德鲁的账号得以恢复,并且一直活跃到现在。
法律反击与受害者困境
在罗马尼亚和英国遭到指控以后,泰特兄弟的法律代表一般都会说,他们两位关于性剥削女性的网络言论只不过是为了娱乐、为了形象塑造,并非发自内心的表达。同时,泰特兄弟的团队也策划了针对指控者的反击行动,通过发出大量的法律文件向这些女性施压。泰特兄弟在网络上的盟友们也开展了骚扰和抹黑行动。安德鲁总会说,那些受害者可以出来啊,让大家看看伤口,看看被铁链锁起来的样子。目前,直接站出来的受害者确实不是特别多。英国七位、罗马尼亚七位和美国的一位原告,目前全都隐藏着真实身份。有极少数几位接受媒体采访,说到泰特兄弟的行为像独裁者,自己离开主播工作的时候遭到过言语攻击和烧掉汽车的威胁,社交媒体账号也被侵入了,但是她们没有指控泰特兄弟犯罪。
另外一方面,泰特兄弟真可以找到为自己辩护的女子。英国女性阿比盖尔·泰森(Abigail Tyson)做主播的时候极为上心,创造过一次直播十七小时的记录。有时候她会跟斯洛伐克姑娘比比亚娜一起参与性爱表演。她跟泰特兄弟的弟弟特里斯坦有一个五岁的孩子,早已经不再做主播了。阿比盖尔告诉媒体说,泰特兄弟就是两只高大的、毛茸茸的泰迪熊。这种说法听起来不能说很负面。泰特兄弟自己说,目前他们的孩子占两位数。
泰特兄弟的网络直播业务已经彻底被摧毁了,他们的现金流应该是严重萎缩了,维系奢侈的生活方式不再容易,律师费用也极为高昂。罗马尼亚姑娘雅斯米娜和斯洛伐克姑娘比比亚娜都是泰特兄弟坚定的辩护者。雅斯米娜目前比较低调。斯洛伐克姑娘比比亚娜目前生活在阿联酋的迪拜,她专注于接受宝石学培训,琢磨如何在实验室培育钻石。她最初开展主播服务的时候还没有成年,这是英国指控泰特兄弟的罪名之一。
泰特兄弟首先会争取取保候审,然后面对是不是要引渡回英国的审理。他们也面临着罗马尼亚的指控,还有美国两级政府的调查,加上一系列的民事诉讼。我们会继续关注这起奇特案件的发展。
各位,今天这个关于泰特兄弟的话题就先聊到这儿,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会员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