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巨头的野心与困境
2025年,中国无人物流车赛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新石器、九识智能、白犀牛等企业纷纷获得巨额融资并筹备上市,预示着行业历经多年蛰伏后的触底反弹。然而,在这场资本狂欢的背后,曾经作为最早入局者、手握技术、资金和场景三重优势的科技巨头阿里,却传出了其核心业务——菜鸟无人车——可能将被出售给九识智能的消息。这位曾经的领跑者,为何落到“卖身”的境地?这场持续八年的自动驾驶追梦之旅,究竟是如何从高开高走走向黯然落幕的?本文将深入剖析阿里无人车的阵痛史,探究战略摇摆、团队博弈与整合困局如何一步步瓦解了一个巨头的野心。
萌芽:陈俊波的物流洞察
故事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15年,一个自动驾驶尚属少数人想象的蛮荒时代。当硅谷的深度学习浪潮尚未席卷国内,大多数玩家将目光聚焦于乘用车领域的Robotaxi,视其为自动驾驶的终极形态。然而,在阿里内部,一位名叫陈俊波的浙江大学计算机系博士,敏锐地察觉到了物流场景的巨大潜力。这位阿里云的早期成员,在职业瓶颈期开始思考人工智能与物理世界结合的更多可能。受到彼得·蒂尔飞行汽车理念的启发,他认为物流机器人可能是人工智能落地的最佳载体。陈俊波最初考虑自主创业,但最终选择在阿里内部兜售想法,认为自动驾驶的最佳应用场景不在乘用车,而在物流。当时的菜鸟总裁童文红和CTO王文彬看中了这一潜力,全力支持陈俊波留在阿里内部创业,他因此顺利转岗至菜鸟,成为无人驾驶物流车项目的负责人,这也成为了后来菜鸟ET物流实验室的雏形。
在陈俊波的主导下,2016年,第一款名为“菜鸟小G”的无人驾驶物流机器人亮相,它具备三个格口,能自主规划路线、避障甚至上下楼梯,成为菜鸟的第一代末端配送机器人,并为后来的“小蛮驴”埋下了伏笔。在2016年至2017年间,无人车项目仍是陈俊波和少数核心成员凭借兴趣推进的边缘业务,缺乏明确的KPI和大规模资源倾斜。但得益于阿里当时宽松的发展环境,这群技术信徒得以不受束缚地探索,他们坚信低速无人物流车将成为L4自动驾驶量产的突破口。
双轨:达摩院与双线布局
与此同时,阿里内部的另一条自动驾驶战线也在悄然布局。2017年,阿里宣布成立达摩院,计划三年内投资1000亿元,汇聚全球顶尖科学家探索前沿科技。作为阿里集团CTO的张建峰(花名行癫)出任达摩院首任院长。在他的推动下,由阿里副总裁、AI-Labs首席科学家王刚带头,达摩院组建了专门的自动驾驶实验室,技术路线锁定为L4全自动驾驶。王刚拥有传奇的学术背景,是人工智能领域顶级学者李飞飞的学生,曾在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深造,后在南洋理工大学担任终身教授,2017年加入阿里。入职后,他解决了天猫精灵研发中的核心难题,成功推动初代产品量产。
当王刚主动请缨进军自动驾驶时,尽管行癫最初有所犹豫,但得到AI-Labs负责人浅雪的支持和达摩院的战略布局,项目最终得以落地。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起点很高,选择方向是无人乘用车,目标是攻克大众出行场景。为了搭建团队,王刚邀请了其哈工大校友、拥有丰富自动驾驶经验的张硕加入,负责地图和定位部门。至此,阿里内部形成了自动驾驶双线并行的格局:菜鸟ET物流实验室聚焦低速无人物流车,深耕末端配送;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主攻Robotaxi,瞄准大众出行市场。两支团队、两种技术路线,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随着行业浪潮的推进,冲突与博弈已在所难免。
浪潮:行业爆发与张春晖的战略
2017年,自动驾驶行业迎来了爆发式增长,英特尔收购Mobileye,百度发布Apollo计划,腾讯入股特斯拉,小马智行、Momenta等初创公司获得巨额融资,资本市场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在这样的背景下,阿里也加快了自动驾驶的布局。2018年,菜鸟正式引入张春晖,牵头成立无人车事业部,将无人车业务纳入正式发展体系。张春晖是阿里YunOS事业部的核心成员,在操作系统和智能汽车领域积累深厚。他接管菜鸟ET物流实验室后,面临团队初期不被信任、预算有限的挑战。但他有着清晰的战略规划,深知规模化最大的障碍是成本,尤其是昂贵的激光雷达。
为此,他采取了“大脑自研,眼睛外包”的策略,自己团队攻克自动驾驶算法,硬件则通过投资外部供应商降低成本。经过调研,菜鸟投资部联合张春晖选择了激光雷达公司速腾聚创,参与了超过3亿元的战略融资,菜鸟无人车也成为速腾聚创早期最大的客户。张春晖为菜鸟无人车规划了“无人物流小车、无人轻卡、无人重卡”的三步走战略,并提出了“公路高铁”的概念,旨在通过车队协同大幅提升运输效率。当时的团队士气高涨,菜鸟总裁万霖甚至公开表示,无人物流车将在2018年底实现全面商用,张春晖也信心满满地预测三年内量产10万台。
碰撞:战略摇摆与团队合并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2018年底,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的战略方向发生了调整。经过市场调研,王刚团队发现阿里在乘用车领域并无明显优势,以Tier 1身份切入难度极大;而低速无人车市场虽小,却能与阿里业务生态形成协同,风险更低。于是,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也将重心转向了园区低速无人车,这与菜鸟ET物流实验室形成了直接竞争。两个团队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资源浪费已成必然。
作为集团CTO和达摩院院长,张建峰(行癫)不愿看到内部消耗。同时,菜鸟CEO万霖也希望将机器人研发这类高成本业务剥离出菜鸟。在两人的共同推动下,阿里集团做出了团队合并的决定。2019年9月开始,菜鸟ET物流实验室的算法团队率先并入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向王刚汇报。到2020年4月,剩余的100多人全部划入,两支团队正式合并,组成了一支约300人的自动驾驶新团队。可惜,这场合并对许多人来说变成了一场噩梦。菜鸟无人车已经在云栖小镇和同济大学实现了常态化运营,团队成员对项目有着深厚感情。运营负责人谷祖林甚至在管理层会议上拍桌子反对。当得知这是集团的最终决定时,这位老兵忍不住流下了失望的眼泪。合并后,谷祖林心灰意冷选择离职。而作为菜鸟无人车事业部牵头人的张春晖也在合并后失去了位置,虽被高层挽留,但其职场轨迹也折射出阿里内部业务调整的频繁与动荡。
裂痕:巨额投资与人才流失
团队合并后,王刚成为阿里自动驾驶的绝对核心。合并后的团队实力不俗,在行业内处于领先地位,2019年就能实现50至60辆车的远程控制,并很早就达成了常态化运营。2020年云栖大会上,达摩院自动驾驶实验室发布了第一款无人物流车“小蛮驴”,一经推出便成为阿里内部热门产品。到2021年初,小蛮驴配送订单突破100万单,王刚更是放出豪言,三年后车队规模将达到一万辆。凭借“天猫精灵”和“小蛮驴”这两款爆款产品,王刚被擢升为P11,陈俊波也从P9晋升为P10,团队迎来短暂高光时刻。
但是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投资彻底打乱了团队节奏。2021年9月,阿里领投了L4自动驾驶公司元戎启行3亿美元的B轮融资,阿里独自出资超过两亿美元。这一决定让达摩院自动驾驶团队成员陷入巨大困惑与不满。当时团队预算因阿里云商业化压力被大幅压缩,达摩院被要求自负盈亏并背负10亿KPI,而集团却将数倍于内部团队的资金投给了外部公司。小蛮驴发展正处于关键期,2021年计划部署1000台车但因预算不足未能实现。团队成员普遍认为,如果这两亿美元能投入内部,小蛮驴的发展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更让内部成员寒心的是,集团投资元戎启行的核心原因是为了在Robotaxi领域做风险对冲,而此前集团一直要求内部团队同时布局物流车和乘用车。王刚曾极力劝说集团将资金投入内部团队,但最终的决定直接导致了核心成员的批量出走,其中包括地图和定位负责人张硕。张硕的离开对团队无疑是沉重打击。
分崩:领导真空与方向迷失
雪上加霜的是,阿里集团内部对达摩院的发展方向产生了严重分歧。2021年的一次P9会议上,时任CEO的张勇(逍遥子)与张建峰(行癫)就达摩院定位爆发激烈争吵。张勇认为达摩院应聚焦基础科研,解决“卡脖子”问题;而张建峰则坚持应用研究,服务阿里核心业务。王刚站在张建峰一边,认为达摩院布局分散,难以与全球高校竞争基础科研。这场分歧最终以张建峰隐身、张勇掌权告终,达摩院进入2.0时代,但也从此失去了明确的发展方向。许多被吸引而来的科学家也心灰意冷,陆续选择离开。
自动驾驶团队与菜鸟的合作也逐渐出现裂痕,技术归属达摩院,场景掌握在菜鸟手中,双方配合不畅。2022年初,王刚在高校市场增长见顶、开放路段商用遥遥无期等多重压力下,宣布离职,进入机器人领域创业。王刚的离开让自动驾驶团队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集团曾考虑提拔陈俊波或郭振宇担任一号位,但两人风格差异巨大,矛盾不断。陈俊波沉稳务实,擅长技术突破;郭振宇则外向激进,注重业务扩张。根深蒂固的思维差异导致两人无法形成有效配合。
向心力的缺失,让团队开始分兵而战。陈俊波带领一支队伍攻坚无人重卡“大蛮驴”,试图突破城际干线物流的开放道路难题。郭振宇则带领另一支队伍优化“小蛮驴”,深耕校园等封闭场景,推动末端配送商业化。2022年8月,陈俊波正式提出了“大蛮驴”项目,获得张勇极大的兴趣和支持。然而,就在“大蛮驴”项目刚拿到路测牌照准备上路收集数据时,2022年底,陈俊波突然宣布离职。关于他离开的原因众说纷纭,最主流的猜测是源于内部政治斗争。无论真相如何,陈俊波的出走彻底击垮了这支本就动荡的团队。
终局:大蛮驴夭折与回归菜鸟
陈俊波的离职,意味着阿里的自动驾驶梦彻底破碎。两个月后,自动驾驶实验室正式解散,剩余人员全部归入菜鸟体系。投资巨大的“大蛮驴”项目也随着创始人的离开而夭折。为了挽留陈俊波,张勇曾召开全员会议,承诺一年给予5亿支持,但陈俊波最终选择离开,与曾经的老搭档谷祖林重逢,共同创立了有鹿机器人公司,延续物流机器人梦想。
2022年秋天,达摩院曾试图将“小蛮驴”卖给菜鸟,但被拒绝。郭振宇两次提议团队独立运营,均因高层反对而失败。2023年3月,阿里启动“1+6+N”组织变革,达摩院对资源配置和业务效率的要求更加严格,张建峰最终决定将自动驾驶业务完全剥离出达摩院。经过一番周折,菜鸟最终同意收留这支团队。达摩院以零对价将自动驾驶实验室股权转让给菜鸟,“小蛮驴”业务和部分人员正式回归菜鸟。郭振宇则选择留在大模型实验室,后受ChatGPT启发,离职创业做Agent。至此,阿里无人车的八年征程,以始于菜鸟、终于菜鸟的闭环落下帷幕。
反思:创新业务的必修课
这场充满野心的科技探索,终究没能逃过战略摇摆、组织内耗与人才流失的三重魔咒。回望阿里无人车的阵痛史,能看到太多科技巨头创新业务的通病。在战略上,阿里始终没有明确的方向,从物流车到乘用车再到重卡,反复摇摆,错过了最佳发展窗口期。在组织上,内部赛马机制导致资源浪费,团队合并引发核心人才流失,权责划分不清让落地推进举步维艰。在人才上,阿里虽汇聚了张春晖、陈俊波、王刚、张硕等一批行业顶尖人才,但频繁的业务调整和战略变动让这些技术信徒难以施展抱负,最终纷纷离场。
2025年,当九识智能、新石器们冲刺IPO的钟声响起,阿里却只能以旁观者身份,看着曾经的赛道机遇被他人紧握。这场失败,不仅是阿里的遗憾,也为所有科技企业敲响了警钟:创新从来不是资金和人才的简单堆砌,更需要清晰的战略定位、稳定的组织架构,以及对核心人才的尊重与坚守。阿里无人车的故事虽然落幕,但中国自动驾驶的浪潮还在继续。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Alibaba, Cainiao, DAMO Academy
产品/模型: Xiaomanl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