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形象的社会变迁

欢迎回到读书时间。不知道正在看我节目的朋友里有没有从事警察职业的。我猜至少网警应该是有的吧。我认识的朋友里面也有不少干警察的，其中有一个小伙子特别有意思。他老家是山东一个县城的，我感觉他有点厌女，但是他又特别想找女朋友，所以前几年到处发动亲友帮他介绍对象。不料他在相亲这条路上是屡屡受挫，基本上就是他喜欢的女生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女生他又不喜欢。

就在这个反反复复的过程中，我感觉他的心态好像逐渐出了点问题。有一天我偶然刷到了他发的一条朋友圈，快把我给乐死了。大概意思是说：“现在的小仙女可真会膈应人啊，嫌弃我家是县城的您直说就行了，非得说不想见面是因为‘不想找警察’，连编谎话都编得这么荒唐，是不是故意恶心人？”我看到之后真的是要笑死了。很显然，他认为小仙女拒绝跟他相亲的原因是因为嫌他家穷，反正不可能真的是因为不想找警察。因为可能在他的世界观里，怎么会有女生不喜欢警察呢？但他不知道的是，最近这几年警察的声誉真的是已经差到不行了，真的是有很多女生在相亲找对象的时候就是不想找警察的。甚至还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就是“老公是警察，被家暴了报警都没用”。虽说老公是不是警察，被家暴了报警都没用，但是从这句话你就能感受出，现在警察在人们心里的形象已经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国家暴力机关的本质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就在于警察这个职业非常的特殊。其实不仅仅是警察，所有在公检法系统（Gōngjiǎnfǎ Xìtǒng: 指代国家的公安、检察院和法院系统，是司法和执法机构的总称）里工作的人都差不多。他们就和军队一样，都属于国家暴力机关（Guójiā Bàolì Jīguān: 指代国家拥有合法使用武力权力的机构，如军队和警察）。

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权是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是为公民负责的，那么警察的形象就往往比较正面，是保卫公民安全、捍卫社会正义的利剑。但如果一个国家的政府是一个专制政府，警察就不再需要为公民负责了，就成了为政府延长政治寿命、进行社会控制的工具。所以在独裁暴政之下，警察实际上就是黑社会，是暴政的打手。所以从老百姓对警察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一个社会是不是处于暴政之下。因为暴政实际上就是靠公安司法系统，尤其是靠警察来实现的。虽然铺天盖地的洗脑宣传能够暂时的让老百姓对警察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老百姓毕竟也不都是傻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人会看明白的。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政治讽刺剧

而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就是一部辛辣地讽刺公安系统的腐败与虚伪的作品——《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其实是一部剧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部政治讽刺闹剧。作者是著名的意大利剧作家、戏剧导演达里奥·福（Dario Fo）。他一生共有70余部喜剧作品广为流传，并且在1997年荣获了该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很多剧作至今还在世界各地的剧场中不断被演绎。

1960年代末至1980年代末之间，被称为意大利的“铅之年代”（Qiān Zhī Niándài: 指意大利1960年代末至1980年代末期间，社会动荡、政治暴力和恐怖袭击频发的时期）。在这段时间里，意大利经历了严重的经济危机以及社会动荡，左翼和右翼的极端分子还经常制造恐怖袭击。《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是达里奥·福最著名的作品，讽刺的就是这段时期的社会现实。不过虽然他讽刺的是上世纪中叶的意大利政府，但是剧作里面对于警察的很多刻画，绝对能够在当下引起很多人的共鸣。那接下来我们就一起走进这部既荒诞又真实的喜剧吧。

荒诞案件的背景与主角登场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取材于上世纪意大利发生的一起真实案件。1969年米兰火车站发生了一起爆炸案。爆炸案之后，警方在没有掌握任何实质证据的情况下，就逮捕了一名无政府主义者（Wúzhèngfǔ Zhǔyì Zhě: 主张废除一切政府和强制性社会组织的政治哲学信徒）朱塞佩·皮内利（Giuseppe Pinelli）。而在随后的审问期间，这名无政府主义者居然从警察局四楼的窗户坠楼身亡了。警方对外宣称是意外或自杀，而社会上则普遍怀疑这是警方暴力审讯致死的结果。这就是这部剧的一个故事背景了。

故事就发生在警察局。故事开始的时候，一个精神病患者被带到了警察局接受审问。而这位精神病患者正是这部剧的主角，我们就称他为疯子了。这个疯子可不一般，他患有一种叫“演员狂”（Yǎnyuán Kuáng: 剧中虚构的一种怪病，指主角喜欢不断地扮演形形色色人物的癖好）的怪病，喜欢不断地扮演形形色色的人物，而且从来不露任何马脚，把正常人耍得团团转。他两次冒充外科医生，一次自称狙击兵团上尉，三次伪装大主教，还有一次自称造船工程师。而他这次被抓，则是因为冒充精神科医生，每次看病还收费2万里拉（Lǐlā: 意大利在欧元启用前的货币单位）。一个疯子冒充精神病科医生，给别的精神病看病还收费，简直无敌了。

疯子的逻辑与警方的漏洞

但是当警长审问这个疯子的时候，疯子却从容不迫地辩解道：“我先后在16家精神病医院对上千个像我这样的精神病患者日复一日地进行了长达20年的研究。而且我跟别的医生不一样，我是和精神病患者睡在一起，甚至头靠着头脚靠着脚。所以我这哪叫骗人呢？如果我没资格给别人看病，那谁还有资格呢？所以我不过是给精神病患者做了一次再完美不过的诊断，并且收取了合理的费用。”好像确实让人无法反驳是吧。从这就能看出，这个疯子是一个逻辑清晰、智商超群的人。而且更厉害的是，在警长审讯他的过程中，想要给他下套或者想要对他动手的时候，他立刻就能背出相应的法条来，啪啪地打脸警长。于是审讯他的警长最后被他给整崩溃了，丢下他去开会去了。

也就在这时，这个疯子从衣架上取下了一顶黑色的帽子和一件深色的大衣，开始了他的变身。摇身一变就伪装成了罗马最高法院的特派调查员，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警局档案室，然后从容不迫地拿起了那位意外死亡的无政府主义者的审讯材料。阅读完审讯材料之后，疯子立刻就对其中荒谬的陈述产生了兴趣，并决定玩一场游戏，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开始重新调查这起坠楼案件。然后疯子就这样拿着档案，走进了当时审讯无政府主义者的那间警察办公室。而办公室里的警察局长和一名警察，完全没有看出他是冒充的，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接待了他。然后一场好戏就开始了。

疯子以调查官的姿态，像导演一样，不断地让他们重演当时的审讯现场，解释那位无政府主义者是如何意外坠楼的。而在这一过程中，他故意用极其合理的提问揭穿警方的漏洞：“你们一开始不是说他自己跳楼的吗？怎么这材料后边又说他是站在窗台上失去了平衡呢？为什么三个警察记录的跳楼时间有三个不同的版本呢？他跳的时候不是掉了一只鞋在屋里吗？那为啥尸体两脚上又都穿着鞋呢？”在疯子一连串的追问之下，警察们为了自圆其说，不断地修改说辞，结果是越描越黑。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整个事件的真相逐渐浮出了水面。

诱供与刑讯逼供的真相

疯子还替他们贴心地总结了一番。他说：“你们随心所欲地拘捕了一位自由公民，然后滥用你们的权力，对他的拘留超过了法定时限。你没有告诉这个可怜的铁路扳道工说你们掌握了他用炸弹制造铁路爆炸案的证据，使他精神受到刺激。接下来你们又故意制造他的精神出现了毛病的假象，威胁他说他将被解雇，说他案发时在玩纸牌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是捏造的。最后你们又给他一记意外的打击，说他在罗马的同志已经招供，承认自己是米兰爆炸案的凶手。”也就是说警察不仅非法拘留了那位铁路扳道工，也就是那位无政府主义者，还不择手段地对他进行诱供。

而此时疯子对待这些警察的方式，就像当时警察对待那位无政府主义者的方式一样，假装站在警察这边，诱供警察、套出真相。疯子对警察的诱供虽然成功了，但是当时警察对那位无政府主义者的诱供却失败了，因为那个人毕竟不是真正的凶手。那么在诱供失败之后，警察又做了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导致了那位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呢？

随着一位记者的到来，更多的真相逐渐浮出了水面。记者声称自己是接到了一通匿名举报电话，所以才前来警察局采访这起无政府主义者的跳楼事件。其实不难猜出，这个举报电话应该就是疯子打的。记者的出现无疑令警察们更慌了，而疯子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开始利用记者的存在继续加压，在警察和记者之间反复横跳，让警察们在为自己辩解的时候越描越黑。最后警察们终于在压力之下说漏了嘴，原来当时他们不仅对无政府主义者进行了诱供，还进行了刑讯逼供，最后活活地把人给打死了。直到看到无政府主义者停止了呼吸，警察们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是随后他们又意识到，这样做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无政府主义者从阳台上推了下去，伪造自杀的假象。这就是为什么打急救电话的时间比无政府主义者跳楼的时间要早，为什么警察能预知到他要跳楼。

渎职与谎言的循环

那么爆炸案的真凶为什么至今没有被抓到呢？其实还是因为警察的渎职。在当时的爆炸现场，本来还有一枚炸弹没有被引爆，照理说只要把炸弹的雷管卸下，交给警局的科技处，就可以对这枚炸弹进行彻底的研究。而警长当时却直接把这枚炸弹埋起来进行了引爆，导致关键证据就这样灰飞烟灭。更荒唐的是通过记者之口我们得知，在之前的173起爆炸案中，102起已经查明是法西斯分子干的，剩下的71起也大多指向法西斯分子。然而警察却抓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一个铁路扳道工来交差。

故事的最后随着真相的揭露，疯子突然又戏精上身，摇身一变成了大主教，声称自己可以接受警察们的忏悔。警察们这才知道他是个冒牌货，于是警长气急败坏地举起了手枪，给所有人都戴上了手铐。疯子见事不妙准备逃离，不料就在这时候警长突然关上了灯。然后就在这一片漆黑之中，不知道是谁一下子把疯子从阳台上推了下去。就这样，疯子成了另一个意外死亡的受害者。

有意思的是，当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记者竟惊讶地发现自己因为手腕太细，手铐自己掉了出来，而其他人则都还被手铐铐在原地。也就是说，如果疯子不是意外坠楼或者自杀的话，那么她就成了推疯子下楼的头号嫌疑人。就这样，记者最终放弃了揭露无政府主义者跳楼的真相，接受了警察们“意外死亡”的说辞。而作为交换，警察们也一致同意了疯子是自己从阳台上跳下去的，一切纯属意外，没有任何人需要负任何责任。故事就在这里落下了帷幕。

荒诞喜剧的深刻反思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全剧只有短短几万字，所以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读一读。因为这部剧的写作手法真的是非常的高超，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它是用一种轻盈的闹剧的形式来承载沉重的社会内容，让观众在笑声中逐渐意识到自己笑的是体制的荒谬，而非疯子的疯。观众笑得越大声，心底随之而来的寒意也就越浓。先让观众笑，然后再逐渐意识到笑的是什么，这种写作手法真的是非常的高明，能在发笑的同时发人深省，这正是这部剧的艺术价值和文学价值所在。

另外就是这部剧所讽刺的东西也真的是非常的具有现实性。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过去每当出现什么突发性社会事件的时候，人们的普遍反应都是不要轻易站队、不要妄作推论，一切都等政府的通告，一切都以官方的调查结果为准。但是这些年以来情况却完全不同了，政府的公告和官方的调查结果几乎都得反着看，才能知道事件的真相。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达里奥·福的这出剧其实就是答案。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来，《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不只是一个揭露冤案的戏剧，更是一部深刻地探讨权力、真相与表演关系的政治寓言。剧中其实并没有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杀人放火的那种坏人，只有一群说谎成性的官僚。他们按程序掩盖事实，互相推诿，最终让谎言成为真理。而这正是现代国家机器最可怕的一面：暴力不再由残忍制造，而是由“合法性”制造。

而在这样一个犹如巨大的精神病院的社会中，精神病患者竟然成了唯一一个正常人。作为一个表演狂患者，他用自己具有专业精神的表演，向官僚虚伪拙劣的表演发起挑战，让这些真正的小丑瞬间露馅，实在是讽刺至极。所以尽管它讽刺的是上世纪的意大利社会，但是直到今天都让我们感觉非常的有代入感。它会让我们瞬间想到无数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社会公共事件，让我们想到那些政府官号发布的蓝底白字的、用来掩盖真相、愚弄人民的公关话术，让我们想到那些被政府所操控的媒体在真相面前的三缄其口和严格的自我审查，让我们想到那些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高喊相信国家、相信政府的麻木的人的冷漠的嘴脸。

收看我节目的朋友来自于五湖四海，我估计有些朋友所在的这个社会可能还不如剧里边这个社会呢。可能在他们的国家，没有任何信息是公开透明的，官方叙事成为了绝对的唯一的权威，政府掩盖真相的方式也更加敷衍，有些话术简直就像在把大众当傻子一样。甚至有时候政府可能都不屑掩盖，因为他们觉得反正暴力机器掌握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谁敢质疑政府的权威，谁敢挑战官方叙事，有的话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他们做掉。

当然了体制如此作恶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因为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掉入塔西佗陷阱（Tǎxītuò Xiànjǐng: 指政府失去公信力后，无论说什么或做什么，民众都会倾向于不相信甚至反向解读的社会现象），彻底丧失公信力，以至于无论政府在说什么，人民都不会相信。到了那个地步，政府固然还是可以依靠警察，依靠“晶哥”来维持社会的稳定，以这种黑社会的形式来延长自己的政治寿命，但是历史早已告诉我们，这种稳定肯定不会天长地久。

当然了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跟我们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你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那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