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与前置:探索人生可能性的早起旅程
各位好,我是家庭教育平台“少年大不同”的创始人陈瑜。今天,我想坐下来和大家聊一聊关于孩子们的声音,聊一聊在过去六年多的时间里,我深入到青少年内心深处所听到、看到、感受到的真实世界。
关于这件事情的缘起,其实和我之前长达二十年的媒体工作经历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二十年前,我曾在一家著名的周报担任副主编,那份报纸当时的主要受众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群体。在长期的采编工作和读者互动中,我产生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体感:我发现身边有非常多的年轻人,他们虽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在大学毕业后,却在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他们的生命状态并不理想,普遍处于一种对自我的迷茫、焦虑以及对生活意义感缺失的消极状态中。这种生命状态的普遍性,让我陷入了深刻的反思。
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时代观察,在二零一一年的时候,我下定决心创办了一个文化教育类的公益项目,名字就叫做人生大不同(Life Makes a Difference: 旨在通过多元课程与社会实践帮助成年人重建生命价值体系)。我们当时希望能够通过搭建一个包含讲座、课程、沙龙以及各种工作坊的开放性平台,来帮助我们的年轻人去探索人生的更多可能性,打破单一的成功叙事。
然而,在运作这个公益项目、陪伴大量年轻人重新寻找自我的过程当中,我渐渐意识到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非要等到三十岁,等到已经结婚生子、或者在职场上伤痕累累的时候,再来慌张地思考“我是谁”、“我要过怎样的人生”?我们有没有可能把这个关于自我认知、自我探索的重大生命课题,前置到人生更早的阶段?如果我们在孩子十几岁、甚至是更小的时候,就给他们提供机会和空间去面对真实的自己,那他们的人生轨迹会不会完全不同?
带着这个宏大的疑问,在二零一八年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职业转型——从媒体行业彻底跨界到了家庭教育和心理咨询领域。我创办了少年大不同(Youth Makes a Difference: 专注青少年自我探索与健康家庭生态建构的平台)这个平台,初衷就是希望去帮助我们这一代新的父母,去改变我们陈旧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去为我们自己的孩子撑开一片进行自我探索和自在成长的空间。
然而,当我真正走到家庭教育和心理咨询的一线时,我听到的声音却和我的初衷产生了巨大的反差。在日常的咨询和家庭辅导中,我们接触到了非常多焦虑、无助、甚至愤怒的家长。他们对孩子的各种言行充满了不解、抱怨和指责,几乎每天都在发出各种各样的质问:“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为什么他一天到晚只想着打游戏,任何作业都不想做?”、“他为什么突然不去上学了?我们问他将来有什么计划,他什么都不肯说,就直接把房门反锁!”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们在咨询室里一直充当着桥梁和解释者的角色,帮助家长们去剖析孩子们行为背后的心理机制。但突然有一天,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既然所有的焦点都在孩子们身上,那么如果我们给孩子们一个公开、平等发声的机会,他们会怎么解释自己的这些状态?他们会如何看待父母的不解?他们会怎么诉说自己的痛苦?
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警醒的现实:在如今这个极其热闹、甚至充满了焦虑和喧嚣的教育舆论场上,我们天天都能听到各种声音——有声嘶力竭的家长的焦虑,有学校和老师的升学压力,有各种专家对于家庭教育的高谈阔论。然而,我们唯独极少听到这个教育体系中最核心的对象——孩子们自己的声音。孩子们作为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体,他们的主观感受在喧嚣中被彻底淹没了。这种舆论生态是不合理的,也是极不正常的。
于是,我决定直接和孩子们进行对话。在二零二零年的时候,我在“少年大不同”的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召集启示,正式开设了一个专栏,就叫少年发声(Youth Voice Project: 通过深度对话呈现青少年真实心理现状的专栏)。在启示中,我向全国的少年们发出了一个真诚的邀约。我自我推荐说,我是一个有着将近二十年媒体采编经验的前媒体人,同时也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更重要的是,我算是一个比较好聊、不会轻易批判人的大人。如果你在成长中遇到了困惑,或者觉得有些话无法跟父母、老师诉说,如果你希望拥有一个可以绝对安全倾诉的树洞,那么,请你来找我。
这个项目一做就是六年。在这六年的时间里,我和一个又一个少年相遇,深度采访了全国两百多个孩子。他们的主体是不同学龄段的中小学生,遍及全国各地,既有一线城市的精英家庭子女,也有省会城市的普通孩子,还有乡镇、县城甚至偏远山区的少年。在采访过程中,我严格遵循着一个原则:我从来不预设任何提问提纲,我不会去挑选采访对象,也不会对他们的表现进行任何筛选。我们就是这样,有的面对面坐着聊天,有的通过电话长谈,还有的因为社交恐惧或防御机制,选择完全用长长的文字在屏幕两端进行跨越时空的交流。
从二零二一年开始直到今天,我陆续将这些访谈结集出版,写成了三本青少年心理访谈实录,分别是**《少年发声》、《不被理解的少年》以及《少年失学》**。在这些书里记录的孩子们,虽然有的依然保持着满满的生命活力、发展得非常优秀,但坦率地说,更多的孩子正身陷各种深度的心理困扰之中。他们的诊断书上覆盖了焦虑症、抑郁症、强迫症、进食障碍(Anorexia/Bulimia: 神经性厌食或贪食症)、双向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 躁狂与抑郁交替发作的心境障碍)等各种心理疾病。其中很大一部分孩子已经厌学或者正在休学,不少孩子有着不同程度的自伤行为,甚至有三个孩子曾向我倾诉过他们走到过轻生边缘的真实细节,幸运的是他们最终被发现并救了回来。
在这长达六年的两百多场少年发声里,我到底听到了什么?在这个看似衣食无忧、物质充裕的世代,我们的孩子到底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我最深刻的三个发现。
淘汰性恐惧:编织进成长底层代码的生存危机
我的第一个发现是,我常常在这些孩子们的身上,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巨大恐惧。而这份恐惧,并非凭空产生,它是由我们身边的很多老师、家长,用我们社会最习以为常的“淘汰制叙事”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
这种叙事逻辑,每一个在东亚教育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都不会陌生,甚至在无意中都曾对自己或孩子说过:“你现在如果不努力,你就考不上好的初中;如果你考不上好初中,你就考不上好高中;考不上好高中,你就考不上好大学;而如果你考不上好大学,你将来就找不到好工作;如果你找不到好工作,你这辈子就彻底完蛋了。”
在这个狭窄且唯一的逻辑链条里,人生仿佛是一场不能有半步踏错的单向通关游戏。而在这个游戏里,不让自己人生“完蛋”的唯一办法,就是无休止地竞争,用尽全力去“赢过别人”。
曾经有一个高中男生向我回忆起他初三开学第一天的一个场景,那成了他至今挥之不去的阴影。那天,他们学校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在全年级做中考动员大会。副校长站在台上,对着台下几百名朝气蓬勃的未成年人说:“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分这一秒开始,坐你身边的同学不再是你的同学,他们是你中考考场上的敌人!他们多拿一分,你就可能被挤下去!”
大家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如果他长年累月地被浸泡在这样一种“身边皆是敌人,输了就等于人生完蛋”的生存压力中,这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反人性的事情。这种极端的生存压力,会像病毒一样,被编织进这些孩子成长的底层代码里。
在这种代码的驱动下,我看到的是,与其说我们的孩子在内心深处渴望着优秀与成才,不如说他们是在被巨大的恐惧推着往前跑——他们恐惧被淘汰,恐惧成为被时代抛弃的垃圾。
在我的采访笔记中,有两个孩子梦境的描述让我至今读来都觉得毛骨悚然。其中一个孩子告诉我,他经常做一个胎梦般的噩梦:他梦见上一届那些成绩不好、没能考上高中的同学,被学校像垃圾一样扫走,然后直接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堆里。这个孩子自己其实非常优秀,曾经考过班级第一名,但在这个梦里,他却因为觉得自己成绩不够稳定、算是一个成绩不好的同学,因此也差一点被无情地丢进那个尸体堆里去。
另一个学生则梦见,他自己和所有成绩差不多的中等生,每个人都只能抱着一块简陋的塑料浮板,在一片波涛汹涌、冰冷刺骨的大海上求生。而那些优等生,则悠闲地坐在前方高大坚固的游轮上,向他们指手画脚。在他们的身后,则是那些已经被定性为差生的同学,他们没有浮板,已经在海里被无声无息地淹死了。
我已经记不清在过去的访谈过程中,有多少孩子跟我聊着聊着,就开始用极其恶毒、残忍的词汇来谩骂自己。他们指着自己说:“我是个废物”、“我就是一堆狗屎”、“我是个毫无价值的人渣”、“我一无是处”、“我没有任何前途”。甚至有一个孩子对我说:“陈老师,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连垃圾都有被分类回收重新利用的价值,而我,在这个体系里什么价值都没有。”
有太多的孩子在最好的年华里陷入了自我厌弃,进而走向了对整个世界的厌倦和厌世。每当听到这些,我都会有一种强烈的愤怒和悲哀。我常常觉得,我们成年人在进行着一种集体性的犯罪。我们怎么可以任由这样一套残酷的评价体系,让我们十几岁的生命在他们本该最舒展、最阳光的年纪里,活得如此痛彻心肺、如此绝望,甚至要用放弃生命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寻求一种解脱?
这背后折射出一个非常值得我们深思的逻辑病理:当分数和成绩被过度强调、甚至成为评价一个生命有无尊严的唯一标准时,在孩子们的心目当中,成绩就变成了一件关乎生死、关乎生存权的终极问题。很多孩子在和我深聊时,都吐露过同样的底层逻辑:“如果我没有拿到好看的分数,如果我不能活成世俗定义中优秀的样子,那我就是没有价值的,我就是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而在这个逻辑之下,隐藏着孩子们最深、也是最致命的恐惧:他们认为,自己必须用好成绩去换回父母的爱。一旦成绩滑落,爱就会随之消失。
这在心理学上是一种致命的条件价值接收(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仅在个体满足特定条件时才给予接纳与尊重的态度)。对一个孩子来说,失去父母的无条件接纳,就意味着失去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安全底座。这是最高级别的生存恐惧,其痛苦程度不亚于被抛弃在荒野。
曾经有一个因为抑郁休学的女孩,用八个字向我形容过这种恐惧爆发时的心理状态,她说那是:“举目四望,荒野无人。”
在我的第三本书《少年失学》里,有一位叫乔伊的女孩。她详细地向我讲述了她是如何被这种恐惧吞噬的。乔伊告诉我,她小学的时候非常优秀,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那时候,家庭聚会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围着她转,夸赞她聪明、棒、懂事,说她将来一定是大有出息的人。她那时候是整个家族的骄傲,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有的关爱。
然而,到了高中之后,随着学业难度的骤增,乔伊的成绩开始出现了滑落。在她受挫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受到了周围态度的剧烈变化。她说:“那种感觉就是人间冷暖,一秒变脸。大家看我的眼神变了,妈妈的叹气声变多了,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被冷落了。我当时受了非常非常深的伤害。”
从那一刻起,乔伊在内心深处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唯有优秀,才是值得被爱的。如果你不优秀了,你就不再被爱,不再被关注。
自此之后,考试对她而言,不再是检验阶段性学习效果的一种常规工具,而是变成了一场又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渡劫”。因为每一次考试发榜,都在验证着她到底还是不是一个“配得到爱”的人。乔伊说,后来每次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都特别紧张,手心全是冷汗,眼睛看都不敢看分数。她只能在心里疯狂地进行自我对话:“没关系的乔伊,你可以的,不要再怪自己了,求求你不要再自责了。”
在这种高强度的心理内耗下,乔伊估计自己百分之七八十的精力都用来和内心的冲突、恐惧以及焦虑情绪进行对抗,真正能用于学习的大脑带宽只剩下了百分之二十。她越焦虑就越学不进去,越学不进去成绩就越差,从而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恶性循环。更糟糕的是,她觉得自己无论怎么拼命努力,都无法再达到妈妈眼里完美的标准,而她自己也彻底失去了自我认可的能力。
乔伊在采访的最后问了我一个令我非常心酸的问题:“陈老师,你觉得保持优秀,渴望因为优秀而被别人看见,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动力吗?”
其实,有太多的孩子在问着类似的问题。因为在他们的成长经历中,他们从来没有体验过什么叫“无条件的爱”。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会在内心深处反复拷问一个问题:爸爸妈妈爱的,到底是我这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我考卷上的那个一百分?
作为父母,作为教育者,我们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是不是能有底气地走到孩子面前,给他们那个他们最渴望、最需要,却最不敢确信的答案:“我爱你,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不需要附加任何的前提条件。”
对话性阻隔:不在同一频道的深层心理博弈
我的第二个发现是,现在的孩子们其实内心无比渴望和父母对话,但在现实中,他们却几乎都选择拒绝沟通。
“孩子们回家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像个闷葫芦。”这是我收到家长发来的求助短信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很多家长感到无比困惑,因为在他们的记忆里,孩子小时候明明是一个整天屁颠屁颠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小嘴“吧唧吧唧”说个不停的粘人精。怎么一转眼,到了青春期,孩子就彻底关上了心门,把父母隔绝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外?
当我把这个家长的困惑抛给那些休学、抑郁或者沉默的少年时,我得到了和家长叙事完全相反的反馈。孩子们告诉我:
“我爸妈只要一开口,聊的永远只有学习、作业和名次,多一句闲话都没有。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生理性心烦。” “我真正感兴趣的动漫、音乐、亚文化,他们根本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是不务正业,我们完全聊不到一块儿去。” “在他们面前,我不能说错任何话。只要我一表达我的看法,他们就要站在高处对我指手画脚、评头论足,拼命地想要纠正我。” “我根本不指望他们能理解我。说实话,我们三个人(指父母和孩子)根本就不是一种人,说话半句多,每次聊不两句就演变成吵架,索性就算了吧。”
对于无法和父母沟通这件事情,孩子们普遍表现出来的一种态度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漠的遗憾。他们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种现实,并且在内心深处对父母不再抱有任何理解的希望。
作为一个长期穿梭在孩子和家长这两端、和双方都有过极深度对话的第三方,我不得不坦率地指出一个残酷的行业观察:
在这个互联网和人工智能高度发达的时代,资讯与知识的传播已经实现了彻底的平权。我们的很多孩子在心智的某些维度上,其实已经跑在了我们大人的前面。再加上当下的成长环境给他们带来了各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心理痛楚,迫使他们必须在极早的年纪去独自面对“我是谁”、“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我身上这些痛苦的根源是什么”等一系列深刻的形而上问题。
因此,这一代的孩子,他们想问题的深度、复杂度和深刻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一代父母在同龄期时的表现。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们这一代的父母,普遍缺乏和孩子进行深层精神对话的能力。
父母和孩子,不仅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甚至根本不在同一个认知层面上。
父母每天挂在嘴边、试图去说服孩子的,依然是他们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经验:“读书改变命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要考个好专业将来才稳定”。可孩子们在想什么?孩子们在思考:“学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活着的终极价值是什么?”、“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荒谬和机械的,我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错位,在我的访谈中比比皆是。
曾经有一个深受学校人际关系困扰的初中女孩来找我聊天,她一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问:“陈老师,你看过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L'Étranger: 探讨荒诞感与存在虚无的文学经典)吗?我在我们那个班级的人群中,每天感受到的就是那种局外人的抽离感和荒诞感。”
还有一个因为过度自卑而出现社交障碍的男生告诉我:“我知道我自己自卑,所以我去把市面上能找到的、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关于自卑研究的所有专著,全都自己买回来精读了一遍。我想看看他是怎么解释自卑的补偿机制的。”
还有一个长期抑郁在家休学的女孩子,在采访时甚至整整给我这个心理咨询师上了一堂跨学科的心理学课。她从佛学中关于“我执”(对自我身份和利益的过度执着)的概念,聊到现代心理学中的“全能自恋”(Infantile Omnipotence: 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婴儿期心理残留),再延伸到道家的“天人合一”。她平静地对我说:“陈老师,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不快乐的根源。那是因为我过去一直画地为牢,把自己死死扣在了一个非黑即白的完美逻辑框架里。我想控制一切,一旦控制不了,我就崩溃了。”
还有一个女生,出生在我国中部省份一个有着极深重男轻女传统思想的家庭。她对我说:“我很小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性别带来的不公,所以我从初中开始就疯狂地对女性主义(Feminism)感兴趣,看了很多这方面的学术书籍,我特别想搞清楚女性在这个父权制遗存的世界上,到底该如何确理自己的独特价值。”她说到这里,叹了一口长气:“但我怎么跟我妈聊这些呢?我每次抱着书一回头,就看到我妈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刷着那些低俗视频,标题是‘女人该如何用小心机抓住男人的心’。我还能跟她说什么?”
当我们的父母没有办法在这些关于生命、存在、性别、尊严的话题上去接住孩子的时候,我们怎么能够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责怪孩子对我们关闭了沟通的大门呢?
在我看来,判断一段亲子关系质量好坏,有一个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黄金法条:那就是你和孩子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话聊”。
在这个方面,我自己在长期的访谈中积累了一个小小的经验:每当我坐下来跟这些孩子对话时,我都会把我的“咨询师”和“长辈”架子完全放下来。我对他们所热爱的二次元、他们的游戏世界、他们的痛苦和他们读过的书,充满了真切的好奇。孩子们是极其敏感的生命体,他们能够瞬间捕捉到你是不是“全然在场”(Active Presence: 全神贯注、不带评判地与对方共同体验当下时刻),是不是在真心实意地想要了解他们。一旦他们感受到了这种真诚,他们就会变得毫无防备,有问必答,甚至会爆发出极大的倾诉热忱。
其实,孩子们一直在期待着这种高质量的生命链接能够在家庭中发生。他们并不想把父母当成敌人。只要我们的父母能够放下说教的姿态,保持一颗开放、谦逊的心态去接纳那些新事物,不断去扩容自己的知识储备和认知边界,在孩子面前保持平等的求知姿态,给予他们作为一个独立灵魂的尊重。那么,那扇紧闭的房门,其实随时都有可能重新打开。
算法与暗面:在父母视线之外的野蛮生长
我想分享的第三个发现,是一个更为沉重、也更为迫切的时代危机:那就是孩子在网络世界所经历的阴暗面,正完全发生在父母的视线与认知范围之外。
在谈这个话题之前,我想向所有的家长和老师提出四个问题,请大家在内心深处诚实地回答:
- 你真的知道你的孩子每天拿着手机、平板,在网上看些什么内容吗?
- 你真的知道你的孩子在互联网的虚拟社区里,每天在做着些什么吗?
- 你真的知道你的孩子在游戏或社交软件里,在结交些什么样的人吗?
- 你真的知道网络和算法,每天是如何在润物细无声地重塑着你孩子的三观吗?
说实话,即便作为一名长期的青少年心理研究者,我的答案也是:我也不是完全清楚。
这或许是未来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即将要面对的、有史以来最大的未知挑战。因为现在的孩子们,有很大一部分的生命体验,是完全发生在成年人的物理和数字视野之外的。
我们当下的家长,提起电子产品,关注的焦点往往还停留在表层:“孩子又花了好几个小时打游戏,耽误了写作业”、“看屏幕太久了,视力又要下降了”。但根据我的一线观察,网络对未成年人精神世界的深层异化和伤害,其严峻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首先我需要表明我的立场:我绝对不是一个反科技主义者,我也不会把电子产品、互联网或社交软件简单地妖魔化为毒害孩子的洪水猛兽。我非常理解并认可,在当下这个时代,孩子们很多的娱乐消遣、知识获取、甚至是寻找同辈认同的社交需求,都在网络上得到了极大且高效的满足。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让这些心智发育尚未成熟、缺乏足够分辨能力的未成年人,在没有任何互联网素养教育和引导的情况下,就和成年人一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一个完全开放、规则模糊、鱼龙混杂的网络生态环境中。他们根本没有做好面对网络世界风浪的准备。
以下这些例子,都是在“少年发声”的过程中,孩子们亲口告诉我的真实遭遇:
有一个还在读小学高年级的孩子告诉我,他发现他的同学在网上很多都是极其恶毒的键盘侠。他们在现实中看起来斯斯文文、不敢大声说话,但在网上骂人的时候,满嘴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有一个六年级的男生红着脸对我说,他现在每天写作业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忍不住出现各种画面,手就会失控地想要去搜索和浏览色情网站,他觉得自己被污染了,每天都活在深度的道德罪恶感中。
一个十三岁的初中女生告诉我,她会因为空虚和渴望被爱,在社交软件上用非常露骨、甚至带有性暗示的语言,和网络上的陌生中年男人聊天,享受那种被成年人“宠溺”的虚幻感觉,完全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犯罪危机。
还有一个高中生,为了见一个在网上认识并相恋的网友,瞒着父母独自一人坐火车去了外地。结果见面后感情受挫,对方迅速拉黑了他。他一个人回到酒店房间后情绪崩溃,在极度的孤独和绝望中,他去超市买了刀片,在朋友圈发了自残流血的图片和充满厌世情绪的文字。
还有一个喜欢参加学校辩论比赛的女生,在一次关键比赛中因为发挥失常导致队伍输掉了比赛。在此后的整整两年时间里,她辩论队的一位男队友,每天晚上都会定时给她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内容只有冰冷的几个字:“你怎么还不去死?”这种长期的网络软暴力,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防线。
还有一个玩Cosplay(角色扮演)的女孩,因为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自己的全身照,就被网络上的黑粉疯狂围攻。无数人私信谩骂她“长得这么丑还出来作妖”、“污染眼球”。这种突如其来的网络暴力,诱发了她深度的容貌焦虑,最终导致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更有甚者,一个女孩子因为在学校得罪了人,在校外被一群孩子围殴霸凌。她被逼下跪、被连抽几十个耳光的暴力视频,被霸凌者用手机拍了下来,并在各个学校的微信群、QQ群里疯传,甚至流传到了校外的成人论坛。这个女孩精神彻底失常,她没有办法再去上学,甚至连家门都不敢踏出半步。
而这一切令人心碎的悲剧发生时,他们的家长往往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在为他们今晚的数学作业没有拿满分而发脾气。家长们对此毫不知情。
直到有一天,孩子因为成绩突然断崖式下跌,或者出现了严重的抑郁情绪,甚至是因为躯体化症状(Somatization: 心理冲突转化为身体器官功能障碍,如无原因的头痛、呕吐、心慌、手抖)而不得不送医时,家长们才彻底懵掉。他们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里痛哭,一遍遍追问:“这怎么可能?我们家孩子平时很乖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因为在父母那一代人的经验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虚拟与现实交织、无孔不入的精神霸凌和感官冲击。网络世界的规则是粗野而残酷的,没有任何防火墙去保护这些在里面横冲直撞的孩子。
更让我感到深深担忧的是,在孩子们的讲述中,我看到了一股正在不可逆转地发展的趋势:算法(Algorithms)正在逐步取代家庭和学校,成为塑造我们孩子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第一教育者。
算法只在乎留存率和点击率,它根本不会去教导孩子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多样性与灰度,更不会告诉他们如何去进行批判性思考和事实核查。
曾经有一个在县城读初一的女孩子,给我发来了一长段长达几千字的微信留言。她在那段文字里展现出来的挣扎,让我至今读来都觉得无比沉重。她写道:
“陈老师,自从我上了初中、开始频繁玩手机接触互联网之后,我才突然认识到,虽然我的温饱是解决了,但我和那些真正有钱的富人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我以前觉得自己每天在县城生活得还挺开心的,那是因为我一直在这个小地方深耕,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豪华。 上海是我现在最想去的城市,没有之一。我每天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刷上海的街拍,我见过外滩的豪车名媛,见过陆家嘴高耸入云的大楼,见过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我只差自己没亲自去过了。 看多了这些,我再看看身边的父母,看看自己,我发现自己成绩不好,长得也不好看,家里也没背景。我突然觉得生活没任何意思。而且,我觉得我自己也挺没三观的。在我最无聊、最绝望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我长大后要去整容,然后去上海给有钱人当小三,这样我就能瞬间过上那种有钱人的生活。 但现在我长大了点,我才知道,要是考不上大学、没有工作,我以后连整容的钱都赚不到。而且阶级不一样,我能遇到的有钱人也是不一样的。现在,好像除了钱,我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在意了,我不想学习,我每天就只想躺在床上刷视频玩手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觉得自己快废了。”
这些刺痛人心的真实独白,孩子们是断然不敢、也不会告诉自己的父母的。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告诉父母,换来的只会是无情的打骂、说教、或者手机被直接没收。如果她没有把这些话发给远在上海的我,在她的身边,是不是还能有一个理性的成年人,能够温和地拉住她的手,去和她一起探讨这些关于阶级、欲望与人生价值的迷茫?
不仅是家长,一线的老师们也向我表达了同样的忧虑。在我最新出版的访谈实录《少年自由:未来中》里,有一位资深的中学老师对我说,他现在特别痛恨网上那些充斥着虚无主义和极端利己主义的“毒鸡汤”。
他说,他现在的很多学生,都高度支持这样一种网上非常流行的观点:“既然你们做父母的没有能力给我优渥的物质生活,没有能力让我成为富二代,那你们干嘛要把我生下来?你们既然生了我,就必须对我的人生负全部责任,必须满足我的一切物质要求。”
这些孩子通过算法的反复推送,学会了以最熟练的姿态把自我成长的一切责任,全部推给原生家庭和他人,把自己牢牢定位在一个“纯粹受害者”的角色里,从而理直气壮地选择摆烂和躺平。
当一个孩子看完一条这类视频,系统强大的推荐算法就会在零点几秒内,继续推送成百上千条相似的内容。当他们点赞、转发,他们的同辈群体也会在朋友圈里看到。于是,这些孩子被死死地困在了一个由算法织就的信息茧房(Filter Bubble: 算法推送导致的个性化信息窄化现象)里。他们的消极情绪被无限放大,他们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固执和偏激。
他们看着屏幕,会产生一种虚幻的宿命感:“原来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原来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一旦他们在现实中看到让他们感到一丝不适的内容,他们就会习惯性地划走;如果遇到让他们感到不适的人,他们就会在社交软件上直接拉黑。
如果说,一个人的成长和成熟,本应该意味着他学会变得更加理性、包容、开阔和懂得自省;那么在当下的互联网和算法生态中,我看到的是,很多的孩子正在被以极快的速度拉向这些词汇的对立面。
而且,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的快速兴起,这个局面的复杂程度正在呈几何级数增长。在咨询一线,我们已经开始频繁接触到一些因为现实人际受挫,转而沉迷于与AI虚拟伴侣聊天的孩子。他们把AI当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自己、随叫随到的知心朋友。甚至有孩子真诚地告诉我,她笃信AI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真实的真人在操作,她正在和那个“真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热恋。
我曾经深度采访过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她因为重度抑郁,已经整整休学四年了。她每天在电子产品上的时间至少是八到十个小时,唯一的日常就是打游戏、混二次元的QQ群。在虚拟世界浸泡了整整四年之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让我震动的话。她说:“陈老师,如果成年人再不对我们进行引导,互联网对我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的。”
我顺着她的话问她:“那如果让你来设计,你觉得针对未成年人的互联网教育应该怎么做?”
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以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清晰,迅速给出了她的答案。这显然是她在这个过程中,用自己遍体鳞伤的体验反复思考过的结果。她说:
“其实很简单,回归到三个最本真的教育就行:爱的教育、性的教育、以及生命教育。如果你们家长和学校,想让一个孩子拥有健康的人生底色,有足够强大的抗病毒能力和辨别力,有正确的三观,这三个教育在进入网络世界之前,缺一不可。”
听到这里,我深深地叹服。这一次,不再是我们大人在居高临下地教育孩子,而是孩子们站在时代的废墟上,在用自己的痛苦为我们大人敲响警钟。
他们在对我们说:请大人们不要在技术面前失守,请大人们不要在教育面前失职。
我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家庭教育挑战。因为在层出不穷的新技术、新算法面前,其实我们大人和孩子一样,都是一无所知的“新人”。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我们自己都停止了学习,我们又该如何去引导我们的下一代?
井底陪伴者:用听见本身完成的生命疗愈
在这六年里,我和两百多个孩子聊了这么多,听到了他们那么多隐藏在黑暗中的故事,感受到了他们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认知。我深刻地意识到,这些孩子们并不是想成为一个社会的“破坏者”,相反,他们非常渴望自己的声音和体验,能够参与到这个社会的建构中去。
他们渴望被听见,渴望他们的挣扎能在这个冷冰冰的体系里得到一丝温暖的回响。他们需要给自己积压了太久的痛苦情绪和微弱能量,找到一个安全的出口。
我,选择成为那个出口。
所以,在我的每一本书的后记最后,我除了会留下我自己的个人邮箱和联系方式,我还会写下同样的一句话:“我是陈瑜,我一直都在。”
我想通过这句话,给所有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们释放一个稳定且长久的信号: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大人,她一直稳定地站在那里。只要你想倾诉,只要你想说话,她随时都愿意坐在那里听,不带任何成见。
每次新书发布的时候,都会有很多媒体记者来问我类似的问题:“陈老师,为什么那些对父母、对医生都闭口不谈的孩子,却愿意把最隐秘的心里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我们到底该如何去听见孩子们的心声?”
每当这时,我都会告诉他们我脑海中的那个画面。我说,我和学校老师、以及焦虑家长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如果我看到孩子们掉进了一个黑暗的井底,老师和家长往往会站在光明的井口,探出头冲着下面焦急地大喊:“你怎么掉下去了?你赶紧顺着绳子爬上来啊!你知不知道上面有多少作业等着你写?”
而我,不会在井口喊叫。我会选择纵身一跃,也跳进那个井底。我会陪着他们一起坐在那个黑暗潮湿的井底,去亲身体会他们的处境,去抚摸他们的恐惧与绝望。然后,在黑暗中,我们会一起头脑风暴,商量着我们能在这个井底找到什么材料,来为我们自己搭一把能够走出去的梯子。
我始终牢牢地记得,曾有一个在井底挣扎了很久的孩子,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陈老师,如果不是碰到了凭我自己能力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谁会愿意像一堆垃圾一样天天躺平呢?”
就是这句话,彻底重塑了我的工作理念。它在帮助我们进行一个至关重要的思维切换:
我们不要再居高临下地认为“这个孩子有问题”,而是要转变为“这个孩子遇到了跨不过去的麻烦”。
当一个孩子表现得最摆烂、最不可理喻、甚至最“不像人样”的时候,恰恰不是他不可救药的时候,那往往是他内心最痛苦、最绝望,因而也最急需成年人伸出援手拉一把的求救时刻。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是真的无条件地相信,每一个孩子都是相好向善的,每一个灵魂都有着向阳生长的本能。而这份来自大人的真诚相信,孩子们是不需要言语就能敏锐地感受到的。
听见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疗愈力量。
在长期的访谈中,我能非常强烈地感受到孩子们在谈话前后的生命状态变化。很多时候,当孩子们通过电话接入或者坐到我面前时,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是极其微弱、气息奄奄的。听着那个声音,你仿佛能看到一个行将就木的灵魂,我的心也会随之猛地往下一沉。
但是,随着谈话的深入,当他们把积压在心底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委屈、恐惧、愤怒和秘密,在这个安全的树洞里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之后;当他们发现自己的痛苦得到了真切的看见与理解之后,你就会神奇地发现,他们的声音里开始透进了一丝丝的光亮,呼吸开始变得顺畅。
在情绪得到彻底的宣泄和接纳后,他们才重新拥有了理性的带宽,能够去更加全面、客观地看待自己目前的困境,去冷静地盘点自己身边还有哪些可以利用的资源,去思考自己未来可能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所以,在谈话结束、道别的时候,当他们对着话筒说“陈老师再见”时,那个声音里,已经重新有了生命的温度与力量。
所以,请让对话发生吧,请让孩子们发声吧。
我特别想对我们所有的老师、家长、以及整个成年人社会说:每一个几岁、十几岁的生命,都不是什么懂事或不懂事的“小屁孩”。他们的内心深处,都是一个无比宏大、丰富、也极其敏感的小宇宙。这个宇宙,值得我们每一个成年人弯下腰,轻轻地去敲敲门。
如果他们信任我们,给我们发了一张允许我们进入他们世界的“签证”,请你一定要珍惜。当你真正走进他们的世界,你会由衷地发出赞叹:哇,他们的内心世界原来如此丰富,他们对生命的思考原来如此深邃,这和我们坐在井口想象的画面完全不同。
他们绝对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也不是可以被随意揉捏的泥塑。他们都在用尽全力,在属于自己的生命轨道上,画出那条独一无二的成长轨迹。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动人、最值得尊重的生命奇迹。
我当初之所以将平台命名为“少年大不同”,就是因为我相信:
少年本就不同,少年理当不同。
他们从来不是学校和家长的考试机器,他们也绝不应该成为工业流水线上被批量生产出来的水果罐头。如果给孩子们一个自主发生和自在成长的机会,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呐喊,其实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成为自己。”
当每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能够在阳光下自在生长的时候,他们根本不需要去赢过任何人。因为,当他们活出自己生命本来的样子时,他们自有他们的未来。
最后,如果抛开所有专家的身份,仅仅回到一个母亲的视角,我很想隔着时空,去抱一抱在过去六年里,向我吐露过心声的那两百多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我真心地希望他们,也祝福普天下所有的孩子们,在未来的日子里,都能够活得再轻快一点,能够活出勃发而自由的生命。
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少年发声》, 《不被理解的少年》, 《少年失学》, 《少年自由:未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