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小酌有益迷思

[函霏]: 酒精，特別是紅酒，可以降低心臟疾病風險，帶上美酒與任何餐點都是絕配，風味即是原因。歡迎收看《一健解鎖》，我是主持人函霏。前一段時間，《初日會客室》邀請來自美國史丹佛醫學院的陳哲宏博士，來和我們分享有關於酒精不耐症的問題，而影片上線沒多久就迅速突破了100多萬的點閱，底下的留言討論也非常的熱烈。而在影片中，陳哲宏博士提出了一個觀點，打破小酌有益健康的迷思。

[陳哲宏]: 飲酒是沒有安全量，所以小酌當然是不好，當然不好，當然不好，喝一點點就是致癌。

[函霏]: 但如果小酌有益健康是假的，這個說法又是怎麼廣為流傳的？

[陳哲宏]: 在我們的研究中，對確診慢性心臟疾病的患者來說，每天喝2到4杯酒與心血管疾病復發風險降低約50%有關。

[函霏]: 1980年代有研究指出，法國人他們經常攝取一些飽含大量脂肪的食物，研究者將這個不尋常的現象歸因於紅酒，這就是著名的法國悖論。一直以來，各國醫師都認為酒精有益血管。1991年美國CBS節目《60 minutes》播出後，紅酒的銷售量瞬間暴漲，它也被視為是小酌有益健康這個說法最主要、也影響後續最深遠的來源。

除了法國悖論之外，還有後續的流行病學追蹤研究。這條J型曲線，橫軸是飲酒量，縱軸是總死亡率的相對風險。可以看到，相較於少量飲酒者，不喝酒與酗酒者的死亡風險相對比較高。也就是說，比起完全的滴酒不沾，小酌似乎對身體更好。

數據圖表看起來很直觀，卻可能潛藏一些偏誤。首先很多研究裡不喝酒的人，不是一開始就不喝，其中有一群人是因為身體變差、健康出問題才把酒戒掉。當這些人被納入不喝酒的對照組，就會把整體不喝酒族群的健康程度拉低，導致出現喝酒比較健康的假象。

再來，很多長期維持每日小酌習慣的人，通常有比較高的社經地位和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一旦校正收入、飲食和運動等干擾因子，原本觀察到的健康優勢就不再顯著。換言之，數據反映的可能是整體生活品質的差異，而不只是酒精本身的作用。

至於法國悖論，雖然紅酒中的白藜蘆醇在實驗研究中具有抗氧化的效果，其實非常有限。研究顯示，從紅酒攝取到的白藜蘆醇，與發炎指標、心血管疾病、癌症或壽命之間，都沒有明顯的關聯。這是數據誤導造成的錯誤推論。2022年世界心臟聯盟正式公佈，酒精對於心臟並沒有好處；世界衛生組織也同樣表明，飲酒並沒有安全量。

酒精不耐症與基因

[函霏]: 講完歐美，把目光拉回台灣，情況就不只是數據偏誤，而是和刻在我們體內的基因有關。台灣是不是我們叫做酒精不耐症的王國？

[陳哲宏]: 台灣是這個酒精不耐症盛行率最高的國家，高達49%。ALDH2這個基因突變，那時候就推估大概是2000到3000年之前，在中國東南沿海地帶發生第一個有人突變。不管是男性或是女性，他一定是很快速地把這個基因傳衍到下一代。在中國東南沿海的地方，比如說雲南、廣西、廣東、福建這個地帶，帶有這個突變的比率的人口越來越高。然後用DNA的定序，它可以追溯到好幾千年以前。

[函霏]: 所以等於說是好幾千年，有一個人有基因突變，然後傳到可能亞洲的各地？

[陳哲宏]: 是沒有錯。事實上我們最近又估算了一次，可能有高到7億人都帶這個突變，而且全部都分布在東亞、東南亞這個地方，那又以台灣是最高。

[函霏]: 那台灣也有一部分的組成是原住民，他們的基因可能就跟您剛剛說的那個無關對不對？

[陳哲宏]: 我們的原住民等於是南島語系，可能比這些漢人更早以前就定居在台灣這個島嶼上了。所以他們的祖源不一樣，就沒有受到這個ALDH2突變的影響，幾乎是找不到這個遺傳的突變。所以他們喝酒臉不會紅，酒量也比較好。

[陳哲宏]: 酒精不耐症患者如果強行飲酒，會大幅提高罹患口腔癌、咽喉癌、食道癌、胃癌、肝癌、直腸癌，以及女性乳癌的風險。

[函霏]: 我的天啊！

酒精對代謝與外觀的影響

[函霏]: 即使知道酒精無益於健康，但對很多人來說，酒精卻是社交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酒精是助興的媒介，是放鬆的象徵，是應酬時想拒絕也拒絕不了的飲品。在婚宴或尾牙等場合，敬酒變成一件必須做的事，不喝不給面子，讓很多人礙於社交壓力，不得不把酒精吞下肚。

除了勸酒文化，它還跟品味掛鉤。在高級餐廳、商務飯局，都少不了美酒的陪伴，還出現了像是侍酒師、品酒師這類的職業。酒精不只是一個飲品，它還是一種生活美學的象徵。當我們被社會文化還有行銷手段影響時，背後也付出了健康代價。

[李唐越]: 我覺得酒精最可怕的，不是熱量，而是它會直接切斷你燃脂的路線跟開關。因為就很多研究顯示，你一旦酒精進來之後，身體會把它視為一個有毒的物質。當你的肝臟在加速代謝這些酒精時，它沒有力氣或沒有空間再去做別的代謝任務。對於糖分的代謝、對於脂肪的代謝，都會被擱置下來。

那除了減重之外，就是關於外貌。別人勸酒的時候就會說，喝紅酒對女生身體不錯，或者是說紅酒養顏美容。但實際上，因為酒精在肝臟代謝的時候，需要大量維生素的參與，譬如說維生素A、維生素C，或是我們講的穀胱甘肽，這是人體很重要的抗氧化物質，也是保養品裡面常放的東西。也就是說，為了代謝這個酒精，你反而消耗掉體內天然的保養品，這對你的外觀或是身體的保養跟美容，絕對不會是正向的幫助。研究就有發現，如果你每個禮拜喝酒喝超過8杯的話，你這些不管是魚尾紋，或是一些浮腫狀況，都會比較明顯。

[函霏]: 所以聽起來像是，喝了酒精之後，它不一定直接產生影響，可是它有可能會拖累我們體內的一些機轉？

[李唐越]: 對。因為門診有時候會提到保養跟抗老化的觀念。我們的基因存在於染色體，染色體末端天然有一個叫端粒的東西去保護它，這個端粒就很像鞋帶兩端的塑料套。可是一旦你長時間有過量喝酒的話，研究有發現這個端粒，也就是這個「鞋帶套」會越來越鬆、越來越短，這帶來的就不僅僅是外觀上的變化，而是細胞的加速老化。

酒精對睡眠的危害

[函霏]: 我身邊有蠻多朋友，是他喝酒之後他會覺得想睡覺，他反而不是變得很亢奮，或者是很想要講話。我就想到說，這個是不是跟一種叫做「喝酒助眠」的說法有關係？

[李唐越]: 確實在初期你會比較容易進入所謂的一些慢波睡眠，但這種是比較沒有品質的慢波睡眠。因為隨著酒精代謝完之後，到了下半夜，你反而沒辦法進入那種很深層的、也就是所謂的快速動眼期（做夢期）。快速動眼期其實是我們人體在重整白天的記憶、整合情緒的一個重要階段。所以當你因為喝酒而缺乏深層睡眠，醒來的時候反而會感到非常疲勞、非常焦躁、注意力無法集中，甚至伴隨頭痛等很不舒服的宿醉感覺。

[函霏]: 會比較淺眠嗎？

[李唐越]: 會比較淺眠，或者他做夢變得很片段，有時候突然好像進入夢境一下，隨即又從惡夢裡面醒過來。這種睡眠品質會非常非常差。

[函霏]: 那麼李醫師，你在門診上通常會遇到有跟你提到這種跟飲酒有關困擾的，他們通常是什麼樣的族群？

[李唐越]: 我覺得通常都是比較偏高壓的族群，例如工作上的壓力、家庭生活上的壓力、經濟上的壓力、或是減重的壓力。所以確實不少人會有睡前喝酒的習慣。但我常提醒這些朋友，依靠酒精去切斷你的焦慮路徑，會很容易產生依賴的問題。你的心理壓力或許暫時減少了，但身體的負擔卻增加了。

應對社交勸酒文化

[函霏]: 今天我們隨處可見禁止嚼食檳榔和吸菸的廣告，但酒卻似乎一直被過度美化。

[陳哲宏]: 這當然跟我們的教育、文化和社會的影響有很大的關係。大家會說不喝酒就不快樂，好像喝了酒大家也比較放鬆、無話不談。我相信酒商是有看到這一點的，所以酒商的廣告通常不會講負面的影響，特別是對健康的危害，反而會把形象包裝得非常好。

[函霏]: 亞洲的聚會場合真的很常會被勸酒，有沒有什麼小撇步可以分享給大家？不管是當下拒絕的話術，或者是我們自己在喝酒時的一些原則。

[李唐越]: 你就直接說吧：「我現在就是在減重」、「我現在正在治療我的慢性病，不能去喝這個酒精」。我覺得可以直接、明確地告訴對方你目前的身體狀況，這很重要。

[函霏]: 酒商提醒我們「理性飲酒」，看起來是好心的規勸，其實卻是一套精準的免責聲明，把責任完全丟回給消費者。所有的傷害都被歸類為個人的不自律，而不是商品本身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