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缺工時代:重構資本主義,當勞動力成為稀缺的「上帝」 超級歪 SuperY 2026-03-27

勞動力斷崖:台灣與日本的生存預演

大家最近出門時,有沒有發現許多店家的營業時間縮短了?有的店甚至整個下午都大門緊鎖。這並非偶然,台灣正進入一個極其嚴峻的「大缺工時代」。根據 104 人力銀行(104 Job Bank: 台灣主流的求職招聘平台)的研究,目前在線職位空缺已達 112.5 萬個,企業平均招聘時間長達 60.3 天。換句話說,公司發布職缺後,平均要等兩個月才能招到人。這種現象背後的深層原因是人口結構的根本性崩潰。

古屋星斗 在其著作《大缺工》中詳細描述了日本的現狀,而台灣的少子化與高齡化路徑與日本極其相似。2026 年,台灣新生兒人口預計將跌破 10 萬大關,正式進入死亡人數超過出生人數的「負增長社會」。據國家發展委員會估計,到 2040 年,台灣的勞動人口將減少近 300 萬人。日本的情況更慘烈,預計到 2040 年將面臨 1100 萬人的勞動力缺口,全國有 31 個地區的勞動力充足率將低於 75%。

並非所有行業受到的衝擊都一樣。根據勞動力投入與生產力的關係,產業可分為四個象限。第一類是製造業與建築業,雖然人力減少,但透過持續的自動化(Automation: 利用技術與機器替代人工完成重複性任務),生產力反而提升。零售業也因自助結帳的普及減少了對人力的依賴。然而,第二類如運輸、郵政、餐飲及服務業,由於難以自動化,人力流失直接導致生產力下降。第三類則是醫療與保健產業,即便投入更多人力,生產力也難以提升,社會需要越來越多的醫護人員,僅僅是為了維持現有的服務水準。

系統性崩潰:勞動力缺失引發的連鎖反應

如果缺工持續到 2040 年,我們的日常生活將發生劇變。首先是物流危機,由於司機嚴重不足,包裹遞送將頻繁延遲,24 小時到貨服務將成為歷史。其次是交通與基礎設施,公車路線和航班會持續減少,自然災害後的社會修復能力會變得遲鈍。教育領域也無法倖免,學校會因為招不到老師而面臨縮編甚至倒閉。

最嚴峻的挑戰在於長期照護。過去一週可以請四天看護,未來可能只剩下三天,這意味著每個人都必須撥出更多時間親自照顧家中的長輩。與此同時,勞動力正在急速高齡化。因為招不到年輕人,資深員工不得不延遲退休,甚至工作到七、八十歲。在日本東北地區,快遞員大多是 60 歲以上的老人。日本 65 歲以上人口的就業率已高達 25%,居世界首位。

這種勞動力爭奪戰會引發連鎖反應。為了搶奪人才,私企必須提供更高的薪資,當私企待遇提升到一定程度,公務員的吸引力就會消失,進而導致公共部門也陷入缺口。目前許多企業依賴外籍移工來填補空缺,但這只是權宜之計。隨著東南亞經濟增長,工資差距縮小,台灣的待遇將失去吸引力,移工並非穩定的長期勞動力來源。

策略一:剷除冗餘的「狗屁工作」與系統更新

面對不可逆的人口趨勢,資本主義必須啟動結構性改革。第一種策略是消除無效勞動。很多工作場所對勞動力的需求其實是完全不必要的。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指那些即便消失也不會對社會產生實質影響、且令從業者感到毫無意義的工作)。

作者針對老闆、主管、員工三方進行了「冗餘業務調查」,發現這三類人對「無效工作」有驚人的共識。首先是系統陳舊,許多公司拒絕更新電子系統,強迫員工手寫大量繁瑣的紙本表單。其次是過度服務,過分關注細枝末節導致工作量激增。第三是上級意圖,即便員工認為沒必要,但為了應對主管的需求而產生的額外工作。最後是收拾爛攤子,即為其他員工的失誤進行補救。

調查顯示,老闆認為公司有 16% 的工作是冗餘的,主管認為是 21.7%,員工則是 14.9%。平均而言,每家公司都有 15-16% 的無效工作。按每週 40 小時計算,這相當於每週浪費 6 到 7 小時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幾乎是一個完整的工作日。消除這些冗餘並非道德要求,而是市場萎縮下的必然選擇。甚至消費端也在反思:68% 的公眾認為便利店不需要 24 小時營業。如果台灣能取消 24 小時制度,不僅能改善勞動條件,更是緩解缺工的必要措施。

策略二:AI 自動化與勞資權力的反轉

第二個轉型策略是利用機器與 AI 的力量。很多人擔心 AI 會導致失業,但作者指出,自動化的本質不是讓 AI 取代人的工作,而是讓 AI 處理那些「不一定需要人」的事,讓人專注於「必須由人完成」的事。企業透過 AI 節省的成本,應該用來為員工加薪或減輕工作壓力,這樣才能留住人才。

例如日本的鹿島建設(Kajima Corporation: 日本大型建築公司)將 50% 的工作外包給機器人,緩解了建築工人的負擔;喜美超市(Kasumi: 日本連鎖超市)引入自動結帳系統,大幅降低了收銀員的心理壓力。在缺工時代,勞動力市場的優勢已轉向勞方。如果企業繼續維持低薪、長工時的剝削模式,勞工可以直接選擇離職,前往願意轉型、更珍視人力資源的公司。

資本主義強調競爭,而未來的企業競爭力,就在於誰能更好地利用 AI 來提升員工福利。那些無法轉型、持續榨取員工的「黑心企業」終將被市場淘汰。這是資本主義對發展生產力和技術創新的承諾:技術應當為人類帶來更多福祉,而非更多的壓榨。

策略三與四:類工作活動與高齡者微勞務

對於難以自動化的行業,我們需要引入類工作活動(Workish Acts: 指在正式工作之外,帶有趣味性且能為社會提供價值的活動)。這不同於傳統志工,它基於個人的愛好與興趣。例如日本 NPO 開發的基礎設施巡檢遊戲,讓市民在散步或上下班時拍照上傳老舊設施,賺取積分的同時也為政府節省了大量巡檢人力。

福崗市的「慢跑巡邏」(PATORUN)也是成功案例。市民在日常慢跑時戴上標誌,協助監控社區安全。這不僅解決了保安短缺,還減少了成年人的社交孤單感。未來的下一代可能不再抱持「為公司犧牲」的心態,而是將精力投入到這些能真正貢獻社會的非職場所在。企業如果想真正貢獻社會,最好的方式是給員工更多自由時間去參與這些「類工作活動」,而非用瑣事填滿他們的下班時間。

最後是高齡者的微勞務。2025 年台灣將進入「超高齡社會」,勞動力必須仰賴老年人口。但重點不是讓老人像年輕人一樣高強度工作,而是讓他們參與「微型勞動」,如導護家長、校園環境清理等。這些活動能為退休生活提供節奏感與社交連結,緩解孤獨。如果將這些微勞務計入 GDP,老年人的貢獻其實非常巨大。

未來展望:勞工成為上帝的社會契約

目前的解決方案只能將問題延後到 2030 年。2030 到 2040 年將是人類的「十年觀察期」,我們必須在此期間推動根本性的結構改革。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20 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政治哲學家之一)曾提出人類活動的三分法:勞動、工作與行動(Labor, Work, and Action)。勞動是為了生存,工作是為了創造可傳承的產物,行動則是與他人共同形塑社會。在勞動力稀缺的未來,我們應當用「行動」來取代部分「勞動」。

未來的消費與勞動邊界將變得模糊。當餐廳使用送餐機器人時,消費者需要自取餐點,這種「勞動轉移」要求消費者停止刁難服務人員,因為如果動輒投訴,店主將招不到人,最終受損的是消費者自己。在這個時代,勞工將成為「上帝」。當付錢的人不再是國王,勞動法就不能再向僱主傾斜,政府必須優先考慮勞工權益,並減免勞動稅以提高工作意願。

一個可持續的未來企業,必須具備提高工資、縮短工時、消除冗餘任務的能力。即使不能實施「週休三日」,也應確保員工下班後不再隨時待命。讓工作變得有趣、讓勞工感到幸福,這不僅是道德追求,更是大缺工時代下企業生存的唯一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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