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观察：从经济回暖到失业潮的困境

我是张内咸，又和大家见面了。2023年疫情刚结束时，许多人对中国经济抱有很强的信心，这不仅是受官方宣传影响，很多人真心认为只要解除封控，经济就会好转。因此，2023年确实经历了一段回暖期。然而，转眼到了2024年，许多人开始发现情况不妙，各行各业似乎都在崩溃。作为80后，像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基本上都失业了。没有失业的话，你又能做什么呢？那些糟糕的职业选择，比如所谓的“铁人三项”、“吉祥三保”或“创业跳楼三部曲”，反正没有一条好路是留给你的。

多年前，我曾拍摄一部名为《待业青年》的纪录片，大约是在2008-2009年间，讲述的是那个年代没有工作的人。今年是2025年，距离那时已经16年了。回想那个年代，2008年奥运会前后是中国经济最好的时期，当时的年轻人觉得没有工作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请注意，那是不想上班，而不是没有班上。所谓的待业，是自己选择追逐梦想，或者做自由职业等，那是当时年轻人的主流思潮。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中国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阶段。他们肯定想象不出来，当时微博上还都是袁腾飞、罗永浩的段子，大V（网络意见领袖: 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大量粉丝和影响力的用户）都是任志强、五岳散人这类人，而薄熙来还在唱红打黑（一种政治运动: 在重庆市推行的，以唱红色歌曲、打击黑恶势力为主要内容的运动）呢。顺便说一句，薄熙来唱红打黑那个阶段，我的电影还在重庆卫视上播过，这说明当时的社会风气与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真实之困：当个体叙事遭遇集体意识

现在，由于失业的人太多了，去年我萌生了拍摄《待业青年2》的想法。我在网上发帖征集采访对象，准备在正式拍摄之前先收集故事线索。后来报名的人很多，应该有一百多人。我安排了拍摄前的preview（预采访: 在正式采访前进行的准备性访谈），也就是正式采访前的材料准备工作。结果我发现，来报名的人在摄影机打开之前什么都跟你聊，但只要我说：“好的，咱们现在开始录制了”，他们马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前面私底下说的那些话，对着镜头一句都不说了。

你问他：“您现在是不是失业的状态啊？”他会回答说：“不，我是正在找工作的状态。”如果你问他：“那你为什么从上一份工作离职呢？”他会说：“职场嘛，起起落落很正常的嘛。年轻人少一些抱怨，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调整好心态，接下来去面对新的挑战。”这直接让我不知所措。我说：“那您离开了上一份工作，正在找下一份工作，那您现在有收入吗？”他会回答：“哎，暂时没有收入。”我说：“那现在没收入，您焦虑吗？”他会说：“不焦虑，这有什么可焦虑的。35了嘛，大学毕业十多年了，一直都没有机会提升自己，正好借这个阶段呢，好好充充电，学习学习新知。职场嘛，起起落落很正常的，年轻人少一些抱怨，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调整好心态，接下来去面对新的挑战。”

好了，我说：“行了可以了，咱们把摄影机关掉吧。”我问他：“兄弟，您刚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他回答：“张导呀，刚才那不是私底下随便瞎聊吗？那你对着镜头，肯定不能把那些话广播出去的呀。”我说：“那不是你自己来报名拍纪录片的吗？咱们是拍纪录片，不是来面试的，我也不是你的HR，我更不是什么央媒党媒的记者啊，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套话。咱们是一个独立的纪录片，将来是拿到海外去参展的。”他听了却说：“哎呀，那就更不能讲了呀！如果我们对着镜头乱讲话，讲了负面的东西，被别有用心的境外媒体截取出来，断章取义，抹黑中国，那这个责任谁承担呢？”我说：“我没有让你抹黑中国，你就讲真实的情况就行了，咱们拍纪录片追求的不就是真实吗？”他回答：“哎呀，真实那分很多种，不是说你拍到了一些失业的人，就代表所有的人都失业了，对不对？我代表不了国家，我就是个别情况。那美国也有很多失业的人呀，你看看美国街头那么多的流浪汉，美国每天都有枪击案。”

好了，行了可以了，你加油啊。我当时是真的没有想过，现在拍纪录片已经变成这么难的一件事了。所以后来我就放弃了，因为来每一个人基本上都是这样，机器一开，觉悟就爆表。当然，我也反思了，确实是我不对。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很多事情可能都是我们自己一厢情愿。你觉得天气冷，那没准有人还觉得热呢，是吧？每个人体感温度是不一样的。

你就比如说我姥爷吧，我亲姥爷，是一个老党员，不是干部，就是个普通工人，在鞋厂里面缝鞋的，是无产阶级先锋队、劳动模范，但是从来没有当过干部。我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就是他整天喝大酒，56度红星二锅头，从早饭开始就喝，一天一瓶。喝了酒呢，就抡着酒瓶子骂街，骂谁呢？骂邓小平。因为我姥爷反对改革开放，他就是那种认为改革开放就是走资本主义路线的想法的人。我小的时候不理解他，因为每次看见这个人浑身又脏又臭的，就会骂人摔东西，跟疯狗似的，是生理上的那种反感。长大了以后，我更不理解他，因为长大以后你懂政治了嘛，我们这一代人怎么可能反对改革开放呢？那肯定是支持改革开放嘛。所以后来我对他是认知上的反感。但是现在呢，我反而开始理解他了，我不但理解他，我还很同情他。因为他们那一代人年轻的时候，工人可是不得了啊，就跟现在大厂里的码农似的，而且还是P7以上的，那很骄傲的，是高收入的，是体面人，每个礼拜还要下馆子的。但是跟现在的码农区别是什么呢？那个年代没有绩效，中午回家做饭还能睡个午觉，睡醒了下午再去上班，到了五点钟所有人就都下班了。而且工人还分房子呀，北京现在那些老的小区基本都是工人宿舍。党旗上面画的是镰刀和锤子嘛，代表的是工人和农民，共产党是工农的党啊。但是改革开放以后就不行了，开始有绩效了，工人的地位一下就一落千丈。我妈也是工人，当年他们也都是从骨子里面相信自己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的，结果四十多岁就下岗了，那是九十年代末第一次失业潮。所以我姥爷天天骂邓小平。

不过呢他很早就死了，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死了，二十多年前了。他死的时候，全楼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实在是太脏了。家里满满当当堆的全都是废品，他喜欢到处捡破烂，家里堆不下呢，就堆到楼道里，招的到处都是蟑螂老鼠什么的。后来他死的时候，床底下掏出的那个破鞋盒子里边堆满了那种一分、两分、还有五分钱的那种硬币，有硬币也有纸钞，反正好多好多钱，但是加一块也就几百块钱吧，大概就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

插了这么个事，其实我就是想说，每个人他都有自己的立场。人确实不可能脱离自己的立场去思考问题，同一件事立场不一样，观察得出的结论肯定也不一样。中国人为什么整天都吵架呀？墙内也是整天吵，墙外还是整天吵，不管多小的事，永远都不可能达成一致。关键就是屁股决定脑袋（一种俗语: 指一个人的立场和观点往往由其所处的地位、利益和身份决定）嘛。但凡你能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想一想，你说我们每天能少说多少废话，省出多少时间来干正经事呢？

《别告诉她》：一场跨越文化鸿沟的对话

这就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部前几年轰动了整个美国，在好莱坞红极一时的一部电影，叫做《别告诉她》，英文名字是“The Farewell”，就是告别的意思。《别告诉她》的导演叫王子逸（Lulu Wang: 华裔导演，电影《别告诉她》的编剧和导演），是个华裔。这部电影算是她的自传，也不叫自传，因为她还很年轻，其实就是她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女主角Billi是个在纽约长大的华裔女孩，父母都是中国人，她自己是个文艺青年，梦想成为一个作家，其实就是Lulu Wang自己。

某天她接到一个震撼的消息，远在中国的奶奶得了癌症，医生说只剩三个月可活了。奶奶还不知道自己生了病，家里人打算借着堂弟的婚礼，把大家聚到一起，和她做最后的告别，但是全程绝对不能让奶奶知道真相。也就是说家人决定对奶奶隐瞒病情。这对Billi来说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她有权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啊，我们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但是在家人看来，这是一种善意的谎言。其实向长辈隐瞒病情，真的是在中国家庭里面非常普遍的一个情况。但是奥卡菲娜（Awkwafina: 美国华裔女演员，本名林家珍）饰演的这个女主人公，她从小在美国长大，她受到的教育是完全相反的。美国文化认为谎言就是谎言，它不存在什么善意不善意，没有说“骗你是为了你好”、“不让你知道真相是怕你被坏人带节奏”什么的，没有这么一说。所以呢，女主角到中国探亲，就产生了一系列既好笑又令人难过的戏剧冲突。

导演制造笑料的手法是很高级的。具体来说，冲突分成两种：一种是两代人之间的年龄代沟，另一种是中美之间的文化代沟。比如说奶奶总是数落这个女主角，嫌她太瘦，太不努力，还要给她介绍对象。婶婶忙着给新人安排婚礼细节的时候，奶奶却在另一边忙着张罗让大家多吃点，多吃点，吃点这个吃点那个的，很正常吗对吧？这种老人咱们都见过，这种就是属于年龄代沟。但这部片的讨论重点主要还是在后面的这个文化冲突。

比如说全家都在强颜欢笑的时候，只有Billi觉得内心非常纠结。她偷偷地问其他的亲戚说：“你们真的不觉得应该告诉奶奶吗？”这些家人们善意一点的就跟她说：“骗她呀，是为了她好。”不太善意的呢，就质问女主角说：“哎，你看你这个姑娘啊，你怎么这么美式思维呢？”因为在中国人看来，奶奶的健康是全家人的事，所以她的人生大事也应该由全家来做决定。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式的集体主义思维。但是Billi作为一个美国人，她受到的是自由主义的教育，就是“你们不要替我做决定，哪个好哪个不好，我要自己判断哪个好哪个不好，你们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所以导演在电影当中始终都在刻意制造一种疏离感。因为这部电影真正的主题，其实是对于一个华裔移民来说，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中国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奥卡菲娜显得跟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格格不入，每一个人都对她充满了好奇心，但是所有的沟通又都充满了冒犯。除了女主角之外，所有的人都像是游戏里的NPC（非玩家角色: 电子游戏中由程序控制的角色，通常指缺乏独立思考和固定回应模式的人）一样，你问他一句他答一句，问多了呢，就会回到起点，重新从第一句开始说。她对于中国人的行为同样也是充满了疑惑。比如说跟家里人一起去按摩店，她打开门，看见浓妆艳抹的按摩女郎还吓一跳，感觉女主角就是一个来中国旅游的油管网红，啥她也没见过，瞅啥都好奇，仿佛这不是个电影，而是个野外生存真人秀。观众期待的呢，是看这个在美国长大的傻丫头能在老中的社会生存多久。唯一能跟她正常说上几句话的人是奶奶的医生，因为那个医生会说英语，也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电影当中每一个镜头都试图将中国社会高度压缩之后展示给你看，或者说全方位地展示给西方观众看。整个中国北方的建筑风格很像俄罗斯，灰蒙蒙的天空，一栋栋的烂尾楼，就是一个没落的东北城市真实的样子，没有做任何的美化。除了视觉上的强烈印象，整部电影的表演调度也体现出导演强烈的个人风格。每一个场景都安排得极为刻意，看起来就像是一部实验话剧，或者伴随着怪异舞蹈的那种音乐剧。摄影师的镜头几乎静止不动，导演让演员在封闭场景当中用非常不自然的走位，呈现出一种几何图形般的僵硬肢体。比如说有一场戏，大家趴在地上找耳环，每个人趴在地上都往不同的方向爬，看起来既奇怪又好笑。

最好笑的是什么呢？其实这个电影本来是无关于政治的，但是电影情节当中Billi身边所有的中国人都在试图跟她聊政治，但Billi自己根本不想回答中国人的那些问题。很多人跟她打招呼，上来一句就是：“你觉得是你们美国好呀，还是我们中国好？”这种台词反复出现，贯穿始终。每个老乡看见她，都要好奇地上前瞅瞅，打量半天，然后问一句：“美国人吧？你觉得是中国好呀还是美国好呀？”他们那种提问的表情，就像在期待什么答案似的。要是你，你怎么回答呢？你要是说“美国不好，还是中国好”，老乡就会心满意足地摆摆手说：“你看我就知道，还是我们中国好。”但你要跟他说“中国呢，我觉得还是没有美国好”，他会说：“你说中国没有美国好是吧？可以，那你具体点说，中国有哪些方面没有美国好？党的十九大以来，中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综合国力大幅越升，国际影响力显著增强，产业结构迈向高端，新质生产力在实践中形成，并展示出对高质量发展的强劲推动力。对内，我们脱贫攻坚全面胜利，居民消费结构优化升级。对外，我们中国高铁遥遥领先，嫦娥四号登月成功。正所谓城乡统筹见新效，人民健康稳提高，七纳米麒麟芯，初生牛犊不怕虎，鸿蒙宝剑一出鞘，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行了大爷，可以了，这种讨论毫无意义，因为其实他们都是有预设答案的。当然肯定也有人的预设答案是美国好，美国什么都好。你要是跟他说美国也有很多社会问题，他同样也会满地打滚地跟你掰扯。说白了，老百姓只相信那些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电影里为什么反复出现这个情节，出现这个问题呢？肯定是导演亲身经历过，她回中国的时候肯定是整天别人都在问她这些问题。奥卡菲娜饰演的这个女主角其实就是导演自己本人的化身。她讲的答案理论上，我认为应该就是导演自己本人的回答。奥卡菲娜的回答是说呢：“It's different. It's just different.”她没有直接讲哪个好，或者说她实在是不想回答哪个更好，她只是说你看中国和美国不一样。但是呢，这真的就是导演自己本人的看法吗？我觉得导演内心深处其实是有答案的，只不过并没有通过台词念出来，而是通过电影的细节展示出来的。

影片进行到最后，就是堂弟的婚礼。婚礼这场戏是整部戏的高潮，而且占了很长的篇幅。但是呢，说是高潮，其实在婚礼上什么都没发生。整场怪异又冗长的仪式过程当中，只是进一步地衬托出女主人公与所有人的格格不入。她看起来就像个观察派的脱口秀演员，看着所有人在婚礼上“表演幸福”，太想吐槽了，太想把真心话告诉奶奶了，但她一直到最后也没有鼓起勇气讲出来。这场戏真的非常精彩。在中国文化当中，婚礼必定是表现喜庆和圆满，但导演反其道而行之，刻意用婚礼表现了悲伤与背离。她甚至选用了蓝色作为主色，中国哪有蓝色的婚礼啊？很多中国电影都有婚礼的戏份，婚礼戏是最考验导演功力的一个难题，因为越是生活中常见的场景，往往越是最难拍的场景。我让你拍个地上的塑料袋，你咋拍啊？你很难拍出花儿来。所以离生活越近的东西就越难拍，生活中的鸡毛蒜皮这种故事最难讲。

说到婚礼，作为对比，可以看一下李安的《喜宴》。其实有很多人拿Lulu Wang跟李安进行了对比，这个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比较，因为他们想表达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李安的几部成名作，虽然也是讲华人家庭与西方社会的文化冲突，但李安的电影是有东方气质的，可能因为他的内心深处认为中国的文化与西方文化没有高下之分。当然李安说的那个中国是中华民国，不是共产党的中国。但是Lulu的态度就比较微妙了，她这个电影有强烈的游客视角，没有中国味儿，虽然演员都是中国人，也是在中国拍的，但它就是个美国电影，完全是美式的味道。导演到底觉得中国好还是美国好呢？我觉得她就像电影当中喜欢打太极拳的奶奶一样，在跟观众“打太极”（一种比喻: 指说话含糊其辞，不直接回答问题）。她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但她就是不说。那肯定不能说呀，说了你还能在中国上映吗？一直到影片最后结尾的地方，女主角结束了这一趟压抑的中国之旅，回到美国以后，她走在美国的街道上，终于又再次挺起胸，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吼了一嗓子：“哈！”她吼的这一嗓子，与其说是跟奶奶告别，还不如说是跟中国告别呢。

身份认同与观众共鸣：高华视角下的文化审视

电影真是部好电影，但是和它在美国引起的轰动相比，在中国显得反应非常冷淡。很多观众觉得这部电影辱华了。其实从我刚才讲述的整部电影的大致故事情节来看，我觉得你应该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粉红（网络流行语: 指中国大陆的民族主义者，通常带有贬义）抵制这部片。但是它辱没辱华，可不是小粉红说了算的，因为首先这部片是在中国院线正式上映的，官方是开了绿灯的。当然，按道理来讲，如果说一个电影粉红觉得辱华了，这么一炒作，那是不是应该有反贼（网络流行语: 指对中国政府持批评或反对态度的人，通常带有贬义）去支持呢？也没有。实际上这部电影北美票房接近1800万美元，但是在中国只有56万美元，基本上跟没有一样。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两边不讨好的情况呢？你看电影当中，女主人公从小就去了美国，她的父母在美国最起码是中产，房子很大。叔叔则是日本移民。整个家族简单来说，全是高华（高端华人: 指在西方国家取得较高社会地位、经济成就的华裔群体）。这不是虚构的，导演Lulu Wang自己确实是高华出身。她父亲是前中国驻苏联大使馆的外交官，她那个身患绝症的奶奶本人也是中国的第一代精英，参加过朝鲜战争。电影当中的细节也暗示了这一点。所以Lulu自己就是所谓的红三代嘛。不仅如此，奶奶身边的一大批战友退休之前那也都是当地各部门的高官。这一群人凑在一起，那就是中国的上流社会，县城婆罗门（印度种姓制度中的最高阶层，在此引申为社会精英或特权阶层），还不是县城婆罗门，这正经是一线婆罗门了。这样的家庭在中国可以说是万分之一都不到。所以整个故事在中国观众看来，显得完全不接地气。你自己换位思考一下嘛，你愿意自己花钱买票去看谷爱凌比赛吗？

前几年有一部阿根廷电影，叫《杰出公民》（The Distinguished Citizen），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那部电影讲述的呢，是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阿根廷作家回到故乡，本以为会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却遭遇了一系列让人哭笑不得的尴尬情况。电影的主角叫丹尼尔·曼托瓦尼（Daniel Mantovani），他儿时住在阿根廷一个叫萨拉斯的小村庄里，长大以后他成了作家，写的小说都是跟萨拉斯那个小镇有关的。他写的小说红遍了全世界，然后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哎呀，是不是听着很熟悉？这不阿根廷莫言吗？没错，有的影评人介绍这部电影的时候就是说阿根廷莫言的故事。这个小镇萨拉斯就相当于莫言笔下的那个山东高密。当丹尼尔回到萨拉斯时，情景正如你所想，特别小的一疙瘩地方，仿佛时间停滞了一样，到处都是跟他攀关系的人，简直就是一场大型高中同学会。一开始，丹尼尔被当成摇滚明星一样对待，排场十足。没过几天，裂痕开始显现了。估计镇上的人以前根本没有看过他的书，这几天临时抱佛脚看了一遍，结果对他书中的描写非常愤怒，说：“你看，丹尼尔的这个小说把咱们的萨拉斯写得又小气又狭隘，这不是抹黑这是什么？”而且小说里出现的人物也很容易让人对号入座：“这是不是骂我？”“这是骂你的吧？”每个人都觉得是在骂自己。经过一些搞笑的桥段之后，剧情开始转向阴暗。那些曾经“热情好客”的老百姓开始露出真面目，嫉妒作祟，怨恨浮现。丹尼尔发现自己陷入了从尴尬变成危险的境地，甚至有人对他发出了死亡威胁。后面就不剧透了。到电影结尾的时候，你会忍不住思考，这作家为什么要回来？是怀旧？是自负？还是纯粹无聊？更重要的是，这趟回乡的旅程值得吗？

前些年看到《杰出公民》那部电影的时候，我觉得很震撼。作为一个外国人，你会觉得那部电影非常的精彩。但是隔了很多年之后，我才发现在IMDb上，很多阿根廷观众给它差评。其实这就跟《别告诉她》在中国本土遭到的抵制是如出一辙。阿根廷人可能也觉得被冒犯了。似乎凡是讲述移民思乡之情的电影，都会冒犯到老乡。这就是所谓“无处安放的乡愁”。

在《别告诉她》当中，女主人公的身份认同是整部电影贯穿始终的关键线索。我是一个“华裔”（Chinese），但我是一个“中国人”（Chinese）吗？实际上这也是大多数美国高华所纠结的一个困扰。美国的华裔移民在中国通常都是特权阶层。现实社会中第一代华裔移民是最容易摇摆的，因为他们往往能够在中国获得更多实际的好处，所以他们更倾向于保留双重身份，不太愿意做一个纯粹的美国人，就是所谓的“两边吃”嘛。

结语：立场、真相与“别告诉她”的智慧

所以说，如果有人问你，是中国好还是美国好？你怎么回答呢？如果他觉得中国好你就告诉他中国好，他觉得美国好你就告诉他美国好。真相根本不重要，别告诉他真相，别告诉他。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如果你喜欢听我聊天，记得给这期节目点个赞，然后订阅我的频道。每周我都会在这里至少分享一个有趣的话题，或者讲一部电影，或者开一次直播，这样就不会错过啦。还有呢，记得给我留言，我会尽量回答你们的问题。有些问题如果特别有意思的话，我会特意录一期节目跟大家一起来分享。谢谢你的支持，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次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