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饥荒废墟上的五七干校“乌托邦最后都是大灾难”|柴静对话徐方|顾准 柴静 Chai Jing 2025-12-20

历史背景

上期节目,我们读到1959年,思想家顾准在集中营的劳改队,亲历了大饥荒(Great Famine: 1959-1961年中国发生的严重粮食短缺导致的大规模死亡事件)。灾后同期,商城县有400多个村庄,无人烟。而商城县453个村庄死绝。就在同一时期,信阳所有的大小粮仓都是满的。顾准认为,大饥荒不是天灾,也不是简单的人祸,而是一场国家与农民的冲突。根据官方报告,1959年冬天到1960年春天,信阳地区死亡100万余人,占人口13%,死绝5万多户。毁灭村庄1万多个,牲畜死亡21万多头。当地文件中用了4个字:“十事九空”,一片凄凉。

重返信阳

十年之后,在又一次锣鼓声中,顾准离开北京,重返信阳。这一次,是在大跃进的废墟上,要建起新的共产主义样板区。1969年,在寒冬雨雪纷飞的卡车上,挤满了和顾准一起下放的中科院(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的同事和家人,其中包括15岁的女孩徐芳

干校初印象

进入到信阳之后,您能看到大饥荒的后果吗?第一印象就是荒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连树也没有,甚至也没有草,花也全都没有。走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感觉挺恐怖的。他们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他们说,一谈到“吃苦思甜”,就马上谈到60年代的苦,说整村整村的人都饿死了。母亲说,当时孩子哭得哇哇叫,没有任何吃的,饿得孩子在哇哇大哭。她说实在没办法,就塞给孩子几个死人的手指头,让婴儿啃手指头吃。顾准在上周日记里写到过这种惨状。他当时跟你们提过这段往事吗?

愤怒与反思

从59年回来时,看到中国正在搞北京的“十大建筑”。顾准看了以后,心里特别愤怒。因为农村在大量饿死人,而北京却花巨资修建“十大建筑”。他说,“十大建筑”,包括人民大会堂,他一辈子都不想进去。他跟我们说过这话。顾准在日记里写道:“哀鸿遍地与国庆建筑并举”。悲痛深深浸透了他的心。他说,要改变这样的局面,必须尊重价值规律(Law of Value: 商品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格围绕价值波动)。此后,中国的政策有所调整。1961年,顾准摘去了“右派”的帽子。但是,1962年,毛泽东重提阶级斗争。两年后的“四清”运动中,“价值规律”被视为修正主义体系而受到批判,因为他“一贯的反动表现”。

政治迫害

1965年,顾准再次被打成“反动右派”,这一次是“极右派”,“最反动”。为了保护孩子,他与妻子汪碧离婚。到1969年下干校的前几天,组织告知他,妻子汪碧已服毒自杀。死讯和遗言都一概不值。顾准在日记中写道,得知消息后,他打饭来吃,脸浮在饭盆上,失声大吼。

初见顾准

几天之后,在干校的大棉花仓库里,一张长桌上挤着300多人一起吃饭,马灯之下,15岁的徐芳第一次见到了顾准。有一天晚上,我妈指着斜对面说:“你看那个人叫顾准。”我印象特别深。他刚知道妻子自杀,而且孩子都跟他断绝了关系。他说,他的心情糟透了。我们得以后多帮助他。后来我偷偷看一眼,都不敢正眼看。悄悄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真可怜。

精神濒临崩溃

顾准来干校之前,曾提出想见见孩子。军宣队同意了,但大女儿答复是不来。其他四个孩子早在两年前已寄来声明与顾准断绝父子关系。所以张春英担心他出事。顾准有过这个念头吗?有一次,远远看见他在筛沙子,一个人干活,也不说话。用铁锨一掀一掀地筛。这样筛了几十下、上百下,不停地筛。你就觉得那已经超出了人的极限。我当时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其实没有人监督他。就他一个人在那筛沙子。几年后,他说当时他精神上已濒临崩溃。只好拼命干活,使自己麻木,来忘掉痛苦。他说,这个痛苦是指什么?他说他是“丧家之犬”。

“新生日记”

在得知妻子死讯的第五天,他开始写“新生日记”。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相信只有改造成功、重新做人、摘掉帽子,孩子才会来找他。十年后,顾准重返信阳。日记记录:整个生产队都消失了,只留下水渠环绕的宅基地。这是为什么商城县会有8家干校,而信阳如此集中的原因?

干校生活

就在这片消失的8000亩荒地上,干校建了起来。中国顶尖人文学者们按照军队编制,互称“战士”。每天听号令起床,跳“忠字舞”,学“老三篇”,盖房种地。徐芳记录了在那里:钱钟书送信、吕叔湘卖饭、何西芳养猪、经济所的挑粪班。学者们的平均年龄是73岁。顾准是“极右派”,要干最重最脏的活:运砖、拉沙、打土坯。最初两个月只有水煮白菜萝卜吃。不是他故意的,就是没有肉,完全没有肉,没有蛋白质。有人认为吃肉是“资产阶级”,这现在想想都很荒唐。饥饿和高强度劳动下,顾准记录经济所无人死亡。徐芳看到其中一人在挑水时猝死。原燕京大学校长吕志伟,老在墙根下蹲着,又黑又瘦,倒在了养猪场。

徐芳的帮助

顾准54岁,他在凌晨4点的寒风中打着赤膊,眉毛结了霜,发着烧,得了肺炎,咳嗽不止。张春英担心他撑不住了。从北京来时,他藏了一些奶粉和肉松,让女儿偷偷送给顾准。我母亲让自己的孩子冒这么大风险去做这件事,内心很纠结,也怕死。但实在没办法,只能让我这个小孩去送,因为大人不大注意。他住在棉花仓库,白天大人都去出工了。我就溜到棉花仓库里。我知道哪个铺位是他的,就把奶粉、罐头放在他的被子里。我怕他不知道被子里有东西,万一晚上睡觉时抖出来被人发现,就会害死他。那后果不堪设想。后来我看到他在干活,就假装没事地走过去,故意与他擦肩而过。然后轻声说:“注意,你的被子里有东西。”他这人极聪明,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当时紧张得心怦怦直跳。如果被发现,大人就遭殃了。顾准日记中写到,炼乳、奶粉、肉松和夏天的瓜,是他肺炎消瘦后恢复的原因之一。来源他没有说,只在遗物中留给徐芳一把多用刀和一把盐勺子。

母亲的教育

放学后,我买了个香瓜回来给他吃。顾准掏出一小刀来,用刀切着瓜。后来有人问:“顾主任,你这瓜哪来的?”我吓坏了,心怦怦直跳。顾主任笑了笑,没说什么。当时很多孩子听到“敌人”这样的词,会感到害怕。我从来没有。这跟我母亲的教育有关。我母亲总是跟我说真话,她以前跟我谈过“右派”。她说,“右派”往往是一些耿直、敢说真话的好人,所以才被打成“右派”。但他们怎么面对外面那个大世界呢?社会让你干什么,你不能不干吧。但你心里会想:“你这是在浪费我时间。”一位母亲的话,可以抵挡住那个时代……我自己觉得很奇特。张春英的父亲张耀祥是留学美国回国创建中国心理学的第一人。她母亲程俊英是胡适的弟子。张春英从上海交大毕业,进入经济所(Institute of Economics,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曾奉上级之命批判顾准的“价值规律”文章。但两人共事后,她对女儿说:“看一个人不应随外界毁誉,只看他的德与才。”

铮铮铁骨

经济学家罗森布鲁姆晚年谈到张春英时,曾劳泪纵横。当时在干校没有人理他,只有张春英私下对他说:“我清楚你的为人,你不是特务和叛徒,要挺住。”老人哭,是因为当时他已不相信自己是好人了。这是干校知识分子普遍的精神状态,在完全孤立下的自我否定。顾准在日记中写到:1970年1月26日,他因不认罪服罪被批斗,批斗他的是经济所的同事。说顾准“偷奸耍滑”。顾准吐了一口痰,痰里有血丝。他说:“我这样干活,你们还说我偷奸耍滑?我就是不服!”于是许多人上前按住他的头,打他的头,他却挺着头。说:“我就是不服!”徐芳在批判会后见到了顾准。那天晚上,他说他的头被按到地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他根本不服,也看不上这些人,不在乎他们的表情。他说这话时,有点嘲讽的意思。在干校时,他走路目中无人,你无法想象他一米八几的身高,穿着背带裤。在一个人人唯恐不够革命的年代,穿着破衣烂衫,刻意在膝盖上补上大补丁,顾准这样的装扮在干校绝无仅有。打饭时他昂首阔步,炊事员好奇地打听:“这是谁?”答案是:“这是全国仅有的两次戴帽右派。”强硬顽固,连监管人员见到他也要收敛。顾准正在看**《圣经》(Bible)。一位吴参谋**,是我们军宣队里文化最高的,看到了。他说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你怎么能看这种书?我给你收了。”两天后,那时只准看六本书,这些书都是经典著作的解释。他拿着**《左派幼稚病》**(Left-Wing Childishness)的注释和解说。他问吴参谋:“‘修士为了一碗红豆汤,出卖长子权’,这是什么意思?”吴参谋傻眼了,说不出来。顾准当众斥责他:“这就是《圣经》里说的啊!‘你不看《圣经》,就学不懂马克思主义!’”后来军宣队的人知道顾准不好惹。看到顾准看书,他们就绕着走。

“5·16”事件

吴景莲能目睹这个场面,是因为他当时被诬陷为“5·16分子”,也被送入劳改队。此时干校暴力逼供严重。书中记录了清查“5·16”时的情况:文革早期的造反派受到打击,有人被长时间要求站在装满水的缸里,多人自杀。有人被迫招供:考古所要挖“金州南海”,历史所要“绑架毛主席”。就是这样的证词,牵连了很多人。经济所三分之一的人被定为“5·16分子”。张春英的女儿说,在外调时,有人要求顾准写同事的揭发材料。顾准说:“不知此事。”对方打了他一个耳光,他把脸迎了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对方打了十几个耳光,他怒目而视,却不躲闪。打人者也可能下不去手了。后来,助手也无从下手。助手说:“你写还是不写?”这真是做人的铮铮铁骨,绝对不奴颜婢膝。

表面顺从

可是1969年,在干校的日子里,顾准却判若两人。他多处称颂伟大领袖毛泽东,赞美文化大革命(Cultural Revolution: 1966-1976年在中国发生的政治运动),并自污为罪人、敌人。有学者根据这些文本认为,顾准已从独立思考转入了“奴隶主义”。在那样的大通铺里,人挨人,完全没有隐私。你写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交给军宣队,等于写在军代表的办公桌上。你怎么能……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这不是找死吗?他得活下去。那时我才15岁,跟家长一起下放的孩子。有一天,军宣队的李指导员把我母亲叫去,拿出一封信。说:“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母亲当时吓得心惊肉跳。一看是我一个朋友写来的信,信中说插队很苦,“干不完的活,叹不完的气”。军宣队认为这句话有问题吗?认为是对社会主义不满?是谁把这封信送过去的?这封信来自我们宿舍的一个女孩,她比我还小两岁。我那时15岁,她才13岁。徐芳的这些信包在手绢里,压在枕头底下。在干校没有上锁的抽屉,顾准和140多人同住仓库大通铺。他写道:“在这里,我学会了光膀子。精神上也赤裸了。没有双重生活可言,一切都无法隐蔽。告密是以向组织靠拢的名义受到鼓励的。”

批判会上的旁观者

徐芳在书中写道,当时她还是孩子,对政治运动的来龙去脉不清楚,但整人者下手毒,被整者生不如死。群众们跟着摇旗呐喊,批判会上慷慨陈词的发言,令人印象深刻。他自己是大右派,坐在第一排,表现得低头认错,说要老实交代。顾准远远地看着他,很不以为然。批判会后,他对我说:“我看这样做,大可不必。”他说,他很不以为然,觉得那些自己也是“右派”、被人整得这么惨的人,怎么还能积极去整别人。很多知识分子就是这样。

宽恕的哲学

顾准当年对那些整过他的人是什么态度?他跟我母亲有一次谈起,他说:“过去所有整过我、害过我的人,一律宽恕。”当时我母亲很不以为然,说:“你这就是‘奴隶主义’。‘别人打了你的右脸,你把左脸转过去让他打。’”我母亲断然不能接受。她说:“我的做法正相反,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顾准说,人类社会正是因为有强烈的报复之心,“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这样互相才……彼此总是争斗不已。如果所有人都怀着仁爱宽容之心,这个世界会好得多。他看我坐在旁边有兴趣地听他谈《圣经》,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圣经》,这是他珍藏多年的。“这本《圣经》,我拿给你看。”“这本书已经非常非常老了。”“这是上世纪30年代的。”“顾准的签名,看见了吧。”“对着镜头,这是61年,是不是顾准?”“对,61年。”“有一次拿着这本书去质问军宣队,是不是就是这本书?”“对,就是这本书。”

薄一波的评价

1952年顾准被撤职时,薄一波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是:“大华东区找不到顾准这么有才干的人。”第二句是:“顾准不听话,不给他饭吃。”薄一波当时已被打为“反革命修正分子”,他也想洗刷自己或改善处境。他写了多份材料,甚至想寄到中央文革。但最终因羞耻感,他没有寄出去。他对徐芳说:“我的问题不是私人恩怨,而是中国没有法治。”

与吴景莲的交流

吴景莲文革初期是经济所的造反派,曾批判过顾准。到劳改队后,两人关在一起。顾准说:“你们这一派、那一派都只是别人的棋子。不如用这些时间来读书。”在劳改队的牛棚里,《圣经》是他们重要的参考书。由此考察西欧文明孕育的马克思主义,进入希腊罗马史。在有专制传统的东方大国,为什么会结出这样的果实?我们49年以前提出的口号,是要争取一个独立、民主、自由、富强的中国,为什么会……出现了58年后的“大饥荒”,又出现了“文化大革命”?几乎大多数中国人民实行专制,怎么会这样?

对“文革”的看法

这是顾准向身边最亲近的人才会吐露的真实想法。他认为,“文革”是一个痛苦而不可避免的社会阶段,只能期待“大破”之后有“大力”,靠经济发展恢复正常社会生活。他为工业发展速度兴奋得夜不能寐。真正的愿望是在经济迅速发展的基础上,建成民主社会主义(Democratic Socialism: 一种政治意识形态,主张通过民主手段实现社会主义目标)。这是支撑他熬过整个“文革”的唯一精神支点。这种狂热是真实的,但也是悲哀的。因为很快他就承认了……每次他认为已经“图穷匕现”,“破”完了,“立”了,但运动又来了。1971年3月,“五七”干校搬迁到军营,集中搞运动。三个月后,水库大坝倒塌,干校被淹没于水中。顾准在日记中写下“商城事件”。他回顾了1957年以来参与的计划经济实验:“一声令下,万马齐喑”,“悬心吊胆”,“戛然而止”。

对毛泽东的评价

日后,他对徐芳谈到毛泽东。说:“这个人呀,是搞好、弄乱,搞好、弄乱,一吃饱饭就瞎折腾。”他说,50年代搞“人民公社”、“干校”,这都是“乌托邦嘛”。“很多乌托邦最后都……大灾难。”他琢磨了很久,他的结论是:“天国并不存在。”最后说:“天国固然好,但路途艰险。”

马克思预言的失败

顾准当年是为了马克思的预言参加革命,他想要资本主义消失后,一个绝对平等、没有异化的世界。但1970年,他不得不承认马克思的预言失败了。为什么?这是他与吴景莲用希腊罗马史来分析的原因。他认为,马克思不熟悉东方史。他真正考察过的只有希腊罗马文明。罗马法继承了希腊精神,而欧洲法律法,首先与权力联系在一起。他写道,由此产生了法学家称之为“contract to status”(身份契约)。所以,资本主义不纯粹是经济现象,也是一种法权体系。而在东方绝对君权之下的国家,法律常与刑罚相连。身份与契约由简单的16个字解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顾准认为,在这样的土地基础上,中国没有产生真正的资本主义。这句话也意味着,他所参加的革命,产出的是一个并不真正存在的敌人。

“敲骨吸髓”与无悔

他说:“我当年做的是‘敲骨吸髓’的事情。”他解释,“敲骨吸髓”,特别是对外国资本家征收重税,别人会觉得:“那你就是始作俑者。你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自己自吞苦果。”我母亲问他:“你年轻时参加革命,抛弃优渥生活,一个月挣300大洋都不要,你这……去苏北参加革命,最后走到‘文化大革命’这一步,你后悔吗?”顾准回答:“我不后悔。‘我的眼睛永远向前,怨天尤人、捶胸顿足有什么用?没用,我现在该做什么?我就研究到底问题出在哪儿。’‘乌托邦到底能不能行得通?’‘至少我可以告诉你,此路不通。’”《新生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幻灭”。

绝望与等待

顾准被禁止与吴景莲往来,被禁止读报纸。他写:“局势再怎么样,也快不了。”“绝望者只有一条路,就是不等了。”干校多人自杀。顾准记录:有人割腕未成,劫绳自杀,绳断,牙齿跌断,取绳再解,可见其死意坚决。但又为何不等?他自问。日记最后一句话是:“要等就要坚毅,脆弱是不行的。”10天后,林彪叛逃。不久,干校全体人员返回北京。“粉碎林彪反革命集团”的口号,激起了战士们对林彪的仇恨。

亲情疏离

1972年回京第六天,顾准拍了这张照片。他翻译了6封寄给子女的信,为无力照顾他们而道歉。在信纸上贴了一张他从自己嘴里省下的邮票。没有回信?顾准的母亲和妹妹住在妹妹家,就在长安街另一侧。他对张春英说:“咫尺天涯,无奈。”十年中唯一来过的,只有六弟陈敏智。顾准在给徐芳的信中称兄弟之情是“十年来异常奢侈的幸福”。“他走了,这一段生活也就过去了。以后,回忆仍是幸福的,这就够了。”他对六弟说:“想孩子想得好苦。”六弟从亲人那里收集了一些孩子的照片,顾准怕损伤,做了插入小口袋,一一标上年份,做成一本相册。日后,他在遗物中留给了徐芳。他对孩子真是一往情深。这是大女儿抱着自己的孩子吗?顾准拿到这些照片,简直是恨不得天天看。子女没有给过他照片。顾准照片那么少,**“文革”**时,他的孩子把他年轻时、从幼儿开始的所有照片全都毁了。“这事搁我身上,我父母被整成这样,让我把他们年轻时的照片烧了,我绝对做不出来。”

母亲的教育理念

徐芳父亲是工程师,在兰州工作,很少团聚。但徐芳说,他们一家人无话不谈,分居十年,彼此不怀疑。我还问我母亲:“你就不担心吗?”“我爸一个人在兰州,他很帅,学问也好,人品也好。”我爸说不会。然后他说:“你爸这个人noble,noble。”“英文noble就是很高贵的人。”看到你和你母亲亲密的样子,他会有羡慕吗?“哎呀,我真羡慕你这么个好女儿。”“你们看上去不像是母女,倒像是姐妹。”我母亲就说:“我的教育比你成功,我从来不跟孩子说假话。‘自从咪咪懂事后,我把所有事物真实看法都讲给她听。’‘比如50年代初的公私合营、‘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三年困难时期、‘四清’,直到‘文化大革命’,所有这些是怎样一个过程?’‘到底有哪些问题?’‘全都全盘告诉孩子。’她说:‘你是根正苗红,说真话。’‘然后我们商量好,一致正面教育,让他们听党的话,坚定不移地跟党走。’‘结果你们看,这么多年,党却不容视你们。’‘他怎么能接受这个现实?’‘那你让我听党的话,我只好跟你作对。’‘你就是我的死敌。’”

父女的冲突

后来顾准的脸色都不太好了。他低头半天不说话。他大概也会反思自己有问题,但不能怪他。他的情况跟我母亲不一样,我母亲没癌症。没癌症就没有思想负担。设想我母亲也是“右派”,她敢吗?她的成分是“革命群众”。顾准一家在大难临头中度过了20年。顾准也曾与孩子非常亲密。14岁的女儿是他打羽毛球和谈心的对手。顾准认为子女教育需要崇高理想和责任感。不能以革命史观,以家庭主妇身份……大女儿高中毕业时获得“奖章”。从信阳回家后,顾准谈到大饥荒,18岁的女儿与他大吵一架。顾准写道:“当时宣传造成的宗教气氛,使年轻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被引向一个方向,成为驯服的工具。既然难以避免,何必勉强他们。”所以此后,他与妻子商定:“让孩子与主流融合,把父亲当作‘反党右派’来保护他们的生存。”他当时逐渐变得难以理解。对母亲,他不详细谈,怕老人家受不了。对孩子,他们当时各有报复,面对父亲,亲近不好,疏远也不好。

妻子的绝境

1958年,顾准劳改时,他的妻子汪碧还带着全家人拍了这张照片,含笑为他送行。之后,她独自支撑着孩子和婆婆。1963年,他已摘下“右派”帽子。但当周扬到中科院号召知识分子要有批判精神、为国家献策时,顾准发言很激动。他说:“我不怕第二次戴上‘右派’帽子。”一语成谶。顾准第二次戴上“右派”帽子当天,家中孩子没有一个人理他。离婚后,夫妻只见过一面。汪碧刚过50岁,满口牙都掉了。1965年,为孩子离婚时,汪碧已有了死的念头。对儿子说:“你们将来结婚,才知道夫妻间的感情。”离婚并没有避免厄运。汪碧是因顾准而死,遗言只有一句:“为反革命分子销毁材料,罪该万死。”她是怎么自杀的?死状极惨。上小学的孩子敲门不开,从邻居家翻墙进屋,看到了这一幕。在外地的孩子,甚至没能见到母亲的骨灰。“为罪自杀的人没有保留骨灰的权利。”

最后的日子

顾准不知道这些细节。有人曾两次想给他介绍晚年伴侣,他都拒绝了。他一个人生活,却买了一盏双头绿色台灯。他告诉我:“我这样就会感觉到,妻子汪碧就坐在我对面读书。”“过去我们在家就是这样,两张桌子放在一起。我在这边读书,汪碧在那边读书。灯的那一侧,桌子那一侧是空的,当然永远是空的。”生命的最后两年,顾准的日记极为简单,只剩下读书、写作和翻译。当时经济所图书馆由宋景涛先生主持。是“文革”中唯一能用外汇购买最新经济学期刊的地方。但却没有人能看得懂。所以顾准让吴景莲、张春英、赵仁伟等人把翻译当作学习。“右派还说,学生在‘文革’里头……‘教他们什么?’”他拿了美国的经济学杂志,一人一篇,发给大家修改。我母亲写了翻译稿拿回来,顾准给她改的。整个稿子红笔密密麻麻,像个大花脸。我母亲说很惭愧。顾准花了16小时批改完张春英的翻译,写了张批注条子:“你的一稿,像上海牌手表质量不稳定,一个东西拿出手前要慢。‘要慢,要琢磨,绝不可少。’”

对知识的渴望

顾准的学生中,也包括15岁的徐芳。在停课闹革命的年代,干校里许多顶尖知识分子的孩子,知识水平不如当地公社中学孩子。我已失学几年,也不怎么念书。他说:“你可千万别相信这个。‘一个民族不读书,是注定要灭亡的。’‘但我深信,中华民族一定不会灭亡。’‘将来有一天,这个国家需要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去建设。到那时,你没本事,那就太可悲了。’”我虽然很小,不太懂事,但能听出这是真心为我好。所以我必须得学习。“怎么学呢?”“他说,你自学。”“我这辈子没怎么上过学,12岁以后没进过学堂。但是,我一直靠自学。”他就跟我讲:“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定目标一定得高标准。目标定得高,你才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1977年恢复高考时,徐芳考上兰州大学外语系,是她中学唯一考上大学的人。但顾准没能听到这个消息。

最后的心愿

他与徐芳最后一次见面是1974年5月,徐芳去兰州跟父亲生活前。顾准希望她能戒掉长期安眠的习惯。徐芳希望顾准戒烟,因为他肺病已很严重。我想激他,说:“你要是戒烟,我就戒安眠药。我们有个约定。”他一听我要戒安眠药,听进去了。想了几秒钟后,他拿下手里那支烟,往烟灰缸里一捻。说:“这是最后一只。”我以为他有救了。9月,徐芳收到顾准的来信。说自己恪守了不抽烟的承诺,但心中有一句话,带着不祥:“祝福黄金时代的人,我们自己毕竟衰老了。虽然我现在也还不甘落后。”此时他已瘦得每天只吃半碗饭。两个月后,顾准确诊肺癌晚期。那天下午我母亲去医院看他,他说:“哎呀,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吗?是癌症。”“这下可好了,我的孩子总该来看我了吧?”我母亲当时不知说什么好。11月9日,顾准在给孩子的信中写道:“如果我临死,还是希望见见你们。”答复是两个字:“不去”,理由是怕受父亲影响。张春英把这一切写信告诉了女儿。信的开头就告诉了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顾伯伯被诊断为晚期肺癌,医生已宣告无能为力。”我当时脑子轰了,简直五雷轰顶。我彻底不能思维了。第一反应是:“这个世界没有顾准,我还怎么活?”当时就躺在床上嚎啕大哭。我觉得他就是我父亲,我把他当父亲。但我从来没说出口。我母亲后来告诉我,直到今天,他的孩子都不来看他。

徐芳的替代

他说:“顾伯,我很痛苦,你赶紧给他写信。”我就说:“我就是你的亲女儿,尽管不是亲生的,难道我还不能代替他们?”信中徐芳写:“你病重的消息,真是悲痛万分,我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不能失掉你。你是我的启蒙老师,教给我如何做一个高尚、纯洁、对人类有贡献的人。听说你的孩子还是不肯来看你,我想你也不必过于伤心。我就是你的亲女儿,难道我还不能代替他们?”看完这封信,顾准流泪了。他请病床旁的六弟陈敏智代他腹写。信中说:“如果说,人世间还有什么真正真挚的感情存在?那么你对顾伯伯的感情就是这种感情。”

屈辱的签字

11月17日,经济所派人到医院,拿着一张认错书对顾准说:“签字,你就可以摘帽。”顾准流泪了。他说这是奇耻大辱,但他还是签了。为了最后看一眼孩子,也为了改善他们未来的处境。此时他已肺癌晚期,无法开刀,医生宣告无能为力。为挽救朋友生命,张春英只好请一位老中医,对方要求必须开车来接。我母亲说:“你要是愿意去,我就跪下了。”以我母亲的性格,说这句话很不容易。我母亲也很骄傲。谁愿意给一个根本不信的所谓老中医下跪?但为了救顾准,她说:“你今天让我跪下,你就去,那我就跪下。”

最后的拒绝

11月27日,这位医生到了医院。当天,顾准收到小儿子的回复:“即使父亲摘了帽子,我也拒绝来见。”“我是要跟毛主席走的,绝不能跟着顾准走。”“我们采取了断绝关系的措施,至今认为是正确的。”“我丝毫也不认为过分。”顾准当天极不平静。老中医对张春英说:“完了。”他留了个药方就走了。我母亲拿着药方到处抓药,熬药给顾主任吃。端了一碗浓中药汤给顾准。顾准根本不信,母亲递给他,说:“你喝了吧,也许能治病。”他叹了口气说:“盛情难却。”然后一饮而尽。同事朋友之间可以这样。顾准病重时,曾对我母亲讲:“我们之间的友谊很纯粹。今生,我是无法报答你了。日后定衔环结草(Xian Huan Jie Cao: 成语,比喻报答恩情,即使变成鬼也要报答)。”我当时不懂,问:“衔环结草是什么意思?”母亲解释说:“这是两个典故。对生前有恩于自己的人,死后变成鬼也要报答他。”他跟我母亲讲了这话。我当时很震撼,很受感动。朋友间的友谊能到这个程度。

离世与嘱托

12月4日,顾准在风雪夜辞世。吴景莲陪在他身边,他嘱咐吴景莲:“中国总有一天要发生变化。到那时要能拿得出东西。”他还跟我说了一些话:“说他太太,他一辈子没爱过第二个人。说到孩子,他说他爱他们。过去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孩子回来,他自己做菜给他们吃。”告别当天,顾准的长子和长女到了协和医院。长子顾一东回忆说,一位老人看他一眼,眼光像刀子一样。张春英走了过来,对他们说:“你们的父亲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们:‘我已经原谅了你们。希望你们也原谅我。’”

时代洪流

不见父亲,并非只是孩子的决定。日后,顾准的妹夫、前公安部副部长陈士榘回忆:“我阻止岳母和顾准的孩子去看望顾准是错误的。我不回避,也不推卸。但那个年代就是这样要求大家的,我是一个老军人。而且我当着公安部长,也照顾不周,很不安全。我亲眼目睹前任部长李振自杀在防空洞里,两个副部长同时在我眼前被中央警卫部队逮捕。如果当时我同意他们去看顾准,他们还能回公安部宿舍吗?我这里还能太平吗?”最能理解他的人,也许就是顾准。因为他曾对吴景莲说过:“我完全理解,妹妹妹夫,他们是专政机器上的螺丝钉。坐在火山口上。”

迟来的和解

1982年,在一次陈敏智组织的聚餐会上,徐芳第一次见到了顾准的孩子。席间,一个年轻人朝她走过来。端着酒说:“咪咪让我敬你一杯,我感到很惭愧,没脸见你。”我当时有点吃惊。我问别人:“这是谁?”他们说:“这是顾崇之。”他叫顾崇之,顾准的小儿子。顾准病重时,曾希望顾崇之回来。但他一直坚持不回来。他说:“我们是跟顾准对着干。”“这是一种反话。”“就是敌人。”“在这份事业的热爱和对顾准的憎恨之间,没有中间道路可走。”“就是这样。”我当时想象他很狰狞、很坏、很冷血、很无情。什么词都想到了。他怎么会是那个样子?他完全认识到当年对父亲的态度是……“那种所作所为真是非常不应该。”一个人能认识到自己当时不对,并承认,就是好样的。顾准的大女儿看到父亲留下的遗嘱,她说:“人生只有一个父亲,我们对这样的父亲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都有强烈的爱国心,都愿为比个人家庭宏大的目标献身,却长期视为殊途?”“我们所接受奉行的一套原则,哪部分需要审查更新,以避免以后对亲人乃至社会做蠢事?”

文集的诞生

为出版这些遗嘱,陈敏智四处奔走。9年后,《顾准文集》问世。他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儿四处奔波。他说:“我像捏着一团火,最后找到贵州出版社。人家说豁出身家性命,我就豁出去了。”“哪怕被撤职查办,反正我豁出去了,为了这本书,我豁出去了,这人真了不起。”结果一出,马上轰动。人们才知道,世界上有顾准这样一位大思想家。可惜那时我母亲已去世,她没能见到这一切。

最后的馈赠

“失去这个人,你会感到寂寞吗?”“当然,好长时间缓不过来。”“在这个世界上,越是顾准,越说我骂。”“不说了。”“我很感谢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事说出来。”1971年6月28日,顾准在“新生日记”中写道。他托人买了一支幸福牌14K金笔和一块表。这块表他想送给大女儿,这支笔留给了徐芳。这支笔就是顾准当年用的笔。这支笔是幸福牌的。顾准晚年写的所有文章,他的翻译、写给我的信,都是用这支笔。这支笔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看到这笔,我有时很感慨。笔杆后背磨损得很厉害,我都不敢打开。他有什么写作计划?他准备写什么书?书名都想好了,叫《东西方哲学思想史》。他对那本书充满了信心。他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老龙。面对大片金黄色的麦浪,只等收割。”“哎,不说了。”“等一会儿,对不起。”“我这一生碰到学问最大、人品最高的人,顾准是唯一的。”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