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赢家：人性弱点与愚蠢政客的成功之道

各位好，给大家讲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为什么蠢货会成为政治赢家？在民主国家，有些政客愚蠢、无知、腐败、不靠谱、刚愎自用、没有远见，却能在选举中获胜，战胜比他们聪明的对手。而在独裁国家，有些政客政绩平平，甚至政绩拙劣，口才也很差，却能战胜党内外对手，或者直接干掉党内外对手，成为国家元首。奥秘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我们这期节目就讲一讲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在当今世界特别突出，但这却不是一个新问题。回顾人类历史，大部分国王、皇帝平庸和愚蠢是常态，有智慧、有能力的是例外。过去这250年，民主政治也无法避免选民选出庸才或者蠢货当总统。所以，庸才或者蠢货之所以能成为政治赢家，不是完全因为制度，而是跟人性有关，不但跟政客的人性有关，更跟选民的人性有关。更具体一点说，蠢货能在政治上博取上位，是因为他们能无所顾忌地利用人性的弱点。

制度设计与人性的制约

不了解人性，不可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不了解人性，也不可能了解政治现象。美国的建国者设计的权力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 一种将政府权力分散到不同部门，使其相互制约，防止权力滥用的宪政原则）这种宪政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避免政客放开手脚利用国民无法克服的人性弱点。总统的任期制（Term Limits: 限制公职人员任职时间的制度）更是为了降低蠢货上位造成的危害。制度无法完全改变人性，无法完全杜绝蠢货上位当总统，但是合理的制度却能把他们造成的危害性后果限制在一定的限度以内。

尽管冷战结束以后，民主制度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但是权力制衡和任期制仍然是民主制度的一个巨大优势。它会选出蠢货，这毫无疑问，你抬头随便看一看就能看见，但它能把蠢货制造的后果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限制在一定的时间段之内。这是独裁制度所没有的一个优势。在独裁制度中，一旦蠢货上位，所制造的恶劣后果就会失控，扩大到社会的所有领域，往往历时几十年，祸害几代人，这是独裁所固有的制度劣势。

马基雅维利论政治与人性

要理解人性如何导致蠢货成为政治赢家这种政治现象，有一本必读书就是马基雅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外交官，以其政治论著《君王论》闻名）的**《君王论》**（The Prince: 马基雅维利于16世纪初创作的政治学著作，探讨君主如何获取、维持并扩大权力）。这本书的重要性不管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它能让我们看到现实中的政治，而不是理想中的政治；它也让我们看到现实中的人性，而不是理想中的人性。因为马基雅维利对政治现象和人性的分析颠覆了传统认知，所以在历史上也是备受争议。在这里，我们选取其中的五句话来解释今天无法回避的问题：为什么不靠谱的蠢货会成为政治赢家。

第一点：领导人的智慧体现在用人

马基雅维利的第一句话是：“判断一个领导人是否聪明，最重要的方法就是看他身边是些什么样的人。”怎么用人、用什么人，这是反映一个领导人是否具备统治智慧的一面镜子。用劳动人民的话说，就是用有见识、有魄力的能臣，还是用只会拍马屁、唯命是从的庸人。在任何时代、任何政治制度中，从这一点来判断一个人的领导能力都不会错。大家也可以用这面镜子去照一照中国、照一照美国、照一照俄国，还有你感兴趣的一些国家，看他们的国家元首是不是聪明，在统治能力上几斤几两。在这里要强调一句，就是统治国家的能力不等于控制国民的能力，也不等于在媒体上煽动民众情绪的能力，那是一些完全不同的能力。

聪明的统治者有明确的政策目标，也有明确的实现政策目标的工具，也知道怎么样把政策的副作用降到最低。这是一种政治智慧，也是一种统治的艺术，它需要大量有能力的官员去做，去实施。愚蠢的统治者会把国家和国民控制得铁板一块，在媒体上煽动民众情绪，但是政策目标不切实际，大量无能的官员甚至让政策实施的实际效果跟他当初制定的政策目标背道而驰。

第二点：乌合之众易被表面文章蛊惑

马基雅维利的第二句话是：“乌合之众（The Crowd/Mob: 指缺乏独立思考能力、易受煽动和情绪影响的群体）总是被表面文章所蛊惑，而世界主要是由乌合之众组成的。”这句话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也让人很不安，但是却无比真实。马基雅维利五百年前说的这句话，实际上说的是人性。过去这五百年，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人性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政客的表面文章、不靠谱的承诺，甚至荒唐的表演，仍然吸引大量的乌合之众，赢得他们的选票。

教育的普及好像并没有让更多的人学会思考，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是不自觉地屈服于人性的弱点，放弃思考，放弃真相，去相信政客画的大饼。每次大选，民情汹涌，最能打动选民的往往不是对复杂问题的专业分析，不是对政策的理性阐述，而是一句情绪化的口号，一个情绪化的承诺，一场煽动选民情绪的集会。大家对这些口号并不陌生：“让美国再伟大”、“给我20年我还给你一个伟大的俄罗斯”、“强大的国家需要强大的领导人”等等。在独裁国家，连选举机会都省略了，直接上口号：“伟大的民族复兴”、“五千年历史”、“东升西降”等等。这种表面文章就成了乌合之众的世俗宗教，成了国民逃避现实的鸦片。哲学家休谟（David Hume: 18世纪苏格兰哲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以其经验主义和怀疑论哲学思想闻名）说：“理性是情绪的奴仆。”

理性思考是需要学习才能掌握的能力，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学会，但是乌合之众不愿付出那种努力，不具备那种能力，他们用情绪来代替理性思考，用情绪回应政治问题。一些政客利用人性的弱点，直接诉诸他们的情绪，直接刺激他们的本能，简单粗暴，立竿见影。这就是为什么一些打着反精英、反腐败旗号的政客，哪怕他们自己更腐败、更无能、更不靠谱，依然能获得大量民众的支持，因为他们知道如何运用人性的弱点，他们知道大部分民众不思考、没有思考能力，他们知道怎么样画大饼去刺激民众的情绪。

第三点：服从源于权威而非权力

马基雅维利的第三句话是：“要想让人服从，必须知道怎么样发号施令。”这听上去好像是废话，但它背后隐藏着一个往往被人视而不见的真理：并不是你当上了总统、当上了主席，民众就服从你。服从不是权力带来的必然后果，而是权威的产物。要建立权威，在独裁国家要靠恐吓、要靠暴力、要靠民众害怕，那是一种靠暴力维持的权威。在民主国家，哪怕是合法选上去的总统，仍然需要施政权威。如果一位总统说话犹豫不决、摇摆不定、政策反复无常、讨好所有的人，他就会丧失权威，失去民众对他的信任，让民众觉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这几年的美国政治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第四点：人们头脑简单，只关心眼前利益

马基雅维利的第四句话是：“人们头脑简单，只关心眼前利益，所以骗子总能找到乐意受骗的人。”这句话揭示了人性的一个致命弱点：急功近利、鼠目寸光，老是幻想着走捷径。针对这一人性弱点，各行各业的骗子都会量身定做不同的骗术，各种一步到位、药到病除的忽悠，各种阴谋论，各种故意制造的假消息，都是这么产生的，都是这种骗术的一部分。

在政治领域没有简单问题，那些容易解决的政治问题早已经被解决了，低垂的果子早就被摘过了。眼下人们面临的所有的政治问题，不论是中国还是在美国，都是些无比复杂、牵一发而动全局的问题。随便要解决一个问题，都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即便为了大部分人的长远利益，大部分人也不愿放弃眼下的利益。所以，现在人们面临的所有的政治问题，没有一个有简单的解决办法。那些承诺简单粗暴、药到病除的政客肯定是骗子。但是，人性的弱点，急功近利、鼠目寸光，让人们渴望有一个简单的办法，让人们相信简单的解释，越简单越好。理性告诉人们，在政治领域，简单的答案都是骗人的忽悠，但人性的弱点却让人们相信简单的答案。

在独裁国家，独裁者喜欢给国民简单的答案，喜欢用简单的办法对付复杂的问题，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让问题更加恶化，更难解决。在民主国家，政客喜欢贩卖简单的答案，把竞选变成一场把答案简单化的竞赛，这都是为了迎合人性的这个弱点。

第五点：人类总体上反复无常、虚伪且贪婪

马基雅维利的第五句话是：“人类总体上反复无常、虚伪而且贪婪。”这句话让人更不舒服，却也让人无法反驳。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不堪，人群中有诚实的人，有始终如一的人，也有不贪婪的人。但是，当我们不是只看这些优秀的个人，而是观察大规模的人群，把一个政治群体当成整体来看的话，马基雅维利这句让人产生不适感的话说的并没有错。

人是复杂的个体，但组成社会的人群却往往有着惊人一致的特点，就是短视和善变。一些当代人的观察也验证了马基雅维利的说法。有位法国人叫勒庞（Gustave Le Bon: 19世纪法国社会心理学家，以其群体心理学著作《乌合之众》闻名），他写过一本书**《乌合之众》**（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 勒庞于1895年出版的经典社会心理学著作，分析了群体行为的特点）。书中描述了这样一种现象：一个人一旦融入人群，智力就会大幅降低，但情绪就会极度放大，更容易受到暗示和煽动。也就是说，一个人作为个体，他可能比较理智，有一定的思考能力，知道世界的复杂性。但是，当它融入政治群体的时候，个人的理性就会被群体的非理性淹没，它就更容易被极端宣传煽动，就会更排斥理性分析。在现实世界，为了政治目标而组成的群体，往往表现出情绪化、简单化、极端化和盲从这样一些特点。

社交媒体时代的情绪操控

一些没有能力解决问题，但热衷于制造问题的政客，恰恰善于利用这种乌合之众的心理，通过煽动民族主义（Nationalism: 一种以民族为核心，强调民族认同、团结和利益的政治意识形态）、煽动民粹主义（Populism: 一种政治思潮，通常将社会划分为“纯洁的人民”和“腐败的精英”两类，并主张人民的意志应直接体现在政治中）、通过制造敌人等等手段来凝聚支持者。尤其是在国家遇到现实的危机，或者想象的危机，在这种情况下，民情汹涌，谁能操纵人群的情绪，谁就可能成功。而谁还在老老实实地讲道理、摆事实，谁就可能被人群冷落，被选民抛弃。

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现象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在YouTube、抖音、Twitter、微博上，最容易传播的内容是什么呢？不是理性的分析，而是各种情绪激动的视频和情绪激动的帖子。这些内容直接刺激受众的情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不断训练他们的情绪反应。情绪为王，立场为王，你越愤怒，越情绪失控，越赢得关注，越赢得掌声，理性就变得越来越不合时宜。社交媒体也制造了虚假的参与感。各种点赞、转发、留言让人觉得自己似乎参与了民主，但是实际上大部分人可能只是被算法操控的一个一个的带情绪的数码而已。

结语：面对现实，呼唤理性

为什么蠢货会成为政治领袖？为什么蠢货能成为政治赢家？这是个复杂而且让人有些不安的问题。上面我们借马基雅维利的五句话解释了这种现象背后的人性原因。有听众听了以后可能会觉得很悲观，认为人性无非如此，这个世界注定了要被情绪化的乌合之众所左右，注定了要被无能的蠢货来统治。这里要说的是，马基雅维利揭示的只是人性的一面，他并非完全否定人性中存在的善良和美德。它也并不是要彻底排除道德在政治中的作用，它只是把政治现实当成政治现实来分析。我们在看政治的时候，知道政治应当是什么样固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知道现实世界的政治是什么样，这是马基雅维利的意义。

人性是复杂的，基于人性的政治也是复杂的。人们一直在努力寻找一种能够克服人性弱点的政治制度，这才有了宪政、有了民主、有了权力制衡、有了任期制。人性有晦暗的一面，政治有肮脏的一面，但那不是人性的全部，也不是政治的全部。蠢货会成为政治赢家，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我们面对这个现象，分析这个现象，更好地理解这个现象，是为了避免将来这个现象不断重复。说来说去，理性的政治需要理性的民众，希望我们今天的节目能让更多的人在参与政治的时候多一些理性，少一些盲从。盲从的人越少，理性的人越多，蠢货政客成功的机会就会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