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诚抛售巴拿马运河核心港口资产:地缘政治博弈下的企业抉择 金融汪 2025-11-10

长和集团出售全球港口资产:股价暴涨与交易细节

2025年3月5日,李嘉诚(香港著名企业家)旗下香港上市公司长和集团(CK Hutchison: 李嘉诚旗下的香港上市公司)的股价大幅拉升,盘中一度暴涨24%。引发股价暴涨的导火索是一则公告,公告显示,3月4日,长和集团与贝莱德(BlackRock: 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牵头的财团达成了原则性协议。长和集团将出售其全球港口业务的核心资产,其中涉及长和巴拿马港口公司90%的股权。整个交易预计将为长和集团带来超过190亿美元的现金,而投行们估计长和集团将用该笔资金偿还债务,降低负债率,并很有可能进行现金分红,因而引发了股价的暴涨。

本次交易的标的资产范围覆盖亚洲、欧洲、美洲23个国家的43个港口,涵盖了199个泊位及其配套的智能码头管理系统和全球物流网络等核心资源。本次交易出售的总资产价值为228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657亿元。交易的收益分配基本条款和关键条款已经原则上达成一致,正等待最终文件确认,相关文件将在2025年4月2日或之前签署。长和集团预计,经过调整少数股东权益以及偿还母公司股东贷款之后,该笔交易将为上市公司,也就是长和集团,带来超过190亿美元的现金。根据长和集团的最新财报,截至2024年6月底,长和集团的债务总额为2780亿港元。若将潜在的190亿美元销售收益的一部分用于偿还债务,则长和集团的净负债率可以下降到20%以下。当然,随着长和集团在全球业务的收缩,其在2025年的EBITD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将减少10%左右。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交易出售的资产并不包括任何和记港口集团的信托股权,该信托股权持有的是在中国香港和中国内地运营的港口,包括盐田港、香港国际货柜码头等战略资产。也就是说,本次交易长和集团是抛售了全球港口资产的80%,仅保留了大中华地区的港口资产。另外非常重要的是,本次交易中,李嘉诚的长和集团还出售了巴拿马港口公司90%的股权。该公司持有和运营了巴拿马、巴尔博亚和克里斯托瓦尔两个港口。目前在巴拿马运河(Panama Canal: 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咽喉要道)上的大大小小港口一共有5个,但最重要的两个港口就是李嘉诚的长和集团控制的,它们位于巴拿马运河两头入海口的克里斯托瓦尔和巴尔博亚港。

巴拿马运河的战略与经济重要性

巴拿马运河是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咽喉要道。虽然这条运河只有51英里长,但它承载了全球6%的航运流量。每年巴拿马政府通过这条运河收取的航道使用费有50亿美元,约占巴拿马GDP的4%。李嘉诚的长和集团于1997年拿到了这两个港口的控制权和特许经营权。该控制权的第一期于2021年到期。在2020年和2021年,巴拿马政府审计总署对长和集团的这两个港口进行了审计,确保长和集团完全遵守了合同义务,并于2021年由巴拿马海事局和长和集团再次签订协议,将长和集团对这两个港口的特许经营权延长到了2047年。根据长和集团的公告,在1997年拿到巴拿马运河港口的控制权后,长和集团为巴拿马的经济贡献了59亿美元,并创造了数千个就业岗位。

巴拿马运河对全球航运至关重要,因为它大大缩短了旅行的时间和距离。巴拿马运河在1914年建成之后,将从纽约到旧金山的航程从13000多英里缩短到了约5200英里,里程节省了接近8000英里,航程从至少27天缩短到了仅需11天。目前巴拿马运河一年通过的船舶总量超过13300多艘,过境货物总计3.318亿吨,为巴拿马政府创造了GDP的4%的收入。通过巴拿马运河的货物占全球贸易总额的6%,其中超过70%左右的货物都和美国有关。因此,巴拿马运河不仅影响了巴拿马的经济,更是对美国的经济和外贸至关重要。它使得美国东海岸至亚洲以及美国西海岸至欧洲的贸易更为便捷,降低了运输成本和时间,使得美国出口货物,例如谷物、液化石油气、工业产品等更具备竞争力,也确保了美国消费者能以更有竞争力的价格购买进口商品。根据美国运输统计局的报告,2013年,美国东海岸港口通过巴拿马运河出口了1.256亿吨货物,其中有64%运往亚洲;进口了6110万吨货物,其中有68%来自亚洲。

除了经济上的重要意义之外,巴拿马运河的战略重要性还源于其军事用途。在美国从1914年到1999年控制巴拿马运河的这段时间内,它使得美国海军可以在各大洋之间快速重新部署,这使美国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冷战中保持了关键优势。而1977年的中立条约(Treaty of Neutrality: 托里霍斯·卡特条约的一部分,确保运河中立并允许美国在必要时军事干预)确保了所有国家都可以使用巴拿马运河,但也允许美国在巴拿马运河的运营受到威胁时能够进行干预,这反映了美国对巴拿马运河战略意义的重视程度。

巴拿马运河的历史渊源与美国介入

通过探寻巴拿马运河的重要性,尤其是它对美国的战略意义,我们大约能够理解为什么Donald Trump(美国前总统)上台后,在总统宣誓就职典礼的讲话上就提到要拿回巴拿马运河的运营权。美国和巴拿马运河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历史渊源呢?修建横跨巴拿马地峡的运河的想法可以追溯到1513年,当时西班牙的征服者瓦斯科·巴尔博亚(Vasco Núñez de Balboa)首次穿越地峡,认识到这是一条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捷径。欧洲列强,尤其是西班牙,考虑过这个想法,但直到19世纪末,随着技术和商业的进步,才使得修建运河成为可能。

1880年至1889年,法国率先尝试开凿巴拿马运河,当时的领头人是费迪南·雷塞布(Ferdinand de Lesseps),他曾成功开凿过苏伊士运河。然而,开凿巴拿马运河面临着难以克服的挑战,包括疟疾、黄热病和工程困难等。最终,法国的开凿导致了两万人的死亡和财务破产。当然,法国的这次失败也为后来美国的参与奠定了基础。美国人认识到运河对贸易和军事的战略重要性,于1902年与当时控制着巴拿马的哥伦比亚政府进行了谈判。1903年,两国初步达成一致,哥伦比亚政府赋予美国对修建运河周围土地的开发权。但是,当时的哥伦比亚参议院拒绝批准该条约。这导致美国当时的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于1903年11月支持巴拿马脱离哥伦比亚独立,这得到了美国海军的支持,因此巴拿马的独立经常被称为是美国炮舰外交(Gunboat Diplomacy: 一国通过展示或威胁使用军事力量来达成外交目的的行为)的典型例子。

巴拿马独立之后,美国于1903年11月18日与代表巴拿马政府的法国工程师菲利普·瓦里拉(Philippe Bunau-Varilla)签署了条约。该条约授予美国对十英里宽的运河区的永久控制权,用于运河的修建、运营和防御,美国则每年向巴拿马政府支付相应的费用。运河于1904年开始修建,1914年完工,耗资总共3.75亿美元,使其成为当时历史上最昂贵的建设项目。从1914年到1979年期间,美国一直运营着这条运河。然而,美国在巴拿马运河区域的特权,例如运河区被视为美国领土、在此的美国居民享有巴拿马人没有的特权、美国保留巴拿马运河的通行费、巴拿马政府每年只能获得几十万美元的固定费用等,造成了巴拿马经济的差距和社会的不满,公众示威和骚乱屡见不鲜。

最严重的争端发生在1964年,事件始于巴尔博亚高中,当时巴拿马学生要求将巴拿马国旗和美国国旗一起悬挂,但遭到了拒绝。巴拿马学生对警察进行了抵抗,最终发生了一场斗殴。巴拿马国旗被撕毁,并爆发了三天的暴力事件。骚乱导致了28人死亡,财产损失超过200万美元。巴拿马指责美国的侵略,并向美洲国家组织和联合国提出上诉。巴拿马和美国的外交关系一度因此中断。1964年的骚乱凸显了达成新协议的必要性,并导致了美国和巴拿马在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的谈判。1967年,美国和巴拿马达成了三条条约草案,但是当时的巴拿马政局不稳定,推迟了进展。最终在Jimmy Carter(美国前总统)总统的领导下恢复了谈判,于1977年9月7日签署了托里霍斯·卡特条约(Torrijos-Carter Treaties: 美国与巴拿马于1977年签署的关于巴拿马运河控制权移交的系列条约)。该条约包括两项主要协议:一个是巴拿马运河条约,一个是中立条约。巴拿马运河条约规定,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将于1999年12月31日完全移交给巴拿马,巴拿马将承担运河的全部管理、运营和维护责任。而中立条约则确保了运河的中立,并允许美国在必要的时候进行军事干预以保护运河。1978年3月16日,中立条约以68票对32票获得了美国议会的批准。1978年4月18日,巴拿马运河条约以同样的票数也获得了批准。最终,1999年12月31日,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移交完成,由巴拿马运河管理局接管。此后,运河在巴拿马人的管理下蓬勃发展,2007年至2016年进行了大规模扩建,以容纳更大的新巴拿马型船舶,增加了容量和收入。直到今天,我们看到的运河每年能为巴拿马带去50亿美元的收入。

特朗普政府的施压与贝莱德的介入

然而,随着这些年地缘政治(Geopolitics: 政治地理学,研究地理因素对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的影响)格局的变化,加上Donald Trump政府在外交上的孤立主义(Isolationism: 一种外交政策,主张国家应避免卷入其他国家的事务和冲突)倾向,他在上台担任总统前后,都强烈表达了要收回巴拿马运河的霸权主张。Donald Trump指责巴拿马向通过运河的美国船只收取高昂费用。他表示,这条运河是Jimmy Carter总统在1977年与巴拿马签署的托里霍斯·卡特条约中愚蠢地赠送给巴拿马的。Donald Trump还指控中国秘密管理着运河,并表示不排除使用美国军事力量重新夺回控制权。而美国的现任国会议员Marco Rubio(美国佛罗里达州联邦参议员)也批评了中国对运河的影响。他在参议院的听证会上表示,北京通过中国公司的扩张,有能力在冲突时刻将运河变成一个瓶颈,这直接威胁到了美国的利益和国家安全。而过去二十多年以来,中国与许多拉丁美洲国家建立了密切的经济联系,是中国南美洲最大的贸易伙伴,也是外国直接投资和能源及基础设施贷款的主要来源。通过“一带一路”的协议,中国还参与了巴拿马的多个基建项目,包括建设邮轮码头和会议中心等。

在当前的地缘政治分歧之下,Donald Trump频繁地对巴拿马运河和政府的指责与威胁,大大影响了在此地经营的中国企业长和集团。虽然巴拿马总统José Raúl Mulino一再反驳Donald Trump的言论,强调不可能就转让运河所有权与美国展开任何形式的对话,并且中国企业只是运营港口并不收取航道费用,根据相关协议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但是在Donald Trump和Marco Rubio的极限施压之下,巴拿马政府还是在最近对长和集团的两个港口进行了特别审计,并且也有媒体爆出巴拿马政府正在考虑收回长和集团两个港口的特许经营权,以缓解来自美国的压力。

虽然美国修建了巴拿马运河,并且运营管理了好几十年,但是美国把巴拿马运河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归还给巴拿马政府,是国际平权运动和去殖民化运动的胜利。而美国Carter政府对运河的移交,也是通过托里霍斯·卡特条约,经过了参众两院投票才通过的,是经过了法律并遵循了国际间主权国家平等协议的原则进行的移交。所以,无论Donald Trump喊得多响亮,如果他采取强制手段来夺取巴拿马运河,则必然违反了国际法和国际公约,无异于挑起战争。所以从现实的角度和伦理的角度来看,通过私人公司施压和收购,是一个可行的方式。

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管理着11.6万亿美元的贝莱德,就看中了这个机会。它的CEO Larry Fink(贝莱德首席执行官)在Donald Trump宣誓就职入主白宫后,就主动与Donald Trump联系,表达了贝莱德希望买下长和集团在运河两端的港口,并将其转入美国的意愿。这样Donald Trump就不必诉诸武力来夺取这条百年运河了。而如今我们就看到贝莱德组团的财团已经获得了长和集团的同意,Donald Trump的野心和华尔街的野心得到了高度统一。而贝莱德也进入了其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基础设施的另类交易(Alternative Investments: 指除股票、债券、现金等传统投资以外的投资类别,如房地产、私募股权、对冲基金等)。大家知道贝莱德其实是以公募基金和标准化产品的管理而闻名全球的,所以为了提升收购的胜率,它的财团中加入了另类资产的合作伙伴,也是全球最大的航运公司地中海航运公司旗下的码头投资公司TIAL(Terminal Investment Limited)。Larry Fink在周二宣布这笔交易时,他吹嘘贝莱德和世界各地公司和政府的关系,并指出“我们越来越成为第一个联系的人”。

长和集团的战略调整与未来展望

基本上,这个有关长和集团抛售全球港口资产,以及美国对巴拿马运河争夺的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但是如果我们再深一步去看,虽然长和集团的短期股价是涨了,负债率是下降了,现金也增多了,还有可能有股东分红,但是,它却失去了20%的全球利润来源,以及缩小了15%的全球资产储备。我们很难说这是一家公司的运营胜利,只能说是在地缘政治风险不断提升,而香港因为其特殊的国际地位,尤其又是李嘉诚这种运营核心敏感资产的企业家不得不面临的两难境地。对于美国的盟友,美国核心利益绑定更敏感的地区,即便是李嘉诚这样的老牌企业家也不得不选择退出,这可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在2020年,李嘉诚的长和集团准备参加以色列政府的港口招标,后来流标,也是与此有关。

当然,我们去看长和集团的经营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他们虽然在放弃美国核心利益地区的市场,但是也在寻求中国利益的优势地区的机会。在五天前,路透社(Reuters: 国际通讯社)就报道了长实集团将在巴基斯坦投资10亿美元修建港口。所以,企业发展就像是在下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