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夏栋，欢迎来到《情绪哲学》。
这一讲我们要讲的情绪是无聊。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晚上本来已经很累了，但你依然靠在沙发上，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滑动，一个短视频接着一个短视频，一个热搜换成下一个热搜。你看了成百上千条信息，但脑子里面其实什么都没记住。你明明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却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发生什么真实的事情。等你终于锁上屏幕，涌上心头的绝对不是充实与满足，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刚刚过去的这三个小时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值得追问的悖论：我们拥有了人类历史上最丰富的娱乐、最高效的信息传递和最密集的刺激，为什么我们反而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容易感到无聊？
无聊的本质是生命能动性的受挫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无聊绝对不是无所事事，也绝对不是单纯的懒惰。当一个人说“我好无聊”的时候，身边的人往往会回应说：“无聊？那你就找点事情做呗！”这种回应看似合理，却完全搞错了无聊的本质。无聊的人往往不是没有事情可做，恰恰相反，他的面前可能摆着几十种选择，他可以去读书、可以去健身、可以去处理工作。无聊真正痛苦的地方在于，世界上有无数事情可以占用我，却没有一件事情能够真正召唤我。
因此，无聊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不够多”的问题，而是一个深层的价值关系问题。它揭示了主体与世界之间的断裂的困境。这就引出了我们这一讲的核心主线：无聊不是缺少外界刺激，而是生命能动性的受挫。
哲学和心理学上所说的“能动性”（Agency），指的是一个人能够主动选择、主动投入，并在这个过程中主动塑造自身经验的能力。一个拥有能动性的人，不是被外界的推力盲目裹挟，不是算法推什么就看什么，不是时间把他带到哪里他就漂到哪里，而是他能够清晰地说：我把注意力放在这里，我愿意参与这件事，我能在这件事情里面感到自己正在行动。而无聊的痛苦，就在于这种能力暂时失灵了。你不是完全没有欲望，而是欲望找不到入口；你不是不想生活，而是不知道该怎样进入生活。
那接下来，我们就先从心理学上解释无聊的本质，再进一步说明为什么短视频和信息过载没有解决无聊，反而经常制造更深的无聊。
要准确理解无聊，我们需要借助心理学家约翰·伊斯特伍德及其团队在哲学与心理学交叉领域给出的经典定义：无聊是一种想要投入，却无法成功投入到令人满意的活动中的厌恶状态。
这句话就比什么“无聊就是没事干”要准确得多，因为它指出了无聊内部的真正矛盾：无聊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欲望被卡住了。我们可以把无聊与另外两种看似相似的情绪状态做个对比来辨析一下，就是无聊不同于冷漠或者抑郁。在冷漠或者重度抑郁的状态中，主体的心理能量往往是处于非常低落甚至衰竭的状态的。一个人在冷漠的时候，他可能根本就“不想做任何事”，他的内在欲望本身变弱了或者就熄灭了，他没有挣扎，只是沉寂。
但无聊完全不同。一个处于无聊状态中的人，他的内心并非是一潭死水，恰恰相反，他的内心有一股躁动的能量。他想被某件事吸引，想与这个世界建立起深度的联系，想让流逝的时间变得有质感、有分量。可问题在于，当他把视线投向眼前的环境的时候，他又觉得眼前的活动全都枯燥无味、毫无意义。
于是，一种非常拧巴的状态就出现了：我想做点什么，但我什么都不想做。
由于这股能量无处安放，无聊往往伴随着烦躁、焦虑、空虚乃至隐隐的自责。它不是安静的休息，而是一种被堵住的、无法发泄的生命力。
从哲学的角度看，伊斯特伍德的定义可以进一步转化为一个哲学判断：无聊是一场能动性危机，它不是单纯的情绪低落，而是主体无法主动投入世界的状态。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在刷短视频时体验到的无聊最为典型。表面上看，你在不断地做出选择：手指向上滑动是选择“划走”，点赞是选择“互动”，退出是选择“换一个”。但这种“选择”非常浅薄，你并没有真正决定自己要深入进入什么，你只是在算法提供的选项之间快速切换。你看似是操作手机的主人，但实际上，你的注意力被牵引，你的兴趣被预测，你的情绪被精准调度。你不是在主动塑造经验，而是被动地在被经验塑造。
因此，短视频让你感到无聊并不是因为内容不够多，恰恰相反，内容太多了。但这些内容并没有恢复你的能动性，它只是不断占用着你，让你暂时不用去面对那种“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的这么一种空洞感。但问题是，占用不等于投入，填满时间不等于拥有时间。
好，这就是本讲的第一个核心判断：无聊不是缺少事情，而是缺少能够让你主动投入的事情。
无聊的认知机制：MAC模型与心流
那么，为什么有些事情会让我们无法投入？为什么一件事情太难会无聊，太简单也会无聊？这就要进入到无聊的认知机制了。
那么，为什么有些事情会让我们无法投入？为什么有的事情因为“太难”会让人无聊，而有的事情因为“太简单”也会让人无聊？为了破解这个认知谜题，心理学家艾琳·韦斯特盖特与蒂莫西·威尔逊提出了著名的意义与注意力组件模型，也就是MAC模型。MAC模型认为，人类能够深度投入一项活动，必须具备两个认知支柱：注意力和意义感。其中任何一个支柱的坍塌，都会立刻触发无聊感。
我们先说第一个，注意力失效。一件事如果太难，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你就会无聊。比如说，你去听一场高阶量子物理学的学术讲座，里面的概念、公式和推理都无法进入你的认知系统。你不是不想专心，而是注意力找不到可以附着的地方，大脑无法形成连续的理解，只能不断掉线。这时候的无聊，不是因为刺激太少，而是因为任务太难，导致注意力无法稳定工作。
我们再说意义感瓦解。这是说一件事如果太简单、太重复，也会让人无聊。比如说让你连续五个小时在Excel表格里面做简单的复制粘贴，这项工作的步骤非常清晰，难度几乎为零，你的注意力可以轻松胜任。但过不了多久，巨大的无聊感就会将你吞没，为什么？因为这项任务剥夺了你的意义感。在这项工作中，不需要你的独特的判断，也不需要你的创造力，也不需要你作为一个具体的人的参与。你能做，不代表你觉得值得做；你完成了，也不代表这件事与你的自我认同有任何关系。行动被简化成了纯粹的消耗，意义感也就瓦解了。
MAC模型好就好在，它完美解释了无聊的这种双重性格：太难会无聊，因为注意力无法附着；太简单也会无聊，因为意义感无法建立。
真正能够让我们投入的活动，往往处在这二者之间。它有一定的挑战，难度略高于你现有的能力，需要你稍微踮起脚尖去够一够，因而它就能够锁住你的注意力；同时，它又与你的内在价值或自我理解能够相契合，能够源源不断地给你提供意义感。这其实就是心理学里面讲的心流状态。你在心流状态的时候，挑战与能力相匹配，注意力和意义感高度统一，你感到自己被全部调动起来，你无须刻意调用什么自控力，你自动就高度地集中于眼下的活动之中，达到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好，这就是这一讲的第二个核心判断：无聊不是刺激不足，而是注意力与意义感没有被同时满足。
那讲到这里，我们都是在寻找造成无聊的内因，就是我们自己的心理机制为什么会被触发无聊。但是，无聊在当今这个时代，也有强大的外因。无聊不仅仅是个个人心理状态了，也是一种被系统制造出来的状态。
好，接下来我们就来揭幕，到底是谁在制造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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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制造无聊：算法控制与结构性无聊
好，我们说回去。无聊不仅仅是个人的心理状态，也是被系统制造出来的。那是谁在制造无聊呢？
谁在制造无聊呢？首先是算法。要知道，今天的数字平台并不只是给你提供内容，它也在塑造你的注意力结构。要知道，工业时代的资本主义主要剥削人的体力，而数字时代的资本主义更擅长剥削人的注意力，我们可以把这种状态称为认知资本主义。你在手机屏幕上的停留、点击、滑动、评论和转发，都可以被记录、被预测和变现。对平台而言，你是否通过浏览内容获得了真正的意义，是否在社交中建立了真实的关系，根本不重要，平台只需要你继续留在平台里边。
所以，为了最大化地留住你，平台算法设计出了一种非常高效的心理诱捕机制，就是变换奖励原则。不是让你每一次手指滑动都获得优质内容，而是让你处于一种“下一个可能会更有意思”的这么一种持续的期待之中。你之所以不断往上滑，不是因为每一个内容都让你满足，而是因为你总觉得下一个可能会满足你。这种机制不会真正终结无聊，而是不断延后无聊。它让你处在一种持续的等待状态之中：现在这个不够好，但下一个可能会更好。于是，你的注意力一直被牵引，却始终没有真正抵达。算法从来不打算让你真正“吃饱”，而是让你一直保持饥饿。
更进一步，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哲学家安德烈亚斯·埃尔皮多罗等学者指出，无聊的分布在社会结构中具有非常不平等的特征。人们常常有一种误解，以为无聊是一种“富贵病”，只有那些衣食无忧、太闲的人才会无聊，我们都认为无聊是闲出来的。但是，我们之前讲了，无聊的核心是“能动性受挫”，那么恰恰是社会底层和高压劳动者更容易感到无聊。你想，一个在流水线上每天重复做机械动作十多个小时的工人，或者一个被无数无意义的行政报表缠身的高压职场人，他们当然可能无聊，但他们的无聊不是“闲出来的”，而是被困在了高度控制、高度重复而且缺乏自主权的环境中所塑造出来的一种结构性无聊。
他们并不是没有事情可做，而是做的事情无法让他们感到自己在主动投入。他们的生活不是选择太多，而是选择太少。他们被困在了结构里。
更为残酷的是，当他们终于下班，他们已经失去了进行所谓“高质量生活”所必需的心理能量了。像读书、学习、创作、深度交流，做这些能够建立长期意义感的活动当然很好，但这些事都需要有一种能力，就是执行控制力。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大脑的高级能量，它负责计划、抑制冲动、维持注意力，也负责让你为了长期目标而忍受短期困难。但问题在于，长期的经济压力、职场压力和生活压力，会不断消耗执行控制力。
心理学里面有一个概念叫做稀缺心态（Scarcity Mindset），就是当一个人长期处于贫困、高压、经济焦虑，他的认知带宽会被眼前的生存压力大量占用。不是他不知道读书更好，也不是他不知道刷短视频之后会更空虚，而是当大脑的高级电量已经耗尽的时候，廉价的刺激就成了最容易获得止痛的方式。像刷短视频、看爽文、打游戏，不需要太多的计划，也不需要面对复杂的意义，它能够快速把人从无聊和疲惫中拖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是这种止痛方式必然会导致一种恶性循环：
- 结构剥夺人的能动性
- 疲惫耗尽执行控制力与认知带宽
- 廉价刺激暂时缓解痛苦，但会进一步破坏注意力，让人更难进入真正有意义的活动
- 于是，陷落于更深层的结构性无聊无法自拔
这就是我们这一讲要确立的第四个核心判断：无聊不仅是个人意志力的软弱，它更是被系统精心制造、被资本高效利用、被社会结构不平等分配的结果。
看清这一点，并不是为了替个人放弃自律找借口，而是为了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自己的处境。一个人当然需要为自己的注意力负责，但他不是在真空中负责，他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与一个高度精密的、拥有顶尖心理学家和算法工程师加持的“注意力收割系统”做斗争。要从无聊中解脱出来，我们不仅要看清无聊的心理机制，更需要看清无聊背后的结构性真相。
好，那我们看清了无聊的真相以后，究竟该如何从无聊中解脱出来呢？这，就是我们下一讲的内容了。欢迎报名我们这门《情绪哲学》的课程，报名方式就在视频下方的置顶评论或者小车里面。好，我们课程里面，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