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中国“润”潮下的社会观察
今天我们继续聊聊我回国探亲的所见所闻,特别是关于当下中国社会一个非常火热且敏感的话题——“润”(Run: 指通过移民或其他方式离开中国,前往海外生活)。这个话题之所以难以深入探讨,一是因为其涉及面广,二是因为其敏感性。因此,我将通过此次回国的亲身经历、所见所闻,以及身边朋友们的故事,从三个方面来阐述:第一,现在国内想“润”的人多不多?第二,我身边都是哪些人想“润”?第三,这些人之所以想“润”,其背后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高净值人士的“跑路”趋势与原因
关于国内现在想“润”的人数,简单地回答“多”或“不多”都过于片面。我们需要参考第三方报告。我引用的是《HENLEY PRIVATE WEALTH MIGRATION REPORT 2023》(2023年全球高净值人士资产流动状况分析报告)。报告中定义的高净值人士(High-Net-Worth Individuals, HNWI: 指手持可投资财富超过100万美元的个人),即那些除了自住房外,存款、股票等投资达到700万人民币以上的人。
该报告显示,2023年中国流出净值(流出人口减去流入人口)约为13,500人,比2022年的10,800人增加了25%,位列全球第一。紧随其后的是印度、英国、俄罗斯、巴西和中国香港。这份报告的结果令人沮丧,但并未出乎我的意料。
报告还指出,最吸引这些高净值移民流入的国家分别是澳大利亚(第一)、阿联酋、新加坡、美国、瑞士和加拿大。加拿大仅排第六,这确实颠覆了我的认知。
当然,报告上的数字仅供参考,它无法直接回答中国国内想移民的总人数,但至少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中国的富人比其他国家的富人更倾向于“跑路”;第二,2023年中国的富人比2022年“跑”得更多。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经济学人》杂志分析指出,首先是前段时间的疫情影响;其次是东西方对抗带来的经济减速和下行压力。同时,来自中国政策层面的各种压力,如国进民退(State Advances, Private Retreats: 指国家资本和国有企业在经济中影响力增强,而民营经济受到挤压的现象)、打击偷漏税、均贫富(Common Prosperity: 指通过政策调节缩小贫富差距,实现共同富裕的社会目标)、整治民营企业等,都让中国的富人感到自己的财富不安全,从而纷纷选择离开。
谁在考虑“润”:体制内外与财富阶层
具体到我身边,现在想要“润”的人多不多呢?我更关心的是细节:这些考虑移民的人,他们属于什么阶层?他们内心深处是如何想的?
我的朋友们在年龄结构上,年轻人较少;社会底层人士,即那些生活困顿的人,几乎没有。因此,如果您想了解社会底层年轻人如何“润”出去,今天的讨论可能无法满足您的期望,因为年轻人不在我们今天的讨论范围之内。
今天主要讲述的是那些与我生活有交集,回国请我吃饭的朋友和同学们。他们大部分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衣食无忧,家境殷实,典型的城市中产。当然,也有少数能够触及富人阶层的朋友,这些人中90%以上已经移民,或正在办理移民手续。
他们移民最重要的理由有两个:一是财产安全,即寻求在法治社会下的私有财产保护;二是他们对中国未来的经济前景持悲观态度。国际信用评级机构穆迪将中国的主权债务评级从“稳定”下调至“负面”,实际上就是对中国经济增长前景不看好,这直接导致中国股市跌破3,000点。对于富裕阶层而言,财产安全和经济前景是他们移民海外最担忧的两件事。至于其他因素,如食品安全、孩子教育、环境问题、言论自由等,对他们来说并非决定性因素,因为这些问题往往可以用钱来解决。正如我们常说的,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而那些无法用钱解决的,才是他们选择“润”的真正原因。
不过,我身边的富豪朋友并不多,绝大多数是普通中产。在这些人中,有多少打算移民呢?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体制内(Within the System: 指在中国政府机关、事业单位或国有企业工作,享有稳定福利和保障的人群)的,一种是体制外(Outside the System: 指在中国民营企业、外资企业或自由职业等非体制内领域工作的人群)的。
根据我的观察,体制内的人基本上没人关心“润”这件事。即使有人问,也是替孩子问的,自己压根没想过移民。这其实很好理解,体制内的人,尤其是在大城市的,旱涝保收,有车有房,六险一金,朝九晚五,吃在单位食堂,可以住免费宿舍,不用加班,不需要996,医疗基本全部报销。退休后,退休金加上住房公积金,一个月至少也有一万。这样的生活,他们有什么动力移民出来呢?铁饭碗(Iron Rice Bowl: 形容工作稳定、收入有保障、不易失业的职业,常指体制内工作)端得非常舒服。而且,体制内的人想移民,本身面临的客观阻力也比体制外的人大得多,不仅来自体制内部,接收移民的国家对这些体制内的人也多有防备。因此,我从不劝体制内的人移民,他们就好好待着,享受体制带来的红利。
远的不说,就说我父亲,他就是体制内的退休人员,当年为国防科技做出过巨大贡献的老一辈科学家。我曾劝他考虑来多伦多养老,他来旅游了几周,赞叹了一番加拿大的好山好水,然后就回去了。我说给他们办团聚移民吧,他们说不来,觉得国外没什么意思。他们觉得在国内退休生活很好,老朋友之间可以随时走动,免费坐公交、逛公园,看病医保报销大部分,居委会还定期安排上门服务,小区门口有老年餐厅,饭菜又好吃又便宜。他们说孩子们在国外不用担心,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如果真想孝顺,就帮忙淘换点保健品。你看,他们就是不来。所以,对于像我父母这样在体制内享福的人,除非他们在体制内实在混不下去了,否则千万别劝他们移民。
第二种情况是在体制外的。这些人中,关心“润”的人就比较多了。我身边体制外的朋友,大概有一半或四成,近几年都曾向我打听过关于“润”的信息。甚至还有几位“移民拖延症患者”,之前多年都是光说不练,结果这次回去一问,他们都开始实际操作了,到处找移民顾问,进行各种政策调研和咨询,感觉急着往外跑,好像跑晚了就跑不掉。这让我很奇怪,因为这些朋友家里都不缺钱,他们工资不低,很多人都是头部大厂高管或外企资深顾问,可以说是职场老油条。前面提到的国进民退、打击偷漏税等政策,与他们的关系也不大。那他们为什么突然急着“润”呢?酒桌上我一问,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中产阶级“润”的真正动因:孩子的教育焦虑
这些体制外的中产阶级,他们移民的最大理由,就是孩子的教育问题。
有人可能会说,移民的理由千千万万,为什么只说孩子教育是理由?国外的福利政策、言论自由、健全的法律制度、环境保护、食品安全、职业发展,这些也都是很好的移民动机。没错,这些也都是理由,但这些理由会随着中国国内政策的调整而有所松动。严格来说,这些所谓的理由,对绝大多数不关心政治、财产又不是特别多的普通中产来说,都不是刚需(Just-Needed/Essential Demand: 指消费者在特定时期内必须购买或使用的商品或服务),都是可以忍受的。除非你特别有精神洁癖,一点点社会不公都无法忍受,或者对社会的不满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从量变到质变,非刚需也就变成了刚需,非得移民。
除了上述两种情况,大多数中国人,包括我自己,都比较抗折腾,皮糙肉厚,抗击打能力特别强,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谈移民。毕竟移民门槛较高,是一种把整个生活连根拔起的伤筋动骨的大动作。无论是惰性还是害怕,一般人轻易下不了这个决心。我当时移民也是懒得折腾,是一个拖延症患者,后来被妻子“拿刀架在脖子上”,实在没办法才移民的。
移民这件事不容易,首先需要下定决心,再加上超强的执行能力,还需要望穿秋水、水滴石穿的耐力,以及一定的运气成分。因此,很多人会有畏难情绪,于是就拖延,懒得办理。这种有心移民但没有勇气付诸实施的人群,我称之为“移民拖延症患者”。
然而,一旦你有了孩子,并且孩子进入学校,接受到了“中国特色的教育”,那么之前所有的忍受和拖延,顷刻间都没有了意义。教育问题,就成了压垮不少移民拖延症患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以说,年轻人移民的动因可能是多种多样,但到了中年,孩子的教育是国内中产阶级移民海外的最大原因,没有之一。至少我身边那些打听移民多年,之前一动不动,人到中年突然开窍、改主意要移民的朋友们,几乎100%都是因为孩子。给人的感觉是,之前无论你们怎么折腾,我们大人都能承受、都能忍,但如果开始折腾我的孩子,那对不起了,我坚决不能忍,坚决要跑。
中国基础教育面临的挑战与新问题
为什么对教育有这么大的意见呢?这就不得不谈谈中国的教育了。今天我们只讨论中国国内的基础教育。大学教育问题也不少,比如学历贬值、毕业即失业、全职儿女等,也都是年轻人移民的重要原因。有网友总结说,中国青年现在有三种选择:内卷、躺平、润。当然,这话说得有些情绪化,似乎中国年轻人只有这三条路。其实还有第四条,正如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所说,他老人家已经为现在的年轻人指明了前进的方向——“都给我到农村去”。不过今天我们不谈青年人,这与中产阶级举家移民的主题无关,所以大学教育部分就一笔带过,只谈基础教育。
中国基础教育的问题无需我多言,只要您在中国上过学,心里肯定比我清楚。首先,最大的问题是教育的功利化现象(Utilitarianism: 指以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为导向,追求短期效益和结果的倾向)。所有的知识学习都围绕着中考和高考的指挥棒,进行应试教育(Exam-Oriented Education: 指以考试成绩为主要评价标准,以提高学生应试能力为主要目的的教育模式)。
第二个问题是基础教育资源分配不公。城乡之间、重点和非重点学校之间,教育资源分配有如云泥。重点中学周围的学区房被抢得头破血流,动辄一个老破小的学区房能卖出天价。
第三个问题是中国基础教育缺少人文关怀和人文精神。说白了,就是压抑孩子的天性。孩子在学校最被鼓励的行为是听话、守纪律,强调的是服从。把孩子教育搞得像开工厂一样,统一的课程组织,统一的教学形式,用教育流水线制造出统一的教育成品。每个学生个人的主体性和独特性被局限在十分有限的范围之内。
当然,前面三个问题都是老问题,从我小时候上学开始就一直这样,多年未变。不过,最近又出现了一些新问题,极大地增加了家长们的教育焦虑。
“双减”政策与普职分流的冲击
第一个让家长焦虑的,就是最近给学生减负的双减政策(Double Reduction Policy: 指中国政府为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过重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而实施的政策)。所谓“双减”,一个就是减作业,一个就是减教培行业(Tutoring Industry: 指提供校外教育培训服务的行业)。前两年您也看到了,一夜之间,教培行业被减得鬼哭狼嚎。校外培训这个自古以来就有的、比较受人尊敬的职业,结果一夜之间就混成了和做贼一样的待遇。
这事怎么说呢?我作为海外观察者,当然不能与官方唱反调,说“双减政策不对,打击教培不对”。但我谈谈我的理解。教培业务实际上是一种市场行为,它是市场为了适应我前面提到的中国教育长期存在的问题,而自发形成的一种补偿机制。当然,它确实不科学,也存在很多问题,把教育分配不公和财富分配不公掺和到了一起,加剧了那些家境不富裕、没钱给孩子补课的家长们的焦虑,也客观上加剧了教育的不公,孩子也累。但不可否认的是,教培在客观上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那些比较富裕的中国家长的燃眉之急。虽然它有问题,也应该解决,但我觉得在执行层面上,这种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在极短时间内斩断市场调节之手的做法,真的是一个最佳解决方案吗?我持保留意见。不过,我说了不算,事情已经发生。
除了减教培,“双减”还有一个是减作业,这个落实得也很彻底。现在中国很多中小学已经开始严禁公布考试成绩和排名,甚至有些小学一二年级直接取消考试,让你玩。有些地方不但没有排名,连学生个人的成绩也不告知家长了。虽然教育部和学校的目的是为了减轻学生压力,保护学生自尊心,但家长不这么想。学生自尊心重要吗?随时了解学生的学习状况是不是更重要?这个新政策一出来,家长几乎都成了瞎子,对孩子们的学习情况一无所知。一旦到了那种决定命运的大考,比如中考,到大考前夕才发现孩子竟然是一个学渣,那后果不堪设想,没时间了。回头考不上高中,这孩子的未来前途谁负责呀?国家管吗?当然国家也管了,国家说了,这些孩子都去职高(Vocational High School: 职业高级中学,提供职业技能教育)呗。
职业高中,那可是亲孩子呀!去职高,孩子有可能前途尽毁。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孩子自尊心了?当然,前面这些家长的抱怨不是我说的,我也没孩子,都是听别的家长的吐槽,尤其是一些家里有孩子临近中考的家长,那个焦虑劲就别提了。
于是,我们丝滑过渡到了中国基础教育出现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降低普职比(General vs. Vocational High School Ratio: 指普通高中与职业高中招生录取比例)。从2017年起,普职比从原来的6:4调整为5:5。这意味着初中毕业生中有一半人将无缘普通高中,这些人以后就不能参加高考了。这背后的大背景是,现在中国需要更多的产业工人,不需要那么多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Kong Yiji: 鲁迅小说中的人物,指那些读过书但又不愿从事体力劳动,最终陷入困顿的旧知识分子,常用来比喻高学历低就业的困境)们。于是,中国的孩子从初中就被开始分流一半人。
那问题来了,这些没考上高中的孩子怎么办呢?这也是最近中国社会讨论比较多的一个问题。首先,中考落榜生在政策上是不能复读的,这与高考不同,因为中考是义务教育的一部分,而高考不是。所以,如果中考落选普高,基本上就不能走正常途径考大学了。然后怎么办呢?当然也不能说他前途尽毁了,有其他的补救方案,就是用钱来补救。如果你家里有钱,可以送孩子去读私校或国际学校,将来走出国留学之路,或者一步到位直接送出国。但如果你家里没钱,那孩子就只能被分流到职高、技校(Technical School: 技工学校,提供专业技能培训)、中专(Secondary Specialized School: 中等专业学校,提供中等专业教育)。那些学校是什么质量,您心里有数。让一个心智都还没成熟的初中毕业生去了那些鱼龙混杂、可能存在不良风气的学校,这简直是开玩笑。我们那可都是亲孩子呀!且不说能不能被欺负,能不能沾染上各种恶习,就算一切顺利,这孩子的发展前景,学校招生办肯定说毕业生前途似锦,您信吗?
有人说职高不挺好的吗?出来可以当产业工人,你看人家德国的产业工人,工资福利待遇好得很。说这话的人,要么是坏,要么是天真。还跟德国比?那中国的工人什么地位?什么待遇?有福利吗?有年假吗?有工会吗?再加上中国现在这个经济状况,有工作吗?您心里应该清楚。所以,毫不夸张地说,对于没有钱的家庭,中考这无情一刀,可以说是划开了脑力和体力,割裂了蓝领和白领。
我就拿我弟弟家的孩子来举例子。我弟弟的儿子,也就是我大侄儿,学习特别好,这次中考在他们学校考了全年级第一,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全家特别开心。可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我弟媳妇的姑姑家,孩子这次就中考落榜,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全家都愁。孩子妈妈是痛哭流涕,我听了之后心里也挺难受的,然后就是感叹一番。我弟弟也就顺便跟我打听一下,说加拿大这边的留学大概需要花多少钱。但是我也知道他也就是一问,因为他姑姑家家里也不富裕,想送孩子出来留学其实也不现实,顶多就是送到私校,走一步看一步。所以您看,移民和留学也是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帮中考落榜孩子家长们病急乱投医的一种选择。
意识形态教育与家长担忧
除了“双减”政策和降低普职比这两个问题之外,最近还有一个让不少家长感觉不爽的,就是现在学校的教材在意识形态方面的宣传比重逐渐增加。之前全国使用很长时间的人教版教材(People's Education Press textbooks: 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教材),在2022年之后就不用了。新版的教材是教育部新编的版本,叫部编版教材(Ministry-Compiled Textbooks: 由教育部统一编写和修订的教材)。这里面有这么几个变化:第一个是加强古文教育,我觉得这无可厚非,中国人多学点古文没错;第二个是加强革命传统教育,这就不多说了;第三个是去除宗教色彩;第四个是弱化近代史中西方对中国的历史影响,这部分不能提太多。另外,在教材之外,又增加了一套总书记思想读本(指以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思想为核心内容的教材读本)。
因此,有不少家长就觉得,让自己的孩子天天学这种政治意味很强的教材,是不是涉嫌“洗脑”?担心以后孩子长大之后对西方产生偏见和敌意,至少可能会缺乏国际化思维,缺乏多元文化的思想。于是就迫切地需要让孩子出国读书,来避免“洗脑”。
身边案例:从坚决不润到急于移民
当然,我们也不能空泛地说,我给您举个例子。我们家在国内有一对特别要好的朋友,每次回国我们都得聚,我们叫他老贾夫妻,男的姓贾,女的姓马。这个老贾就是那种多年以来坚决不愿意移民的人,他妻子倒是一直对移民很感兴趣,因为看到我们移民了嘛,也劝老贾移民,但老贾就是不同意。你看我们从移民加拿大那天起到现在都18年了,人家两口子在国内稳如泰山,过得挺舒服的,有车有房,后来又是老来得子。老贾先是在外企,后来又跳到某家头部大厂做高管,可以说顺风顺水,家里也不差钱,就是铁了心坚决不愿意移民的那种人,谁要是提移民他就急。这样的朋友,估计您身边也有几个。
这次回国探亲,一见面也是很亲热,一通嘘寒问暖,还请我们吃大饭,请我们去的是海底捞。据说海底捞的服务好到变态,饭菜味道确实不错,但服务嘛,等下集讲吃喝玩乐的时候再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老贾一个急转弯,就开始打听最近的加拿大移民政策了,问我们以他们俩这样的条件,如何能够最快速地移民加拿大,那种着急、那种焦虑跃然纸上。我还纳闷呢,怎么突然转性子了,想移民了,哪根筋搭错了?后来一问,就是因为孩子。
他们家的孩子,我知道,老来得子嘛,爱得不行,到今年也快小学毕业了。之前买的房子因为不是学区房,他俩为了孩子,毅然把大豪宅出租出去,租了一个老破小的学区房。这个学校也还行,就是那种公立名校和私校合作办学的性质,官方称呼叫做民办公助(Private-Public Partnership: 指由民办机构运营,但获得政府一定支持或合作的学校)。本来这一切都挺好的,结果这几年开始有传言说风向有变,可能要开始动这些民办私校和国际学校了,未来几年预计关停一批,民转公(Private-to-Public Conversion: 指民办学校转变为公办学校)一批。据说2024年之后就能看到结果。老贾他们家公子上的这个私校,好像就在民转公的列表里面,把他俩愁得呀。愁什么呀?首先,私校变成公校之后,孩子能不能继续上是一个问题;就算让他上,眼瞅着孩子就得上初中了,在公校内初中的孩子,如何避免被过多的政治教育“洗脑”,又如何避免被过早地强制分流?如果不能上,还得再找其他学校,再租房子。可是其他的学校难道就是世外桃源吗?能躲过教育部的整顿吗?所以,把他俩搞得心力交瘁,最后决定还是咬咬牙移民算了。老贾夫人就给老贾立了一个“flag”:“奉天承运,夫人诏曰,一年之内搞定移民这件事。”一年?这么着急吗?当然了,我们能等,孩子可不能等。
于是你看,前一段时间我们回到加拿大之后,老贾那边建了一个微信群,把我和我夫人全拉进去了,天天在群里跟我们交流怎么样可以尽快移民,各种资讯分享。当然,他们俩想移民,可能除了孩子之外还有其他因素,但都不重要,孩子教育是第一重要的。
同样,这种对孩子教育的焦虑,老贾和老马只是比较有代表性的。我的其他很多同学和朋友也是一样。我另外还有一个同学,我们叫他老魏,在酒桌上一提起他的孩子就唉声叹气。当时他喝多了,借着酒劲什么都说,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最羡慕你们俩这种不要孩子的夫妻,想去哪玩就去哪玩,也不需要给孩子攒钱,多舒服呀!”然后说到他自己的孩子,就一脑门子官司,全是眼泪,说:“你看我们两口子这么聪明的家长,都是大学毕业,高智商、高学历,怎么就生下这么一个‘弱智’?”他们这当然是气话,不能这么说孩子。反正我能看出他们说话语气中的各种失望,这孩子好像学什么都学不明白,连跳个绳都跳不利索,手眼协调性极差,这不就是等着被分流吗?我们这边一边听还得一边劝,说有的孩子就是晚熟,不用担心之类的。我们还能说什么呢?这叫做“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们在一旁也只能宽慰一下。
另外还有些家长对教育失望,不是因为孩子学习不好,而是看着学校管孩子的方式比较“变态”,看着就来气。看着自己家的小天使在老师手底下被各种“调教”、各种打压。我给您举个例子:午休时间,那不就应该是孩子们自己的时间吗?学校不让孩子们出去玩,这已经很“变态”了。老师还说了,所有孩子必须趴在桌子上睡觉。有的孩子睡不着,觉少,自己就拿个小本在那抄歌词玩。结果那老师不让,上来就把小本给没收了:“别人都睡觉,凭什么你搞特殊?”孩子不服,顶嘴:“嘿,你这孩子还敢顶嘴?这么不听话呀?你这种不听话的孩子就得收拾你!”于是就让家长把孩子领回家去了。你看,就这种教育方式,这算什么事儿呀!
结语:移民并非万能药,需审慎考量
其实,讲到这儿,我今天想要表达的主题已经说清楚了。表面上我谈的是“润”,但背后聚焦的,其实是中国的基础教育。根据我自己的观察,如果您是一个国内的中产,从不考虑移民到突然转变决定移民,这种心态的突然转变,大部分都是来自于不太满意近期中国国内对教育的改革,对孩子将来在中国面临的不确定性,这种忧虑和担心所造成的。其他的因素都不是第一重要的。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中国教育的这种改革,只是中国社会近几年大政方针在教育方面的一个投影。它背后的原因大家其实都清楚,就是这几年东西方对抗的大背景下,中国政府对国家安全和经济产业总体布局的一个考量。今后中国教育政策应该走向何方呢?我一个凡夫俗子不敢置喙,我觉得可以留给大家思考,也欢迎大家在留言区给出自己的想法。
当然,最后我必须强调一下,不然这个视频的格调不够。移民并非是中国的中产中年家长们解决教育焦虑的万能良药。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千万不要以为只要移民了,就能千好万好,一切顺利,水到渠成,迎刃而解。这确实不一定,需要看自己家的实际情况。比如说,国内是不是有老人需要照顾?是不是经济实力允许?孩子能不能适应国外的环境?对国外的治安情况、枪支泛滥这些危险能不能承受?能不能找到适合移民的国家和移民的项目?哪些国家比较适合自己的生活习惯?各方面都需要综合考量。就怕那种没有经过仔细调研,两眼一抹黑,一赌气就跑出去了,然后又后悔,撞得鼻青脸肿的又回来。我经常说,国外不是天堂,中国也不是地狱。移民过程中,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实际困难,因此,如果您要是真的下定决心“润”了,建议您要做好有可能会吃苦的心理准备,这中间的酸甜苦辣,其实是一言难尽的。
今天我谈这个“润”的话题,估计您注意到了,我只说了一半。至于后面那一半,如何“润”?“润”到哪去?这个跟我回国见闻系列关系不大,而且都是技术性话题。这些技术性话题,时效性、政策性非常强,讲之前需要大量的调研,也不是我一个回国观感系列可以涵盖的。而且,我要讲得太透彻的话,会暴露一些移民公司的商业机密,会砸一些移民经纪公司的饭碗。因此,我们今天就不说这个。等以后有机会,我可以专门开一期,点评一些目前移民海外的这些热门目的地国家,像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新马泰、日本、欧洲、中东,移民这些国家都是什么门槛?各有什优缺点?我推荐哪个?不推荐哪个?顺便呢,也可以讲讲我自己的移民故事。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技术性话题,我们等以后有时间再说。
今天又聊了不少让您感觉比较焦虑、比较沉重的故事。下一集我们聊点轻松的,说说衣食住行、吃喝玩乐,还有老年人的养老和看病这方面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