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从个人经历看时代的变迁

各位好，今天来到这里，心情既有一种温暖，也有一种激动。因为在这么一个中学里，这让我想起自己高中时期，面向未来的时候，想得很简单，那就是好好学习，以后能拥有出色的能力，怀着一份打造美好生活的心情去面向生活、面向工作。但是，未曾预料到的是，高中毕业后，我去了云南高黎贡山的怒江边，与傣族乡亲们一起劳动。那里的生活很多还保留着原始状态，一个窝棚下面一个火塘，打猎等等。所以，那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离开这里，去做一个卡车司机，我认为那特别好，比在那里生活，天天能看到新的风景。

后来万万没想到，恢复高考后，我到了复旦大学读书。读书的时候，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以后在一个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一辈子。那时也未曾想到，后面会有那么蓬勃的社会变化。回顾这些，站在这里，我尤其想说，我们现在的青年，在向前展望时，会遇到更大的意外，最终，你会有完全意想不到的社会变化。这种变化，从我们中国社会来说，是一个必然。

时代之问：我们为何需要多样的“活法”？

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决定于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对于生活、生命以及社会的认知。这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一种能力——认识世界，认识自我，认识普天下的众生。在认识的过程中，我们需要做很多很不一样的选择，这些选择就是“活法”。

我的感觉是，我们今天最缺的就是“活法”，表现为过度的同一性。所以我们今天的活法是严重不足的。其实，我们面向未来，如果真正细化，可以有几百种活法。但如果按照大类来分析，至少就有三十种活法。在这些活法里，我们该如何选择？

我是谁？四个月以前，我去了希腊的德尔菲神庙。我们知道，这个神庙是最著名的存在，在它还未变成废墟之前，入口就刻着大字：“认识你自己”。所以，这是一件特别不容易的事情。为什么整个希腊，德尔菲被视为所谓的“宇宙中心”，是众神所在之地，却要把这句话刻在入口？

所以，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聊活法的问题。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呢？这是我们中国新一代人的幸福。上一代人没有这个余地。那个时候的农业社会有一个根本的规律，就是贫穷。因为贫穷，他们只能把第一需求定为温饱。所以余华在《活着》里描写的，就是一个在生死线、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但今天，我们终于来到了“活法”的时代——从“条条大道通罗马”，变成了“出了罗马路条条”。

六种活法：探索现代人的生命可能

面向世界，我刚才讲有三十种基本的活法，但是今天不可能讲这么多。所以，我想选取六种我们特别需要仔细体会的活法。

1. 探索者的活法：打破局限，在劳动与学习中确立自我

第一种是“探索者的活法”。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的长篇小说《布鲁克林》非常值得一读，特别是年轻人，包括高中生。书中的女孩艾丽丝，从一个偏僻的爱尔兰小镇，经人介绍一下子去了纽约，到了布鲁克林。布鲁克林主要有两个族群：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艾丽丝来到布鲁克林后，看到那里的爱尔兰姑娘们忙于参加晚上的舞会，目的就是想遇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她们活在一个非常久远的传统里。

但是艾丽丝来到纽约后，发现世界并非如此。纽约这个工商业大都市为她打开了视野。她发现在这个城市，在现代分工体系中，人必须劳动，而且必须通过学习达到专业化劳动。这就是一个细化的分工社会对人的要求。所以，艾丽丝后来每天晚上去学会计课程，坚持不懈，最终成为爱尔兰姑娘中唯一一个拿到会计证书的。证书这个结果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它改变了她的整个生命感。是学习给她带来了一种持续的欣喜，因为有难度，人只有在突破难度后，才有内心深处真正的松弛感。我们很多人追求松弛感，但如果没有那种很好的、攀登式的劳动，那所谓的松弛感只不过是一种消费而已。

在面临爱情时，艾丽丝也跟别的姑娘大不一样。她欣赏那种富有劳动精神、朴实的青年。她很漂亮，有很多人追求她，但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意大利裔的水管工，一个蓝领青年托尼。因为只有劳动过的人，才能体会劳动之美。艾丽丝原来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选择，但劳动给了她自尊，而不是去寻求依附。她希望两人在今后的劳动里，能创造一个朴实的生活。同时，她也很有女性的自主性。当她听到托尼说以后两人要生十来个孩子，组建一支托尼喜欢的球队时，艾丽丝就几天不理他，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了组织球队、生孩子的工具。后来托尼也意识到这话不妥，也在改变自己，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

在全球化的背景里，我们如何生活？我们在寻求什么？这种探索，就是打破自己原来各种各样的局限。我觉得，这是我们下一步面对未来时，在没有现成答案的情况下，特别需要的一种精神。你还那么年轻，探索过程中会遇到陌生，但我要告诉大家，就我的体会，陌生是青春最好的朋友。你打开窗户，每天看到的都是新的。所以在不确定中，人能获得一种很自由的成长，而不是被僵硬地划定。这也是艾丽丝热爱这种生活的一个缘由。

2. 顿悟者的活法：在曲折中认识真正的自己

还有一种是“顿悟者的活法”。所谓的顿悟者，就是他经过峰回路转、山重水复，最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原来我是谁”，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我读英国作家毛姆的长篇小说《面纱》时，就特别有这种体会。

书中的女主角凯蒂，20岁时希望找一个“高富帅”，到了25岁还没有未婚夫，变得非常焦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最终嫁给了瓦尔特，并跟着他去了香港。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在英国实在觉得太孤立了，嫁给他可以去香港，这听起来很浪漫。她去了以后，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喜欢瓦尔特，但忽然觉得跟瓦尔特结婚是一个“解决方案”。其实，爱情一旦变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就特别容易陷入迷途，自己的本心就会被有意无意地压制住。

到了香港之后，她遇到一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官员，那个人来挑逗凯蒂。凯蒂内心深处一团从未实现过的火焰被点燃了，一下子就陷了进去，最后才发现是一场空，人家只是想跟她玩玩。后来，她又跟着瓦尔特去了广西，瓦尔特在救治鼠疫病人时不幸去世，而且他一直没有原谅凯蒂曾经的出轨。而凯蒂实际上已经有了变化。她离开鼠疫疫区，先去香港，再回英国。就在回国的船上，天高地远，阳光灿烂，在那一瞬间，她一下子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爱过瓦尔特这个男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各种问题，并误以为自己爱上了他。后来回到英国，她跟爸爸一起去了一个荒岛。

人一辈子要明白自己，真的是非常不容易。我们的人生在精神上，就是一重又一重的面纱。但是，如果没有这些一重又一重的、山重水复的曲折，你也没有那一瞬的顿悟。为了这一瞬，你付出了太多的生命中的沧桑。所以，生活有时候我们不要怕出错，也许你的命运就是要去经历这些。我想，这也是未来我们要具有的一种勇气。

3. 迷惘者的活法：在选择困境中走向澄明

还有一种是“迷惘者的活法”。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青年一代非常迷惘。他们觉得，为什么上一代要把我们派到前线打仗？都是年轻人，本来可以坐下来喝杯咖啡，结果却要你死我活。所以海明威在巴黎的丁香园咖啡馆，狂写了几个星期，写出了《太阳照常升起》。里面写的就是流浪，一个叫杰克的年轻人，他的女朋友叫博莱特。杰克上了前线，结果被炮弹击中，身体机能严重损伤，两人不可能再有性爱关系，未来一下子就毁灭了。毁灭了怎么办呢？他们就想用一种特别狂放的方式，到处奔忙，参加各种狂欢节。一切价值都不要了，原来的传统一切都抛弃了。当时，《太阳照常升起》的题词就是：“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文化人斯坦因夫人也曾说：“你们对什么都不尊重，你们总是喝得酩酊大醉。”这是对一切的拒绝。

但是我们中国青年的情况不太一样。我们中国青年是父母辛苦养大，被农业社会的那种温情托举出来的。所以我们今天的年轻人，潜意识里有大量的农业社会的东西，但知识里边又有大量的未来社会的东西，现代和传统很奇特地糅合在一起。所以，今天我们最大的迷惘是什么呢？就是我们什么都尊重，甚至我们什么都想实现。但是在所有的尊重里，我们到底选择什么？我们能不能做到“心之所向，身之所往”？这就是一个选择的困境。

所以，迷惘是个好事情。我今天最怕碰到不迷茫的年轻人，觉得生活很好，吃饱穿暖，啥事没有。那样就过不出这一代人应有的、那种生命重新打开的价值了。所以我们想，今天的中国青年，如何才能在迷惘中认清自己，在迷惘中做出选择？就像一个人学摄影，一开始拿起相机觉得什么都美，什么都想拍，到最后你才知道，哦，原来某些东西是我最关切的，是我从小内心受过压制、有短缺、没实现的东西，它才跟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有共鸣。那么，我把一生投进去。因为人生很短，一生只能做一件事。这就是我们最终做出选择时，发自内心的智慧。

4. 漫游者的活法：拥抱过程，创造独特的生命故事

还有一种活法，是“漫游者的活法”。在古代社会，其实是不能容纳漫游者的。一方面，农业社会到处都一样，都是种地的，漫游其实没什么价值。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你看一本《论语》，就知道了天下的所有道理，一网打尽。所以你不需要漫游。而且我们还特别讲究“春种秋收”，那个“收”特别重要，就是你最后收获了什么，你拥有了什么。就像中国古代对知识分子的要求是“立德、立功、立言”，要有所实现。

这个漫游是个过程，它的核心价值是“过程哲学”。就像有的学生来问我，到底要不要考研。我曾建议他，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一种生活是，我这辈子七十岁，守着个大房子，有豪车，我很幸福，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吭哧吭哧地内卷奋斗。那么还有一种方式是，我走遍世界，在风风雨雨、阴晴冷暖里，我的生活充满了喜怒哀乐，走过了各种境遇。我七十岁的时候，手里没什么钱，住得也很简陋，但是每当任何一个时刻，我都能有大量的回忆，我觉得我真正地打开了我的生命，我认识了世界。那这又是一种价值。这两种价值都很宝贵，但一个人不可能分成两半，两种生活都实现。

从中国历史来看，我们特别缺漫游者。在未来，你的幸福感可能就来自于“我漫游了世界”。这样的一种价值观，这样的一种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李安导演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改编自加拿大作家马特尔的小说，就体现了这一点。为什么叫“派”呢？这个名字特别讲究。其实π，我们一般的应用都是3.14，就好像大家都活在3.14里边，差不多就行了。但人的自由在哪里呢？在于与众不同。什么叫与众不同？与众不同就在3.14之后，比如说3.141592……后面这一大串，现在已经算到几万亿的小数点了。这些小数点，我们现在人类八十亿人，每一个人都能装得下。

这个世界是个无理数的世界。你有没有这种能力，去经历这个无穷无尽、万事皆有可能的世界？所以在未来的生活里，最缺的是什么呢？是差异性。一个人在社会上的价值，就是你跟别人有什么不同。你能讲出不同的故事。全世界都说有白天鹅，你能说“我看见了黑天鹅”。你能有这么多属于你的东西，这就是你的自我。自我不是先定的，而是经历形成的。所以这个漫游，其实有一种很大的内在尺度。一个人生命的展开，不是由别人来评价的。我们很多很多的人生意义，以前都是别人来说的，很多人是活给别人看的。所以要走出这个“3.14”，这就是漫游的一个很大的价值。

5. 单纯者的活法：善良是最大的智慧

还有一种活法，是“单纯者的活法”。这个单纯，太不容易了。我们看美国作家辛格，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犹太作家，他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傻瓜吉姆佩尔》。这个吉姆佩尔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有点弱智。大家收养他，觉得他将来要有个手艺吃饭，就让他去学烤面包。因为估计这个人将来是单身一辈子，不可能结婚，而烤面包需要夜里上班，有妻子孩子的家庭不太适合值夜班，就让他去学。谁没想到他学到十八九岁，突然一个长老来找他，说是有个姑娘特别爱他，要跟他结婚。结果吉姆佩尔作为一个“傻瓜”，也觉得很高兴，有人要跟他结婚。是谁呢？后来又说是艾尔卡，一个有名的漂亮姑娘。他自己万万想不到她会跟他结婚。后来长老说，她就是想跟你结婚，他特别高兴，后来就结了婚。

结婚三个月后，艾尔卡要生孩子了。吉姆佩尔尽管被认为是傻瓜，也觉得这个太快了一点。他就问为什么三个月就生了，艾尔卡就骂他：“人家上帝看了圣母玛利亚一眼，马上就生了，我这个还算慢的！”吉姆佩尔一听，哦，对呀对呀。后来他跟她一起过了20年，生了6个孩子。最后，艾尔卡生重病要去世了，临终前告诉吉姆佩尔：“吉姆佩尔，吉姆佩尔，真对不起，这6个孩子，一个也不是你的。”哎呀，吉姆佩尔很善良，很单纯，他心生怜悯，然后就说：“不要紧，我以后好好地待他们，你放心地去。”艾尔卡去世了。

到最后，吉姆佩尔继续烤面包，继续养着这6个孩子。突然一天晚上烤着面包，他的脑子一下子跟正常人一样了。他忽然觉得很屈辱，所有的人都在骗他。他决定报复大家。怎么报复呢？他把一块烤好的面包撤掉，然后重新和面，和面的水一部分是水，一部分是自己的小便。他要惩罚这个世界，觉得将来每天让大家吃“小便面包”。所以，人一正常就复杂了。后来，吉姆佩尔正在干得起劲的时候，没想到那小便面包味道还挺香。结果突然出现了艾尔卡的幽灵。艾尔卡跟他说：“吉姆佩尔，不能这样做，这是下地狱的事情。我到了那边才知道，人什么都能欺骗，就是不能欺骗自己。”这话一下子把吉姆佩尔镇住了，他一下子又回到了傻瓜状态，一种单纯状态。他赶快把这个小便面包撤掉，重新烤了面包，这是他烤面包以来烤得最香的一炉。

所以，什么叫善呢？善良是我们面向未来最大最大的力量。而且单纯也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其实，善就是为别人考虑得多一点。在我们今天一个讲究利益的时代，善特别不容易。其实，为别人着急，又能为社会有一份担当，这个事看起来有点傻，可能要吃不少亏，但是后来你会发现，这是最大的智慧。也就是说，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你活得内心充满了温度，这是我们作为人的存在最宝贵的部分，也是最容易流失的力量。一个正常的人，他要考虑经济理性、自己的身份、得失感，就很容易在这个里边算来算-去。我们今天不是讲算法吗？但是你到底算什么？有时候，你反而被这个算法给拖进一个下旋的漩涡里面去。

结语：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创造丰富的活法

所以我们今天的青年，今天的人，我们如何去面对未来？我们有多种活法。活法绝对不是消费主义的，活法绝对是一种创造性的。我们中国青年，下一步，整个社会会涌现出来大量的不同的东西，青年文化会特别活泼，特别活跃。我们不要枉为青年，我们不要过早地格式化。所以，活法就是我们对我们自身灵魂的这样一种托举，就是对我们生命的一种尊严。

所以这个就非常重要。我们有很多活法，有模仿者的，有独立者的，有旅行者的，有反思者的，形形色色。但也有占有者的等等。所以未来往下一步，任何青年，我们都要比别人要有一种胸怀，要比时代多走0.5米。这0.5米是方向性的，很不好走，但是我们要有新的活法。

所以我们的生命，现在有了这个历史的条件，我们不再被温饱所拉扯，让我们变得人人利同。我们终于有了这样一种历史的空间，去探索，去打开。所以这也是我们今天的一代人的幸福。所以我想今天，就想跟大家来分享这种心情，然后我们一起面向未来，一起去创造我们的一个充满活力的、有丰富多彩的活法的这样一个新的社会。谢谢大家。

术语解释

活法 (Huófǎ): 超越了“活着”的生存状态，指代一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人生态度和价值追求。

火塘 (Huǒtáng): 传统民居中设于地面的火坑，兼具取暖、炊事和社交功能，是家庭生活的中心。

德尔菲神庙 (Temple of Apollo at Delphi): 古希腊著名的神谕所，其入口处刻有的箴言“认识你自己”（γνῶθισεαυτόν）是西方哲学的重要源头之一。

过程哲学 (Process Philosophy): 一种强调过程、变化和体验的哲学思想，认为世界的本质在于动态的“生成”，而非静止的“存在”。

内卷 (Nèijuǎn): 一个社会学概念，指社会或文化模式在达到某种最终形态后，无法自我稳定，也无法转变为新的形态，只能在内部进行无意义的、复杂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