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高效的幕后操盘手

苏西·威尔斯（Susie Wiles: 美国政治顾问，曾担任特朗普竞选团队经理和白宫办公厅主任）是一位幕后工作者，不喜欢成为焦点。事实上，在特朗普（Donald Trump: 第45任美国总统）赢得大选之夜，他曾把她叫上台，但她显得非常犹豫，因为她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从2022年掌管特朗普选战团队开始，苏西·威尔斯就从不寻求注意力。特朗普就职以后，白宫的各种活动出现在电视镜头中时，她总是在画面边缘，几乎看不见。她很少接受采访，但工作成效非常显著，在比较混乱的权力场中注入了纪律性。在一群性格强悍、有时甚至乖张的人当中担任总协调，这份工作非常不容易，但她可以说完成得非常出色。最近几天，别号“冰女子S”的苏西·威尔斯第一次尝到了被“火上烤”的滋味，这有点讽刺。一般来说，冰在火上烤的效果不会很理想，但她还算比较硬朗，有特朗普和团队的强大支持，所以现在只是起了一层雾，冰块没有碎裂。

《名利场》报道引发的媒体风波

常年回避聚光灯的苏西·威尔斯，这次主动给了聚光灯照亮自己的机会。事情的直接起因是12月16日周日，在**《名利场》（Vanity Fair: 美国文化、时尚和政治杂志）杂志发表的长篇报道，作者是克里斯·威帕**（Chris Whipple: 美国记者、作家，专注于华盛顿政治）。华盛顿的媒体环境最近比较糟糕，目前的气氛基本还是偏自由派的传统媒体平台，用放大镜看特朗普当局的每一个行动，然后展开深入的揭批，一旦有负面消息就进入嘉年华模式。媒体揭露真相固然重要，但遗憾在于传统媒体平台上的报道现在不太能够体现出建设性。它们的特点是抓住细枝末节的问题，完全忽略大局的走向，只看树叶的纹理，不管森林的整个生态。我个人没觉得这篇报道有多么出乎意料，完全没有必要达到轰动级别。而且媒体圈中跟我想法接近的其实还不少。

媒体对报道的关注点

每天清早我都会听三个新闻摘要：《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 美国知名报纸）的新头条、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 National Public Radio，美国非营利媒体组织）的早新闻。这两家都是自由派立场。听保守派主持人梅根·凯利（Megyn Kelly: 美国新闻主播、记者、政治评论员）的节目时，发现《纽约时报》和梅根·凯利都没有提及这件事情，只有NPR提到了。我听到的绝大多数讨论集中在只言片语，比如特朗普有“酒鬼人格”，白宫管预算的马克·米利（Mark Milley: 美国陆军上将，曾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是个“怪怪的鸭子”。苏西·威尔斯说，可能天才都是这样的。问题是她知道这是可以公开发表的言论，所以并不是在背后说坏话的做法。埃隆·马斯克（Elon Musk: 特斯拉和SpaceX的CEO）在他的传记里头说得很清楚，包括氯胺酮（俗称K粉），这没有秘密可言。苏西·威尔斯是以调侃的方式在揭示真相，比如描述马斯克的用词“怪怪的鸭子”，说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 美国律师、环保主义者，肯尼迪家族成员）时用词是“我的Bobby古怪的Bobby”。我从她这些话里感觉到的是，她在显示彼此关系上的亲近和她对这些人的喜爱。

苏西·威尔斯的白宫办公厅主任之路

我完整读过了《名利场》杂志上这篇分成两个部分的长文。我的读后感是：苏西·威尔斯非常能干、睿智、冷静、说话直率，能力出众。文章其实凸显了她的优势，即使整体框架并不友善。我简单概括一下这篇文章，从“人”和“事”两个角度来看。最重要的人当然是特朗普。苏西·威尔斯是从选战经理的位置上担任白宫办公厅主任（White House Chief of Staff: 总统的最高幕僚，负责管理白宫日常运作）的，这个安排在当代的美国政治运作当中没有先例。以往的办公厅主任一般来自国会、党内高层、商界领袖或者是前政界的高级官员。在2024大选周期当中，在起初胜算渺茫的格局下，苏西·威尔斯打造出了一支专业高效且省钱的团队，基本消除了特朗普前两次选战当中司空见惯的内斗和泄密。她善于为特朗普工作，不去竭力说服他改变想法。有一个场景能够说明她是如何工作的：2024大选最后一个星期，在最关键的战场宾夕法尼亚的一次集会上，特朗普演讲拖得比较长，他习惯了自由发挥，调子也转向比较阴沉，选战非常辛苦。那时候是到最后阶段，苏西·威尔斯走到特朗普能看到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台上的特朗普。这个姿态传递的无声信息就是“够了，我们该离开了”。很快，特朗普就照做了。他是一个真正信任苏西的人，她通过多年的努力赢得了这份信任，即使在他的政治生涯看似结束时也一直支持他，是她策划了他的复出，并在整个2024年总统竞选期间一直支持他。

办公厅主任的历史角色与挑战

每一次成功的总统大选都会涌现出选战大师级别的人物，如克林顿（Bill Clinton: 第42任美国总统）的詹姆斯·卡维尔（James Carville: 美国政治顾问），小布什的卡尔·罗夫（Karl Rove: 美国共和党政治策略师），奥巴马的戴维·阿克塞尔罗德（David Axelrod: 美国政治策略师）。特朗普2016年第一次大选也有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 美国右翼媒体人、政治策略师）。但这些人到了自己服务的候选人当政以后，基本都是高级顾问、高级战略师的角色，或者是挂个办公厅副主任的头衔，但不可能担任办公厅主任。这是真正主管白宫日常运作的至关重要的协调岗位。刚才说到的这些人会打选战，但并不擅长管理，只有苏西·威尔斯兼具两个优点：她是特朗普2024大选取胜的头号功臣，而且她擅长行政管理。还有一点，**苏西·威尔斯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担任白宫办公厅主任的女性。**特朗普总统公开表达了对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西·威尔斯的信任，称赞她“做得非常棒”。

历任办公厅主任的经验与教训

当代的白宫办公厅主任平均任职时间是18个月，也就是说大多数在岗的人比较快就耗尽了燃料。特朗普第一任期有4任办公室主任，最长时间的是退役上将约翰·凯利（John Kelly: 美国海军陆战队上将，曾任白宫办公厅主任）。约翰·凯利在2024大选后期认同了特朗普的做派与法西斯相似这种说法，这当然算是对过去老板的彻底背叛。白宫办公厅主任是总统的把关人、最信任的心腹和政治议程的执行者。完成这些工作需要总统的完全信任，因为这个岗位必须具备跟总统直言不讳的能力。这个位置上的人是除了总统妻子以外，唯一可以直视着总统的眼睛说“这么做就不行，你不能走上这条路”的人。总统周围的其他人基本上都只能扮演追随者的角色，包括副总统和内阁部长在内，他们极少会当面表达跟总统不同的意见。

历史上的办公厅主任

白宫办公厅主任当中能干的会引导总统避开雷区，不能干的会误导总统进入雷区。比如尼克松（Richard Nixon: 第37任美国总统）的办公厅主任霍尔德曼（H.R. Haldeman: 尼克松总统的白宫办公厅主任），他对酿造水门事件（Watergate Scandal: 1970年代美国政治丑闻，导致尼克松总统辞职）负有直接责任。他因为作伪证、妨碍司法这些罪名，后来坐了18个月监狱。这起事件的缘由，其实是因为追查涉及到越战真相的五角大楼文件泄密这件事情，结果一路失控到追查民主党的竞选文件。当时的民主党候选人在1972年大选当中其实毫无挑战力，尼克松实际上获得的是压倒性胜利，根本不需要了解对手的竞选战略。美国当代最杰出的办公厅主任是里根（Ronald Reagan: 第40任美国总统）第一任期的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 美国政治家，曾任白宫办公厅主任、财政部长、国务卿），他的管理、沟通能力和政策协调能力都特别强，也善于处理跟国会的关系，绰号叫做“天鹅绒手套里的铁榔头”。里根1980年刚上任的时候一心要改革社会保障制度，贝克跟他解释说削减社保福利是美国政治当中的高压电话题，一旦进入禁区就会触电。里根后来改变了想法，随即转向推行减税政策，1984年他以压倒性优势获得连任。

苏西·威尔斯的早期政治生涯

苏西·威尔斯的父亲帕特·威尔斯（Pat Wiles: 著名美式橄榄球运动员及电视解说员）是一位著名的美式橄榄球运动员，退役以后作为电视直播解说员得到的名气更大。橄榄球是美国的第一职业运动，规模远比棒球、NBA和冰球要大很多。中国可能没有这样的人物，帕特大致相当于欧楚良（中国足球运动员）跟黄健翔（中国体育评论员）的结合。借助父亲的帮助，苏西·威尔斯从到华盛顿郊区的马里兰大学（University of Maryland: 美国公立研究型大学）的时候开始，就到国会实习。23岁进入里根政府（Reagan Administration: 罗纳德·里根总统执政时期）做基层的日程安排工作（schedule）。这个时候的办公厅主任正是詹姆斯·贝克，所以她有机会在第一线观察大师是如何运作的。

威尔斯的管理哲学与特朗普的信任

2025年初回归白宫几个星期以后，苏西·威尔斯就精简了工作流程，严厉限制媒体的直接接触，突出强调忠诚的重要性，从根本上终结了特朗普第一任期当中弥漫着的混乱、撕裂和人员更迭。特朗普盘点工作的时候，问苏西·威尔斯：“你是怎么把这一切都做得这么好的？”威尔斯回答说：“总统先生，我是白宫办公厅主任，不是你的主任。（I am the chief of staff, not the chief of you.）”她是说自己打理白宫所有工作人员的事务，但不是总统做主。这句话正是出自詹姆斯·贝克对这个岗位的界定：一方面需要强势管理白宫，包括限制谁能够见到总统，过滤总统得到的信息；同时呢，也保持对总统本人的尊重和忠诚，不会僭越。白宫办公厅主任是总统本人以外，实际权力在白宫最大的一个职位。在包括内阁成员在内的核心团队当中，办公厅主任一般说叫做“first among equals”（平辈中的第一人）。特朗普当然知道苏西·威尔斯对自己大选取胜的突出贡献，所以她已经不再是权力对等的群体当中的第一个，她就是第一个，没有地位平等的人。她懂得如何为特朗普工作，跟第一任期周围的人试图影响特朗普、控制特朗普不同。那些人假定自己影响他、控制他是为了国家利益。苏西·威尔斯扮演的呢，就是促成者的角色（facilitator）。她认为美国民众投票选出了特朗普，她自己的工作就是促成特朗普的愿望变成现实。

弗罗里达的政治历程

到现在为止，苏西·威尔斯跟着特朗普工作大概是十年时间。她从1985年起和丈夫一起移居弗罗里达（Florida: 美国东南部州）以后，就一头扎进了州内的政治事务运作，成为能干的选战专家，先后操盘瑞克·斯科特（Rick Scott: 美国共和党政治家，现任联邦参议员）和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 美国共和党政治家，现任佛罗里达州州长）的州长选举。瑞克·斯科特现在是联邦参议员。苏西·威尔斯2016年加入特朗普的弗罗里达选战团队。特朗普知道她父亲的成就，而且他也相信基因的力量，就是父亲能干女儿也一定非常出色，所以他对苏西·威尔斯特别能够接受。当年，特朗普在弗罗里达爆冷击败希拉里（Hillary Clinton: 美国民主党政治家，曾任国务卿），获得了当年大选取胜的第一块重要筹码。

“酒鬼式人格”的解读

苏西·威尔斯的父亲帕特曾经严重酗酒，是个酒鬼（alcoholic）。她跟妈妈一起多次采取过干预行动，劝他接受治疗，最终是成功了。到去世以前，帕特已经戒酒21年。酒精成瘾者喝酒以后，性格特征将得到放大。在这个意义上，苏西·威尔斯在《名利场》这篇报道当中说特朗普有一种酒鬼式人格（alcoholic personality），大概意思说的是喝过酒以后，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做不到的。从我的角度看，这也是苏西·威尔斯对特朗普基于忠诚和信任的一种调侃。这是风波爆发以后，特朗普自己率先出来为苏西·威尔斯辩护。他将机会留给了自己喜欢的**《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 美国小报），亲自打电话接受采访。**特朗普说苏西·威尔斯没错，自己就是酒鬼人格，有强烈的占有性倾向。**虽然特朗普自己不沾酒，而且对喝酒的人看法非常负面，但他对做什么事情都有特别的信心，总会说“没什么事情自己做不到”。这个特点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全世界都知道。她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白宫办公厅主任，这很了不起，她是最棒的。

移民与对外援助政策

从议题看，我也没觉得苏西·威尔斯的说法跟特朗普的政策有任何的不同。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 U.S.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美国国土安全部下属机构）采取的大规模驱逐行动，激发了美国社会一些人士的反感。具体做法包括街头抓人、把人及面包车辗转遣返到临时搭建的收容营地。我认为这些做法都不好看，但为了好看可能就什么也做不了，就跟过去几十年一样，结果导致美国的非法移民膨胀到1000万计。苏西·威尔斯在采访当中显示出的是同理心，对儿童、来自患有重病的儿童这样的关联受害者表示关切。我想，即使措辞最强硬的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 美国政治顾问，曾任特朗普高级顾问）、汤姆·霍曼（Tom Homan: 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前代理局长）、克里斯蒂·洛姆（Kristi Noem: 美国政治家，现任南达科他州州长）这些执行打击非法移民政策的关键人物，也都还是有同理心的。事实就是这样，美国非法移民这个重大问题谈不上什么时候能够解决好。特朗普当局做的事情最终也就是暂时缓解一下，现在能守住边境就已经是突出成就了，已经在美国的千百万人只能够慢慢来。

国际开发署的改革

对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 U.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美国负责对外援助的独立机构）的肢解，苏西·威尔斯用了“目瞪口呆”的说法，说国际开发署做了很多非常好的工作。我们现在回过头去看，结合白宫刚刚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美国总统向国会提交的年度报告，阐述国家安全目标），其实核心就是美国已经无意也无力承担太多的国际责任。国际援助这件事情应该由所有的富裕国家共同承担。考虑到国际开发署高达400多亿美元的对外援助预算，资金使用的极低效率，再加上根本没有办法准确测量的资金使用效果，我认为拆掉国际开发署是改革联邦政府的重要里程碑。即使在特朗普政府内部，现在要重复这个成功也不太可能了。

国际媒体署的困境

看看主管美国对外国际媒体的美国国际媒体署（USAGM: U.S. Agency for Global Media，负责美国对外非军事广播的联邦机构），这是一个臃肿、不堪、效率低下的机构，可以说是冷战遗留下来的“成就机器”。除了中文和极少数其他几个语种以外，剩下的几十个援助节目毫无存在的意义。美国哪里搞得清楚那么多国家的事情？前总统当选人特朗普曾邀请我帮助改革美国国际媒体署和美国之音，我欣然接受，渴望帮助这些机构向世界讲述美国的故事。但几天之内，我的高级顾问角色变得越来越清晰：改革几乎不可能。该机构无能、管理不善、深度腐败、政治偏见，坦率地说，对我们的国家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美国之音中文部

整个国际广播当中最有价值的是中文广播，但最近十来年的美国之音（Voice of America: 美国政府对外广播机构）中文部可以说是江河日下，质量跟法轮功人士的节目没有区别。工作的勤勉程度连法轮功人士的十分之一也赶不上。管事的人懒惰到了毫无道德伦理的程度，少数聪明能干而且肯干的人也只能够勉强对付艰难度日。可就是这么一个机构，2025年3月15日停播，到现在也还在休假拿钱。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官司阻挡之下，难以裁撤。所以国际开发署迅速裁撤是一个罕见的成就。虽然历史上他们做过很多好事，就跟美国之音历史上也发挥过很多正面作用一样，但对美国来说，继续存在的代价远远超过了价值。威尔斯在《名利场》这篇报道当中也说到了，马克裁撤后再看是不是要重新搭建，这绝对是正确的做法，在现有基础上的改革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爱泼斯坦文件与白宫立场

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 美国金融家，因性侵未成年人被捕）也是这样。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在选战中说了要公开爱泼斯坦文件，因为对手在台上自己在野。特朗普执政时，以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 美国联邦政府的法律部门）和联邦调查局（FBI: 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美国联邦执法机构）的资源重新梳理过文件，并没有发现特别值得公布的材料。特朗普的名字肯定出现在调查当中，因为爱泼斯坦跟他在2000年前后都在纽约和弗罗里达的社交圈非常活跃，但不会有任何证据显示特朗普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假如这些事情发生过，拜登（Joe Biden: 第46任美国总统）执政期间的司法部不会放过他。后来舆论压力加大，让“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内部呼声高涨，直接责任在于司法部长邦迪（William Barr: 美国律师，曾任司法部长）和FBI的政府局长没有处理好爱泼斯坦的案子。我已经聊过好几次了，大家有兴趣的可以找来看一看。苏西·威尔斯在《名利场》文章当中的意见跟我的分析高度相似。

麦克斯韦尔转狱与阴谋论

而且这篇文章还澄清了我的一个疑惑：我以前猜测过，也许是白宫有暗示，才让爱泼斯坦的犯罪搭档吉斯莱恩·麦克斯韦尔（Ghislaine Maxwell: 英国社交名媛，爱泼斯坦的同谋）转到条件更好的监狱，但实际上可能就是司法部自己的决定。特朗普跟苏西·威尔斯事先都不知情。事后特朗普其实非常恼火，因为他知道这么做一定会被人看作是自己安排的，他没有兴趣背这口锅。最新的动态是FBI的副局长詹·邦基诺（Dan Bongino: 美国政治评论员、前特勤局特工）已经宣布辞职。他在做博客节目主持人的时候，传播过不少关于爱泼斯坦文件的阴谋论。

2.28事件与万斯、卢比奥的政治未来

《名利场》的报道当中还有一个澄清，也对还原历史有帮助。公关灾难性质的2.28事件（2025年2月28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与美国领导人在白宫发生争执的事件），就是2025年2月28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 乌克兰总统）在白宫与美国几位领导人在镜头前出现了争执。美国方面的怨气其实包括之前财政部长贝申特（Steven Mnuchin: 美国银行家、电影制片人，曾任财政部长）去基辅的时候，泽连斯基连见都没见他。从场面上看，公众会认为副总统万斯（J.D. Vance: 美国共和党政治家，现任联邦参议员）是出面攻击泽连斯基的一方。苏西·威尔斯用的词是“猛咬”（sap），她说万斯其实并没有失控，他具有自制力，当时只是忍无可忍。这篇文章当中还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很多人会认为2028年大选，万斯跟卢比奥（Marco Rubio: 美国共和党政治家，现任联邦参议员）可能会成为对手，但卢比奥现在明确表态了，如果万斯参选总统，他会是最早站出来支持的人，也就是说2028年他自己不会挑战万斯。

特朗普团队的回应

对于这个事情的反应，可以看出来目前特朗普团队的效率还不错。苏西·威尔斯首先在推特上回应说，《名利场》这篇文章是刻意误导、构陷的抹黑稿。作者克里斯·威帕忽略了背景，也就是上下文。11次采访会有大量的内容，但只有符合作者叙事框架的极少部分才被挑选出来。这个叙事架构就是“特朗普团队极度混乱”。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 美国政治顾问，曾任特朗普新闻秘书）指责《名利场》这篇文章存在严重的“选择性遗漏”，内部运作的正面内容都不说，为的只是制造出白宫混乱与失序的虚假叙事。这个批评其实并不过分。不幸的是，这又是一个不诚实报道的例子，记者将白宫办公厅主任的话断章取义，没有提供上下文。我认为这篇文章最令人发指的部分是明显的遗漏。我们在每天与媒体打交道时，经常看到这种情况。

团队成员力挺威尔斯

在卡罗琳·莱维特的协调之下，特朗普团队的核心成员全都出来替苏西·威尔斯辩护，盛赞她的工作，从副总统万斯到各大部长和小企业管理局的局长，总共20人左右。跟特朗普承认自己有酒鬼人格相似，万斯也承认自己是阴谋论者。作为耶鲁法学院（Yale Law School: 美国顶尖法学院）的毕业生，万斯应该有能力让任何说法听起来都还算可信。他说自己相信那些后来变成了真事的阴谋论，比如拜登当初无法胜任工作曾经是阴谋论，他相信了，结果发现是事实。他说跟威尔斯有分歧，但一致的地方远远多于分歧。顺便说一句，苏西和我私下和公开场合都开玩笑地谈论了很长时间。 特朗普的长子小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 Jr.: 美国商人、政治评论员）写了一篇很长的背书文章，说苏西·威尔斯是他父亲最有效、最值得信任的办公厅主任。从为父亲工作第一天起，苏西就是他最忠诚、最敢打的战士。在最艰难的时候，其他的所谓朋友像群鼠一样抛弃父亲的时候，苏西始终站在他身边。这些显然都说明了苏西·威尔斯对特朗普来说有多么重要。

威尔斯的坦诚与记者的责任

苏西·威尔斯谈到其他议题的时候，与白宫的政策也没有任何的不一致，包括像洛杉矶（Los Angeles: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城市）、波特兰（Portland: 美国俄勒冈州城市）这些民主党人管理多年的城市不部署国民警卫队；对白宫东翼拆除以后新盖千人宴会厅；对委内瑞拉（Venezuela: 南美洲国家）的毒品走私船只实施军事打击；特朗普的身体与精神健康状况，以及是否需要寻求第三个任期。绝大多数白宫官员对媒体讲话的时候都会字斟句酌，或者说只是不能写进报道的私下聊天，而苏西·威尔斯对《名利场》这位记者克里斯·威帕的问题都是直接了当地回答。我不知道克里斯·威帕的感受如何，从我自己做记者的角度看，我会看到对方的坦诚和信任。因为作为采访者，也会有一种相应的责任感，就是对方可能需要我记录下历史真相，我需要有责任心来匹配对方的信任，不会有任何粉饰太平、掩盖问题、为尊者讳这些元素，而是纯粹的责任心，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把事情搞明白、说清楚。这是记者生涯中难得一遇的案例。她如此不设防、如此自由地接受全程记录，这让我感到惊讶。

对克里斯·威帕报道手法的反思

我将自己放到克里斯·威帕的位置上掂量一下，我觉得他并不是说没有责任心，但确实可以提高很多。因为他的做法尽管还比较专业，但在目前这个非常不理想的阅读环境下，他的报道被华盛顿的受众误读以后放大了。他事先应该有更充分的预计，也就是需要更多的责任心。克里斯·威帕挑选的更像是谈话当中游离的句子、随口的旁白、话题之间的过渡，以及长时间谈话当中肯定会出现的碎片，然后他把这些用到了自己的叙事框架当中。苏西·威尔斯随口的坦率变成了核心的判断和人物的定性，碎片当成了压舱石。苏西在11个月内接受了11次采访。所有内容都被记录在案。每次采访都被录音。

罕见的采访机会

从特朗普大选取胜到现在，苏西·威尔斯总共给了《名利场》这位记者11次采访机会，确实是极为罕见。而且白宫方面全力配合，副总统万斯、国务卿卢比奥和办公厅的9位副主任、斯蒂芬·米勒、詹姆斯·贝克、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都参加了采访和照片拍摄。这7位可以说构成了特朗普最核心的团队。刚发表的这篇长文并不是这些材料的最后用途，而是中间产品，作者肯定是要写书的。苏西·威尔斯在接受采访的过程当中，我认为并没有说出什么话、做错什么事。但有一个核心问题，在她本人提供答案以前我们必须琢磨，就是她为什么要安排持续的采访和拍摄这样的机会。对记者来说是一辈子都难得遇到一次的，这个机会是完全靠受访者，也就是苏西·威尔斯提供的。从她的角度来看，这显然也是一个大的项目，肯定需要经过白宫内部协调的，因为特朗普团队的最核心的几位成员都有配合参加。

威尔斯采访动机猜测

苏西·威尔斯可能希望做成的是个什么项目呢？我分析有几种可能性：一个是为了特朗普可能具有历史意义的第二任期提供内部运作的背景说明，呈现出一种反思性的幕后记录。因为她以极度回避公众著称，所以这对我来说是“天降横财”。她是我认为美国政治中最引人入胜的人物之一，不仅因为她成功地竞选并让特朗普从政治死亡中复活，赢得了2024年大选，成为第一位女性白宫办公厅主任，而且她还是白宫办公厅主任中的“嘉宝”，从不出现在镜头前，很少接受采访。 特朗普重新执政第一年已遇到了一系列挑战，包括政党、非法移民等等，我们可以一路列举下去。

威尔斯希望留下的历史记录

第二个呢，应该是苏西·威尔斯希望给历史留下记录。她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白宫办公厅主任，可能她希望塑造出自己如何为特朗普第二次白宫带来秩序、纪律和效率，推动特朗普议程的叙事。实际发表的文章应该说走到了她良好愿望的反面，语调和叙事框架不算极端，但还是明显的偏负面。这篇报道的作者克里斯·威帕在媒体行业工作了40多年，典型的精英媒体的精英思路。他中学读的是私立的技术学校，然后上耶鲁（Yale University: 美国常春藤盟校），曾经在**《60分钟》**（60 Minutes: 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制作的新闻杂志节目）这些知名的电视媒体平台工作，同时也是一位顶尖的纸媒写稿人。他的个人生活非常低调，专业口碑很不错。职业生涯当中出版的几本讲述华盛顿政治运作的书非常有影响力，算是那些希望理解白宫的工作节奏和美国顶层权力运作的人必读的书。

克里斯·威帕的资历与吸引力

我特别需要提到的呢，当然是2017年的**《开门人：白宫办公厅主任如何定义每一任总统》（The Gatekeepers: How the White House Chiefs of Staff Define Every Presidency）。这本书有中文版，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年出版，书名译成了《白宫幕僚长》**。所以大家能看到，克里斯·威帕作为叙事者、历史第一个版本的记录者，他的资历和能力对极为低调的苏西·威尔斯也有显而易见的吸引力。她对办公厅主任这个位置被纳入历史谱系应该有兴趣。其中详细记载着的正是詹姆斯·贝克这样大师级别的人物，而她刚好也是苏西·威尔斯进入政坛时见证过的对象。她应该是相信克里斯·威帕的兴趣不在八卦，而在严肃地书写历史。

《名利场》的媒体地位与摄影风格

我以前介绍过《名利场》杂志，在纸质媒体的鼎盛时期，这份杂志一直处在金字塔的最顶端，定位大致就是精英阶层的窥视镜。报道领域包括时尚、政治、娱乐、艺术跟丑闻。他们每年组织的奥斯卡颁奖以后的派对，到现在也还算是流行文化圈的顶级年度活动。《名利场》跟**《纽约客》（The New Yorker: 美国知名杂志）一样，过去几十年是长篇非虚构写作的主要推手和平台，孕育出了不少顶尖的非虚构作家，比如擅长金融题材、好几部作品改编成了好莱坞电影的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 美国非虚构作家、财经记者）。当然了，就跟其他的传统媒体平台一样，现在《名利场》杂志的影响力跟当年肯定是没法比了。《名利场》杂志的人物肖像摄影也是出版界的标杆风格，强调华丽、戏剧性背景，往往是精心选择的，有时候甚至还特意搭建，跟拍电影差不多。美国当代最有名的人像摄影师安妮·莱博维茨（Annie Leibovitz: 美国著名肖像摄影师）就是这个杂志的招牌之一。

克里斯托弗·安德森的摄影作品

《名利场》杂志这两篇文章也配套发表了大量照片，摄影师是克里斯托弗·安德森（Christopher Anderson: 美国摄影师，马格兰图片社成员），他也是有传奇色彩的马格兰图片社（Magnum Photos: 国际摄影师合作社）的成员，肖像风格大胆、近距离、无修饰，理论上强调情感是照片唯一感兴趣的东西。特朗普核心团队的七大核心成员，包括副总统万斯、国务卿卢比奥、苏西本人都有合照和个人照，有的照片光彩照人，大家看一看。

拍摄现场的幽默与安德森的风格

拍光鲜亮丽照片时候的气氛非常轻松，有工作人员开玩笑说：“我们都会因为这件事情被炒鱿鱼的。”万斯副总统回击说：“除了我自己，我有百分之百的工作保障，你们可能都会被炒鱿鱼。”副总统是跟总统一起选出来的，所以他不会失去工作。万斯还跟摄影师说：“你每次将他们当中的某一位，如果我拍得比我难看，我就给你100美元。如果你将卢比奥拍得比我难看，我就给你1000美元。”万斯在现场还调侃《名利场》团队说：“接下来你们的报道里头会不会说我们这群人都是坏人？”摄影师克里斯托弗·安德森因其拍摄的一些特写照片受到批评，尤其是来自特朗普盟友和保守派。 摄影师安德森的风格也包括独特的极近距离肖像（extreme close-ups），手法是超近距离拍摄，捕捉到皮肤的纹理、毛孔，绝不过度修图去掩饰，反倒是突出细节的瑕疵，跟X光、B超、MRI的图片可能相似。目的呢，是穿透政治剧场，揭示表面形象之下的真实人性。大家看看这几位的极近距离肖像，1997年出生、今年才28岁的卡罗琳·莱维特脸部的美容注射点似乎都能看出来。

威尔斯面临的困境与未来

总结一下，在我看来，苏西·威尔斯唯一的责任是错误地选择了记录第一版历史的人。她的历史责任感和提供罕见采访机会的慷慨大度，换来了一场大的麻烦。那么特朗普会抛弃苏西·威尔斯吗？她会不会抱着纸箱在安保人员的陪护下离开工作岗位，就跟今年被迫离职的成千上万联邦政府雇员一样呢？我想肯定不会，特朗普离不开他。新的一年是中期选举年，特朗普当局面临民生议题的巨大压力，他需要进入选战状态，人员变动可能在所难免。

内阁成员离职预测

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洛姆一直受婚外情传言的困扰，国防部长克里斯托弗·米勒（Christopher C. Miller: 美国陆军特种部队退役军官，曾任代理国防部长）的纰漏也比较多。在预测博彩网站PredictIt（PredictIt: 新西兰维多利亚大学运营的政治预测市场）上，诺姆在内阁成员当中可能最先离职的赔率最高是27%，其次是米勒的16%。苏西·威尔斯从前是4%，她一度上升到了18%，现在降到了11%。我相信她熬过这场风暴没有任何问题，地位不会受到影响。好了，各位，今天这个关于苏西·威尔斯的话题就先聊到这儿。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会员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