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劉良:見過七千次死亡後,我如何理解生命 Liangzi Interview 2026-04-09

法醫職業的初衷與範疇

[Speaker 0]: 人有靈魂嗎?有嗎?

[Speaker 1]: 必須有。

[Speaker 0]: 你怎麼知道了?

[Speaker 1]: 我在做解剖的時候,這個人的靈魂就在這起剖台上面俯視著我在幹活。

[Speaker 0]: 看到我什麼感受?

[Speaker 1]: 看到你有人叫威嚴,心裡有點恐懼。你見多識廣,穿這個服裝、這種嚴肅的表情,我覺得這要到一個手術室來了,準備要給我開刀了。

我叫劉良,還有一個月不到就到六十五歲了。我在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法醫學系工作了四十三年。有一段時間在臨床幹過兩個星期,因為喜歡法醫,從臨床調到法醫來了。大概解剖的案件四千多例,參與的案件大概七千多例。

凡是非刑事案件或者非正常死亡,公安不管的事情,或者是監所裡面檢察院做不了的事情,需要查明死亡原因,甚至要查明死亡性質的,都是找法醫人。

[Speaker 0]: 現在還算是在一線嗎?

[Speaker 1]: 現在我應該是做法醫病理的年齡最大的一個在現場跑的了。

[Speaker 0]: 冒犯一點的話,這個職業確實是很光輝,是有品德的人才能做的。但是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幹這個活?

[Speaker 1]: 我覺得人還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是對死亡了解,但是他怕見遺體;還有一部分就是特別好奇——這個人走了以後,他怎麼走的,我得給他搞明白。

[Speaker 0]: 你可以做刑警去調查破案,也可以做醫生救死扶傷,為什麼偏偏選這的一個工作?

[Speaker 1]: 這個工作其實是一個非常難的事情。比如有個刀痕,我認為是紮死的,但萬一是中毒呢?或者本來自身疾病導致死亡了?這就需要臨床醫學知識、法醫學知識,同時還具備偵查的知識,包括心理學。你會去推測他結束生命那一刻怎麼回事,有沒有加害者,加害者怎麼想的,這都是需要琢磨的。

所以我屬於這一類:好奇心強、有自我挑戰精神、不怕遺體且有強烈興趣的人。

見證死亡後的生命觀

[Speaker 0]: 建了四千多具遺體了,眼裡還有光嗎?

[Speaker 1]: 你覺得我有沒有光呢?我想你給我握個手,敢不敢握手?你看我的手紋是什麼樣子的,很溫暖。有一個訪談者問,想像中你的手應該是很冰涼,沒想到是這樣。我年輕的時候手是很冰涼的,隨著時間發展,功能微循環也好,心態也好,影響了我的變化。

[Speaker 0]: 七千多具遺體,很多是非正常死亡、仇殺等負面情緒,人是不是難免比較沮喪?

[Speaker 1]: 還好,至少我知道我們法醫學生沒有自殺的。我們面臨死亡,才知道生命多麼可貴,幹嘛要去抑鬱?都觀察了這麼多死亡,都知道人生的終點在哪裡,又何不在這個當中快樂地活在當下。

[Speaker 0]: 第一次去解剖遺體還記得嗎?

[Speaker 1]: 記得。二十三歲,當時我們在中國醫大進修。一個從七樓摔下來摔死的,腦袋都摔碎了。當時沒經驗,我好奇,一定要把腦袋打開。結果頭皮一翻開,碎骨頭「嘩」地掉到盤子裡面了。

照相記錄做得很好,但是後來收不了場了——腦袋得還原啊,人家還要遺體告別。那骨頭堆都堆不滿,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求助老師,老師用石膏做了模型,我們把它塞進去才批湊好。這就是當時的教訓,印象很深。

[Speaker 0]: 輕描淡寫地講,沒有害怕嗎?

[Speaker 1]: 不害怕,因為人太多了。二十五個人在場,你哪敢表現出害怕?有時候汽車著火,燒焦的人臉都看不清了,燈光不足還得拿手機拍照,兩個人動手,一個人打光。這就是職業要求。

安靜現場背後的危機

[Speaker 0]: 去了這麼多現場,你膽子特別大,但你書裡寫過「這裡平靜得可怕,一進去渾身發毛」。

[Speaker 1]: 因為有的現場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你覺得那是偽造的。高智商犯罪往往會清理現場,洗掉血跡、抹掉指紋、反鎖門窗。有的雇兇殺人,事先配好鑰匙躲在床底,等受害者睡著後下手。公安去了以為是病死的,安安靜靜,被子還蓋得整整齊齊,啥也看不出來。

有些現場還是怕。比如一家七口滅門的,還有三五歲的小孩。從院子一直殺到房間、廁所、廚房。離家一百米的路上面躺著一個人,肢體斷離。院門一打開,一個腦袋滾出來,進去後看到小孩趴在地上,頭頸分離。這種東西會不斷刺激你。

[Speaker 1]: 肯定有心跳加速。我們不是冷血動物,會有恐懼和憤怒,然後就要趕快冷靜下來。不論多緊張,你都得觀察細節,給遺體一個體面的狀態。

[Speaker 0]: 法醫這麼久遇到過認識的人嗎?

[Speaker 1]: 有,是我們的一個老師。開車出差撞車,一家三口走了兩個。涉及到賠償,需要解剖。那次我拒絕動手,我只能在旁邊看。人是有感情的,前幾天還在一起說話。我不想在記憶中留下他開膛破肚的形象。那一下快門按下去,就刻在腦海裡了。

靈魂與科學的邊界

[Speaker 0]: 你見了這麼多遺體,是不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

[Speaker 1]: 其實開始是很唯物主義的,但後來研究多了,我覺得解剖時,人的靈魂就在球台上面俯視著我。

[Speaker 0]: 真的有靈魂嗎?

[Speaker 1]: 必須有。就像問外星有沒有人,只是現在的科學技術手段無法觀察到可見光之外的事情。你不能說沒看到就不存在。

我為什麼在 QQ 上寫「讓生者死者各在各自的軌道空間,明白地活著」。越研究生命終結,越覺得事情不簡單。我們可能只是宇宙中的塵埃,換了一種方式游離到地球外面的世界去了。人要有敬畏心,你以為天不知地不覺,但是靈魂知道。

[Speaker 0]: 見過超自然現象嗎?

[Speaker 1]: 有,肯定有。有時候晚上一個夢,告訴你哪個地方沒檢查,第二天一查東西就出來了。

[Speaker 0]: 這會不會是直覺?

[Speaker 1]: 有可能,但這種太準了。包括我周圍的人也有這種體驗,不知道人埋在哪裡,然後就到那裡把他挖出來了。

職業道德與「對死者負責」

[Speaker 0]: 有人給遺體化妝、辦一條龍,他們說信這些工作就沒法幹了。

[Speaker 1]: 看你從哪個角度信。如果是出於尊重、為他服務的角度,這能約束自己,從職業上來說是好的。所有事情都是考驗發心,要用這個來做好事。

[Speaker 1]: 殯儀館有時不管後面的故事,我們要調查背後的真相。死者家屬哭得很厲害,跪在你面前,那不是演戲,是生活。這對我們衝擊很大。

[Speaker 0]: 死亡到底是什麼?

[Speaker 1]: 死亡是難免的。真正記得你的大概就三代人,到了重孫輩就沒感情連結了。人生就是來體驗一下,不要自我膨脹,也不要憂慮焦慮。大家都知道結局,所以既不要悲也不要焦。法醫就是盡量讓親人、讓社會了解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Speaker 0]: 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Speaker 1]: 我認為人類世界是個訓練場。你做好事、善事還是惡事,上帝(或某種思維)會有考核系統。考核完了,表現不一樣,分配的地方就不一樣。

我們做鑒定,說得不好聽,我不是對警察負責,我是對死者負責

法律公正與專業審核

[Speaker 1]: 比如山西那個案子,警察執法時咔嚓一聲,人的脖子斷了,呼吸停擺。我們做的鑒定是機械性損傷導致死亡。出庭時,這就是職業道德問題了。

對方問,假如受害者沒抱警察大腿,是不是就不會死?理論上假定性問題可以不回答,但職業道德要求說真話。我告訴他,即使沒抱腿,那個動作一樣可以導致死亡。我要講真話,讓法官清楚,讓法律裁決。我依然相信我說的是對的,沒有偏袒哪一方。

[Speaker 0]: 有誤判的案子嗎?

[Speaker 1]: 有絕對誤判的。但我們有三級把關。曾有人把胃的切片當成心肌,下了「心肌炎」的結論。如果這個報告出去了,醫院的責任就輕了,因為心肌炎猝死難防;但真相是冠狀動脈硬化,醫院是有誤診責任的。所以這是個如履薄冰的工作。

[Speaker 1]: 職業要求我們不能在媒體上隨便發聲,要保護個人隱私和案情。當事人發局部內容引起網民攻擊,我們也沒法解釋,這是職業的無奈。

生命教育與未來建議

[Speaker 0]: 這麼多年一直保持熱情嗎?

[Speaker 1]: 對職業一直沒有放棄。中間讀碩博時因為一個月才七十塊錢工資,經濟壓力大,動搖過。但後來發現,今天吃的虧,明天就是福。九五年提職稱,因為有博士身份破格成了副教授。

我寫書、做節目是想做科普。大眾對法醫要麼神化、要麼醜化。我想告訴大家法醫遇到的真實情況,能不能震懾犯罪。

[Speaker 1]: 書裡提到老人被「凍死」。老人在兒子家,把衣服脫了,臉上帶著微笑。凍死前會產生溫熱幻覺,周圍血管收縮,血供到腦部產生熱感,所以會解開衣扣。這種事不一定發生在室外,長期的室內低溫對老人也很危險。

[Speaker 1]: 現在命案破案率接近百分之百。我拍了節目後,很多抑鬱症小孩給我寫信。有的孩子想捐獻遺體,覺得自己是「廢材」。我告訴他們,你活得越長,捐獻價值越大。他們後來覺得自己有用,決定好好活下去。這也是一種生命教育。

[Speaker 0]: 對想入行的年輕人有什麼建議?

[Speaker 1]: 首先要有興趣,不是為了獵奇。第二,這是非常嚴肅的事情,你手上握的是人家的命。職業素養要高於技術能力,要能頂住權力和媒體的壓力,講真話、講實話。因果報應很快,不能心存僥倖。

[Speaker 0]: 感謝老師。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劉良

公司/组织: 華中科技大學, 同濟醫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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