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童年留白:在野化与土地文化中的幼儿教育实践 一席YiXi 2026-08-08

序言:从学渣到北师大学前教育的起点

大家好,我是胡华。

去年,我正式退休了。回首往事,作为一名大学老师,我却在幼儿园一线深入工作了整整二十二年。很多人可能会感到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去做一个幼儿园的园长?这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与心路历程?我想,这一切或许要从我个人的成长故事开始讲起。

那是在一九八二年,那一年我需要参加高考。在那个时代,社会上流行着一句口头禅,叫做“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是一个极度崇尚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专业的年代。然而,十分遗憾的是,如果拿我跟我的哥哥相比,我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渣”。在理科学习上,我感到力不从心,无奈之下,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报考文科。

今天,我们经常会在网络上看到张雪峰老师对文科的评价,他经常说文科的含金量不高,或者文科生就业困难。但是在我经历了几十年的教育实践之后,我到今天最想说的一句话依然是:文科的含金量其实是非常高的。那一年高考,我发挥得非常出色,最终以第一志愿的第一名成绩被顺利录取。

进入大学后,我来到了北京师范大学,成为了北师大八二级学前教育专业三十五名同学中的一员。在大学学习期间,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们要研读极其繁复的理论课。我们学习心理学、教育学、哲学、中外教育史等。然而,在学习这些课程的过程中,我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些高深莫测的理论让我们看起来确实非常像一个专业的教育工作者,但与此同时,我们又觉得那些书本上的条条框框离真实的教育实践、离活生生的孩子极其遥远。

就在我们感到迷茫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对我们产生深远影响的事情。我们宿舍楼下的书店里突然摆出了一本新书。这本书当时翻译的名字叫做《窗边的小豆豆》(Totto-chan: The Little Girl at the Window:日本作家黑柳彻子创作的自传体小说,讲述了作者在巴学园的童年成长故事)。在那个思想极度渴望新风的年代,这本书瞬间击中了我们。我们宿舍里的很多人都迫不及待地买下了这本书,大家捧在手里,读得热泪盈眶。巴学园那种充满爱、尊重与自由的教育场景,在我们年轻的心灵中播下了一颗梦想的种子。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走向实践的抉择

一九八六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北京幼儿师范学校,也就是现在的首都师范大学学前教育学院,负责讲授专业理论课。

因为那时候我非常年轻,每次站在讲台上,我都激情澎湃,热情肆意。我总是用最美好的语言去给我的学生们描绘理想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去告诉他们如何尊重儿童的本性,如何创造一个完美的童年乐园。

然而,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等到我的学生们真正走到实践的岗位上,或者当他们去幼儿园进行教育实习之后,他们回到学校,眼中盛满了困惑和失望。他们会跑来问我:“老师,你给我们讲的理想的幼儿园,为什么和我们在现实中看到的幼儿园完全不一样?我们在实习的园所里,看到的大部分孩子都是被要求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他们不能乱动,不能大声说话,更没有机会去表达自己独特的想法。他们感觉现实中的幼儿园和书本上的理想差距太大了。”

面对学生们的质疑,其实在那个时候,我也对自己产生了一场深刻的自我质疑。我在想,我自己作为一个天天在大学里讲授教育理论的学者,如果让我去创办一所幼儿园,我到底能不能办出一个像《窗边的小豆豆》里那样的巴学园?

终于,在零三年的夏天,机会来了。中华女子学院作为北京市为数不多的拥有学前教育专业的高等院校,他们计划招募一个人,去承办并管理一所配套的幼儿园。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毅然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我来到了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小营路上的这所配套幼儿园。当第一次推开那扇大门时,我坦白讲,我是非常非常失望的。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破旧不堪的院落。这里的设施极其简陋,甚至连一些基础的墙面和地面都残破不全。但是,为了那个在我心中深埋了近二十年的巴学园梦想,我还是下定决心,从一个相对安逸的大学教学单位,转换到这个充满未知的实践前线。我决定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办一所真正属于儿童的幼儿园。

环境的生长性:拒绝被规训的大地建造

创办幼儿园,我们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环境的改造。大家都知道,环境是幼儿园最基本的物质承载和教育媒介。

在当时进行环境设计改造时,我的脑海中就盘旋着一个非常坚定的想法:我一定不要在园所里铺设那种在当时特别流行的、色彩斑斓的塑胶地面。我一定要把泥土地保留下来。

我之所以对泥土地有如此执拗的想法,是因为我从小生活在新疆财经大学的校园里。那是一个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校园,规划非常有意思。学校里面一半是教学区,另外一半则是大片的泥土地,我们甚至在里面种植蔬菜,吃自己亲手种的菜。因此,我对土地、对那种自然的生命气息有着极其深厚的情感。

不仅如此,那时候的大学校园里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河穿过。那条小河成了我童年时代最自由的乐园。而在我上过的那个幼稚园后面,还有一片巨大的森林。那片森林就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天堂。所以,在创办这所名叫“花草园”的幼儿园时,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我童年记忆里的那片土地和森林,正与巴学园的梦想形成了一种穿越时空的遥相呼应。如果只是办一所普通的、符合世俗标准的幼儿园,我可能根本就不会去做。而这个全新且空旷的园所,刚好给了我实现梦想的机会。

既然决定保留土地,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种树。土地上怎么能没有大树遮阳呢?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在园子里种下了九棵泡桐树。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泡桐树在孩子们的陪伴下一点一点地长大。如今,每当到了泡桐花开的季节,紫色的花朵落满泥地,孩子们就会用这些落花玩过家家,或者把它们做成美味的“花朵蛋糕”。

到了二零零九年,我看着幼儿园那扇直冲着大门的长廊,心里琢磨:在这里修一个葡萄架怎么样?因为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坐在长廊下乘凉。如果在这里搭建一个葡萄架,孩子们一进大门,身心就能立刻在自然的光影下放松下来。

于是,在零九年,我们修建了一个非常特别的葡萄架。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个葡萄架的座椅设计得非常矮,因为它完全是根据儿童的身高量身定制的。最有趣的是,每到秋天葡萄成熟的季节,正好是每年新生入园的日子。

大家都知道,三岁左右的孩子刚离开父母来到幼儿园,会有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Separation Anxiety: 幼儿与亲人分离时产生的焦虑、不安和抗拒情绪)。孩子们每天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为了帮助他们,我们老师会带着他们来到葡萄架下,让他们去“认领”属于自己的专属葡萄。孩子们心里一旦有了这个小小的念想,每天早上哭着来幼儿园时,就会急切地想要去看看自己的葡萄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颜色。在这个过程中,孩子和自然事物之间建立起了微妙的连接感,而这种连接感能带给他们莫大的安全感,他们的哭泣自然而然地就减少了。

可是,修完葡萄架之后,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够满足。我觉得一个完美的童年环境,就像我小时候生活过的那样,有树、有泥土,但如果没有水,就没有了灵气。

于是,我们就在园子里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挖了一个非常局促的小池塘。虽然池塘不大,但是有了水之后,整个花草园仿佛瞬间有了呼吸,有了灵性。而这个小池塘带给孩子们的乐趣,远远超越了成人的观赏价值。孩子们在小池塘边展开了非常奇妙的学习。

有一次,孩子们突然想知道这个小池塘里到底有多少水。如果是大人,我们可能会用体积公式、容积单位去进行抽象的计算。但孩子的认知方式是不同的。他们非常天真可爱地发明了自己的学习方式。

我印象最深的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孩子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成百上千个空的可乐瓶,全园的小朋友一起动手,用可乐瓶去池塘里装水。他们想通过装满多少瓶水来感知池塘的容量。

第二种方式更让我感动。孩子们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感知池塘的大小。于是,在老师的照看下,一个小小的池塘里,竟然陆陆续续站进去了八十个小朋友。他们挤在一起,水没过他们的小腿,他们快活地在池塘里大喊,甚至呼唤岸上的老师也一起跳进来。在这样直观的活动中,孩子们建立起了他们的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 人类的认知过程不仅由大脑决定,更深受身体及其与环境互动的影响)。

在折腾完池塘之后,我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梦想——建一个树屋。我从小就对大树上的秘密基地充满向往。现在既然我们有了这九棵参天大树,我们为什么不能建一个呢?

于是,在二零一六年,我们终于在树干之间搭建起了一个木制的大树屋。树屋建成的那天,孩子们兴奋极了。我也和他们一样,经常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在高处吹风。那一刻,我和孩子们体验到了同等纯粹的愉悦。

到了二零一七年,受一句话的启发——“人类逐水而居”。我觉得如果幼儿园里只有池塘而没有流动的河流,我们就无法窥见到儿童早期生命中那种本能的、充满活力的本质。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且惊人的决定:在我们的教学楼门前,生生挖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流动的河道。这样一来,孩子们每天早上推开教室的门,迈出第一步就能够直接步入河水之中。

看着孩子们脱掉鞋袜,赤脚在清凉的溪水里嬉戏、打水仗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我小的时候,最喜欢跳进学校旁边那条天山雪水融化汇成的小河沟里。虽然我的母亲每次都会因为我下水受凉咳嗽而生气地责备我,但根本拦不住我。我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洗衣服、洗头发、游泳、扎猛子。我们挖出来的这条小河虽然很窄,做不了游泳这样的大动作,但它留存了河流的形态,留存了水流过大地的自然韵律。

二零一九年,我们迎来了一批即将告别幼儿园的毕业生。从我接手这所园所开始,十五年的时间过去了。花草园已经生长出了自己非常独特的气质。孩子们对这里的爱,远远超出了大人的想象。在临别之际,那一年的毕业生送给了花草园一份珍贵的礼物——一张他们亲手绘制的“花草园俯瞰图”。

在这张童趣横生的地图上,如果你仔细看右下角,会发现画着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我们为了方便孩子们在户外尽情玩耍,特意在院子里修建的户外厕所。我们尽一切努力去契合孩子的生理和心理需求。花草园不像一所普通意义上充斥着规则与规训的幼儿园,它是一个允许孩子展示出蓬勃生命力的大地建造。

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个特别有趣的故事。十五年是一个节点,我觉得我们终于有了《窗边的小豆豆》中巴学园的影子。

在我们花草园,六一儿童节是从来不搞排练节目、表演给大人看的。我们每年的六一都会设计一个有趣的主题活动,每一个主题活动都蕴含着深层的隐喻。那一年的主题就叫“我们是巴学园”。

既然要致敬巴学园,我们就遇到了一个难题:巴学园最著名的标志就是那几辆用电车做成的教室。如果没有电车,我们怎么能叫巴学园呢?于是,我们在家长群里发起了征集。没想到,我们园所里厚厚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开出了一辆二手的金杯面包车送到了幼儿园。

虽然它不是一辆真正的bus(公共汽车),但在孩子们的眼中,它就是最好的电车。孩子们兴奋地在面包车车身上涂涂画画,画上星星和月亮,并给它取了一个无比浪漫的名字,叫做“星空电车”。

到了二零二零年,因为特殊原因,孩子们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到幼儿园。但我是一个停不下来的人。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我想,既然我们叫“花草园”,我们就应该把能收集到的自然植物标本全部请进园所,把那些空白的墙面和角落填满。

等到开学孩子们回来时,大家都惊呆了。他们兴奋地奔跑呼喊,说花草园变成了一座精美的自然博物馆。我们还把每一个班级的班牌,改成了极具中国文化底蕴的名字。比如大二班的名字就叫做“秋明月”,这个名字取自唐代诗人王维的《山居秋暝》中“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

在我看来,幼儿园的物质环境不仅是教育的承载体,更是办学者教育思想的具象化呈现。幼儿园的环境绝对不应该是按照大人的意愿被“摆出来”展示的,而应该是跟孩子一起慢慢“长出来”的。

现在我们去很多现代化的幼儿园,会发现里面的装潢极其高档漂亮,但那种精致非常冰冷,它完全是大人强加的、不许孩子随意触碰和深入互动的“摆设”。而花草园二十年来的环境,始终保持着野趣、互动性和可生长性。

在当今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人类的文明程度越来越高,但与此同时,我们距离自己的生物本能也越来越远。因此,在教育中实施在野化(Rewilding: 重新引入自然、恢复荒野状态,在教育中指让儿童摆脱过度保护和规训,在粗砺自然的野外环境中成长)显得尤为重要。

有些同行或家长第一次走进花草园时,会感到失望甚至困惑。他们会指着散落的泥土、随意的树屋说:“你这地方看起来挺凌乱的啊。”但我深知,这恰恰是我主动做出的选择。因为一个过于整洁、规范、没有瑕疵的环境,是根本无法孕育出孩子们的创造力的。只有在这片允许混乱、允许探索的土地上,孩子们才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对美国教育的驱魅:寻找中国土地文化的根脉

在创办花草园的过程中,作为一个办学者,我也不断地在问自己:我到底想办一所什么样的幼儿园?

这些年来,我造访了许多发达国家,考察了全世界许多优秀的教育模式。虽然每次看都觉得非常精致,但我的内心总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这些国外的先进模式,无法在我的内心深处引起关于自身文化根脉的共鸣。

我记得在二零零七年,我作为访问学者前往美国西部的一所大学。这所大学的学前教育专业在全美排名前四,代表着当时西方最先进的幼教水平。

然而,当我实地考察了他们的幼儿园之后,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我们没有必要去盲目照搬他们的东西。因为我们的文化土壤、师生比例以及背后的社会逻辑完全不同。

在美国的春天里,我看到那些孩子们会拿着冰冷的水管,直接从头到脚给自己浇水玩。美国的老师觉得“Oh, it's OK.”但如果你把这种场景搬到中国的幼儿园里,家长和舆论的压力是学校根本无法承受的。

在去美国之前,美国在我心中带有某种“全世界最发达国家”的光环。但是这次经历,让我彻底对美国的儿童教育“驱魅”了。

不仅如此,只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经历,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在英文里,有一个词叫 homesick(思乡病:因远离家乡而产生的忧郁与思念感)。那种思乡的情绪在异国文化环境的刺激下变得极度难以治愈。那时候,只要听到有人说中文、吃到一口中餐,或者听到一句中文歌,我的眼眶就会湿润。正是这种痛苦的文化冲击(Culture Shock),逼着我转换到了一个独特的文化视角去审视教育。

回国之后,我感觉我脑海中原本许多模糊的想法瞬间被接通了。我想办一所有中国文化底蕴的、给童年留白的幼儿园。

大家可能会问,“留白”在教育上到底意味着什么?留白原本是中国传统绘画中的一种艺术手法,但如果把它运用到教育实践中,它代表的其实是一种克制、一种冷静、一种审慎,以及一种“用敬”。

中国人做事情讲究含蓄冷静,讲究“中庸”之道。而中国文化对自然万物的态度,更强调一种深沉的“敬意”。

在那段时间,因为我个人的身体原因,我选择寄居在北京郊区的乡村里。在那里,我和我们幼儿园的老师们一起,逐字逐句地研读了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在这本书里,我仿佛被醍醐灌顶般地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认知维度。

冯友兰先生指出,西方文化在本质上是一种海洋文化,而东方文化、特别是由华夏民族孕育出的中国文化,在本质上是一种土地文化。

海洋文化强调的是空间的向外扩张与征服,而土地文化则极度强调时间的时序与顺应。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中国人的一生都是沿着时间的序列徐徐展开的。这一哲学发现对于我们重新设置幼儿园的课程和教育时间线索,起到了决定性的指导作用。从那时起,我全然地走上了一条对中国文化与土地经验的尊敬和回归之路。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幼儿园的时间分配上给孩子们“留白”。

如果你的孩子上过幼儿园,你一定会熟悉那种高度小学化、或者说在“普鲁士体系”工业化标准下制定的时间表。孩子的每一天都被分割成了无数个精细的微小时间块,我们管这些叫“环节”。这半个小时喝水上厕所,下半个小时上课,再过二十分钟户外活动。这种看似完整、高效的时间表,实际上把孩子的生活严密地规训在格子里面。

为了打破这种束缚,我们把这些细碎的时间块全部推倒。我们尝试以两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作为一个完整的活动单元。这非常符合我们中国人的古老智慧。中国人的一天是由十二个时辰组成的,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

在这样宽松的时间里,孩子们不需要在成人的催促声中急急忙忙地整理玩具,也不需要去追赶某一个生硬的教学进度。他们所需要的,仅仅是让自己在舒适的心境中沉淀下来,进入心理学上所说的心流(Flow: 人们在专注进行某项活动时所达到的沉浸、物我两忘的心理状态)状态,从而自发地完成高品质的学习。

时间的宽松,带来的是生命姿态的舒展。我记得我们园所里一个还不到三岁的小朋友,他想要用彩泥做一朵“时钟花”。因为没有了时间的催促,他被允许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打磨这朵花。

其实,最后那个黏土花好看与否并不重要,最打动我的是这个孩子在创作时脸上展现出的那份淡定与自信。而且,这种生命的舒展不仅属于儿童,也属于我。我也经常毫无保留地融入到他们的创作中。我非常享受自己作为一个陪伴他们共同生活者的状态。

重新倾听儿童:西方观察与东方倾听的交融

时间的留白,逼着我们必须重新去认识和定义什么是“儿童”。

在我年轻时读书的那个年代,主流学术界对儿童的定义大多建立在认知心理学的视角之下。在西方认知心理学的体系中,儿童在本质上被视为一个“发育不全”的个体,在逻辑、理性和生理各方面都远远落后于成人。

但是,我们要想真正认识儿童,第一步应该是去“理解”他们,而理解的前提是“倾听”。

我特别喜欢中国文字和文化中的表达方式。西方教育学更强调“观察”(Observation),而我们中国教育者讲究“倾听”。

如果你仔细拆解汉字中的“听”(聽)字,你会发现它的底部是由一颗“心”组成的。倾听和观察是完全不同的。当我们“观察”一个孩子时,我们往往带着成人社会制定的标准和先入为主的偏见,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去解释他、判断他、甚至是批评他。

但当我们“倾听”时,我们是把自己的心贴在地上,去听他是怎么想的,他是怎么表达的。在这时,儿童不是一个被研究的客体,而是一个拥有独立精神世界的主体。

这让我又想起了《窗边的小豆豆》里的巴学园校长小林宗作先生。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渴望成为像小林校长那样的教育者,能够长久地、耐心地去倾听孩子。

书里写到,小豆豆第一天入学时,小林校长安安静静地听小豆豆喋喋不休地讲了整整四个小时。我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教育生涯,我必须要承认,我从来没有听一个孩子连续讲过四个小时。听一个孩子讲一个多小时就已经是一件极其考验耐力和心力的事情了。因为儿童的思维完全是天马行空的“意识流”,成人的思维想要跟上他们的节奏是非常辛苦的。

但正是这种不带任何评判的倾听,给予了儿童巨大的信任。小林校长对孩子们说: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座位,你们可以尽情涂画,你们穿最破的衣服来上学,我们午餐吃的是“山的味道,海的味道”。这些细节充满了对儿童想象力的呵护。

在花草园,我们也允许孩子们在墙壁上自由地涂鸦。经常有来参观的同行看着墙壁上色彩斑斓的壁画问我们:“你们的孩子画这些时打底稿了吗?”

我们的回答永远是:“没有。”因为一旦有了成人的底稿,儿童的思维就会被套上无形的枷锁。只有这种天马行空、不设限的自然创造,才能让儿童展现出如艺术大师般蓬勃的生命力。

在将教育改革推进到这一步时,我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在幼儿园里如何生活,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教育学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和文化问题。这取决于我们站在什么立场上,去为我们这一代中国儿童留住他们的文化根脉。

为此,我们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为孩子们编织了一套将儿童身心发展线索与中国传统文化线索交织在一起的、生活化的课程体系。这套课程的逻辑,遵循着中国传统农业文明的古老旋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或许在某些崇尚科技和效率的人看来,让教育回归传统意味着一种“倒退”。但在我看来,在儿童教育领域,回归土地、回归传统是一个极其伟大的命题。因为只有回到自然中,生命才能回到它最本真、最丰盈的状态。

在这套独特的月度课程中,每一个月份都像一幅缓缓展开的自然画卷。

比如在北方的十一月,天气渐冷,落叶凋零,大自然失去了生机。在这个相对萧瑟的季节,我们让“艺术在场”,把教室改造成温暖而充满创意的艺术工作坊。

到了十二月,大雪纷飞,我们把各个教室改造成热气腾腾的“大厨房”。孩子们在里面做面食、烤红薯。这种生活化的课程让儿童和他们周围的万事万物始终保持着深厚的情感连接。

我非常赞同哲学家提出的一个观点:在幼儿园里,儿童绝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学习者”。如果学校只把孩子定义为学习者,那么这个学校的办学格局是十分狭隘的。

我们认为,儿童首先应该是“生活的享用者”。享用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场,必须融入,必须亲身参与,从自然与生活中汲取营养,并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完成“生成与转化”。这其实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学习闭环。

在花草园的四季课程中,孩子们的活动丰富多彩:

  • 春天:他们会以中国古典名著《西游记》为线索展开探索;当身边的女老师怀孕时,老师的肚子就会成为他们研究生命如何诞生、如何发育的活标本。
  • 夏天:他们光着脚在泥地里玩泥巴;他们会提出一些奇思妙想,比如去测量幼儿园里最高和最矮的树。因为大树太高量不到,他们甚至会主动跑到三楼楼顶,询问我楼房的高度,以此来估算大树的高度;他们还会记录阳光在一天中的移动,绘制出属于他们自己的“花草园阴凉图鉴”和“昆虫博物馆”。
  • 秋天:在这个金色的季节,孩子们会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家庭和文化根基。他们会探索“爸爸和妈妈是如何相爱的”、“他们是如何来到北京的”、“我出生的地方有什么故事”、“我到底是哪里人”。通过这些问题,他们脑海中宏大的“中国”概念被温情地打开了。在秋天的尾声,我们会用一场盛大的、漫天飞舞的“叶子雨”来和秋天做深情的告别。
  • 冬天:孩子们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观察食物是如何发酵的,动手学习包饺子、做馒头。他们还会贴心地给院子里的九棵大树围上草绳,穿上温暖的“衣服”。在除夕前夕,我们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新年大庙会”,用中国传统社火的方式,向我们的祖先和传统文化致敬。

二零二四年,我们将花草园的毕业季主题定为“这里是花草园”。这其实是在向陶渊明笔下那个充满浪漫主义人文精神的“桃花源”致敬。

经过长期的探索与沉淀,我们将这一整套课程记录整理并出版。当时新书刚完成时,出版编辑非常发愁,对我说:“胡老师,你这本书里记录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幼儿园生活细节,真的会有人买吗?”

但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本名为《给童年留白》的书在出版后,迅速成为了中国幼教行业内极具影响力的著作,甚至改变了许多园所的课程设计方向。

深度学习与教师的互为导师关系

面对花草园如此美好的生活图景,很多研究现代教育技术的同行会向我提出一个非常现实的质疑:“胡老师,你的这种教育模式看起来确实非常美、非常诗意,但它真的能给孩子带来有深度的学习吗?”

我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一定能。”

当儿童作为生活的享用者时,他们的生活和学习是处于一种完全融合、不被割裂的自然状态的。因为有足够强大的自主性,他们会在成人的视线之外,在他们精神世界的深处,自发地发生极其深刻的学习。

比如在针对四岁孩子的十月课程中,我们设计了一个主题叫做“从我家到幼儿园的路”。

在这个看似简单的主题下,孩子们脑海中迸发出了无数个高质量的问题:

  • 从我家到幼儿园有几条路可以走?哪条路最短,哪条路最长?
  • 走在不同的路上,分别能闻到多少种不同的味道?能听到多少种奇妙的声音?
  • 路上有哪些标志性的建筑?我们可以和哪个小伙伴在半路相遇并结伴同行?

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地将孩子们引入了当前教育界非常倡导的社会情感学习(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关注个体情感认知、人际关系及决策能力的学习过程)。

在讨论中,有一个孩子的回答深深地打动了我们所有人。当被问到最喜欢走哪条路时,他指着那条最绕、最远的路说:“我最喜欢走这条最长的路,因为走这条路的时候,妈妈可以陪我走很久很久。”

这就是有温度的、深刻的学习。在这个崇尚科学和理性的时代,人们往往喜欢把所有简单美好的教育概念“指标化”、“理性化”。但中国人的哲学往往用极其精炼的文字就能道破真理。正如仅有五千言的《道德经》,就阐明了宇宙人生的底层逻辑。

在我看来,真正的“深度学习”其实可以概括为非常朴素的三句话:

  1. 生活体验足够深
  2. 情绪感受足够真
  3. 心灵活动足够多

“心灵”是一个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具张力和独特温度的词汇。它也是花草园课程的核心灵魂。我们一直自豪地称花草园是一所“用生命和心灵去学习的幼儿园”。

当然,也有很多同行会问我:“胡老师,在这样一个允许留白、充满变化的幼儿园里,你们的老师是怎么工作的?为什么在照片和视频里,你们的老师看起来总是那么幸福?”

我们必须承认,幼儿园教师是这个世界上体力劳动和心智劳动强度最高、最辛苦的职业之一。行业内经常有一句自嘲的话,叫“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老师们需要对孩子们的吵闹、突发的情绪波动、环境的安全隐患随时随地保持高度的警觉。我对我们园所的每一位老师都怀有深深的敬意。

那么,花草园的老师为什么能保持那种幸福感呢?这是因为在花草园,老师和孩子们过的是一种“共同生活”。

我们不搞“我教你听”的单向灌输,而是彼此倾听,互为滋养。我们甚至在一块石碑上写下了我们共同的信念:“我们互为导师”。

我们园所的王彩霞老师曾组织过一次关于“变化”的小组讨论。她之所以选择这个主题,是因为她个人在性格上非常缺乏安全感,是一个有些惧怕生活发生改变、极度依赖秩序和规则的人。

在讨论中,孩子们各抒己见。有一个叫派派的小朋友说出的一句话,瞬间击中了王老师的心。派派说:“我喜欢变化。虽然变化有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太好的新感受,但是我们的世界需要变化,因为变化会带来新的生命。”

王老师在听到一个四岁孩子说出这句话时,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后来在教学日志里写道:“我没有想到,派派的这句话治愈了我长久以来对未来的担忧。那一刻,我觉得他才是我的老师。”

在花草园,“向儿童学习”绝不是一句写在墙上的空洞口号,它是一个个真切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教学相长。我们以儿童为镜子,照见我们成人的局限,并始终保持一种谦卑的姿态去向儿童的纯真致敬。

面对未来挑战:科学世界与生活世界的对抗

在今天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我们也必须去面对一些不可回避的现实挑战。这些挑战主要来自于家长和社会的三个核心焦虑:

  1. 孩子天天在泥地里玩,知识学习怎么办?
  2. 到了大班,幼小衔接该怎么搞?
  3. AI(人工智能)时代轰然来临,我们的孩子该如何面对未来?

关于知识的学习,这依然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儿童的发展。如果你把儿童仅仅视为一个在理性发展上“发育不全”的容器,你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死记硬背的知识去填满他们。

但如果你转换到人类学或哲学的视角,你会发现,儿童的内心深处蕴藏着人类最宝贵、最纯粹的精神资源。如果我们在他们生命早期的六年里,只顾着给他们塞满抽象的符号,而忽视了对他们精神力量的滋养,那将是对人类精神资源最大的浪费。

这就是为什么像毕加索这样伟大的艺术家,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如何“像一个孩子那样去画画”。当一个孩子的精神世界被充足的自然体验、信任和爱填满时,那种干瘪的、死板的超前知识学习在他们饱满的生命力面前,会显得黯然失色。

至于幼小衔接,我们的实践证明,在这种“具身性”的自然教育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拥有极其强壮的主体感。即使他们进入小学的标准课堂后,在短时间内会面临一些规则上的不适应,但他们内心深处对世界的好奇心、旺盛的生命力和探究欲,会成为支撑他们长跑的源源不断的动力。

而对于 AI 时代的到来,我的感受则更为深切。

在六岁之前,我们到底应该给孩子什么样的教育?是顺应社会的恐慌,把小学的编程、抽象的逻辑符号拼命地下移给幼儿?还是应该给他们构建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框架?

我倾向于选择后者。这让我想起了二十世纪现象学哲学奠基人胡塞尔(Edmund Husserl)提出的经典理论。胡塞尔指出,人类的认知其实面对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生活世界(Lifeworld: 人类日常直接经历的、直观的、充满主观意义和体验的现实世界),另一个则是科学世界(Scientific World: 由抽象的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和理性概念构建的理论世界)。

在今天,科学理性世界甚嚣尘上,各种抽象的算法、理论和知识塞满了成人的大脑。但对于儿童而言,生活世界才是唯一真实的、可以直接被感知和体验的存在。科学世界只是描述这个世界的一种符号方式,它绝对不等于世界本身。

当我看到夕阳西下,那种绚丽的光芒照在我的脸上,这种直观的美妙体验就是我的“生活世界”。而如果有人跑来用光的折射、大气的密度去理性地解释夕阳,那只是“科学世界”的描述。

儿童需要的是直接用他们的感官去触碰、去拥抱这个真实的“生活世界”,而不是过早地被塞进一个由符号组成的虚幻世界里。

因此,我一直在幼教行业里呼吁一个观点:儿童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可以奔跑和弄脏衣服的世界。在这个真实的泥土地上,他们精神中闪光的那一部分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结语:丰盛根植于留白之中

我非常感谢陪伴我一起走过这二十二年的花草园老师们。在日复一日的土地实践中,她们没有变成麻木的看护工,而是成长为了真正懂儿童、懂生命的教育家。

我想说,任何一个行业,无论它在外界看起来是多么的平凡或辛苦,只要有一群极度热爱它的人聚集在一起,这个行业的美好就会被他们创造出来。我无比地热爱儿童,二十二年过去了,我从未对当初离开大学讲台的抉择有过一秒钟的后悔。

那么,幼儿教育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是值得我们每一位从业者和家长在夜深人静时认真思考的问题。

除了给孩子创造一段安全、快乐的童年时光,教育更应该教给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并赋予他们未来去主动创造有意义生活的力量。这种在童年积蓄的生命后劲,将成为他们受用一生的财富。

最后,我想以我们园所王亦儒小朋友在毕业时说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那天,他拉着我的手,看着大树和河水说:“胡老师,我们空空地来到了花草园,现在我们又要空空地离开了。可是,我们哪里满了呢?我们的心里满满的。”

孩子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填满的容器,他们是一颗颗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种子。我们能给种子最好的礼物,绝对不是一个坚固的塑料花盆,而是充足的阳光、泥土、溪水,以及时间与信任的力量。

正如丰子恺先生所说:“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能够陪伴这些伟大的灵魂走过他们人生的起点,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所有幼教同行的幸运。

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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