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重拾画笔:晋美的人生色彩与艺术新生 一席YiXi 2025-12-17

大家好,我是晋美,牛晋美。1961年出生在山西晋城的一个乡村小学校里,学校在一座寺庙里,我母亲是这里的老师。听我母亲讲,在她怀我大肚子的时候还在上课。我母亲教师身份的出身,对我们的教育特别重视。我父母有三个孩子,我母亲根据当时的教育方针“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给我们兄妹三个起的名字:晋德、晋智、晋美。晋美这个名字,冥冥之中,好像我就要做关于美的事情。1982年,我考上了山西大学艺术系的装潢设计专业。毕业后,就在山西的一家杂志社做美术编辑。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一本杂志从头到尾都需要用版式纸标绘出来。我经常在家里工作,我女儿常羽辰就会爬上我的工作台,当时她父亲就把这个情景拍了下来。

开启物质文明建设之路

1993年,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下海经商是一股浪潮,我也随波逐流地下了海。在老家晋城,以我的名字“晋美花店”开了一个花店。当时社会上提倡的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指的是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都要做好。我非常自豪地觉得,在我们家,我是抓物质文明建设的,羽辰爸爸是抓精神文明建设的,因为他那时候在学校当老师,是美术老师,同时自己也创作、画画。这种心理让我内心当时很充实,干劲十足。这个花店就开了很多年,为我们家的物质文明建设确实做了很大贡献。它一直支持着羽辰爸爸,后来又加上羽辰的艺术追求。在我心里,一直认为羽辰爸爸和羽辰是有才华的,支持他们是我能做的。我不想让他们为了金钱影响到他们的追求,所以会和他们说“放心,不要担心钱”。事实上,学艺术真的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用,倾家荡产都有可能。开花店听起来很美,看起来更美,很多顾客进店都会说“好漂亮啊”,但事实上是非常辛苦,起早贪黑,干不完的活,两只手经常因为插花伤痕累累。

迟到的艺术觉醒

在2011年的时候,也就是说我50岁的时候,毕业25年以后,我又重新开始了画画。当时因为开花店,我住在父母家,父母刚退休,在生活上各方面给了我很大帮助和关照。2010年他们相继去世后,我就不怎么回老家了,也不怎么管店里了,女儿也上学去了,我自己有了很充裕的时间。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在2011年11月18号那天,我洗出来一些我拍的雨中街景,当时我觉得特别漂亮,很想把它画出来。然后我就尝试地开始了画油画。因为羽辰爸爸是画油画的,虽然那几年他没有画画,但家里有他剩下的材料,我很方便。毕业20多年没画画,我当时觉得能照着图片照片画出来就满意了,于是就照着照片画了一些风景,接着开始写生,画静物,瓶瓶罐罐、花卉、水果。

风格的转折与生命的考验

2014年的时候,羽辰的一个朋友来家里,我把我画的这些写实画都摆出来让他看。因为我特别信任他的品味,他看完后说:“阿姨,我喜欢那一幅”,他指着一个油画底子。那个底子是我画画的一个习惯,调色板上剩下的颜色刮下来不舍得扔掉,会涂在一块白布上作为下一幅画的底色。他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我觉得我那么用力画那些写实画,他竟然说这个好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后,我就开始尝试像刮底子一样地画画。没尝试多久,检查身体的时候,查出了癌症,非常突然,肾癌。接着就住院手术,左肾被切除。

在住院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羽辰爸爸递给了我一个羽辰小时候用过的速写本。当时我接过时觉得这能画什么,我不会。因为之前画油画正起劲,喜欢油画的质感,觉得一张白纸、一支铅笔彩笔根本表达不出来想要的。但我还是拿起本子,画出了我的第一幅纸上画。这个图像是我多年来,开花店从太原到晋城这条路上,印在我脑海里最深的一个图景。北方的冬天,干干的树枝上的鸟巢,透过汽车看出去,有一种流动的诗意的美。我拍了很多这样的图片,所以第一幅自然就画出了这个图像,这也是我后来唯一的一幅纸上铅笔画。手术出院后,能在床上活动了,我就又开始拿起这个本子。因为之前也没画过几幅,不知道画什么,这个图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画面上:像个树叶,还有两个洞,这是术后留下的疤痕。这个点点一样的、像太阳像猫爪爪一样的画,也是由术后疤痕生发出来的。像树叶一样的图案后来在我很多画里都出现过,它虽然是手术后留下的伤疤,但我觉得它有一种生长的、向上的力量。刚出院不久正好是立春,这两幅画我还写了“立春”两字。那时候是我创作的黄金阶段,在家什么也不用操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家围着我转,画的画都特别轻松愉快,我自己也有一种重生的感觉。纸上画能画到现在还在画,当时觉得是因为住院条件所限,只能画纸上画,因为油画需要体力也需要空间。但画到现在真是没想到,因为它尺幅小、材料简单,非常随机,随时拿起放下,也能利用琐碎时间,这种形式可能更适合我,所以一直画到现在。

表达的痕迹与宇宙的遐想

其实纸上画也需要力量。我记得刚出院时,创作特别疯狂,想画大一点的画,用大一点的纸。床边小条桌太窄,只能画一点挪一点。为了让线条流畅有力,就必须站着用力画。羽辰爸爸看见后非常紧张地说:“你用那么大劲干什么呢?能不能轻点?你是不是觉得你好了?”但事实上,大画确实不方便,我也就那个时间画了一些,因为它画时需要地方,画完还需要放。这些画至今还在地下室,后来我再也没动过,一直画的是小画。可能是因为过去的经历,我特别喜欢在画面上表达流动的痕迹,这种自然的痕迹,“没有痕迹的痕迹”。就像小时候躺在炕上看那个纸顶棚,年代久了会有斑斑痕迹,会发黄。躺在炕上看着顶棚,我能在上面看到仙女、花草,看到各种自然现象,它是那么生动。我在生活中特别喜欢,对神秘的宇宙、太阳、月亮、星星感兴趣,努力想表达一个无限的空间。像这个小点点,本来想表达无限空间,不小心滴了一个大黑点,我心紧了一下,莫名触动,于是旁边加了些红点点,完成了这幅画。如果小点点代表无限空间,那么黑点红点应该就是生命中的苦痛,比如生病、亲人去世、动物去世,都会留下印记。我画画喜欢自然的,不喜欢坚硬的直线,但在我的画里有很多直线。我自圆其说地觉得,生活中、自然中,无论是破坏还是美化,这些都存在。就像我们的生活,有很多条条框框,有时柔顺,有时坚硬。我画画一般随机即兴,想法比较抽象,用语言表达说不清,就像解释那几幅画,说出来也不是特别准确,只能是感受。我希望观者能有自己的想法,那样更好。但是,有这幅画是非常有目的的。有一天听邻居说,院里小孩弄死了一只小猫,我当时难过、愤怒,为这只小猫画了一幅画。它有个黑洞,像个地狱。我在背面写了“纪念一只流浪猫”。去年11月6日,我养的大金毛狗蛋离开了我们,陪伴我15年多,带来很多快乐。那天送走它后我头疼,晚上近12点,觉得应为它做点什么,就给它画了这幅画。当时心乱,画得不好,但这是我的愿望。我在背面写了“天使狗蛋,去往自由新世界”,希望它沿着我画的路通往自由。

家人的爱与艺术的传承

因为我生病手术这件事没有告诉女儿羽辰,她当时在留学,不愿她担心,一直到术后第二年秋天她才回来。她回来时我已经画了很多画。这是我准备好放在床上给女儿看的。那些本子都是她小时候学画留下的,大部分都还剩下一半。我把能找出来的大小本子都用完了。这段话是羽辰在这本书的前言里写的:“我可以感到妈妈,但更多的是陌生的难以名状的力量。”她这里说的“陌生”,我理解是在她成长的过程中,20多年里,我没画画,她没看见过。我女儿小时候,我会在她的桌上、地上到处放一些好看的纸和笔,为让她随时都能拿起来画,我用心良苦地设计了“圈套”,她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画画。直到现在,她小时候画画无论画什么,我都会说:“我孩画得真好呀!我孩真是天才!”就像我刚开始画画,每当有新画发给她,她哪怕回我一个字“牛”,我就会更有动力,更有信心画下去。这个背影照片是我刚告诉她我开始画画时,她给我写的信里用的。这封信她发在豆瓣上,因为之前寄的五封信丢了三封,她知道我会天天翻她豆瓣,发豆瓣也不怕丢失。她在信里写道:“你又开始画画了,真是件好事。画画这件事有好多可琢磨的,它属于你自己独有的园地,消化生活,点石成金。爱情是误会,现实是矛盾,而画画,做东西它可以是别的,它生长于但又超脱了这令人丧气的现实,变幻形容,穿越时空,通体发光,自由飞翔。”在这封信的最后她还说:“你是我最爱慕的美人,最钦佩的女子汉,最好的朋友,最想念的家。”

将艺术付梓:与女儿共同创作的书籍

羽辰刚看了我的画时就非常喜欢,说想做书,当时建了文件夹叫“妈妈的画”,那是2016年。她返回纽约后,我不断画,羽辰爸爸隔段时间就扫描新画发给她。书越来越厚。直到2024年初羽辰回国,说“咱们这次必须把它做完了”,因为已经历时七八年了,不然永远做不完。在做书过程中我们也有很多分歧,比如这个箭头。当时羽辰爸爸扫描时留下它是为了让羽辰看到画的方向,正面、反面。但羽辰坚持要留下这个箭头,她坚持要保留扫描的痕迹。以我做美术编辑的经验,我认为这个箭头绝对不能留。我们和羽辰爸爸、羽辰反复讨论,甚至是争论。最后我慢慢理解了,羽辰对这本书其实有一个完整的思路。我慢慢理解了她,最后决定完全由她,因为她为这本书倾注了很多心血,从选画、编辑,到封底封面用什么纸,她都用心良苦。这本书虽然是我的画,但同时也是羽辰的作品,也表达了她的想法。在做书过程中,封面选择非常纠结,哪个都想要。最后用了六幅画,做了六种不同的封面。

展览与认可:艺术生命的绽放

去年4月,这本书刚刚出炉,羽辰就带着它参加了纽约艺术书展。在书展上受到好评,受到很多人喜欢,同时也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图书馆收藏。在大都会图书馆的图书分享会上,图书管理员说:“这本书显然是常羽辰给她母亲的情书,但也是给艺术精神的情书。艺术精神不只存在于艺术行业。”去年6月,在北京劝业场的Open M展上,来了很多热心观众。羽辰专程回来和我一起参加展览,很多观众非常感动,我为他们的感动而感动。有几位年轻人、女孩,甚至是眼含热泪。有一位含着热泪过来抱了抱我就走,没说一句话。他们让我更有了创作的欲望。去年10月,我在马凌画廊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展览。刚听羽辰说要在马凌画廊做个展时,我不敢相信。怎么选画?选多少画?我都特别忐忑。因为之前我的画都放在家里的鞋盒子、衣服盒子、各种快递盒子里。如果不是羽辰的“打捞”,不可能在这样明亮的画廊里展览。羽辰为这个展览写的文章里说:“原来那些杂乱昏暗的小屋子里画成的画,在明亮宽敞的画廊里也不会逊色。原来那浸透着苦痛与烦忧的生活,真的哺育出了珍珠一般光彩照人的艺术。”

艺术的根源与未来的期许

在香港,我和羽辰住在一个房间,以旅行的方式待在一起,是过去没有过的,所以特别幸福。晚上聊生活、聊艺术、聊过去、聊现在。羽辰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有表达欲的,我细想,好像一直都有。记得当时在老家开花店时,住在父母家,夜深人静,父母睡后,我会关门点蜡烛,拍烛光中的令箭荷花(我母亲养的花),拍烛光中的自己,拍窗外的月亮。我做过很多这样的尝试,但没和任何人说,羽辰爸爸、羽辰都不知道。我相信,我是一直不死心的。那时候我把这种表达的欲望寄托在了羽辰爸爸和羽辰身上,所以他们有点成绩我比他们还高兴。(展览)开幕当天来了很多人,宽敞明亮的画廊,画廊用心的布置,那么多人的喜欢,真的再一次激励了我,又更有了表达欲和创作欲,我更努力地画画。今年的3月,马凌画廊在香港巴塞尔艺术博览会上展出了我几幅画,他们用我的一幅画做了宣传页封面,我感到非常荣幸。今年年初,我和上海的一家服装品牌SOHO合作新春服装系列,他们把我的画纹样做成了衣服,让我的艺术又参与到更多人的生活里。在Open M展览上,我和淡豹、周玥、羽辰有一次对谈。淡豹说我是“半素人艺术家”,我觉得这个“半素人”特别准确,因为我是50岁重拾画笔的,而且生活中我并不认为我是艺术家。院里的邻居都叫我“狗蛋妈”。过去很多年他们并不知道我在画画,现在还习惯性叫我狗蛋妈。虽然狗蛋已不在,狗蛋在的时候,我一天中的黄金时间其实都给了狗蛋。狗蛋不在后,我把更多时间用来画画。我今年64岁了,马上65岁。对于未来,我没有明确规划。只要身体允许,我就像现在一样,买菜、做饭,每天画画,到自然里去拍照。我特别喜欢拍波光粼粼的水和落日晚霞飞鸟。只要身体还行就还过这样的日子,只要还能画画,我就觉得生活是充实的。最后我想说:每个人都有不同于别人的潜力,不一定在什么时候就会被发掘出来。相信自己,不要放弃,什么年龄开始都不晚。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晋美, 常羽辰

公司/组织: 马凌画廊

关键字: artistic-journey late-blooming self-expression family-support overcoming-ad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