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捕获：美国行动的战略与技术

尼古拉斯·马杜罗周一在纽约南区联邦法院出庭，他被从关押他的布鲁克林大都会拘留中心通过直升机送往下层法院。马杜罗声称自己遭到绑架，并对美国司法部的指控拒不认罪。他不必在3月17日之前返回法庭，在此期间将被继续关押在布鲁克林大都会拘留中心，这是曼哈顿联邦法院其他等待审判的被告所处的同一所联邦监狱。

从美国抓捕马杜罗的军事行动看，应该说超级成功。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高度精密、近乎完美的执法与战略展示。它所展现出的能力，甚至超越了好莱坞电影的想象，也让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美国在全球舞台上的地位。这不是一般的外科手术般的精密，而是脑外科手术般的精密，偏离一毫米就可能导致灾难。在美国国内，即使是特朗普最强烈的批评者，也只能承认他将一个乱糟糟的计划执行得还算利落。美国对恐怖分子实施“斩首行动”，如猎杀本·拉登，已经比较多了，但活捉比斩首要困难得多。斩首是一次性成功，而活捉是一长串的成功，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会归零。当数十架攻击直升机提供压制火力时，Delta Special Forces（三角洲特种部队）降落并开始搜寻高价值目标。他们是如何找到他的？CIA（中央情报局）在其核心圈内安插了间谍。

这类事件应该给一些人一个提醒：不仅是中国军事专家，很多人都能看到中国的快速上升，但没有必要总是将美国视为已经衰进一步衰的状态。虽然美国在某些领域（如电动车、高铁、造船能力）可能不如中国，但美国人并非活在“斩杀线边缘”。这些关于美国衰落的说法有部分事实支撑，因为美国环境相对透明，允许各种批评。但是，世界上能够完成抓捕马杜罗这类高精尖任务的，除了美国还会有哪个国家？美国仍然值得中国人给予基本尊重，它并没有彻底衰败。这项任务的成功，体现了强大的综合能力，当然也包含运气。委内瑞拉的这次行动显示了美军战略的一个新发展：直接抓捕对方“手脑”的效果，远远好过大规模的正面作战。当特工破门而入时，马杜罗的安保人员甚至来不及反应，闪光弹的响声就已令其丧失行动能力。在Delta Force（三角洲部队）突入营地时，他们在他锁上所有门之前就已将其抓获并控制。

有了这样的战力展示，**解放军 (PLA)**将领在地图前看着台湾时，脑子里肯定会多一个维度：美国也许不会在西太平洋与解放军进行大规模正面对抗，而是采用集中海空优势投放特种部队的方式实施打击。那对象可能是谁呢？绝对不会是特朗普的好朋友习近平主席，而可能是他周围的将领。美军陆军的三角洲部队和海军的海豹特种部队可能会空降，但不是去抓捕，而是可能将一些腐败的将军释放出来，让他们重获自由。

另外，以1989年入侵巴拿马抓获曼努埃尔·诺列加作为参考，美国仍然在进步，并不总是持续虚弱。当初美军花了两个星期才找到诺列加，26名士兵阵亡，并造成数百名巴拿马人伤亡。巴拿马国土狭小，而委内瑞拉幅员辽阔得多，面积是巴拿马的12倍，人口是其6倍。马杜罗拥有庞大的军队和忠诚的民兵力量。相比之下，美国这次仅用几个小时就完成了抓捕任务，且没有一名美军士兵阵亡。

美国范式：规则、文化与法律执行

我来给大家提供一个参考，如何看待美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以及美国与中国竞争的格局。体育是一个合适的例子。中国的体育进步神速，奥运会上可以跟美国全面抗衡。但是，如果就此断言“东升西降”，可能就会导致认知偏差。就事论事，将一个具体问题剖析清楚更有意义。东方固然强劲，但西方也并非全然衰败。虽然美国在跳水、乒乓球、羽毛球项目上水平不高，但不能说整体上就衰落了。能够代表美国整体面貌的体育项目，并非那些奥运项目，甚至也不是美国人发明的篮球，而是美式足球，或者叫橄榄球。

橄榄球是美国最重要的体育项目，从职业联赛到大学联赛都是如此。这项运动对体格要求非常高，场上角色高度专业化，规则和战略复杂，其他国家观众很难看明白。这项运动崇尚规则，但更崇尚在规则内的极限竞争。比赛中容错率很低，但规则又允许反复的失败和再次尝试。关键性的错误可能导致场上形势逆转。美式足球特别能够体现所谓的美国例外主义 (American Exceptionalism)：只有美国玩，其他国家都不玩，而且可能没有任何一个美国人为此感到焦虑，他们并不特别在意世界的认可。

我看到中文世界分析美国时，即使是一些有名的美国研究者，很多时候也只是在用足球的规则来解释美式橄榄球的竞技，他们能揭示的真相比较有限。很多美国人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踢足球，他们最爱的是橄榄球，遵守的是橄榄球的规则。有些人则干脆是用乒乓球的规则来分析橄榄球的场上局势，严厉质问为何不按某种方式出招。

马杜罗事件上，有些人责备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没有遵守国际法。事实是，美国发起的军事行动，多数都没有经过国会授权。当时的杜鲁门总统在参与朝鲜战争时，没有寻求国会的同意。美国总统没有事先通知国会，就采取类似马杜罗的抓捕行动，也有先例可循。最好的参考就是1989年老布什总统派美军入侵巴拿马，推翻了曼努埃尔·诺列加将军，将其带回美国受审。这次行动事先也没有通知国会。

那么，这次抓捕审判马杜罗是否合法？我的答案是：不一定符合国际法，但符合美国国内法问题不大。或者说，按照足球规则来说有问题，但按照美式橄榄球规则来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联合国宪章规定，一个国家未经对方同意、缺乏正当防卫理由或没有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不得在另一主权国家领土上使用武力。从这次抓捕马杜罗的行动看，这些条件基本上都不存在。但是，从美国法律看，他应该是合法的。联邦调查局 (FBI)、**美国缉毒局 (DEA)**等机构有权逮捕面临指控的人，国会明确赋予了他们这种权利，而且美军可以为执法部门提供支持。美国的法律条文里没有说过这种权利在美国境外就会自动失效。

从1989年逮捕诺列加看，认同老布什总统入侵符合国际法的人不多，当初联合国也希望谴责美国的行为，但美国在安理会否决了该动议。美国国内法律对老布什总统来说就必须一丝不苟。当时司法部的一位年轻律师威廉·巴尔，他对总统的行政权利持宽泛理解，撰写了一份备忘录，核心观点是总统依据美国宪法有权派遣FBI到国外履行职责，抓捕因刑事指控而在逃的人员。这意味着美国宪法赋予总统在这种情况下凌驾于国际法之上的权利。威廉·巴尔的解释当时在美国引发巨大争议，但最终适用于诺列加的审判。威廉·巴尔后来很快成为老布什总统的司法部长，并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再次出任此职，他首次发起了对马杜罗的起诉。

可以预见，在联邦法庭上，控辩双方的唇枪舌剑中，威廉·巴尔当初备忘录中的逻辑也会被用在马杜罗案上。抓捕马杜罗时，有特工穿着DEA的防弹背心，这显示了特朗普当局准备的思路：这是针对马杜罗的执法行动。他被指控贩毒和鼓动委内瑞拉恐怖组织渗透美国。特朗普当局在法庭上会强调美军摧毁委内瑞拉防空系统是为了保护FBI、DEA和**国土安全调查局 (HSI)**的执法行动，属于自卫目的。过去一百多年来，美军保护行政执法行动的权利在联邦法庭上都得到认可。

法律的疆界：国际法与美国国内法的冲突

马杜罗案的合法性争议，核心在于国际法原则与美国国内法律实践之间的张力。美国可能会有顶尖律师为马杜罗辩护，这些程序将严格按照美国的游戏规则进行。马杜罗的律师可能在国际法层面展开论证，但美国法院不太在意被告如何被带到法庭，主要会按照美国法律判案。美国法院看重的是被告能否出现在法庭上辩护。

马杜罗最早在2020年初被纽约起诉，主要是持续多年的可卡因贩运，包括与哥伦比亚反政府武装合作。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讲述的故事比较完整。马杜罗还面临一个古老原则的挑战：一个国家的领导人不能被拖到另一国法院审判。从巴拿马诺列加的先例看，联邦地区法院驳回了这一主张。原因在于诺列加并非巴拿马真正的国家元首。因此，马杜罗也不太可能享受到外国元首的豁免权。虽然他作为国家元首的地位比诺列加更稳固，但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均未承认他是委内瑞拉合法领导人，认定他通过欺诈上台。

很多关注美国新闻的朋友会记得，特朗普不久前赦免了洪都拉斯前总统胡安·奥兰多·埃尔南德斯，他因重大毒品犯罪被判刑。马杜罗的律师很可能会用此案辩护，称特朗普政府是报复性选择性起诉。但行政当局政策的不一致，对美国法院意义不大。如果埃尔南德斯被定罪服刑，马杜罗也可以。也许未来特朗普或其他总统会赦免马杜罗，但这与法院判决无关。

我们必须意识到，美国联邦法院不会按照国际法审理马杜罗的案子，只会依据美国法律。诺列加当初遭到10项指控，8项罪名成立，在监狱中度过余生。马杜罗也可能是类似命运，但也可能被判无罪，由美国公民组成的陪审团决定。如果他被判无罪，理论上美国政府需要将他送回委内瑞拉，但这个过程可能漫长，需要经过上诉，甚至可能打到美国最高法院。届时委内瑞拉可能已是“换了人间”，他重新担任总统的机会渺茫。

制度优势：可执行性与程序正义

最后，国际法与美国国内法的区别，就像足球和美式橄榄球的区别。在美国法院里，国际法不是裁判的首要标准。美国联邦法院的角色非常明确：关心的是政府是否有管辖权、被告是否得到程序性权利、证据采集是否符合美国法律标准。被告是如何被带到法庭的？这个过程是否“优雅”？美国法院一般会将这些讨论留给各国政府和媒体。美国法院的做法对被告提供的是一种制度性保护。一旦进入美国联邦司法体系，任何被告都会走完聘请律师、严守证据规则、经过陪审团裁决、享受上诉权利的流程。这一整套流程，他们享有可预测的、可抗辩的程序正义。不管马杜罗还是郭文贵，他们两位现在是关在同一个监狱里头。

我的结论是，美国法律更具有可执行性且稳定。国际法强调原则和正当性，但缺乏统一的执行机制，只能靠声明和呼吁。马杜罗真正失去的不是所谓的国际法保护，而是失去继续躲在国际法模糊地带里做独裁者的机会，继续让人民在贫困线上挣扎。所谓的国际法，大致可以看作是各国都能接受的平均值标准。可是，将美国与朝鲜、叙利亚、委内瑞拉平均后得到的标准，是比美国自身制度标准更高，还是拉低了？一个被告在朝鲜、叙利亚、委内瑞拉的司法体系中受到的保护更实在，还是在美国的司法体系中更实在？

一样的逻辑，让中国去接受国际制造业的标准好呢？还是说其他国家学习中国发展制造业的经验更好一些？为什么要拉低中国制造的品质？为什么要中国按照朝鲜或越南的标准去建造高铁？正因为如此，我一直认为，**联合国 (United Nations)**就是一个完全残废的机构，没有能力解决任何重要的国际争端。

大家都关心的下一个问题是，接下来委内瑞拉会发生什么？我们下次再聊。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