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美元的秘密交易:美国如何将沙特深度绑定’ 北美王路飞 2026-03-26

上一集节目中,我们了解了仅凭市场和商业银行无法稳定回收石油美元,沙特积累了巨额美元,IMF的石油贷款机制能力有限,且美国在背后阻碍,OECD的安全网和G7的多边方案也大打折扣。美国并未打算仅依赖这些多边机制。那么,巨额石油美元最终如何流入美国金融体系?钱不会自行流动,市场无形之手也推不动,国际机构的安全网也兜不住。这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幕后推动,而这个人很大概率是华盛顿权力中心的人物。Spiro教授花了20多年翻阅机密档案,最终拼凑出了这只隐秘之手 Thus, the core of the program will be to tell this story.

资金回收的困境与CIA的方案

时间回到1974年7月,华盛顿中情局总部。一位经济分析师在审阅了市场数据、银行贷款和国际资金流动数据后,撰写了一份题为《阿拉伯财富增长的各种问题》的报告。这份报告的观点相当尖锐,核心判断是:单靠商业银行体系难以有效回收石油美元,国际资本市场的吸收能力存在明显瓶颈。Spiro在书中引述的细节显示,当时IMF副手安德鲁·克罗科特随代表团前往利雅得洽谈贷款,却发现条件简陋,而商业银行行长们甚至住不上旅馆,只能租出租车睡在后座。全球金融精英们蓬头垢面、卑躬屈膝地排队,等待会见沙特央行官员。

面对这一烂摊子,Spiro指出,这位CIA分析师提出了一个具体方案:考虑到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和纽约在全球金融体系的中枢地位,美国应成为阿拉伯资本的转运港,汇聚产油国的美元,使纽约华尔街和美国银行系统成为全球石油美元的蓄水池。这份报告是写给华盛顿权力中枢的。有意思的是,撰写这份报告的CIA分析师后来跳槽去了美国财政部。

财政部与CIA的联动

当时的美国财政部长是威廉·西蒙。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台直接连接CIA总部的密码通讯机,意味着他能实时获得CIA的最新情报分析。在CIA分析师完成报告并提出“美国应成为阿拉伯资本转运港”的设想后,报告几天内就能摆在西蒙的办公桌上。尽管西蒙在后来接受Spiro采访时表示记不清看过这份CIA分析,但Spiro注意到,西蒙连自己几位核心助手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这间接证明他很可能读过且照做了。

CIA写完报告的前后,1974年7月,西蒙率领一个有明确目标、保密性质的经济谈判团飞往沙特阿拉伯吉达。同行人员包括负责国债销售技术细节的财政部货币事务副部长杰克·贝内特和助理部长杰拉尔德·帕尔斯基。原本应同行的纽约美联储副总裁理查德·德布斯未能成行,因为时任美联储主席阿瑟·伯恩斯担心沙特资金大规模流入纽约美联储会冲击其权力集中的华盛顿理事会。然而,讽刺的是,纽约美联储最终还是获得了其想要的角色。

“附加安排”的诞生

该代表团与沙特官员讨论了一个名为“附加安排”(add on arrangement)的交易。这代表着华盛顿权力中枢的一个重大决策。通常,美国国债通过纽约美联储的公开竞价拍卖售出。而“附加安排”则开辟了第三条渠道:沙特货币局可以完全绕过正常的竞标流程,通过一个特殊的秘密渠道直接购买美国国债。价格以当天竞拍产生的平均价格为准,不参与竞拍但享受均价。更关键的是,这些证券是额外追加的,不在正常拍卖的盘子里,这为美国财政部提供了一个低可见度和保密的官方融资渠道。

1974年12月,细节敲定。根据Spiro援引的财政部发给基辛格的备忘录(部分解密),沙特货币局同意“附加安排”,计划在6个月内购买约25亿美元新发行的、期限不少于一年的美国国债。所有交易通过纽约美联储进行,若沙特欲在到期前卖出,需先通知美联储,美国政府享有优先回购权。25亿美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备忘录中最关键的一句话是:“对沙特人来说,保密是这个安排的前提条件。我们已经向他们保证,会尽一切努力来满足他们对于保密的要求。” 沙特想要的不仅是购买美债,而是购买的“无人知晓”。这种保密安排一直延续到2016年,美国财政部才在信息自由法案压力下首次单独披露沙特的美债持仓。

基辛格的角色与国家安全考量

那么,谁拍板并推动了这个项目?国务院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显示,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人员手写注脚:基辛格在运作这个项目。一位NSA官员形容与沙特谈判是“跟顶级的地毯商人打交道”,分秒必争。基辛格确实是最高层的政治推动者,美沙联合经济委员会(JECOR)于1974年6月8日由基辛格与沙特王储法赫德联合声明对外发布。但在执行架构上,财政部是主轴,其联席主席是财政部长。

基辛格亲自介入,说明在华盛顿权力中枢看来,石油美元的去向已升级为国家安全问题。1974年的美国正经历深刻危机,越战结束,国际信誉受损,美元地位受挑战。在此背景下,吸引阿拉伯石油美元,让产油国对美产生经济依赖,已成为地缘战略。财政部难以独立承担此项目,需最高权力中枢运筹。一位前美国驻中东大使直言,沙特购买美债是因为美国明确承诺为海湾地区提供安全保护伞——这相当于“交保护费”。

美沙利益对齐与美元体系的自我强化

沙特为何同意将巨额资金投入美国,而非欧洲、日本或中东本地?逻辑比简单的秘密交换更复杂。1975年6月,OPEC曾讨论将石油改记SDR(特别提款权)计价,以保护产油国免受美元贬值影响。若此举成行,美元在原油市场的独占地位将动摇,各国央行持有美元的理由和美国国债的吸引力会下降,美国金融体系的虹吸能力缩水,甚至国际储备地位都可能松动。然而,在OPEC形成共识之际,美元恰好开始升值,SDR计价动议被搁置。

但美国明白,下一次好运未必会来。果然,1977年底至1978年9月,美元大幅贬值,OPEC资产购买力缩水,再次讨论更换计价货币。美国的核心应对逻辑是“利益绑定”。沙特石油收入绝大部分以美元形式对外投资,若石油不再以美元计价,美元贬值将导致沙特存量资产缩水,沙特自身成为最大受害者。因此,1974-1975年间更像是美沙利益逐步对齐的过程。沙特在IMF获得更大话语权,美国保住了关键的制度性权利,石油继续以美元计价,形成“一个死结”,沙特和美国都无法退出。

广泛的产油国吸引策略

沙特只是OPEC中重要一环,科威特、阿联酋、伊朗、利比亚、尼日利亚、印尼等产油国也面临石油美元的去向问题。美国目标是吸引尽可能多的产油国投资。国会后来专门召开的听证会显示,美方处理的是更广泛的OPEC对美投资议题。Spiro在财政部文件堆中发现,美国采取了“双边化差异化吸引策略”,分别与沙特、科威特、伊朗等国接触安排。这十分精明,利用了产油国间的竞争关系,以及它们想与美国保持特殊关系的心理,美国如同“海王”般,对每个国家都强调其关系的“特殊性”。

后来,“附加安排”的消息泄露后,美国将其开放给其他国家的央行和工业化国家。至今,日本已成为该机制的最大使用者之一。多个产油国在美国投入的资产越来越多,美元体系的吸引力不断自我强化。1977年底,沙特一个国家约占所有外国官方持有美国国债的20%。当时,财政部国际货币事务副部长安东尼·所罗门作证称,这些投资大部分已锁在长期国债中,流动性远低于1974年的银行活期存款,意味着沙特的资金越套越深。一部分沙特资金通过纽约官方渠道持有或托管,托管不等于失去控制权,但资金通过美联储体系持有,客观上加深了沙特对美元体系的嵌入。

科威特与沙特的差异化对比

对比之下,科威特的投资则通过私人渠道操作,分散在各个市场,与沙特央行对央行的一对一绑定模式形成鲜明对照。Spiro分析认为,美国对沙特进行了最系统性的影响和吸引,沙特是美国的战略优先级,投入最大,绑定也最深。这正是当时美国在中东对冲伊朗关系恶化的关键因素。

JECOR:金融回路与特权

沙特同意石油美元回流美国金融体系,美国自然要给“甜头”。1974年6月8日,基辛格与沙特王储法赫德联合声明宣布建立沙特美国联合经济委员会(JECOR),1975年正式运行,由美国财政部和沙特财政部长共同主持。与美国在其他国家设立的类似机构不同,JECOR归财政部管,规模庞大(两地工作人员超300人),承担促进政治联系、帮助沙特发展、回收石油美元、促进美国商品和服务流向沙特等多重功能。

JECOR的资金全部由沙特自己掏,存放在美国财政部专门信托账户里。到1978年,JECOR已实施超过6亿美元的项目,包括基础设施、能源、水利、城市规划等。所有招标文件、技术规范、工程标准均采用美国标准,自然大量合同流向美国公司。资金回路是:沙特出钱做前期研究,按美国标准制定框架,再由沙特支付工程款,合同流向美国公司,资金“一圈一圈”地流回美国。

住房金融市场与信息不对称

沙特美元不仅流入国债和联合委员会,美国各部门也想分一杯羹。美方试图将沙特资金引向住房金融市场,即抵押贷款担保证券(MBS)。1974年,美国已有成熟的政府担保住房证券产品可供推销。尽管沙特是沙漠国家,没有房贷市场,但Spiro挖出一个故事:1974年,一位投资银行家促成了美国住房金融机构高管与沙特央行行长安瓦尔·阿里会面,随后向沙特进行了数笔证券配售。沙特央行的8位外聘投资顾问(4位来自白德证券,4位来自巴林银行)对此毫不知情。如此大的投资若能绕过顾问直接成交,那么沙特购买美债有多少是顾问的独立判断,又有多少是美国政府推动的结果,值得深思。

国会质询与财政部阻力

1978年,消息开始泄露。以众议员本杰明·罗森塔尔为代表的国会要求披露沙特在美国的资产和投资规模,但遇到了巨大阻力,涉及CIA和OPEC投资的关键文件被封锁。财政部部长在与沙特财政大臣会面的谈话要点中明确表示:“我们以法律和政策理由拒绝了所有请求方的披露要求……我们将尽最大努力继续为贵国在美资产的详细信息保密。” 这表明财政部在向沙特“汇报工作”,成功挡住了国会的质询。

1978年9月13日,道琼斯通讯社报道苏联正在抛售美元、买入西德马克,消息源据称为情报机构。财政部官员莱尔·维德曼对此感到恐慌,担心沙特也会担心其投资数据被泄露。他写备忘录要求升级处理,并暗示之前涉及沙特持仓的敏感数据差点送往国会,被财政部及时挡住。随着国会追问升级,行政部门对敏感投资数据披露的担忧加深,财政部与情报系统就信息披露展开紧张沟通。讽刺的是,关于苏联抛售美元的新闻引用的只是国际清算银行(BIS)已公开的数据。但财政部紧张的根本原因在于,沙特投资数据被当作最高机密保护。

信息共享障碍与“信息不对称体系”

这种保密渗透到政府部门间的信息共享。商务部国际收支分析处编制国际交易账户、统计投资头寸,是基础经济统计工作。但财政部拒绝分享沙特及中东产油国资产数据,严重阻碍了该部门的工作,使其无法算清美国在全球经济中的投资头寸。

关键人物大卫·马尔福德,曾是白德证券的沙特财务顾问,后进入美国财政部任助理部长。他建议进一步加强对外国持有美元资产的保密程度,尤其针对产油国,不仅对国会隐瞒,还在国际金融体系内部也隐瞒。其目标是建立一个彻底的信息不对称体系:只有沙特、美联储、财政部知道,国会、国务院其他部门、国际社会,甚至美联储内部普通工作人员可能都不知道沙特到底持有多少美国资产。这一数字直到2016年才首次单独公开,是迫于信息自由法案的压力。JECOR的信托账户资金也存放在财政部内部,具有极强的封闭性。如此保密,是为了确保没人追问美国为何给予沙特特殊待遇,以及将金融深度绑定排除在公共监督之外。

石油美元体系的目的:金融霸权与“剥削均衡”

美国如此费尽力气搞石油美元体系,是为了什么?当时市场官员,尤其是美联储官员,对外宣称市场运转良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行为。通过控制全球金融中心,其话语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而实际情况是,银行同业拆借市场和承兑市场交易量大幅缩水,官员们却反口说市场运转良好,Spiro认为这是因为他们内心害怕市场崩盘。

经济学界有“霸权稳定论”,认为霸权国提供公共商品(开放市场、稳定货币、安全金融体系)来维持地位。Spiro质疑美国在石油危机中是否真正提供了公共商品。他指出:美国封锁IMF石油贷款机制,削弱了对贫困国家的帮助;拒绝参与OECD互助体系,摧毁了盟友安全网;放弃G7多边合作,改为秘密双边交易;对盟友承诺不搞特殊歧视措施,转手却搞“附加安排”。这并非提供公共商品。美国为维持体系,抵抗自身标榜的自由市场、公平竞争、透明规则等原则,实际行为却相反:秘密谈判、特殊待遇、等级化伙伴关系、对公众隐藏信息。

Spiro的核心论点是:用美国自己的标准衡量其行为,存在明显的言行不一。在美国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也伴随着强烈的自身利益。这不是虚伪,而是有组织的、有目的的不合法性。Spiro并非反美,而是用美国自己的标准审视美国。

秘密的维系与“新的剥削均衡”

这一石油美元的秘密维系了数十年。1974年秘密谈判,1978年美国政府仍在极力隐瞒。90年代文件陆续解密,但直到2000年代甚至现在,许多细节仍未完全公开。直到2016年,美国财政部才首次单独列出沙特持有的美国国债数据,历时42年。之所以能保密如此之久,是因为当时没有互联网、全球实时通讯、维基解密等信息获取工具。记者查线索耗时耗力,只有Spiro这样的学者愿意花20多年追踪50年前的故事。这套保密系统运转得相当顺畅、隐蔽且有效。

Spiro总结道:美国将世界带上了一个“新的剥削均衡”。50多年过去,技术、国际关系、地缘政治巨变,但石油定价仍是美元主导。历史上虽有挑战(如OPEC讨论SDR计价被阻止,欧洲推出欧元后提议用欧元计价石油被美国阻挡),但都未能根本性改变美元在石油贸易中的核心地位。这意味着,全球购油国家(中国、日本、印度、欧洲等)绝大多数交易仍通过美元和美国金融体系完成,必须持有美元,接受汇率波动,依赖美国金融基础设施。全球石油交易成为美国金融体系的入账,可被美国政府监测和控制。

这套体系的制度化根基,很大程度上是50年前秘密谈判奠定的,从未被真正撼动,反而被不断强化,固化在全球经济体系最底层。Spiro教授在书中最后说:“我们通常以为世界是有序的……但如果这些解释本身就是错的呢?……也许我们应该认清无政府状态到底是什么,承认丛林法则的存在,比假装秩序已经建立要诚实得多。” 那只隐秘的手从未放松,已成为全球经济最底层的逻辑之一。美元在石油贸易中的主导地位,并非市场自然演化,而是被精心设计、秘密执行并持续维护的制度安排。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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