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引言:历史的方向性
讲述人: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历史的发展到底有没有方向?你一听这个问题可能会觉得,历史的发展当然有方向,那就是朝着越来越进步、越来越文明的方向发展。你看,这个科技越来越发达,物资越来越丰裕,医学越来越先进,人均寿命越来越长。奴隶制废除了,酷刑减少了,女性地位提高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自由、平等和人权。如果把今天的世界和几百年前相比,我们很自然就会觉得,人类社会虽然时而磕磕绊绊,但总体上确实是在朝着更发达、更文明、更自由的方向发展。
讲述人: 可是问题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只要你稍微回头看一眼真实的历史,你又会立刻感到犹豫。20世纪,明明是科学、工业、教育高度发展的世纪,但也是世界大战、集中营、种族灭绝、极权主义大规模爆发的世纪。按理说人类应该越来越文明,可是为什么越现代的社会,有时候反而越能高效地组织杀戮呢?按理说,历史如果真有方向,那为什么它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进步,有时候又像在倒退,有时候甚至像在原地打转呢?
讲述人: 当然,还会有人说,别扯什么历史方向了,历史的发展根本没有规律可言,历史的发展全靠偶然。很多改变世界的大事,我们回过头来,马后炮地看好像是命运,但如果置身于历史现场我们会发现,全是意外。这就是历史哲学要探讨的经典问题:历史的发展有规律和方向吗?那我们作为升斗小民,为什么要关注这么宏大的历史哲学的问题呢?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活在历史大势之中的。如果历史的发展有方向,并且我们能够看清这个方向,我们也不至于像一叶浮萍那样随波逐流,茫然无措。我们会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将往何方去。毕竟,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讲述人: 那为了探讨清楚这个大问题,本期节目邀请了四位哲学家参与讨论,他们分别是秉持唯心史观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秉持唯物史观的德国哲学家马克思,秉持反历史决定论的奥裔英国哲学家波普尔,以及秉持权力历史观的法国哲学家福柯。他们会分别阐述他们对历史是否有方向这个大问题的看法。最终需要你来评一评,他们中谁的看法更有道理。好,下面进入会议正片。
黑格尔:自由精神的实现
讲述人: 首先有请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登场。在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看来,历史的发展当然是有方向、有目的、有规律的。历史发展的底层规律就是自由精神一步一步地实现自己的过程。这话听起来有点听不懂,黑格尔哲学就是这么晦涩难懂。不要怕,我们一步一步来说。
讲述人: 首先,黑格尔批评了过往人们对历史的研究。他把人类对历史的研究分成了三种不同的方式。第一类黑格尔把它称为「原始的历史」,这就是身临其境者对历史的记述。例如希罗多德等历史学家,对他们亲眼所见或者对亲历者打听来的事件做的记述。比如希波战争中,希腊和波斯是具体怎么打仗的,或者包括不同民族的饮食、服饰、传说故事的记述等等。这样的历史在黑格尔看来,只是经验材料的堆砌,这都太表面、太肤浅了,没有反思,价值不大。
讲述人: 第二类叫做「反省的历史」,也就是试图从过去的事件里边总结一些经验和教训,比如某场战争为什么会失败,某个帝国为什么会衰亡,然后把这些经验拿来指导现实政治。但在黑格尔看来,这第二种历史仍然和第一种一样,仅停留在经验层面,并没有真正触及历史发展的整体规律。而只有第三种「哲学的历史」才能真正揭示历史的本质。这也就是说,只有从哲学的高度看待历史,我们才能找到历史的本质、目的、方向和规律。而这,就不是一般的历史学家做的工作了,而是哲学家要做的工作了。由此,黑格尔是第一个系统性地提出「历史哲学」这门学问的人。简单说,历史哲学就是探究历史规律的学问。
讲述人: 那黑格尔从哲学的高度去看待历史,他得出了什么样的历史规律呢?这就要说回到刚刚说的,历史发展的底层规律就是自由精神一步一步地实现自己的过程。想要了解这句话,或者说,想要了解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我们就不得不从黑格尔的整个哲学体系说起,因为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是他整个哲学体系中的一环。
讲述人: 黑格尔的整个哲学体系总共可以分为三个环节: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
讲述人: 什么是黑格尔的逻辑学呢?就是黑格尔认为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一个绝对的、必然存在的、本质性的东西存在。因为如果没有那个绝对的、必然存在的、本质性的东西存在,那么现象世界里面的纷繁芜杂的万物根本就不会存在。在黑格尔看来,这个绝对的、必然存在的、本质性的东西就是精神。世界的本质就是精神,这个精神的德语原文是Geist。这个精神一开始是以逻辑蓝图的方式存在于概念之中的,这大概就相当于上帝创世之前的蓝图。这就是黑格尔的逻辑学部分。
讲述人: 逻辑学这个部分之后,就进入了自然哲学部分。也就是说,这个概念性的逻辑蓝图辩证发展,否定了自身,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异化了自己。于是精神性的概念就外化为物质世界。这大概对应于138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物质世界便诞生了,于是就有了自然史。这就是黑格尔的自然哲学部分。
讲述人: 然后,自然哲学之后,就进入了精神哲学部分。也就是这个自然世界变化发展的目的,就是为了演化出能够产生精神活动的人类。于是历史就进入了人类文明史。然后人类文明就会必然演化出一种精神追求,就是忍不住要在哲学上追问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最终,人类发现终极答案就是:哦,原来这个世界的绝对本质就是精神。因此,作为宇宙绝对本质的精神就通过人类的精神认识了自身,达成了一种精神的自我认识。这就是黑格尔哲学意义上的「自由」。黑格尔的自由就是在他者中与自己共在,简单说,就是在他者中达成自我认识。由此,绝对就实现为绝对精神。绝对精神就是精神借由人类精神的形态认识自己,人类才发现:哦,原来我的精神和作为整个宇宙绝对本质的精神是相通的,它们就是同一种东西。这就是黑格尔的精神哲学部分。
讲述人: 总而言之,从黑格尔哲学的整体脉络看,整个宇宙的变化发展的底层动力和目的就是自由精神一步一步地达成自我实现。那这个宇宙发展的底层动力和目的,同样也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底层动力和目的。因为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是隶属于他的精神哲学这一部分的,自由精神会借由人类精神这个「外挂」来实现自我,因而也就会贯穿在人类历史的发展进程之中。因此,人类历史的发展方向就是人类的自由一步一步地实现出来的过程。这就是说,人类社会必然会朝着越来越自由的方向发展。
黑格尔:历史发展的四阶段
讲述人: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的基本原理,那么这个基本原理应用在人类社会中,会得出什么结论呢?那就是,人类历史可以被划分为四个阶段。这四个阶段也就是人类越来越自由的过程。
讲述人: 第一阶段是东方世界。这是指包括中国和印度在内的东方世界。为什么东方世界是第一阶段?因为东方世界是世界历史最粗糙、最初阶、最不自由的阶段。当然黑格尔这里说的是古代中国。黑格尔认为「在东方只有一个人是自由的」,那就是专制君主。「在东方只有主人与奴隶的关系」。而在这种主奴关系中,「那唯一专制的主人也不能自由,因为自由的前提是包含别人也是自由的」。所以,在东方这种缺乏自由意识的土壤中所诞生的思想,「只看见私欲、任性、形式的自由,自我意识之抽象的相等,我就是我」。因此在黑格尔看来,东方社会是自由最粗糙和最低级的阶段。
讲述人: 然后,历史发展的第二阶段就是希腊世界。黑格尔认为,希腊人发现了自由意识的种子,也就是自己是自由的、普遍的,而且他人也是自由的。他人与「我」一致,所有的个体都与普遍的「我」一致。这种关系才能称得上是自由人与自由人的关系,以此建立的基本的法则才算符合普遍意志,合乎正义的政治制度,这才是一种普世的法则。不过在黑格尔看来,这种自由只属于希腊城邦中的公民,奴隶并不被视为真正的政治主体。所以黑格尔认为,那希腊社会在人类历史发展阶段中就排第二吧。
讲述人: 然后,第三阶段精神又发展到了罗马世界。罗马建立起了完善的法律体系,用法律保护私有财产和一些个人权利。这就比希腊社会更自由了一些。不过,罗马的自由仍然只是一部分人的自由,社会仍然建立在奴隶制之上,而且个人依然受到强大的国家权力的约束。所以黑格尔把罗马社会排在了第三阶段。
讲述人: 那么,谁才是世界历史的最高阶段,也就是最自由的阶段呢?黑格尔的答案是日耳曼世界。这个日耳曼世界其实就是泛指黑格尔所生活的宗教改革后的近代欧洲。为什么日耳曼世界是最自由的呢?黑格尔认为,宗教改革提出的「因信称义」让人们意识到,人是否得救不依赖于教会的权威,而是取决于个人的信仰。换句话说,每个人本身都是自由的。此外,国家也不再仅仅是罗马式的暴力工具,也不是希腊式的未经反思的共同体,而是「神在地上的行进」。黑格尔认为,日耳曼民族建立的国家能够将个人的主观自由,也就是个人利益以及市民社会的需求,与普遍的公共善,也就是国家利益与伦理秩序有机地结合起来。这就是人类历史发展的最高阶段。
讲述人: 总的来说,黑格尔觉得,人类历史就是人类逐渐认识与实现自由的过程。这一线索,用黑格尔的原话说就是:「自由在东方、希腊、日耳曼的世界不同。可用下面的抽象看法粗浅地予以表明:在东方只是一个人的自由,在希腊只有少数人自由,在日耳曼人的生活里,我们可以说,所有的人皆自由,这就是人作为人是自由的。」这就是黑格尔认为的人类历史发展的底层线索:从一个人的自由到一部分人的自由,最终到所有人都自由,这就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方向!
黑格尔:理性的狡计与历史的“倒车”
讲述人: 有人听了黑格尔的这个历史必然方向,可能就要怀疑了:历史必然朝着人类越来越自由的方向迈进吗?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我们在现实发生的历史里面经常看到反例,也就是所谓的「开历史倒车」。比如一场战争带来巨大的破坏,一个国家突然衰落,然后秩序崩坏,民不聊生,甚至整个文明走向崩溃。这些「历史倒退」经常发生,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讲述人: 其实对于所谓的「历史倒退」的bug,黑格尔也提出了一套补丁理论,他把它叫做「理性的狡计」。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历史发展的底层动力就是自由意识的自我实现。这种精神性的自由意识,在黑格尔的哲学里面,也就是一种理性。历史发展的必然方向是朝着理性的方向发展的。但是具体实施起来,理性并不会亲自出场,它很狡猾,它会躲在幕后,然后借由人类这个「外挂」来推进。这些个「外挂」是什么呢?就是人类的野心、激情等等这些非理性的东西。比方说有些人想要获得权力、财富、荣耀,这就会导致一场战争或者某个国家衰落等情况。这些行为看起来很混乱。但是!历史背后的理性,就像是站在幕后的操盘手一样,悄悄地利用人类这些非理性的行为,把历史一步一步推进到更大的目标之上。
讲述人: 比如说拿破仑,他追求个人的权力与野心,确实让整个欧洲陷入战争。但在黑格尔看来,战争在这个意义上是必要的恶,拿破仑其实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历史发展的工具人。通过他发动的战争,拿破仑把法国大革命的成果,尤其是《拿破仑法典》中关于私有财产保护以及民事关系中的契约自由的精神带到了欧洲各地。表面上看,这看起来好像是在开历史倒车,但辩证地看,其实这是理性精神借用人类的非理性,而下了一盘大棋。总之,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告诉我们,人类历史总体的发展方向必然是朝着人类越来越自由的方向而辩证发展的。
讲述人: 黑格尔的历史观产生了很大影响。可以说,从黑格尔开始,历史哲学才真正成为一个重要的哲学课题。比如美国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提出的「历史终结」论,就深受黑格尔影响。福山在上世纪90年代写作出版的《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这本书中就认为,自由民主制就是人类政治社会发展的最终形态。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影响之巨大,其实远不仅仅是影响了当代的学者福山。早在黑格尔的这套历史哲学问世后的十年之内,就有一位名叫卡尔·马克思的青年哲学家也深受其影响。在黑格尔的影响下,马克思也认为历史是有哲学的,也就是历史的发展是有方向、有规律的。这一点马克思是赞同黑格尔的。但是,马克思不认同黑格尔的地方在于,历史发展的规律并不源于精神性的自由意识的自我实现,而在于物质性的生产方式的发展进步。人类历史发展的最终方向也并不是如福山所言的自由民主制,而是共产主义。
马克思:唯物史观与生产方式的演进
讲述人: 好,下面有请马克思出场!在马克思看来,如黑格尔所言,历史的发展确实是有方向、有规律的。但是,这个历史发展的底层动力,并不是如黑格尔所言的精神性的自由意识的自我实现。这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的这套历史哲学是一种唯心主义的历史观,这并没有正确地、科学地表述历史运行的规律。真正科学地表述历史运行规律的历史观,是一种唯物主义的历史观。
讲述人: 唯心主义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本质是精神性的,正如黑格尔所言的Geist精神。然后历史发展的方向就是自由精神的逐步实现。所以黑格尔的哲学在哲学史上被称作是德国观念论 (German Idealism),这个「观念论」Idealism这个词,其实另一种翻译就是「唯心主义」。但是,在马克思看来,说是历史的发展是观念作为动力的,这就是建立在空想之上的想当然了。相比之下,唯物主义强调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是人们必须先解决吃、穿、住这些基本问题,才能从事政治、科学和哲学活动。你说我是黑格尔式的观念论者,我对哲学思考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每天都要思考哲学,不思考不舒服。那马克思会说:等你饿上三天你就不会热爱思考哲学了。
讲述人: 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叫做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就是说,推动历史发展的力量不是精神性的,而是物质性的。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这也就是我们在教科书里面学过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所谓的社会存在,主要指的就是物质资料的生产方式,它是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组成的。所谓「生产力」简单来说,就是人类进行生产的能力,比如使用的工具、技术和劳动方式。主要就是指一些底层的技术条件,比如说石器、铁器、蒸汽机或者今天的人工智能,这些都属于生产力。而生产关系则是在生产过程中形成的社会关系,主要就是指谁占有生产资料的问题。比如谁拥有土地和工厂,谁负责劳动,财富又如何分配。
讲述人: 马克思认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当新的工具和技术出现时,旧的社会制度和阶级关系往往就会随之改变。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会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谋生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比如说在工业革命之前,大多数生产还是依靠手工完成,比如织布、纺纱、打铁这些工作,往往是在小作坊里面进行的,一个工匠带着几个学徒,一点一点的把东西给做出来。但蒸汽机出现以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机器可以连续运转,大规模生产,于是生产逐渐从小作坊转移到了工厂里面。很多原本分散工作的手工业者,开始进入城市里的工厂成为工人。而拥有机器和工厂的人则成为资本家。慢慢地,一种新的社会结构就形成了,这就是我们熟悉的资本主义社会。这就是马克思刚刚说的「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这句话的意思。
讲述人: 这句话出自于马克思的《哲学的贫困》这本书。这本书的书名是为了阴阳黑格尔,准确说是通过阴阳蒲鲁东的唯心主义哲学,来间接地阴阳黑格尔。意思就是黑格尔的那套唯心主义哲学啥也解释不了,属于是空想,就显得很贫困。在马克思看来,历史发展的动力并没有黑格尔说的那么玄乎,其实就是生产力不断进步的过程。当新的生产力出现了,旧的生产关系往往会变得不再合适,社会随之发生剧烈变革。
马克思:人类历史的五阶段论
讲述人: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那么这套基本原理应用在人类历史的发展之上,会得出什么结论呢?那就是,人类历史的发展分成了如下五个阶段。
讲述人: 第一个阶段,也是最初级的阶段,马克思把它叫做「亚细亚社会」。这是生产力水平发展最低的一个阶段。「亚细亚」也就是英文Asia这个词,指的就是东方的印度、中东、埃及以及中国。当然这里依然指的是古代中国。在这种亚细亚社会中,人们主要依靠简单的农业工具进行生产,比如说种地、修水渠、建灌溉系统。因为这些水利工程往往需要很多人一起合作完成,所以通常需要一个比较集中的权力来统一组织。于是,土地往往被看作是整个共同体所有,而个人的生活也往往依附在村庄或者国家这样的集体之中。
讲述人: 亚细亚社会之后,历史发展的第二阶段是古代奴隶制。这里指的就是希腊罗马社会。这时候农业和手工业比以前发展得更大了一些,但生产技术仍然比较简单。而且为了维护农业和各种手工业生产,当时的社会大量依赖奴隶劳动。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很典型的社会结构:少数公民拥有土地和财产,而大量奴隶则负责从事繁重的劳动。
讲述人: 然后,历史发展的第三阶段就是封建主义社会。这大概对应于西方的中世纪,农业成为社会最主要的生产方式。土地变得非常重要,几乎所有的财富和权力都和土地有关。土地被一层一层分封给各级领主,而普通农民相比于希腊罗马的奴隶而言,虽然有了一定的人身自由,但仍然依附在土地之上,为领主耕种和劳动,成为所谓的农奴。
讲述人: 然后历史发展的第四阶段,生产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就进入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随着蒸汽机的出现,生产逐渐从过去的小作坊和手工劳动,转移到了工厂里进行机器生产。原来的农奴不再依附于土地,而是进入城市里的工厂工作,通过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获得工资。与此同时,拥有工厂和机器的人则成为资本家,他们通过雇佣工人进行生产,并通过剥削工人的剩余劳动价值从而获取利润。资本主义相比于之前的社会制度,已经是现代的相对比较先进的社会制度了。但这并不是历史发展的最终方向。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普遍存在着对资本家对工人阶级的剥削,以及资本主义制度中有一个痼疾,那就是周期性的经济危机,会使得很多本来可能活得挺滋润的打工人突然沦为赤贫阶层,这也就是触发了斩杀线。
讲述人: 那在马克思看来,在资本主义社会中,随着机器工业和技术的不断发展,生产力会变得极为发达。社会就不再需要依靠资本家和雇佣劳动这样的方式来组织生产了。同时,资本主义内部的矛盾也会越来越尖锐,最终走向崩溃。生产资料将由社会共同占有。这,就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终和最高级的阶段——共产主义阶段。在共产主义社会中,生产力高度发达,物质资料极大丰富。共产主义社会是消除了剥削的社会。到那个时候,人们参与工作不再是为了领工资而养活自己,那时候人们参与劳动是一种享受,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发挥自己的特长、实现自我的价值。共产主义社会也就是人的全面解放得以实现的社会。这就是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得出的关于人类历史发展的五阶段。
讲述人: 我们可以对比马克思的这人类历史发展的五阶段学说和黑格尔的四阶段学说。两者的差异就是底层的动力和线索不同。秉持唯心史观的黑格尔认为,底层的线索是精神性的自由意识的发展;而秉持唯物主义的马克思则认为,底层的线索是物质性的生产方式的发展。由此,马克思并不会把自己的这套唯物史观和黑格尔一样称作是一种历史哲学。马克思把自己的历史唯物主义称作是一种「历史科学」。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
讲述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马克思希望强调,他的历史理论并不是从某种玄而又玄的精神性的「观念」或者「理念」出发,而是建立在对现实社会的观察和经验材料之上的。换句话说,不是像黑格尔这样的唯心主义哲学家那样去「空想」或者「推导」历史,而是像研究自然现象一样,去分析人类社会中真实存在的结构和规律,也就是每一个时代具体的生产力、生产关系,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那建立在如此扎实研究基础之上得出的历史科学,就是可以指导我们人类生产生活实践的,从而为整体社会的发展提供实践指导,最终实现人类社会迈向共产主义。
波普尔:反历史决定论与知识的不可预测性
讲述人: 好,介绍完马克思的历史科学,马克思的历史科学是基于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历史哲学的批判而提出的。那这个时候,台下即将出场的波普尔,看着台上马克思和黑格尔之间正互相掐架,坐不住了。波普尔说:你们不要再打啦,你们其实是一伙儿哒。无论是唯物史观,还是唯心史观,你们都预设了历史的发展有一个普遍必然的规律。但其实,历史的行程是没有规律的。好,下面有请波普尔登场。
讲述人: 在波普尔看来,看似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和黑格尔的唯心史观是水火不容,但其实两者都预设了历史的发展有普遍必然的规律。这在波普尔看来,都是一种「历史决定论」。波普尔在他的《历史决定论的贫困》这本书开篇第一句话就是:「本书的基本论点是:历史命运之说纯属迷信,科学的或者任何别的合理方法都不可能预测人类历史的进程。」这意思就是说,无论是黑格尔的唯心史观,还是马克思的唯物史观,这种试图总结出「历史必然规律」的做法,都属于是给历史「算命」。
讲述人: 大家还记得之前马克思阴阳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历史哲学的那本书的书名叫什么呢?叫做《哲学的贫困》。波普尔的这本书的书名叫做《历史决定论的贫困》,属于是把两个人都给阴阳了。在波普尔看来,人类历史的发展并不存在普遍必然的规律。我们无法像研究自然科学规律那样,总结出一套能够预测人类历史未来的「历史定律」。历史的发展充满了大量无法预测的偶然性。咱就不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是由于像机缘巧合发生的萨拉热窝事件才导致的这种被说烂了的例子,就说提升人类人均寿命最大的一个发明就是青霉素,它是发明者弗莱明在一次实验中,由于实验失误才偶然发现的。总之在人类历史上,由于偶然因素导致的重大事件发生的例子不胜枚举,历史的发展有很大偶然性的。
讲述人: 那在波普尔看来,产生这种偶然性的原因是什么呢?产生这种偶然性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未来知识的不可预测性。这什么意思?就是说,包括历史学在内的研究关于人类社会运行的社会科学,它不同于研究像什么石头、原子这样的自然科学的地方在于,人类是有知识的,人类会运用自己的知识去推动历史的发展,而知识本身是无法被提前预测的。新的发明、新的科学发现、新的思想,都可能在某个时刻出现,事先没有人能准确预测得到,然后人们运用这种新的知识去推动历史,从而彻底改变社会的发展方向。
讲述人: 举个简单例子,如果你穿越回去,问一个上世纪80年代的科技人士,说21世纪最大的科技突破将会是什么?他给出的预测可能是城市里面满天飞的飞行汽车,就像电影《回到未来》里面所呈现的景象。但是,我们站在今天回过头来看,谁能想到近50年最大的科技突破是移动互联网,也就是iPhone手机。就像上世纪80年代的人无法预测我们今天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我们今天的人也无法预测50年后人类社会会发展成什么样。未来知识的不可预测性导致了历史的发展无法被预测。归根结底,在波普尔看来,是因为人类的知识总是有限的、可错的、可证伪的,人对世界的理解永远都不可能完全正确,而总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
讲述人: 金融投机大师乔治·索罗斯继承了波普尔关于人类无法预测历史这一看法。提一下,这个索罗斯是哲学系出身的,他师从的就是波普尔。索罗斯认为人们对未来的预测,就会改变历史发展的方向,从而使得历史的发展变得无法预测。这就是索罗斯提出的「反身性」。比如说有个人从未来穿越回来,告诉人们10年后房价会大跌,如果人们相信这个预测的话,就会立即变卖手头的房产,从而使得10年后可能发生的房价大跌在今年就会发生。这就是对未来的预测就改变了历史发展的方向,从而使得历史根本无法被预测。
波普尔:对“历史科学”的批判
讲述人: 我们说回来,在波普尔看来,历史无法预测,历史的发展并无规律可言。但是注意,波普尔的意思并不是说历史的发展就是杂乱无章的一团混沌。波普尔的意思是说,历史的发展并不存在一种如马克思和黑格尔所言的普遍性的必然规律。历史的发展只存在一些局部的、特定时代的模式或者趋势。比如说在十九世纪的欧洲,马克思观察到资本越来越集中,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的这么一个特定时代的局部趋势。这在当时看来,确实是一个趋势。但在波普尔看来,马克思错就错在,他把这个局部的趋势扩展成了一种普遍必然的历史规律或者历史科学,于是就预言说,这种趋势会一直持续下去,最终导致资本主义的崩塌。
讲述人: 但是,后来我们看到,历史的发展并没有如马克思的「历史科学」所预言的那样。后来资本主义社会中出现了工会运动,出现了社会福利制度以及各种社会改革,比如政府逐渐推出最低工资、社会保障、劳动保护等制度。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工人的生活境况得到了改善,从而使得资本主义制度一直持续下去。马克思基于他的历史科学给出的预测并没有应验。
讲述人: 当然,这时候后世的马克思主义者会为马克思的历史科学做辩护,说为什么资本主义制度非但没像马克思预言的那样崩塌,反而还保持着旺盛的活力呢?那是因为,转移了!是因为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的资本家,把对工人阶级的剥削和压迫,通过帝国主义的侵略和扩张,转移到了第三世界殖民地人民的头上了。他们从第三世界殖民地攫取了大量的财富和资源,并把这些财富和资源中的一部分,用来给本国工人阶级发福利,从而收买了本国工人阶级,麻痹了工人阶级的革命意志。
讲述人: 所以,在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看来,社会主义革命会率先发生在西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那是因为这里的生产力最发达,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变革是生产力高度发达的产物。但是,在后世的马克思主义者看来,由于帝国主义的发展使得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工人阶级被收买了,所以社会主义革命首先应当是反帝国主义的革命,就是要在第三世界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发动革命,就是贫穷地区反而需要率先发动社会主义革命。一旦这些地方独立自主了,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就没法从这儿攫取财富收买本国工人了,全世界的普遍共产主义革命就能实现了。
讲述人: 但是,面对这一套解释,波普尔会说:你这种说法就不具有可证伪性了。我们知道,波普尔作为史上最著名的科学哲学家之一,它的一个招牌学说就是区分科学和伪科学的标准就是可证伪性。什么意思?就是科学理论之所以科学,是因为它在逻辑上是存在反例的、是可证伪的。比如说「金属受热会膨胀」就是一个科学命题,因为你如果做实验发现某个金属受热以后没有膨胀,那么这个命题就会被证伪,因此这就是一个可证伪的科学命题。那什么是伪科学?伪科学就是不可证伪的。
讲述人: 波普尔自己批判过的伪科学就包括弗洛伊德提出的精神分析学。弗洛伊德提出的那一套精神分析,怎么说都可以对,怎么着都能圆回来。我们都知道,弗洛伊德提出过所谓的「恋母情结」,就说儿子小时候喜欢妈妈而仇视父亲。那有人就说了:不对,我小时候跟我爸更亲。弗洛伊德就解释说:转移了,转移了,这是恋母情结转移了,我们把它称作是「恋母情结的逆向形成」。这是你把你潜意识中对父亲的仇视转化成了亲近。你们看,这弗洛伊德怎么说都能圆回来,它就不具可证伪性,是一种万能理论。
讲述人: 同理,在波普尔看来,马克思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历史理论是一种历史科学,但是当这种所谓的科学碰到反例的时候,比如说发达资本主义将会被社会主义取代这个预言并没能应验的时候,后世人就解释说:转移了,转移到第三世界那里去了。这也属于是万能解释。在波普尔看来,包括黑格尔提出的所谓的「理性的狡计」也是不可证伪的万能理论。为什么历史没能往更自由、更理性的方向发展进步,反而开倒车了呢?是因为理性在背后下了一盘你看不懂的大棋。所以,在波普尔看来,这种所谓的历史科学是一种伪科学。
波普尔:历史决定论的危害
讲述人: 而且,波普尔进一步指出,这种伪科学的历史决定论,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有害的。如果人们真的相信历史存在某种普遍必然的规律,未来一定会向某种理想社会迈进,那么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危险。你想,比方说,有人坚信社会一定会迈向某种理想形态,那么就很容易产生一种冲动,就是既然未来已经注定,那为什么我们不主动去推进历史朝着这种注定正确的方向前进呢?这样一来,一些人为了尽快实现那个理想社会,就会大规模地推动激进的社会改造,哪怕这种改造会带来巨大的混乱和代价。
讲述人: 一旦有人声称自己掌握了历史发展的正确方向,他们就很容易把自己的政治计划包装成「历史的要求」。而那些不同意的人,则会被视为阻碍历史前进的力量。掌握「正确」历史的人就可以压制这种反对声音,甚至牺牲个人的自由和权利。在波普尔看来,20世纪发生的诸多政治灾难,都是一些人自以为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于是把暴行也说成了历史的必然。总之,波普尔认为历史的发展不存在普遍必然的规律,一切声称历史有规律的历史决定论都是错误且有害的。
福柯:权力与知识的建构
讲述人: 那介绍完波普尔的历史观,这时候台下即将登场的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静静地看着前面这三个人的争吵,并不打算加入他们关于历史是否有规律的争论,而是另辟蹊径。福柯不是要去追问「历史是否有规律」,而是去追问「历史规律」这个说法是如何被发明出来的。好,下面有请福柯登场!
讲述人: 之前的几轮讨论,黑格尔说历史有目的,目的是自由精神的自我实现;马克思说历史有方向,是由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运动最终导向共产主义;波普尔则把桌子给掀了,认为前两者都秉持一种历史决定论,这是伪科学,历史并不存在什么普遍必然的规律。而现在出场的法国哲学家福柯,他要追问的一个问题是:就是人的脑子里面为什么会有「历史规律」或者「历史方向」这根弦?这根弦是怎么被建构出来的?于是,福柯也开始了他对历史的研究。
讲述人: 福柯把他对历史的研究叫做考古学。不过福柯的考古学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考古学,就是到地底下去挖历史上有什么东西。而福柯要挖的,是为什么历史上特定时代会冒出来这个东西。福柯重点考察了人们的观念史。福柯发现,不同时代的人们看待和理解世界的底层思维架构是不一样的。福柯把这些人们看待和理解世界的底层思维架构叫做知识型。比方说今天我们习惯用实验、数据和科学理论来解释世界,但在其他历史时期,人们可能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理解自然、社会和人本身。比如在古代,很多自然现象都会被理解为神意的体现,比如说洪水、瘟疫甚至彗星的出现,都可能被看作是上天对人间的警告或惩罚。
讲述人: 福柯在他的《词与物:人文知识的考古学》一书中,总结出了三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知识型。
讲述人: 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型是「相似」。人们通过万物之间存在着的相似关系来认识世界。比如吃核桃补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讲述人: 那17、18世纪的古典时期的知识型是「表象」。人们用精确的分类和符号来再现世界。比如那个时代的自然科学就是表象知识型的典型对象。人们把表象等同为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和测量。
讲述人: 而19世纪后的现代时期的知识型则是「本质」知识型。人们开始寻求事物的本质。自然科学的对象变成了看不见摸不着,只能被抽象理解的对象,比如说电、光、磁、热等。在这一现代时期,人的本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主体性,或者自由意志,或者说理性主体,也就被建构出来了。
讲述人: 福柯认为,首先,这些知识型并不是对真实世界的观察然后得出的认知模型,而就是被建构出来的。比如关于人的本质、人的理性主体性,就是19世纪被像康德这样的哲学家建构出来的。但是到了20世纪以后,当像拉康、索绪尔、列维·施特劳斯这些结构主义者开始研究人理性背后的那一套非理性结构,比如欲望结构、语言结构,我们才发现「人学」这个现代的显学也是被建构出来的。尼采说过一句口号叫做「上帝死了」,福柯随之说「人也死了」。
讲述人: 这些知识型不仅是被建构的,更重要地,福柯指出从文艺复兴时期到古典时期再到现代,这些不同知识型之间的转换并不是连续的、有规律的,它不是循序渐进的「发展」,而是突然的、不可预测的「断裂」。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不会「进化」成古典时期的人们,古典时期的人们也不会「进步」成现代人。每一个知识型都构成了一个封闭的认知空间,它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限度,而它的崩溃和更替没有任何内在必然性可言。
讲述人: 福柯在《知识考古学》一书中进一步强调,历史不是像一条连续的河流,历史并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方向。每一次断裂都是一次转向,而转向的原因并非某种内在的逻辑,而是无数偶然因素的汇聚。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连续性」,比如说「理性精神逐步觉醒」或者「人类自由不断扩展」或者「生产力水平不断提高」,不过是历史学家为了叙述方便而编造出来的神话。
讲述人: 比如在《疯癫与文明》一书中,福柯考察了西方社会对待那些被称为「疯子」的人的态度,就出现了惊人的断裂。
讲述人: 中世纪晚期到文艺复兴时期,疯癫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带有神圣色彩,疯人的话语被认为能说出某种真理。
讲述人: 然而17世纪的古典时期发生了一次断裂。随着「大禁闭」时代的到来,疯癫者与穷人、罪犯被关进同一类机构,疯癫不再被视为一种特别的体验,而被等同于「非理性」。它成了理性必须压制和排斥的东西。
讲述人: 到了18世纪末,又发生了一次断裂。疯癫被确定为一种「精神疾病」,进入了医学领域。于是疯子就成了「病人」,疯癫成了一种需要被科学知识诊断和治疗的生理或心理疾病。于是精神病院诞生了。
讲述人: 这一路对疯癫的态度转换,并不意味着人们对疯癫的本质随着历史的发展而进一步深入,而就是莫名的、偶然的、非连续的断裂。
福柯:权力与真理生产机制
讲述人: 那既然历史的发展是一系列不可通约的知识型的断裂式的转换,福柯就进一步追问:到底是什么主宰着这些知识型,主宰着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呢?这就是福柯哲学的另一个重要的洞见——那就是权力。
讲述人: 福柯哲学中所谓的权力,并不是像以往哲学家所描述的那种禁止性的或者压制性的权力。福柯的权力是一种创造性的、生产性的权力,它生产各种社会现象,也生产知识和真理。福柯一生研究的核心主题之一,就是「权力与知识」的关系。权力和知识是共生共长的。任何知识体系的形成,都离不开特定的权力机制;而任何权力的运作,也都需要知识的支撑来获取合法性。所谓的「历史规律」或是「历史进步」,不过是某种权力机制试图将自己永恒化的话语策略。
讲述人: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做了一个经典的分析,就是18世纪以前对犯人的刑罚是公开的、残暴的血腥酷刑,为的是让围观的人们感受到政府或者君主的威严。而到了18世纪以后,刑罚却变成了隐蔽的监禁。按照传统的历史叙述,这是人道主义的胜利,是人类文明不断进步的证明。但福柯告诉我们,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监狱的出现,并不是因为人们突然变得仁慈了,而是因为一种新的权力运作方式诞生了——那就是规训权力。
讲述人: 规训并不需要通过公开处刑来展示君主的威严,它通过时间表的安排、空间的划分、行为的监督、常态化的评估,将每个人变成温顺而有用的身体。这种转变不是历史的「进步」,而是一种权力策略的替换,也就是用一种更精细、更隐蔽、更高效的控制方式,取代了原本粗糙的、暴力的、成本高昂的控制方式。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规律」,那也并不是人类迈向自由的规律,而是权力自我优化的规律。历史的规律和方向是被权力建构出来的。
讲述人: 这一点也体现在福柯对「真理生产机制」的分析之中。福柯指出,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一套「真理政治学」,它决定了什么样的话语可以被承认为「真理」,什么样的人有资格说话。这套体制并没有让我们更接近所谓的「客观真理」,它只是筛选出符合它自身标准的知识,并赋予这些知识以「规律」的名号。当我们相信「历史有规律」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服从某个特定的真理生产体制。
讲述人: 福柯的这一看法,被一些学者称作是「历史主义」。所谓历史主义就是说,历史就是历史,并没有什么超越于历史本身的普遍真理和规律。所谓的真理和规律这些看似永恒的概念,其实都是特定历史时期被权力建构出来的产物。在福柯看来,历史不是理性的展开,不是自由的实现,也不是什么物质生产方式的进步,而是偶然的、断裂的权力斗争。我们以为是「真理」的东西,其实是权力斗争的产物;我们以为是「进步」的东西,其实是一种统治形式替换另一种统治形式。而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去找寻什么「历史规律」,而就是像福柯一样去揭露这些所谓的历史规律是如何被权力建构出来的。
讲述人: 福柯在《什么是启蒙》一文中写道,批判的本质就是「对我们自身的历史存在方式的永恒质疑」。这意思就是说,批判不再是以永恒真理为标准来评判现实,而是不断地揭示现实的历史偶然性。
总结:历史观的多元选择
讲述人: 福柯的这种历史主义的视角,你听了以后或许会感到不安,因为它剥夺了我们长期依赖的心理安全感。如果我们相信历史有方向,那么无论现实多么黑暗,我们总可以安慰自己说「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但是福柯把这些安慰都拿走了。他告诉我们,历史不是一部走向光明的史诗,而是一场充满偶然、断裂、反转的荒诞剧。没有哪条规律保证我们会变得更好,也没有哪条规律注定我们会变得更糟。
讲述人: 但是,这也是好事。恰恰是在这种「无方向、无规律」的历史观中,福柯找到了某种解放的可能性。如果历史没有预设方向,那么未来就不是被某种「铁的规律」所决定的。如果权力和知识的结合不是牢不可破的,那么反抗就永远是有可能的。福柯晚年在访谈中反复强调,他的研究从来不是要让人绝望,而是要让人意识到我们以为不可改变的东西,其实都是历史的行程。既然它们是历史地形成的,它们就可以被历史地改变。历史是偶然性构成的,这也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不是这样。」
讲述人: 好,介绍完福柯的历史观。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历史哲学大问题研讨会的会议总结。
讲述人: 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探讨了一个非常宏大的问题:历史的发展到底有没有方向和规律?黑格尔认为,历史是一部走向自由的史诗。马克思认为,历史是一部由生产方式推动的社会结构变迁史。波普尔认为,历史不是可以被预告的「剧本」,而是一个开放的无法整体预测的过程。福柯则会提醒我们,也许连「剧本」这个想法本身,都是后来才被制造出来的。
讲述人: 我们都是身处在历史之中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一个更大的历史之中。我们出生在特定的时代,被特定的制度塑造,说着特定的语言,相信着特定的话语。我们以为是自己在选择人生,却常常发现选择的范围早已被历史划定。我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却常常感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推着我们走。那么,这个无形的力量到底有没有规律呢?如果你相信黑格尔,你会看到自由在时间中展开。如果你相信马克思,你会看到制度在矛盾中更替。如果你相信波普尔,你会对一切「历史必然性」保持警惕。如果你相信福柯,你会追问:是谁在告诉我们历史的真相?又是为了什么?你会相信谁呢?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里,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